我好不容易救下了一個要跳樓的女孩。
可沒想到,她媽媽過來,三句話逼得她真跳了樓。
我被她媽媽反咬一口,誣衊我是殺人犯,害我出了車禍。
醒來後,我變成了她的女兒。
“孫梅,該跳樓的人,從來都是你。”
這一次,我重新站在天台上,以孫媛媛的名義對她樹起了反抗的大旗。
1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打在我臉上。
“孫媛媛你長能耐了是吧?”
“還敢學人家跳樓,學人家尋死!”
“你跳你跳!跳一次死不了,你給我跳一百次!”
這一幕,真的太熟悉了。
我轉頭看著半場開了窗戶,玻璃上倒映著一張十七歲的臉。
我,已經不再是二十八歲的心理醫生賀晴。
那場車禍過後,我穿越到了摔成重傷一直昏迷的孫媛媛的身上!
她身體已經康復了,可是一直沒有醒過來。
我迫不及待地消化著腦中如泉湧而來的記憶,伴隨著一縷微弱的啜泣聲——
“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醫生姐姐,謝謝你。還有你,謝謝你消防員哥哥,對不起。”
那是孫媛媛的哭聲。
我呼地長出一口氣,立時跳下地來,一把拉開窗戶,衝著孫梅冷笑道:
“媽,我已經在心裡跳了九十九次了,最後一次,來!該你跳了!咱們母女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你讓我做啥,自己也得做到!”
孫梅直接傻眼了,愣在原地呆呆動,臉色比吞了雞屎還難看。
“孫媛媛你!你瘋了麼!你……你胡說八道甚麼!你是不是摔壞腦子了!啊?”
我:“啊對對對!我就是腦子不好使才投胎到你肚子裡的,早知道當初我就給你來個一屍兩命,刪號重開了!”
如果不是因為繼承了孫媛媛真實的記憶,讓我真正瞭解到了她和她媽媽之間究竟是怎樣的相處方式——
以我的專業能力和穩定的情緒,我都說不出這麼不著調的話。
但這一刻,我只嘲笑自己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卻根本看不到冰山下隱藏如龐然大物的絕望。
真是太可笑了,我竟然還想著救孫媛媛?
只要有孫梅在,我救她一萬次,她也能跳一萬零一次!
“你,你再給我說一遍!”
孫梅氣急敗壞地衝上來,扯住我的頭髮。
我也不含糊,衝著窗外大聲呼救——
“救命啊!我媽瘋了!我媽要殺了我!”
“平陽一高特級教師孫梅是個控制狂,是個神經病!”
“快來救救我啊!”
孫梅歇斯底里:“孫媛媛你胡說甚麼!”
我掙開她的手,直接跑出了家門。
我一路跑,孫梅一路追。
我跑出大樓,跑向保安亭,整個教工大院鬧成一鍋粥。
熟的人、不太熟的人,有老師領導,有學生家長,送快遞的,看熱鬧的,大家議論紛紛。
我知道,這是孫梅最不能忍受的。
她一輩子把名譽和尊嚴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當然也比女兒的命重要。
……
“警察同志,只是一點誤會,媛媛之前出了點意外,受傷昏迷兩個月才醒。醫生說了,因為藥物的緣故,她的情緒可能不是很穩定。都是胡說八道的事,給大家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面對上門來的警察,孫梅一秒恢復了體面和端莊。
她給兩位警官泡了茶,並表示希望圍在門口的物業和鄰居們都散了。
警察不信:“可是周圍的鄰居們都說,孫媛媛一邊跑一邊喊,說是你把她逼到受不了的?你要逼死她?”
孫梅堅決否認:“這怎麼可能呢?你們去學校打聽打聽,我就是媛媛的班主任,我對她要求是嚴厲了些,但媛媛也確實是被教育得很優秀啊。她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鋼琴書法小提琴舞蹈繪畫,哪一樣都沒落下。”
警察打斷她:“但是孫老師,我們查過記錄,孫媛媛兩個月前就已經跳過一次樓了。”
孫梅顛倒黑白:“那事就更是個誤會了!本來我們媛媛就是二模沒考好,想在天台上透透氣罷了。偏偏有那不識好歹的心理醫生,自以為是說了那些極端的話。我們媛媛還未成年,一心讀書不知人心險惡,很容易被挑唆的!”
