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住院一週,宋以誠藉口工作忙一次沒來看過,結果一個轉身卻看見他在隔壁病房,鞍前馬後地照顧他的白月光。
病房裡的另外一對夫妻打趣著二人甚麼時候結婚。
白月光聽到結婚兩個字害羞地直搖著頭,瞥向我的餘光裡卻透著滿滿的勢在必得。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我得了癌症。
活人怎麼可能爭得過死人。
另外,她覬覦別人老公的同時,報應已經悄然而至。
1
確診癌症的那天,醫生讓通知家屬決定是否住院做化療。
我翻開通訊錄停在宋以誠的介面。
時間顯示,距離上一次通話是在一週前。
他說:“蓁蓁,對不起,醫院最近來了個比較棘手的病人不能陪你了。”
然後便杳無音信。
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告訴宋以誠,微信訊息彈了出來。
“患者病情還是不太穩定,今天加班有點晚,不能去接你了。”
我剛想編輯點甚麼,結果路過某間病房的時候,卻看到了宋以誠。
那個身為我丈夫的男人,正在鞍前馬後地給另外一個女人遞水餵飯。
病床上的女人我認識,是宋以誠的初戀——程雲。
更是他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說來有些搞笑,當年要和宋以誠結婚的人本來是程雲。但是那會兒二人思想產生分歧不歡而散,我作為和宋以誠搭班的小護士,成功做到了近水樓臺先得月。
宋以誠是個工作狂,事業上蒸蒸日上,生活裡總是抽不出空費心,所以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我在打點。
七年的時間,哪怕宋以誠對我的感情稱不上是愛,日子久了我倆逐漸被生活磨合在一起。
就在我認為一輩子這樣過下去也不錯的時候,現實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病房裡的男人前一秒面無慚色地誆騙著自己的妻子,後一瞬有條不紊地照顧他的白月光。
我一直以為,這輩子只有別人伺候宋以誠的份。
沒想到,他照顧起別人來倒是挺體貼細心。
就連對床的夫妻看了也在打趣著二人甚麼時候結婚。
程雲聽到結婚兩個字害羞的直搖著頭,瞥向門口的餘光裡則是透著滿滿的勢在必得。
我知道,她發現了我。
其實,得知自己胃癌晚期的時候。
我不是沒有想過宋以誠會再婚,畢竟他三十出頭的年紀,當上了副主任,事業有成又死了老婆簡直是塊兒香餑餑。
可是,程雲挑釁的那一眼,所有不甘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憑甚麼陪著宋以誠經歷生死,熬過低谷期的人是我,最後坐享其成過好日子的是別人?
憑甚麼七年的真心在一個男人眼中如此的不值一提,而我最後只能在病痛中孤獨死去?
憑甚麼,覬覦別人東西的人不需要付出代價!
憑甚麼!
不甘之餘,心裡忽然浮現出了一場完美的復仇計劃。
白月光再美好,活人也爭不過死人。
不是嗎?
我不確定宋以誠有沒有愛過我,但是他有很認真的把我當做妻子來對待。
每次惹我生氣或者因為工作而忽略我,就會像今晚一樣送禮物。
“蓁蓁,開啟看看,喜歡嗎?”宋以誠回到家時,差不多是晚上九點。
下午辦理好手續,我順手回了他一句已經出院了,本以為今晚宋以誠不會回來了。
誰料那麼短的時間裡,他甚至還挑好了禮物。
鴿子蛋一般大小的鑽石在燈光的對映下愈發璀璨,耀眼地令人視線發眩。
他說,送別的東西總覺得心意不到位,鑽戒是屬於妻子的獨一無二。
2
只不過戒指上邊的鑽石越來越大,我也越來越覺得自己不過是個附庸品。
因為,抽屜裡成堆鑽戒中,沒有一枚能對的上我的尺碼。
“喜歡。”敷衍地應聲,我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患者很嚴重嗎?一週不見,你憔悴了不少。”
宋以誠的表情有剎那的不自然,很快又恢復正常。
“胃癌晚期,消化道反覆出血,靜脈予以特利加壓素無效,下午已經出院了。”
他是消化科的大夫,知道孰輕孰重,所以每個症狀都往最嚴重的程度說。
只不過每個點都精準的戳在我身上。
發現我眉頭緊皺,他摟著我的腰轉移話題。
“已經處理好了,我們不提那些煩心事了,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居然請了那麼久的病假?”
我仰著腦袋,一瞬不瞬地和他對視。
“胃癌晚期。”
這一刻,壓抑的氛圍連帶著屋外的星星一塊兒沉寂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宋以誠最先回過神來。
捏著我的鼻子叫我不要開玩笑,“好啦好啦,我知道錯了,以後再忙也一定會回你訊息,抽空陪你好嗎?”
他以為我是在鬧脾氣。
可是,我說的是實話呀。
我不僅是胃癌晚期,而且只能活三個月了。
攥緊戒指盒的那隻手發緊,我很想甩出診斷單和宋以誠大吵一架,指責他的不負責。
然而滿肚子的委屈才到嘴邊,整個人忽然倦了。
實話實說的意義是甚麼呢?
博取宋以誠三個月的可憐,還是給他提前做新婚的準備?
都不想。
隨手把戒指放進抽屜裡,我努力擠出一抹笑。
“還真的是騙不過我們醫術高明的宋醫生,檢查結果出來了,是因為工作太忙總是不能按時吃飯導致的胃炎發作。”
“以後乖乖吃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宋以誠神色緩和不少,他捏了捏我的臉,“看樣子的確瘦了不少。”
“好。”
請假了一週的小長假,回到醫院所有事情一窩蜂的湧了上來。
工作的忙碌導致我暫時忘卻了程雲的存在,只不過沒想到的是我倆的正面交鋒會來的那麼快。
核對醫囑的時候,我發現宋以誠藥劑方面明顯出了很大紕漏。
拿著藥單去核對的時候,程雲坐在他的工位上吃東西。
不知道她說了些甚麼,宋以誠笑得很開心。
我和程雲算舊相識。
以前在心內科工作,她是我負責管床的患者之一。
卵圓孔未閉合——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
這病很折磨人,好在可以治癒。
程雲最先發現了我,笑著打招呼,“雲護士,好久不見。”
瞧著我沒反應,又特地補充了一句,“你不記得我了嗎?以前在心內科的時候多虧你照顧,幾年不見你和以前一樣沒變啊。”
程雲從容自然的訴說著過往,彷彿昨天在醫院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我木然站在原地,目光從一而終落在她吃著的盒飯上。
宋以誠最先覺察出不對勁,“程雲沒吃早飯,胃炎犯了,恰好我的還沒吃所以給她了。”解釋的語氣中,不自覺帶著幾分維護。
3
程雲不等我說話,附和著出聲,“對啊,雲護士你別誤會,我最近胃不舒服沒怎麼吃東西所以來就診,沒想到反而給以誠添麻煩了。”
她天生的病態,以至於聲音一軟,彷彿全世界辜負了她一般。
兩人一唱一和的配合,反倒顯得我不講理。
科室的氛圍一下拉到冰點,其他人屏著氣不敢出聲。
我收回視線,舉著宋以誠的藥單笑了笑。
“你們那麼緊張幹嘛,我是來糾正醫囑的,宋醫生打起點精神,2ml 的特利加壓素開成 2l,讓病人對瓶吹嗎?”