???
孫梅繼續道:“而且,那叫甚麼專業心理醫生?就是個騙子而已,我自己就是老師,我帶過的學生成百上千,我能不瞭解未成年人的心理?那女的一看就是自己想出名,博出位的。我當時就想著,媛媛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那女的告進去。”
“不過後來我聽說那女的出車禍了,真是惡有惡報!”
“警察同志, 辛苦你們了,實在不好意思。媛媛身體還沒怎麼康復,而且已經落了兩個月的課了,得抓緊時間複習了。”
孫梅條理清晰,聲色誠懇,說到動情處,眼含堅強的淚水,讓在場人無不唏噓感慨。
於是這些不明真相的理中客也開始勸我——
“是啊媛媛,你媽媽真的很不容易的,你要多體諒她。”
“青春期的孩子可以叛逆,但不能太傷媽媽的心。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媽可怎麼辦啊?”
“快跟媽媽道個歉,和個好。距離高考可就剩一百多天了,你可得給你媽媽爭個氣。”
眼看著孫梅將要再一次隱形在自己辛苦營造的好人設裡,這我能忍?
我蹬蹬蹬跑進書房,一把摘下了牆上寫著“勤能補拙”的書法作品,撲通一聲,當著眾人的面,跪在了孫梅面前。
“媽,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
“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無論怎麼努力也達不到您的要求。”
“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小時候為了讓我好好練鋼琴,您不惜陪著我忍痛流血,您的恩情我永遠記在心裡的!”
我手裡端著那副冒著腥氣的,暗紅色的書法作品。
然後跪著蹭到孫梅面前,攥起她的手,翻開手腕上的舊傷給眾人看!
“你們不知道,我媽媽為了我,吃過多少苦。我七歲那年,有次練琴練到滿手繭子,破皮流血堅持不下去了,於是我媽就拿起一把水果刀,割傷了自己的手腕!”
“我媽說,你疼媽媽也疼,但媽媽不怕。為了你,媽媽不怕疼。她把自己流出的血混進墨汁裡,親筆為我寫下這幅勉勵的字。”
“叔叔阿姨們,你們說,我怎麼可能不愛我媽媽?怎麼可能不體諒她?可是我太笨了,我無論怎樣也達不到媽媽的要求,所以我才……我才想一死了之。”
“真的不是我媽媽的錯,是我太軟弱了。”
一邊說著,我一邊哭了起來。
一時間,警察和圍觀人都懵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呈現出了灰白色的不適感,甚至有兩個女性已經有了反胃的現象。
“不會吧!孫老師是這樣的人麼?”
“這也太誇張了,得給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啊!”
“就是啊,這多大的事才……古代也只有國仇家恨才刺血明志啊!孫老師,媛媛說的不是真的吧?”
孫梅慌忙衝上去,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書法,三下五除二撕個粉碎!
“你們別聽她胡說八道!根本沒有的事!”
我心中冷笑,原來你也知道這種事很變態,很極端,很令人髮指?
那副書法,就這樣被孫梅掛在孫媛媛的房間裡,十年來如飲冰懸劍,困住了孩子可憐的靈魂。
今天我把它架出來,像一面招搖的旗子,打響了反抗的第一槍。
2
時間回到兩個月前,
一切也都是從孫梅那一記響亮的巴掌開始的。
下午三點二十八分,室外零上 4 攝氏度。
我站在寒風中苦口婆心地勸了孫媛媛三個小時。
我給她買了熱乎乎的奶茶,我答應帶她去吃學校外面的燒烤,我邀請她去我家擼我養的貓。
我眼看著她臉上的淚痕一點點風乾,眼裡的光一點點明亮。
然後她媽媽孫梅來了,只用了三句話,不到三十秒,就把她重新逼回了地獄深淵。
“孫媛媛!你怎麼能幹出這麼丟人現眼的事!”
“我辛辛苦苦供你吃喝供你上學,為了讓你給我整天尋死覓活的?”
“甚麼抑鬱症,我看你就是矯情!有本事你就跳給我看!”
天台上,原本已經平復了情緒的孫媛媛突然掙開我的手,衝破所有人的防備,一躍而下!
砰地一聲悶響,激起樓下圍觀的群眾發出一陣陣高八度的驚呼聲。
我蹌蹌踉踉撲到天台邊。
俯高的視角下,女孩扭曲的身體倒在一片血泊中。
在我身後,一米八幾的消防員戰士捶著地面嚎啕大哭。
“我明明已經……我已經抓到她了呀!”
救護車將孫媛媛送往醫院,經過數十個小時的搶救,她暫時保住了生命,但始終昏迷不醒。
隨後,孫梅將我告上法庭。
她堅持說自己的女兒沒有抑鬱症,只是因為模考成績不理想,自己在天台上透透氣而已。
是我這個不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在言語上起到了刺激和暗示的作用。
一時間,不明真相的輿論風向變幻莫測。
領導讓我先休個假避避風頭。
我懷著滿肚子怨憤與不甘,神情恍惚地走在馬路上,被突然衝出來的一輛車撞飛。
醒來後,我就成了孫媛媛。
……
“你翅膀硬了是吧!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胡說八道!孫媛媛,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
警察走了以後,孫梅拎著我的耳朵,將我拽上閣樓。
我知道,孫媛媛記憶裡的又一大陰影戲碼,將要上演了。
“從現在開始,你給我好好反思,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吃飯!”
砰一聲,她鎖上了閣樓的門。
這裡是一間只有十平米不到的小黑屋,沒窗沒燈,平時用來堆放舊雜物的。
從小到大,孫媛媛只要表現出一點反抗的意思,孫梅除了自虐,用的最多的手段,就是把孫媛媛關在這裡餓上個一兩天。
呵,上一次我聽說有這種懲罰手段的,只有監獄。
黑暗中,我摸索到了一個廢棄的鐵籠子,散發著一股生鏽的死亡的氣息。
那裡曾經養了一隻兩個月大的小奶貓,是孫媛媛高一那年跟一個學長一起餵過的流浪貓。
帶回家來的第二天,就被連貓帶籠子從樓上扔了下去,黃白相間的小貓摔成一團血肉……
孫梅冷著臉說:“這種東西玩物喪志,會毀了你的。”
我從落滿灰塵的置物架上找到一盒陳舊的水粉顏料,塗在自己的手上,臉上。
然後在角落裡找到一隻死去不知多久的老鼠,強忍著噁心把它擺在我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小黑屋的門被開啟了。
我清了清喉嚨,弓著腰,發出瘮人的一聲:“喵~”
3
孫梅嚇得大叫一聲,滾下樓梯。
然後摔傷了腰,動彈不得。
我把她送進醫院,她扯著醫生大呼小叫:
“醫生,我女兒瘋了!她吃老鼠!我親眼看到她在閣樓吃老鼠,還喵喵叫!像貓一樣。”
孫梅尖叫著,語無倫次。
“醫生醫生,你說可不可能是因為被甚麼不乾淨的東西把我女兒給……”
我差點沒笑吐了,她一個當老師的,竟然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我一臉無辜地說:“我真的甚麼都沒做。我媽突然從樓梯上摔下來,傷了腰,然後就開始瘋瘋癲癲,大呼小叫,還說我在抓老鼠,這怎麼可能嘛……”
“媽,你一定是看錯了,要麼就是家裡進野貓了。我之前就在閣樓上看到過一隻黃白相間的小貓,你說,它會不會是找不到路了?”
這話一說,孫梅當即面如土色。
“你,你別胡說八道!甚麼黃白相間!”
我知道,她心裡有鬼。
最後醫生實在沒轍了,只好說,自己不是專業的精神科醫生。
“總之,她現在這個腰傷至少要臥床三個星期。你回去多關注下媽媽的狀況,如果實在不行,帶她過來掛精神科專家號。”
回到家後,孫梅躺在床上對我厲聲大罵。
她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孫媛媛,你就是故意給我裝瘋賣傻的!”