藉著玩笑話,點了宋以誠一句。
等到重新回到崗位上,手裡的藥單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
桌面上擺放的是和宋以誠情侶款的飯盒,上邊小兔子依偎著小熊的圖案落在眼裡是那麼的刺眼。
醫生和護士的工作強度大,忙起來壓根沒有吃飯的時間。
宋以誠以前因為長時間無法按時吃飯鬧出胃病住院,被同科室的其他醫生戲謔:想偷懶也不至於把自己搞病房裡躺著。
作為他的妻子,我潛意識的覺得是自己沒有盡職。
每天無論再忙都堅持自己親自下廚,然後下班後跑到病房照顧宋以誠。
有次看著我忙得暈頭轉向,他沉聲說了句:“蓁蓁,請個保姆吧,沒必要那麼辛苦,你能輕鬆些。”
突如其來的一句關切,讓我暗自歡喜了好一陣。
當時天真覺得對方能心疼自己,長期以往鐵杵尚且磨成針,更別提宋以誠是個人,愛會慢慢有的。
於是乎每天更賣力的照顧他的起居,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哪怕是出院才回來,我也定時早起做好早餐。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蠢極了。
自以為是的誤會別人片刻的愧疚是喜歡,然後越發賣力的去討好。
宋以誠是個行動派,真的心疼早把保姆領家裡了,怎麼會嘴上說說以後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的照顧。
這會兒還轉手把我辛辛苦苦做的盒飯送給別人。
程雲如她所言,真的是來看病,吃完東西開了點藥便走了。
宋以誠依舊忙碌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一句解釋,全程被膈應到的只有我而已。
其實,我知道宋以誠不會出軌。
我更知道自己對上程雲完全沒有勝算。
年少時熱戀總是驚心動魄,後來者不一定能居上,更別說我出現在了一個錯誤的時間點。
宋以誠的父親有酗酒家暴的習慣,他從小日子過得一塌糊塗,高中的時候,父親甚至出軌小三導致母親精神失常,差點喪失了高考機會。
在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時光裡,程雲是他生命裡的一道光。
她的父親資助了宋以誠復讀,乃至大學七年的學費。
所以,宋以誠很愛很愛他的白月光,我僅僅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所以,宋以誠很討厭一個男人成為丈夫後對妻子不負責。
所以,和我結婚後哪怕沒有愛,宋以誠也會把我當作妻子來負責。
原生家庭的經歷像一道枷鎖壓在他肩膀上,於他而言背叛是可恥的。
4
比起婚內出軌,某天我睡醒後收到離婚通知書的可能性更大。
為了防止我是被拋棄的那個,有些事需要提上行程了。
不出意料,回家的當晚宋以誠又帶了枚戒指回家。
他把東西交到我手裡,順勢將我攬入懷中。
“蓁蓁,白天的事是我不對。”
宋以誠的體溫很暖,嘴裡說的話冷的像把刀,精準的對準我的胸口。
“程雲有心臟病你是知道的,又碰到胃炎發作,所以我才把早餐給了她。”
男人的字字句句築成高牆,託舉著他站在道德的制高點。
一旦我有情緒反駁,那麼名為道德的一把刀將會準確無誤地刺入我的心口。
宋以誠便能心安理得的譴責我小氣。
可是……
他沒錯。
程雲沒錯。
那有錯的是我嗎?
戒指上的鑽石和抽屜裡那些一樣閃耀,試圖用璀璨的光芒掩蓋宋以誠對我的愧疚。
遺憾的是,這點光芒已經滿足不了我了。
甚麼都不圖的那幾年並沒有被對得起,那還不如趁著宋以誠愧疚的時候多拿點。
沒有回應宋以誠的歉意,我問出另外一個問題,“以誠,我們兩個有多久沒有一起出門了?”
宋以誠先是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提議。
“週末出去逛逛吧。”
“好。”
答應下他的邀請,宋以誠輕聲抒了一口氣準備去洗澡。
等再次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
他躺在我身側,輕輕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晚安,蓁蓁。”
隨即閉上眼和往常一樣抱著我入眠。
我也和平常一樣窩在他懷裡,枕著他的心跳想睡覺。
然後直到半夜,宋以誠的呼吸聲放緩變得綿長,我卻一直沒有睡著。
腹部的不適感每天在加重,呼吸都帶著輕微痛意。
加上一個人的夜晚太安靜了,很容易胡思亂想。
白天宋以誠和程雲有說有笑的畫面一直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在我的印象裡,宋以誠一直喜怒不言於表,哪怕是我們結婚那會兒,他對待賓客仍舊笑得疏離,從未像白天在科室裡一樣燦爛。
他也不愛說話,我則相反是個碎嘴子,每天叨叨的念個不停。
前幾年宋以誠偶爾會接幾句,後來工作強度大,每次想念叨在瞧見他滿臉的疲倦,話到嘴邊全給憋了回去。
轉頭去做家務打掃衛生,用行動來抵消強烈的分享欲。
慢慢的,我也變得不愛說話。
窗簾沒有拉嚴實,有月光從縫隙中透進來,銀白色的光芒從地板蔓延在牆上。
盯著牆上的那抹白色,洶湧的慾望忽然破殼而出:
“宋以誠,我愛你,就在今晚。”
低喃的聲音很快消散在寂靜的夜晚中,我忍不住翻了個身,掙脫身後的禁錮。
今晚過後,我要把對你的愛悉數收回來了。
很快到了週末。
醫生和護士沒有太多私人空間,我和宋以誠的活動軌跡很簡單。
除了家、醫院就是超市,偶爾出去聚餐一趟都不敢走太遠,活動範圍一直在市中心。
超市不算大,儘管我努力放慢腳步和宋以誠閒逛,終究會有走到頭的時候。
整個超市,只剩母嬰專區沒有去。
5
宋以誠沒有做好要孩子的準備,以往路過母嬰區,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忽視而過。
現在不一樣了。
我停下腳步駐足。
“怎麼了?”宋以誠發現我在走神。
我盯著櫥窗裡的小衣服,“粉色好看還是藍色好看?”