我無辜地紅著眼睛,為自己辯解道:“媽,我沒有,你真的是看錯了。你要是不信,我去給你找,我真的見到過一隻黃白相間的小貓,跟出溜兒長得很像的。”
聽到我提出溜兒的名字,孫梅的臉色又白了。
但她很快鎮定了精神,冷笑著挑釁我:“你真以為我怕?一隻死貓而已,都死多久了!況且,是我殺的麼?”
“哎呀,湯燉好了。”
我故意岔開話題,轉身往廚房跑:“媽你等下,我給你盛點骨頭湯,對你的腰傷有好處。”
不一會兒,我端著滿滿的一鍋肉骨頭進來,上面還飄灑著一些黃白相間的碎皮毛——
是我在網上買了一條人造皮草的圍巾,故意剪碎了的。
“市場的雞太貴了,於是我在小區隨便抓了只貓,媽你嚐嚐。”
看著我嘴角漸漸浮上來的笑容,孫梅嚇得魂飛魄散!
“啊啊啊啊啊!孫媛媛你瘋了啊!”
慌亂之下,她推倒了湯碗,我被燙了一下,疼得眼淚汪汪。
“媽,您怎麼了?我又做錯甚麼了麼?”
孫梅精神近乎崩潰:“不是我殺的,不是我!”
說完,她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昏過去了。
我冷著臉站在一片狼藉中,撿起地上的碎碗瓷片,在手臂上狠狠劃了一下,然後一邊捂著流血的傷口,一邊哭著往門外跑——
“救命啊!快來人啊!我媽媽昏倒了!”
4
街坊鄰里聞聲,趕緊上來幫忙。
我哭著說我好心好意給媽媽燉了補湯,可是她卻發瘋似的攻擊我。
我求鄰居們幫幫我,我說自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坐在醫院病房裡,我的手已經被包紮好了。
一個溫和的醫生向我走來,問我是不是孫媛媛。
“別害怕,我是個心理醫生。剛才嚇壞了吧。心裡有甚麼想法,可以跟我說一說的。”
我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心頭猛然一熱。
我點點頭:“劉教授你好。”
我含著眼淚,把當初孫媛媛在天台上對我說的話,再次轉訴給了眼前的醫生。
那天很冷,孫媛媛坐在天台邊,聲音溫溫吞吞的:
“醫生姐姐,其實以前我有過一隻小貓,叫出溜兒。它是我跟林學長在校園外撿到的,才兩個月大。但你知道麼,是我……是我親手把出溜兒扔下樓的。”
“因為我媽坐在天台上,逼我說,今天如果我不把貓扔下去,她就當著我的面跳下去。她讓我在她和貓之間選一個……我哭著求她,讓我把出溜兒放了行不行,我再也不養貓了,可是我媽卻說,我必須親手結果它,只有這樣才能永遠斷了念想。”
“醫生姐姐,我在學校沒有朋友,他們都知道我是孫老師的女兒,都知道我將來要上清華的。只要誰敢靠近我,敢跟我聊明星,聽歌,看漫畫……只要是跟學習無關的事,我媽就會像刺蝟一樣,見誰扎誰。”
“那個跟我一起撿到出溜兒的林學長,也因為我媽媽的原因,被迫轉學了。或許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出溜兒死了,我希望,他也不要知道我死了。”
“醫生姐姐,其實我根本做不到像媽媽想的那樣優秀,我壓力太大了,我每天被她逼著填鴨子一樣唸書,其實幾次模擬考試,她都有意無意跟我透過型別題的,我也就還是隻考出這個成績。我怕我高考到時候連一本都考不上,我不敢想象我媽會怎麼樣……”
我停下來,靜靜看著劉教授,我看到他的眼睛溼潤了。
“孫媛媛同學……”
我笑著搖搖頭:“我沒事的,劉教授,我已經習慣了。就是我媽媽她可能是因為心裡有愧疚,所以變得神神叨叨,總覺得是貓過來複仇了呢。”
劉教授嘆了口氣:“孫媛媛,因為你還沒有成年,所以你的媽媽還是你的法定監護人。在這一點上,我們作為外人,能為你做的很少。但你要記得,如果覺得扛不下去了,一定要尋求幫助,千萬不能一個人做極端的事。”
說著,他拿出手機:“來,我們加個微信,有事的話,隨時隨地找我,我姓——哎?你怎麼知道我姓劉?”
我微微一笑:“劉教授,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就幫我去找一個人吧。”
我偷偷交給醫生一張字條,上面三個字,李光明。
“我爸爸,他叫李光明。”
劉教授:“可是我聽你們學校老師和領導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你爸爸不是去世了麼?”
我搖頭:“我爸爸沒死。這個地址是之前的,現在我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只知道他十年前跟我媽媽是一個學校的老師,離婚後不久,就辭職下海了,現在也有了新的家庭。我還有半年才滿十八歲,我還要高考,我不能繼續跟我媽生活在一起了。”
5
李光明是孫媛媛的父親。
他跟孫梅離婚的時候,孫媛媛還只有六歲。
在孫媛媛的記憶裡,爸爸是個溫柔沉默的人,一直容忍著孫梅的強勢和霸道,直到再也忍不下去。
為了離開她,李光明寧願淨身出戶,只唯獨放心不下這個女兒。
他試圖爭奪過孫媛媛的撫養權,但強勢的孫梅表示,如果你敢奪走女兒,我就抱著女兒跳樓同歸於盡。
李光明怕她真的做出過激行為,只能放棄撫養權。
離婚後,孫梅就立刻給孫媛媛改了姓,並堅決不允許她跟李光明見面,對外也聲稱丈夫是車禍死了。
有幾次李光明偷偷見孫媛媛,給她塞錢塞零食買新衣服,被孫梅發現後,當場用剪刀把孫媛媛身上的公主裙剪成了一條條的。
她威脅孫媛媛,再敢跟她爸聯絡,就死在她面前。
要爸還是要媽,她自己選!
就這樣,孫媛媛只能無奈拒絕父親的見面要求。
又過了幾年,李光明有了新的生活,聽說舉家搬離了這座城市。
孫媛媛徹底失去了父親的聯絡方式,也不敢主動去找尋。
“劉教授,你幫幫我好麼,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一定會幫我的,對麼?”
劉教授捏著紙條,沉默了一陣,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孫媛媛,你以前認識我麼?”
我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
我說,我不認識你,但我一個很好的姐姐認識你。
6
我被孫梅“打傷”的事,在整個社群,整個學校都被傳的議論紛紛。
校領導親自上門,委婉地拒絕了她想要帶傷坐輪椅繼續堅守崗位的請求。
他們表示,希望她能夠好好養傷。
其實我知道原因,是有學生家長聽說了這件事,對孫梅的精神狀況表示了懷疑和擔憂。
還有不到三個月就要高考了,他們怎麼能冒風險讓這樣的老師繼續帶班呢?
我故意把這個內幕“一不留神”讓孫梅知道了,她越發窩火,所有的怒氣都撒在我身上。
“孫媛媛,你跟我鬥是吧?你給我等著,我讓你一天天都是歪心眼子對付我,高考要是上不了 985,我不用你尋死覓活,我陪你一起死!”
這時候,門鈴想了,是孫梅找的裝修師傅。
她要他們把孫媛媛臥室的那扇門砸掉。
“從今天起,你的房間沒有門,你上學校在我眼皮底下,在家裡做任何事也都要讓我能看見!”
“小姑娘家要甚麼隱私,都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你給帶壞了!”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讀書做題,我倒要看看,你還怎麼裝瘋賣傻?”