宋以誠的表情一滯,顯然沒有想到我會挑起孩子的話題。
“蓁蓁想要孩子嗎?”他試探地小心問了句,目光則是落在我的小腹上。
謹慎的模樣,叫我心頭一刺。
我很清楚宋以誠為甚麼會有顧慮,因為一旦有了孩子,他徹底甩不掉我了。
這一瞬間,我突然慶幸了起來。
幸虧沒有孩子,否則在我離開後,還要為自己母親失敗的婚姻買單。
“孩子以後會有的,現在急甚麼。”收起多餘的情緒,我故作羞澀的瞪了宋以誠一眼,“我大學同學快到預產期了,在想買甚麼東西送她呢。”
宋以誠目光略沉,語氣鬆了鬆道:“預產期看嬰兒裝會不會太早了?生男生女還不知道……”
我順勢接話,“也是,不如直接逛逛母嬰區吧。”說罷挽著宋以誠的手往裡邊走。
他架不住糾纏,只得妥協。
一路上,兩側的母嬰用品琳琅滿目,從未涉及此區域的我們兩個人對於架子上的一切東西顯得小白至極。
好在有位導購員阿姨貼心地講解著產品功能,一番情緒渲染下來,我們兩個終究沒忍住拿了些。
阿姨望著購物車上堆放著的東西多數是女性專用,有些羨慕的閒聊出聲:
“姑娘,你老公對你可真好,你們倆結婚多久了?”
宋以誠禮貌回話,“七年。”
“七年感情還那麼好,真讓人羨慕。”得到回應的阿姨勁頭來了,“新手爸媽吧,孩子幾個月了?”
話題扯到孩子上,宋以誠聲音冷了下來。
“抱歉,我們不打算要孩子,東西是準備送朋友。”
說完,推著購物車準備走。
結果,下一秒,阿姨不可思議地語氣如同釘子一般,將他兩條腿釘在原地。
“七年都不打算要孩子……”
話說一半反應過來自己多嘴了,她忙不迭道歉。
“抱歉了啊,我有點口無遮攔,但絕對沒別的意思……不過你也別生氣,人家小姑娘跟了你那麼多年,她的青春能有幾年。”
犀利的回答以及阿姨古怪的表情,打的宋以誠有些猝不及防。
結婚七年沒動過要孩子的念頭,怎麼聽都不覺得是恩愛夫妻會做的事。
氛圍一下子陷入尷尬中,作為妻子,我怎麼說得辯解幾句。
“我們在醫院上班,每天的工作太忙了,所以之前沒有考慮過孩子的問題。不過以後……說不定了。”
宋以誠聞言,彷彿抓住了救星。
“畢竟以後將來的日子很長。”
“所以宋以誠,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不對。”
“想甚麼呢,我們當然會一直在一起。”
我盯著宋以誠的臉,試圖在他表情中看到一絲心虛。
他卻是坦蕩的迎上目光,在我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以此來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與此同時。
哐噹一聲巨響。
程雲手中的手機砸在地上。
6
偶遇想來打招呼的她掃過購物車上的東西,臉色肉眼可見變得慘白,搭在購物車上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
“你們在買母嬰用品?”
宋以誠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程雲,帶著幾分緊張的解釋。
“嗯,送人的。”
“是嗎?”
程雲明顯不信,她看到宋以誠吻我了,眼圈逐漸泛紅。
“抱歉,我感覺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說完,捂著心口著急忙慌的轉身離開,連東西都沒拿。
宋以誠下意識撿起手機追出去,絲毫不顧在他身後的我。
上一秒和我說會永遠在一起的男人,轉身追著另外一個女人跑出去。
旁觀的阿姨看懂了些東西,擔心詢問:“閨女,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本來想說沒事的,可是話到嘴邊又顫抖著說不出。
說實話。
有事。
太有事了!
能給這對有情人添堵,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我從來不是甚麼好人,辜負真心的人活該吞一萬根針。
宋以誠口口聲聲要和我過一輩子,和程雲又糾纏不清,一個男人從來沒有吃兩家飯的道理。
今天僅僅是一個開始罷了。
有些遺憾,今晚沒有大鑽戒了。
因為宋以誠沒有回家。
等再次碰面,是在第二天醫護大交班的時候。
全程,他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難看,散會後甚至一個人躲進樓梯間抽菸。
宋以誠向來是個內斂的人,結婚七年沒見到他有過太大的反應。
今天的情況,頭一遭。
科室裡,大傢伙忍不住七嘴八舌議論著。
本以為是昨天和程雲碰面後,心情不佳便沒有多想。
知曉緣由的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囑咐,“蓁蓁,你有空勸一勸小宋,他的申請被駁回了估計心裡不好受。”
“甚麼申請?”我偏頭困惑。
主任道,“換科室的申請,臭小子非要跑去心內科,咱們消化內科虧待他了還是怎麼的,死活待不住。”
科室裡另外一名醫生跟宋以誠是校友,聞言忍不住感慨了幾句。
“別說,老宋真的怪執著。”
“讀大學那會兒就努力攻克心血管方面,是院內出了名的天才,畢了業誤打誤撞分到消化內科,當時天天遞交材料要換去心內科。”
“後來好不容易消停,沒想到過了幾年又開始了,真是和心臟過不去了……”
心血管疾病……
心內科……
所有東西匯聚在一起,赫然組合成了程雲兩個大字。
周圍七嘴八舌的討論聲還在繼續,我卻覺得自己像是笑話,內心發寒。
記憶回溯到跟宋以誠搭班的第一個夜班。
我曾問他,學醫是為了甚麼。
他沉默了片刻,道:“救人。”
那瞬間,我天真的以為自己找到了志趣相投的伴侶。
握著他的手,眼淚汪汪的感慨:“我們一起努力!”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宋以誠的救人,是為了救他的愛人。
而我,單純是想救千千萬萬的人。
宋以誠能不能救回他的白月光我不清楚,但是我這些年救過的患者沒有幾萬也有大幾千了。
所以我向領導遞交了辭呈,今晚是我的最後一個夜班。
“1 床的奶奶加心電監護。”
“18 床的那個大學生甲硝銼過敏。”
7
“37 床的病人下了病危通知書,家屬準備放棄治療。”
……
整理病歷本的時候,幾乎把所有病人的情況和要接我班的護士小趙說了一遍。
小趙聽到最後受不了求我放過。
“蓁蓁姐,別唸叨了,半個小時裡提了三遍,再念叨下去全科一百多號病人,我都要倒背如流了。”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全寫下來了嗎?患者來住院是因為信得過我們,我們要對他們負責。”
“寫下來了,有你帶著我終生謹記護士宣詞,踐行醫學使命。”
“沒有我也得身先力行。”
“知道啦。”
談話間,有人敲了敲護士站的工作臺。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對面赫然站著一個人,手裡提著不少東西。
“你……”
對方我認識,是我的主治醫生沈周。
沈周貌似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我,愣了愣,便衝我笑了下。
“抱歉,我找一下趙護士。”
轉頭,小趙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蓁蓁姐,我有事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保證不會影響工作。”
他們之間的氛圍很微妙,一眼看出貓膩。
我接過小趙手裡的病歷本:“現在不忙,去吧。”
“好嘞。”
小趙仰著頭,笑得燦爛。
望著她一臉幸福的模樣,我恍惚中像是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只不過小趙比我幸運多了。
她的愛,得到了回應。
值班的前半夜一切正常,我帶著小趙剛準備去睡覺,病人接二連三的來了。
好不容易處理完個腹膜炎,急診又送來一個急性胃出血的病人。
小趙邊收病人,邊告訴我醫囑。
“姐,新來的病人在 15 床,宋醫生開了靜推氨基乙酸和奧美拉唑,點名要你去處理。”
“好。”
我剛要端藥盤,燒灼樣疼痛從腹部蔓延至後背,疼得人直不起身。
驟然加劇的痛意牽扯著五臟六腑,令人咬緊牙關不敢出氣。
嚇得小趙急忙扶著我找椅子,“姐,你怎麼了,要不要給你叫醫生?”
“別擔心,有點低血糖而已,你趕緊去給病人止血。”我連忙安慰著她不要太擔心。
外邊的病人實在太多了,給我找醫生無異是浪費時間。
小趙有點不信,“真的沒事嗎?可是我看你痛得冒冷汗了,以防萬一還是叫宋醫生過來吧。”
“真的沒事,你拿瓶葡萄糖過來給我。”
見她不動,我又催了一聲。
“快去啊。”
她這才端著藥盤出去,“好,那你先休息會,我馬上回來。”
小趙一走,我從口袋拿出止痛藥。
藥效很快起了作用,吃完不到十分鐘,痛意正在一點點消散。
我起身去檢視新收入院的患者病歷,如果不是特別嚴重宋以誠不會點名讓我處理。
誰知開啟病歷的同時,追責的質問聲在頭頂響起。
“雲蓁,你如果是帶著私人情緒上班的人,以後不用和我搭班了。”
宋以誠一身白大褂站在身後,眸色薄涼。
我下意識地把手裡的藥收進口袋。
“甚麼意思?”
他陰惻惻開口,“小趙說你低血糖犯了。”
“剛才有點不舒服,現在好了。”
8
“怎麼好的?”
“吃了點東西。”
“那這是甚麼?”
對峙的過程宛若審犯人,宋以誠拿起小趙給我的葡萄糖,彷彿拿捏住了甚麼犯罪證據一般。
我很討厭他的說話方式。
態度跟著不耐煩,“你到底甚麼意思?”
打走到護士站,宋以誠像是吃了火藥咄咄逼人,我第一次覺得他挺蠻不講理。
“有甚麼話說清楚,別夾槍帶棒。”
宋以誠索性懶得回話,列印了幾份檢查單回病房。
小趙處理完病人匆匆趕來,發現宋以誠已經走了,意識到氛圍不對勁,她擔憂地指了指電腦螢幕。
“姐,送來的人是程雲……”
對方話音剛落的剎那,苦澀在心臟蔓延開來。
握著止痛藥的那隻手不自覺收緊,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傻。
怪不得宋以誠會生氣。
怪不得指名道姓要我去檢查。
怪不得以後不讓我搭班了。
能讓宋以誠反應那麼大的除了程雲,還能有誰?
他覺得,我在針對程雲罷了。
七年的相處,今天才意識到自己在宋以誠心裡原來是個妒婦形象。
強忍下不適,我衝著小趙點點頭,喉嚨有些哽咽的擠幾個字。
“繼續幹活吧。”
等背過身,眼底佈滿了水霧……
夜班的事很快傳遍整個科室,宋以誠不想看到我選擇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房子,程雲則是順理成章的住在宋以誠的病床上,和他每天朝夕相處。
而我主動的辭呈,落在其他人眼裡反而多了幾分畏罪潛逃的意思。
小趙勸我夫妻沒有隔夜仇,解釋清楚就好了,但真的沒必要。
發現自己得病之後,我時常在想。
宋以誠的時間、物質、陪伴甚至身體都給了我,得不到他的心霸佔著他的人也不錯。
至少,像前邊一樣我和程雲誰都沒贏。
後邊經過了夜班的那場風波,我幡然醒悟,將死之人又能霸佔他多久呢?
宋以誠覺得虧欠了程雲,所以選擇犧牲我來彌補對方。
那當他發現,自己從始至終虧欠的是我又會怎麼樣?
復仇的種子已經悄無聲息的埋下了。
離開醫院不能治病救人,我準備換種方式發光發熱。
蒐羅著宋以誠近幾年送過的戒指,我找了個二手奢侈品店變現。
十幾枚戒指裝在手提袋裡,反而像極了地攤上幾十塊的廉價品。
奢侈品店的老闆瞧著櫃檯上堆的跟座小山似的戒指盒,饒是幹了那麼多年,依然懵了好會兒。
檢查發票收據沒問題後,她又換了副神情。
“怎麼會買那麼多鑽戒?”