沒有了門,我跟孫梅的臥室就像大通鋪一樣敞開了。
這可讓我太興奮了,之前我還擔心要怎麼在她臥室裝攝像頭呢。
我趁孫梅不注意,給裝修師傅塞了兩百塊錢,請他順便幫我在這個東面牆角的牆上打兩個孔,下面接一個電源。
我解釋說是擔心我媽一個人不方便,一眼看不到,再給摔傷了。
但她好面子,不讓我盯。
裝修師傅當然不會懷疑,還誇我是孝順懂事的姑娘。
然而孫梅並不知道,接下來她對我做的所有事,都將無差別地被我發到公共平臺上——
我知道,孫梅有個賬號。
她是特級教師,認證 ID 叫“認真講課的孫老師”。
之前經常會有一些優秀公開課的直播,學校讓機房的一個老師專人幫她運營。
於是這天下課,我專門去找這位機房老師,說我媽媽這段時間在家養傷,覺得有點無聊,於是準備出幾個新的課件影片。
機房老師當然一口答應,說:“沒事兒,你們把影片拿過來,我給你剪輯校對一下傳上去。”
我趕緊搖頭,“不用麻煩您了,我媽說她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自己來上傳就行了,您這邊把賬號密碼告訴我一下,回去我跟她一起研究研究。”
晚上放學回去,我特意去買了豐盛的食材,給孫梅做了四菜一湯。
如我所料,孫梅沒有半點感動,而是劈頭蓋臉數落我一頓,說我浪費,“只有我們兩人吃這麼多菜,幹甚麼?跟我作秀麼?”
“孫媛媛我告訴你,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給我好好讀書,給我考個像樣的大學!別扯那些沒用的廉價的孝心,我不吃這套。”
晚上,我開啟賬號後臺,把這一小段對話發了上去。
網友評論鋪天蓋地。
“天吶,怎麼會有這麼讓人窒息的媽!”
“我一個當媽的都看不下去這些,我女兒將來要是能給我做頓飯,我能感動死!”
“奇怪了,這個 up 主之前不是講公開課的麼?還是甚麼全國特級教師,這影片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被黑了?還是被惡意剪輯了?”
我正對著電腦樂顛顛看評論,孫梅就已經在那邊大聲催促了。
“孫媛媛!已經三分半鐘了,甚麼資料要查這麼久!你是不是又在偷著上網玩?十,九,八——”
家裡有電腦,但孫媛媛每次上網都要跟孫梅報備,時間、內容,精確到秒。
我看了一眼監控畫面,直接把平臺直播給開了。
不是說惡意剪輯麼?
那好,就讓你們看看,當時當下當刻,孫梅到底是個甚麼嘴臉!
7
賬號在網上直播了整整三天,才被學校發現。
孫梅這邊的訊息就更加滯後了,一些自媒體都堵在家門口了,她才意識到到底發生了甚麼。
“孫老師,請問下您女兒在網上直播您這種高壓棍棒式的教育方式,您之前是否知情?”
“聽說您女兒在兩個多月前曾經有過跳樓的行為,可是您當時對媒體說過,是一個不夠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導致的,還說孫媛媛在此之前從來沒有輕生的念頭,但現在看來,好像跟我們大家想的不一樣?”
“孫老師,您從事了一輩子的教育工作,對女兒的要求從來都是這樣嚴厲麼?我的意思是,就像影片裡發出來的那樣,如果她成績不達標,您就跟她一起受罰?一起捱餓?”
孫梅幾乎要瘋了,抱著頭,大聲尖叫著。
“走!你們都走!誰讓你們來的,我根本不知道甚麼影片!我女兒被我養得很優秀,她將來是能上重點高校的,你們不要過來搗亂!我報警了!”
我趕緊撲上去,對著鏡頭普通一聲跪倒,滿臉都是淚痕。
我聲淚俱下:“求求你們了,你們快走吧。我媽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她是這世上最偉大的母親。”
“我從來沒想過要逃,我發影片上去,是為了讓大家都看看,我媽媽的教育方式是多麼值得學習。”
“你們快走吧,別再逼我和我媽媽了!”
自媒體和網友們都驚呆了!
“我的天,這是甚麼恐怖的精神控制!”
“有這樣的媽,我覺得孫媛媛跳樓一百次都不夠的!”
“孫媛媛你大膽一點,我們都支援你!”
就這樣,孫梅這種擁有極端窒息控制慾的母親,以愛為名義,對女兒實施非人的精神虐待,終於曝光在大眾面前。
孫梅徹底崩潰了,她像一條瘋狗一樣咬住我,拖著我就要往陽臺上去。
“孫媛媛你瘋了麼?啊?你瘋了麼!你要搞死我,要搞死你親媽麼!”
“我為了你,一個人含辛茹苦又當爹又當媽,你憑甚麼這麼對我!”