“鑽石又不保值。”
“看看,這裡,還有這兒,儲存不當都有氧化的痕跡了。”
老闆細數著戒指的缺點,彷彿她手裡拿著的東西不過是幾塊不值錢的碎石頭。
我安靜的聽著她的唸叨,內心不禁認同著附和。
是吧,鑽戒不保值。
宋以誠對我的感情更是廉價品。
七年的付出,最後低價打骨折才能勉強收回兩百萬。
好在兩百萬夠我去世前,拼一把了。
離職前我聽說醫院在對接一個療養院的專案,專門負責胃病患者的療養問題。
9
這筆錢,足以作為療養院的啟動資金。
小趙得知我的打算,表示她和沈周同樣對療養院專案感興趣,三個人約著一塊兒去實地考察。
期間,小趙有事要推遲一會兒才能匯合,我和沈周先碰面了。
“雲蓁,你真的不考慮做化療嗎?”
許是出於人道主義,沈周赴約的時候,特地問了嘴後續治療的事。
“兩百萬,可以多買兩個月的命。”
沒有遲疑,我選擇放棄治療。
“兩個月後不也還得死,比起化療,錢不如花在刀刃上。”
無論是兩個月,還是兩年,現在在我眼中不過是一串數字。
這輩子在醫院裡待的夠久了,比起一輩子被困在噴滿了消毒水的房間裡,不如做點其他有意義的事。
沈周沒想到我對生死那麼豁然,“你倒是看得開。”
“在醫院那麼久,甚麼生離死別沒見過?”
“我救過的病人不比你少。”
“那可說不準。”
和沈周邊走邊聊,一路到療養院大門口停步,有兩道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程雲和宋以誠。
程雲恢復得很好,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已經能出院了,並且和宋以誠一起出現在療養院門口。
宋以誠站在她的身側,眼眸溫柔地追索著她,嘴角一直掛著淡然的笑意。
我打算裝作沒看到他們兩個,和沈周直接進去。
程雲並不讓我如願。
“蓁蓁,你帶朋友一起來的嗎?”她察覺到了我的存在,主動打招呼。“聽說你離職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先入為主的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和宋以誠才是夫妻。
宋以誠聞聲望向我,有些欲言又止。
視線轉移到旁邊的沈周,臉色唰地一下陰沉了下去。
我嘴裡同樣說不出甚麼好話。
“上次病得那麼嚴重,我也以為不會再遇到你了。”
偏偏程雲裝作沒聽懂。
“前幾天想著身體恢復了,沒忍住和朋友喝了點酒,結果是我高看自己了,最後給以誠添麻煩了。”
她刻意地把話題往沈周身上帶,詢問的人卻不是我。
“蓁蓁新認識的朋友嗎?我還沒見過呢,以誠怎麼不介紹一下。”
宋以誠搖頭表示不認識。
我笑了笑接話,“我的朋友,他不認識很正常,聽說有家療養院不錯一起來看看。”
淡漠的口吻,噎得宋以誠呼吸一窒。
他抱著雙手,抿唇皺眉地盯著我。
換作平常,我一定認錯去哄他。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只覺得諷刺。
瞧吧,宋以誠。
如果我用你對我的方式對你,你未必有我大度。
更何況,你和程雲是真的糾纏不清,我和沈周清清白白。
無視掉宋以誠投來的目光,我跟沈周徑直進了療養院。
到了晚上。
大概是白天發生的事刺激到宋以誠,他下班後回家了。
兩個人時隔多日後獨處,房間內的氛圍寂靜的可怕。
最終還是宋以誠先打破僵局,他將一份檔案放到床頭櫃裡,順勢把我抱在懷中。
大掌握了握我的胳膊,宋以誠有些錯愕,“蓁蓁,你好像瘦了不少。”
我轉了個方向,避免他的手臂壓到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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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吧,我不一直挺瘦。”
說實話,發現患病到現在,我一個月已經掉了十幾斤的體重。
癌症擴散的很快,起初是食慾不振,再後來腹痛每天都會加重,吃進去的每一口飯像是刀在攪動。
宋以誠以為我是在鬧脾氣,耷拉著腦袋枕在我肩膀上。
“對不起,蓁蓁,是我錯了。”
“那天程雲情況本身很危急,小趙又說你低血糖倒地了,嚇得我馬上趕了過去結果看到你坐在椅子上沒吃葡萄糖……一時間沒控制住情緒,說了那麼重的話。”
“我真沒想到,你會直接離職,所以不敢回家面對你。”
宋以誠不停訴說著道歉的話,本以為下一秒又要送我大鑽戒,結果這回他問我想去哪兒玩。
沒有物質的補償,興致頓時少了一半。
不過,好歹是宋以誠主動開口,我想了下決定去遊樂園。
得知目的地的宋以誠愣了愣,旋即笑了出聲。
“沒想到蓁蓁居然喜歡去那種哄小孩的地方啊。”
我撇了撇嘴,堅持要去。
“長那麼大,我還沒去過遊樂園。再說了,沒有小孩就不能去的話,那我一輩子去不了遊樂園……”
宋以誠連連應好,“行行行,只要你想去,天涯海角都陪著你。”
遊樂場確實是好地方,礦山車、創極光速輪還有大擺錘等等。
別說小孩子,作為成年人,我和宋以誠也玩的樂此不疲。
幾輪專案下來玩累了,我們找了個冷飲店休息。
剛坐下,有個小女孩拉住了我的裙襬?
“姐姐,我找不到媽媽了,你能幫幫我嗎?”
小女孩大概五歲出頭,肉嘟嘟的小臉特別可愛,穿著一身花裙子。
我下意識想抱她,嘗試了幾次發現抱不起來,最後是宋以誠親自上手。
“你叫甚麼名字?”
“糖糖。”
“今年多大?”
五歲了。
“家住在哪兒?”
“東襄市立華縣南華鄉……”
問到了一些基本資訊,我和宋以誠帶著孩子去廣播站尋求幫助。
尋人廣播傳出去不多時,有對父母匆匆趕來。
宋以誠核對完資訊,確定是孩子親生父母,正打算把懷中的小女孩遞過去。
不曾想小女孩離開前衝著他的臉吧唧一大口,親完就跟父母走了,留著宋以誠一個人有些意猶未盡的待在原地。
他凝視著對方離去的方向,良久問道。
“蓁蓁,如果我們有個孩子的話,是不是會比那個小女孩可愛?”
倘若沒有看宋以誠起草的離婚協議書,我會覺得他真的想和我有個孩子。
但此刻,我只覺得宋以誠在發癲。
奇怪的是,從遊樂園回來,宋以誠更粘我了。
每天下班後馬不停蹄地往家裡趕,甚至主動幫我承擔家務,然而他做得越多,我越發覺得他陌生。
宋以誠明明只會對程雲上心,那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愛我?
抑或是看到我和沈周在一起,佔有慾作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宋以誠陪我的時間越多,程雲和他見面的次數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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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雲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人家說三角形具有穩定性,這段病態的三角關係,我以為能多拉扯一段時間。
遺憾的是,意外比明天來得更快。
“雲蓁,醫院要組織一支醫療隊去救災,今晚出發。”
護士長的電話來得猝不及防,言外之意足夠明顯,不過她還是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開口。
“震後救援有很多不確定性,自願報名,你不用勉強自己……”
接到通知的同時,腦海中第一時間閃現過宋以誠的臉,我立馬明白時機成熟了。
於是不假思索地答應。
“我去。”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我聯絡了律師,把宋以誠藏在櫃子裡的離婚協議書拿出來,簽好字交給對方。
處理完一切,坐上去救援的大巴。
不得不說,醫院很會選人。
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震後救援該怎麼進行,抵達現場的第一時間,瞭解到災區大致情況後,我和小趙一塊兒投身救援行動中。
從凌晨一直到深夜,我們已經數不清救了多少個人,只知道一個又一個的傷患從我們手中被救起。
“蓁蓁姐,你好厲害。”
小趙跟在我身後,身上同樣沾滿了泥濘和鮮血。
“救援石板應該從哪一邊掀起,要怎麼安撫病人情緒,甚至是哪裡容易藏人,你都知道。”
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我久違地露出笑容。
“厲害稱不上,唯手熟爾。”
好久沒有全身心的投入一件事情,難得碰到一回,全程不摻雜對宋以誠一絲一毫的感情。
雖說身子累,精神反而更亢奮了。
小趙在我的語氣中聽出了故事,瞪著一雙大眼睛。
“你以前參與過救援?”
“嗯,我和宋以誠在救災現場認識。”
她有些意外,“沒想到你跟宋主任之間有那麼一段故事啊。”
琥珀色的瞳孔在星空下,格外的亮。
我破天荒講起自己和宋以誠的過往。
“我來消化內科前在心內科待過,那時地震救援需要人,我主動報名參加,帶隊的恰好宋以誠。”
“再後來規培選科室,我選擇了消化內科,分配到科室裡正好和他搭班。”
“再再後來,相處久了,近水樓臺先得月了唄……”
小趙聽著我的陳述,直呼浪漫。
其實我對小趙撒謊了。
我對地震最開始的認知是在八歲的時候。
97 年東襄市遭遇了百年難遇的大地震,一夜之間不少地方變成一片廢墟,坍塌的建築物連帶著我們一家五口全部吞沒在地底。
是我媽用身子死死護住了我,這才撐到了後來救援隊的人來。
所有幸存的孩子通通被安置在福利院裡,我算是比較幸運,考了醫科大學後一邊勤工儉學,一邊拿獎學金,咬著牙把五年大學唸完了。
和宋以誠的初遇也不是心內科,而是大學第一次做志願者。
當時的他穿梭在廢墟中,抱出一個又一個被埋在地下的孩子,即便那會兒的他一身狼狽,我也覺得這個人閃閃發光。
所以,為了他,我進了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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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後,發現他是消化內科的醫生,又絞盡腦汁從心內科轉過去。
甚至是特地找護士長,要和宋以誠搭班。
所有大家認為我的運氣好,能和宋以誠攀扯到一塊兒,其實全是我處心積慮的在一點點朝宋以誠靠近。
最終,皇天不負有心人。
程雲要去國外發展拋下宋以誠,讓我撿了漏。
宋以誠沒有家人。
我也沒有家人。
結婚時,我們在司儀的帶領下發誓,這輩子要永遠在一起。
結果到最後,宋以誠有程雲。
我又是孤身一個人了。
不過我還挺慶幸的。
比起躺在醫院孤獨的迎接死亡,至少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我又能救了不少人。
唯一令人心煩的是,即便到了災區我也沒逃脫和程雲糾纏的宿命。
“雲蓁,感覺怎麼樣?”
救援開展到第三天。
程雲出現了。
她並不意外我的到來,相反,很期待。
護士長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隱約猜到了,地震救援怎麼都輪不到離職員工。
唯一的可能,是程雲在搗鬼。
誰讓她父親是我們醫院的院長,動員救援的名單差誰,只需要動動嘴皮子。
把我調來救援,不僅給她創造攻略宋以誠的機會,如果中途我不慎發生意外,還能順理成章地和宋以誠在一塊兒。
“託你的福,日子過得蠻充實。”
潛意識不想和她有過多接觸,我起身去參與救援。
“先別走啊。”程雲見我沒把她的出現當回事,進一步擋住我的去路攤牌,“蓁蓁,以誠喜歡我。”
“那又怎麼樣?”
我不解。
她跑來災區,只是為了炫耀?
“我會和他永遠在一起。”
“然後呢?別擋著我救人。”
“我是南華鄉地震的記者,需要實時跟進救援的程序,寫出最真實的報道。”
程雲張口便是赤裸裸的挑釁。
“你在威脅我?”
她言外之意,新聞是否真實全憑她而論,我在新聞中會以怎樣的角色出現同樣是看她的心情。
沒想到對方會無恥到這種地步。
“宋以誠值得你不惜用前途博弈?”
“是。”
“七年前怎麼沒看到你的滿腔愛意,反而是等我用了他七年,開始愛得死去活來了。”
程雲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不服輸道:
“比起前人栽樹,我更喜歡做後人乘涼。謝謝你雲蓁,七年,你把宋以誠教得很好。”
“可惜的是,你沒有工作沒有丈夫,更沒有退路了。”
說完,她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整個人往後仰。
與此同時,宋以誠神色慌張的朝著程雲奔來。
“雲蓁,你在做甚麼?”