“你過來,今天我們兩個都別活了!我們一起死!”
一個高大的身影衝進門,結結實實攔在我面前,狠狠一巴掌將孫梅推到一邊。
“孫梅你幹甚麼!”
“你才瘋了!”
“媛媛你沒事吧……”
是孫媛媛的父親,李光明。
我躲在李光明的後面,鬆口氣,搖搖頭。
“孫梅,我告訴你,我再也不會容忍你,不會原諒你了!我已經找了律師,告你虐待傷害媛媛,從今天起,媛媛的撫養權你再也別想了!”
我看著李光明眼裡的淚水,唇上的顫抖。
他對我說:“對不起媛媛,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我回房間拎起早已準備好的行李箱,拉著李光明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
孫梅在我身後歇斯底里。
“孫媛媛你敢!你敢踏出家門半步,我就跳下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回了下頭,冷笑。
“沒事,我已經跳過了一次了,也該你了。”
8
她根本沒有勇氣跳。
像她這樣的人,是世界上最懦弱最膽小最自私最無賴的。
只會把意識強行寄生在至親至愛的身上,索取無度,剝皮抽骨。
我跟這李光明來到了新家,第一次見到了父親的新妻子和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繼母是個非常溫柔大方的人,八歲的妹妹活潑可愛,陽光快樂,一見到我就姐姐姐姐地叫個不停。
他們收拾出家裡朝南採光最好的房間給我,窗簾和床單都是繼母貼心為我選的,最喜歡的粉紫色。
他們給我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儀式,我從沒感受過這樣真切的愛意包圍。
不,我曾短暫感受過,是孫媛媛沒有感受過。
但她現在,重新叫回李媛媛了。
我把更名的戶口簿發在朋友圈裡,附帶著我和李光明一家三口去迪士尼遊玩的照片。
我知道孫梅看得到,我也知道,她心理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會因此而潰碎。
我甚至已經可以想象得到,要不了多久,我就該接到她的騷擾電話——
無外乎又是歇斯底里地威脅我,罵我白眼狼,忘恩負義,逼我回到她身邊,否則就要死要活之類的。
我閒來無事刷刷網頁,已經開始在給她選墓地了。
然而我並沒有得到孫梅自殺,或者威脅要自殺的訊息。
反而是得到了她被警方抓走的訊息。
當然不是因為行賄虐待這些事,而是因為——
蓄意謀殺。
她在李光明家別墅社群外鬼鬼祟祟的,盤桓了好幾天,最後被“熱心群眾”舉報——
說她身上攜帶危險品。
結果警察一搜,發現她包裡有半瓶毒鼠強,一瓶百草枯,還有半公升汽油。
她徹底瘋了,想殺了我,想殺李光明全家。
我繼母抱著妹妹,心有餘悸地問警察,是誰發現她行為怪異舉報的?
這也太令人後怕了,能不能讓我們全家好好感謝一下這個好心人。
警察說,不方便透露。
但我知道是誰。
是一位二十八歲的女心理諮詢師。
9
臨高考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我去保外就醫醫療點看望已經精神失常的孫梅,在這裡,我遇到了“賀晴”。
“我們甚麼時候換回來?”
我問她,“你該不會想要讓我幫你參加高考吧?實話跟你說,我知識點可都已經忘光了。”
她靦腆地笑:“現在吧,我幫你的事,也都已經做完了。”
我歪歪頭:“哦?具體說說?”
“你弟弟被人詐騙網貸,欠了一百多萬,你爸把房子賣了,想幫他還債。然後我找了徐律師,哦,就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幫忙打撫養權官司的那個律師。他說那房子是你媽媽留下的,理應有你的份額,最後追索了八十多萬給你。”
“你弟弟最後被人打斷了一條腿,你爸一氣之下心梗犯了。我……反正我也不知道,這樣的結果,你滿意麼?姐姐?”