不分青紅皂白的責問,聽得我恍然大悟。
程雲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宋以誠來了。
早該想到的,程雲從不做無用功。
七年前,宋以誠阻擋了她去國外發展事業便毫不心軟地拋棄他,後來覺得國外行業不景氣,又果斷回來。
超市相遇、胃出血出院乃至於今天出現南華鄉……
不得不說,程雲真的很捨得下狠手。
砰得一聲砸下去,先落地的那隻手輕則脫臼,嚴重的話也許會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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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誠,不關蓁蓁的事,是我自己沒站穩。”沒給我說話的機會,程雲主動求情。
宋以誠瞧著她滿頭冷汗,直接將人打橫抱起放狠話。
“雲蓁,你最好祈禱程雲沒事。”
無端被質疑,比起委屈我內心更多的是在不理解。
程雲那麼做的目的到底是為甚麼?
因為她愛宋以誠嗎?
可是她明明那麼幸福,得了能治好的重病。
在所有人的呵護下長成溫室的嬌花,甚至還擁有了宋以誠的愛。
換作是我的話,一定乖乖配合治病然後和宋以誠長長久久。
這樣一想,似乎程雲好像並不愛宋以誠。
看著宋以誠焦急的找救護車,我突然慶幸自己變不成程雲。
畢竟。
我也不愛宋以誠了。
救援仍需繼續,沒空和這對苦命鴛鴦糾纏,我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中途聽到有小孩的哭聲,循著聲音找過去,在一處廢樓的牆角看到了熟悉的花裙子。
“糖糖?”
我嘗試喊了一聲。
對方抬起頭,真的之前在遊樂園遇到的小女孩。
她的胳膊和臉上,有不少細碎的劃傷。
貌似是看到熟悉的人,糖糖從啜泣變成了放聲大哭。
“姐姐,我又找不到爸爸媽媽了,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他們,糖糖好想他們。”
以為是又和爸爸媽媽走散了,我安慰她別哭了。
“好,姐姐幫你找爸爸媽媽,你是甚麼時候和他們走散的?”
“三天前。”
“三天前?”我發現有些不對勁。
糖糖自顧自說著,“醫生說爸爸媽媽在睡覺,讓我乖乖聽話不要打擾他們,等他們睡醒了就會來找我,可是我等了好幾天爸爸媽媽還不回來。”
“糖糖想爸爸媽媽,所以回家找他們,可是我找不到家了……”
從糖糖口中得知她的父母在地震中遇難了,心口說不出的脹痛。
“姐姐,你能幫我找到爸爸媽媽,對嘛?”
她哭紅著眼睛,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我無法直面她的問題,想著先把她帶出去。
“這裡不安全,姐姐帶你先出去。”
說話間,地面開始搖晃。
外邊防空警報拉響,救援隊的人開始疏散人員,大聲喊道:
“餘震來了,大家快跑去空曠的地方!”
我抱住糖糖剛要跑,頭頂的天花板轟然砸了下來。
下一秒,周圍黑暗宛若八歲那年,洶湧襲來。
意識模糊前,耳邊再次響起程雲之前說過的那句話——雲蓁,你沒有退路了。
其實我也不是徹底沒退路了,至少還有死路一條。
另外。
我的死亡從來不是結束,而是復仇的開端。
宋以誠送程雲去縣城醫院的路上。
心跳格外地快,內心總是有種不安的預感。
沒過多久,手機預警顯示南華鄉有 4.2 級餘震,緊跟著一陣劇烈地晃動。
意識到是餘震,他緊急停車找地方避難。
等到動靜過去,想起還在救援現場的雲蓁,調轉車頭往回趕。
到地方才發現,原本狼狽的現場險又多了幾處廢墟。
他給雲蓁打了好幾個電話沒接,借別人的手機打過去,一樣是無法接通。
不安感愈發強烈,宋以誠發了瘋地開始尋找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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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白天找到晚上,再從晚上找到白天。
直到有人大喊了一聲:“找到雲護士了!”
“小孩沒事,大人……”
餘下的話,不言而喻。
宋以誠如逢雷劈,整個人僵在原地。
負責救援的小趙把糖糖抱出來,整個人泣不成聲,顫抖著雙手替雲蓁蓋上白布。
眼見擔架要被抬走,宋以誠牟足力氣衝過來。
他伸手想掀開白布,指尖沒來得及碰到,被小趙無情地推開。
“你別碰她。”
宋以誠踉蹌著後退幾步,人沒站穩又掙扎著上前,醫院的工作人員看出他情緒不對勁,紛紛上前攔住。
“宋醫生,你冷靜點,出現意外我們都很難過,雲蓁肯定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說著話,又掀開簾子的一角叫他死心。
沒曾想越阻攔,宋以誠越狂躁。
即便看到了雲蓁的遺容,仍舊聽不進去任何聲音。
“不可能,雲蓁不會出事的,躺在擔架上的人絕對不是她。”
“她肯定是累了,回去休息了。”
“對,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
彷彿得了失心瘋,宋以誠喃喃自語地否認一切。
小趙聽不下去,動手給了他一巴掌,歇斯底里地哭吼。
“宋以誠你在發甚麼瘋?她活著的時候不珍惜,現在裝甚麼痴情!”
“要不是跟你吵架,她會跑去那個地方嗎?”
事發前,有人目睹了雲蓁和宋以誠起爭執,救援隊根據提供的線索這才鎖定救援方向。
“我……”
意識到雲蓁是因為自己才出了事,宋以誠眼眶通紅地癱坐在地上。
直到晚上。
新的一批志願者已經抵達南華鄉,醫院叫宋以誠去收拾雲蓁的遺物,把地方騰出來。
他才從悲痛中緩過神,渾渾噩噩地來到雲蓁的住所。
雲蓁帶出來的東西很少,除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剩下的只有一個藥盒。
盒子裡大多是奧美拉唑一類的胃藥,但更多的是止痛片。
以為是醫院分發的救援藥品,宋以誠交給帶隊的護士長。
“蓁蓁的東西我帶走了,藥品全在這了。”
護士長僅僅是看了一眼,把東西還給宋以誠。
“宋醫生,你忘了嗎?我們醫院沒有和這家藥企合作過。”
“那怎麼會有那麼多止痛藥?”
護士長沒有回應,把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遞給宋以誠。
證明上赫然寫著雲蓁的死亡原因為顱腦損傷,生前全身多處骨折伴胃癌症狀。
宋以誠攥緊證明,一臉的難以置信。
“護士長是不是拿錯證明了?蓁蓁那麼健康的人怎麼會得胃癌?”
“沒有拿錯,蓁蓁回來上班第一件事是遞交的離職申請,說是檢查出來了胃癌,過不了多久了……”
護士長越說越痛心,眼淚忍不住直流。
宋以誠內心陡然升起一陣森寒。
雲蓁回家的晚上,自己問過她病情。
當她煞是認真的說出胃癌晚期四個大字,他反而當作是玩笑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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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蓁得了那麼嚴重的病,身為丈夫反而不知情。
宋以誠死死握緊拳頭,恨不得出事的是自己。
護士長望著對方如此痛苦,不忍心再瞞著他。
“除了死亡證明,有一件事我憋了很久,蓁蓁其實不在救援名單上……”
有些話,只能點到而止。
說完,她神色凝重的朝著宋以誠鞠了一躬。
宋以誠想到了甚麼一般,帶著死亡證明回到人民醫院。
沒有事先打招呼,他直奔院長辦公室。
正欲推門進去,房間裡先傳來了對話聲。
“云云,情況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的程雲怨聲哭訴,“都怪雲蓁,醫生說問題不嚴重,但是路上耽擱太久了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以後會落下後遺症。”
程雲的父親,程楊安慰出聲。
“不影響日常就行,雲蓁死了,現在沒人能阻擋你和宋以誠在一起了。”
“死了又怎樣?我本來想借工作讓她身敗名裂,結果現在不僅搭上一隻手,跟進新聞的工作也丟了。”
“云云,你要知道雲蓁不死的話,你不一定有這個機會,宋以誠可是為了她提交離職申請了,咱們不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把雲蓁送去災區。”
通話仍在進行。
但是接二連三的刺激,導致宋以誠已經聽不清後續的對話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到辦公室。
整個人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程雲回國那陣子,他總是心不在焉,特別是聽到她住院了馬不停蹄地趕去照顧。
他以為自己還愛著程雲,所以準備了離婚協議書。
可是慢慢地,他發現這份感情變得不一樣了,比起愛他對程雲更像是一份責任,執著於給年少時努力的自己一份答卷。
反而在雲蓁身邊出現別的男人時,他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每天回家加倍地對她好,遞交了打算辭職後,和雲蓁出去環遊世界。
現如今,幻想的未來變成了泡沫。
沒了愛人,他要不要也……
危險的想法自腦海中劃過,宋以誠攥緊手中的死亡證明。
不。
不行。
雲蓁不能就那麼死了,他要報仇。
宋以誠沒有時間去耗,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實名舉報了程楊濫用職權。
東襄市地震的事深受領導重視,上邊很快派人下來,結果一調查發現除了濫用職權,對方憑藉職位收斂了不少好處。
程家父女被帶走當天, 他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因為今天是雲蓁的葬禮。
剛準備去參加葬禮, 有人敲門了。
“你好,宋醫生是吧?”
來人手裡帶著不少資料,宋以誠有種危機感。
“你是?”
“我是雲女士的代理律師, 您要求的離婚協議書她已經簽好字了,財產分割按照協議書上來, 她沒有意見。”
“除了離婚協議書外, 雲女士還特地給你留了一封信。”
信封很薄,宋以誠開啟裡邊只有短短的一行話——今天的一切, 全都是你應得。
男人的話成為了壓死宋以誠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盯著雲蓁給他的留言,宛若聽到了世界坍塌的聲音。
雲蓁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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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準備了離婚協議書, 她也知道去救災是程雲的安排。
不說, 不躲避。
是因為雲蓁已經不要他了。
宋以誠捧著離婚協議書, 泣不成聲。
網路傳播速度很快, 程楊父女出事伴隨著雲蓁因公殉職的新聞很快登上頭條。
除此之外, 更多的資訊被人扒了出來。
宋以誠才踏進超市, 四周很快響起了指指點點的聲音,其中包括超市的導購阿姨。
“呦,是他。”
“誰啊?”
“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負心漢, 剛才醫院有對父女出事了, 他就是和那個女的有一腿。”
“人被帶走沒多久給哭成這樣, 保不準雲護士的死也有他一份。”
參與討論的路人邊說邊指著新聞揣測。
宋以誠聞言,朝對方看了過去。
起頭的阿姨反而挺直了腰桿。
“看甚麼看?敢做不敢當?你敢說你沒有做對不起雲護士的事?”
阿姨的每一句話, 全紮在宋以誠的心頭, 他啞然的動了動唇拿上幾瓶酒去結賬, 驅車駛向海邊。
今天原計劃是去參加葬禮, 律師的到來,激起了不少人的憤怒。
小趙最為憤怒的警告他。
“離婚協議書在蓁蓁姐去世前已經簽好了,不管是法律上, 還是感情中, 你都算不上她的丈夫。”
“墓碑上的碑文可以寫雲家女雲蓁, 可以寫唯獨救災烈士雲蓁,唯獨寫不了宋以誠之妻幾個大字。”
他又想去看看糖糖。
可是糖糖看到他一直大喊壞人, 害死了她的雲蓁姐姐。
不僅是孩子, 所有人都清楚,是他害死了雲蓁。
宋以誠也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所有找了塊礁石, 一個人躲在海邊喝悶酒, 一瓶接一瓶的酒精下腹。
他藉著酒勁摁下打火機,那份離婚協議書很快被火焰吞噬。
宋以誠透過熊熊燃燒的火焰似乎看到了雲蓁。
她在醫院照顧病人,在廚房研究新菜,在超市挑選母嬰用品,在遊樂園開懷大笑。
最後的最後, 有關雲蓁的記憶定格在兩個人初次搭班的那晚。
她眨著眼睛, 眼神乾淨又清澈的問:
“宋醫生,你為甚麼學醫?”
一陣海風吹過,灰燼隨風飄散,海面泛起波浪, 再看礁石上已經沒了人影,只剩幾個空酒瓶。
多年後。
東襄市沒人再記得一個叫宋以誠的醫生,只不過每年清明都會有人到烈士墓裡給一位名叫雲蓁的護士掃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