我想了想:“嗯,挺好的,你媽媽也關在精神病院裡,以後,她能控制自己大小便就好,再也不用控制你的人生了。”
一道白光閃過,我和李媛媛重新換回了靈魂。
我笑著說:“去吧,好好回去複習功課。那個跟你一起救助流浪貓的林學長,去年考了 B 大的醫學院。”
李媛媛面頰緋紅:“那你也趕緊回去工作吧。劉教授還有很多課題要交給你,還有就是——那個叫陸霄的消防員已經約你出去好幾次了,我不管,我反正替你答應了。”
我:“甚麼?甚麼消防員!”
李媛媛:“就是當初在天台上跟你一起救我的那位呀。你被車撞後,他為你發過聲,還差點被網暴了。反正就是……哎呀,我還未成年,我不能談戀愛!”
10
我的導師劉教授曾說過,人之所以很難逃離原生家庭,那是因為父母對孩子成長的潛移默化是根深蒂固的。
砍斷枷鎖容易,砍斷連著皮肉骨血的枷鎖,卻不容易。
我叫賀晴,今年二十八歲,在讀博士生。
一個算不上資深的心理諮詢師。
六歲那年,我父母離異,我跟著媽媽,爸爸則選擇了弟弟。
我媽媽很疼我,在我最敏感的年紀,為了我放棄了不知多少個優秀的好叔叔。
她想等到我長大懂事能理解她的時候,再重新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是她並沒有因此就得到上天的垂青。
十二歲那年,我母親鼻咽癌去世了,我不得已重新回到父親身邊。
原本就重男輕女的他,多年來一直親力親為地照顧著弟弟,對於我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媽媽的大女兒能有多少耐心呢?
要不是看在我手裡還有媽媽留下的一套房子,我想他甚至巴不得直接把我丟到孤兒院去。
就這樣, 我的青春期是在苦悶悲傷憂鬱和壓抑中度日如年的。
我也曾像媛媛一樣站上過天台,我也曾被一個溫柔的心理醫生拯救過。
他說我還小,還沒有看到這個世界的全貌。
他無法承諾我成人的世界不會糟糕, 但他向我保證, 見慣了更多的糟糕,我才會明白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小毛毛雨罷了。
那個人,就是劉教授。
後來,我走出抑鬱, 考上了本科心理學專業, 讀研專門投奔劉教授而去。
因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真實的忘我的救贖的光, 我相信那光溫暖過我,也一樣可以溫暖別人。
這些年,我從事著自己熱愛的事業, 救贖了許多人。
但我救不了我自己。
弟弟不務正業, 三天兩頭惹事, 我爸獅子大開口, 想盡一切辦法給我施加經濟壓力。
我想過要跟他們劃清界限, 我想賣掉母親留下的房子, 拿走屬於我的一切。
可我爸一哭二鬧三下跪,我一次次被他擊垮,被他拿捏。
只因為他是我爸。
媛媛跳樓後, 孫梅對我提起訴訟。
我焦頭爛額, 不知如何應對。
看了新聞後, 我爸一個電話打過來, 他沒有關心我過得怎麼樣, 也不在乎我現在的心情和狀態。
他只問我,如果法院判我輸了, 我要賠多少錢?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賀晴?你知道你弟弟欠了那麼多錢, 你故意找人給我演戲是不是?”
“我告訴你,那房子我賣了,你一個子兒都別想要。”
我質問我爸, 憑甚麼, 那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我爸:“留給你?她才活幾年啊?你十二歲就被丟到我家了, 我這些年供給你吃喝,白養你了?”
我氣得眼淚直掉, 一時精神恍惚,被迎面來的卡車撞了。
看著自己血淋淋的身體被推進手術室,我爸最關心的竟然還是需要多少錢的問題。
我弟弟坐在一邊打遊戲,全程沒停止過跟隊友語音。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 看著與我一樣面面相覷的半透明的孫媛媛。
我尷尬地朝她笑笑, 我說:“很抱歉媛媛,姐姐沒能救得了你,因為姐姐連自己都救不了。”
這個世界,沒有我說的那麼美好。
但是,也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壞。
“我還是想好好活下去, 你呢?”
我問她。
她懵懂的大眼睛裡閃現著光, 衝我用力點點頭。
我說,好吧,既然對自己的親人下手太難了, 那就讓我們互相破局吧!
所以——
謝謝你,李媛媛。
也謝謝我,賀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