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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節 孃親

2023-11-07 作者:烏魚子無語

母親去世後,父親續絃。

我的新母親,她驚世駭俗,離經叛道,逛夜市,打小妾,提刀上青樓……

她告訴我女子眼界要寬闊,不能被世俗束縛,

可我卻親眼看著她深陷其中,死在那個爭風吃醋的後宅。

1.

陸昇年紀小又好動,我臨摹字畫時,他衝進來就要搶我的硯臺。

我不肯,他就把硯臺往我腦袋上砸,我一躲,硯臺砸在床榻上,被褥全染上了烏黑的墨。

陸昇雖是我的庶弟,可在府中是十足的小霸王,誰都不敢惹他。

母親見了,也沒說甚麼,讓何姨娘將陸昇抱回去。

我和母親正看著一床的墨水犯難,丫頭香竹興高采烈地來稟告:“夫人,老爺來了。”

這倒是個新鮮事,自打何姨娘入府,父親從沒踏進我們院子半步。

我們剛迎上去,就看到父親氣勢洶洶地進來,一進來他就撕爛我作的字畫。

我曾問母親,父親待我為何與陸昇這般不同?

他可以趴下給陸昇騎大馬,卻連一次好臉色都沒給我過。

甚至將我和母親遷到這偏院眼不見為淨。

母親的眉眼悵然若失,良久才安慰地撫著我的腦袋:“我們婉婉只要認真學習琴棋書畫,將來才情皆備,你父親對你一定會另眼相待。”

我信以為真,寒冬臘月冷得受不了,就搓著手熬夜臨摹字畫。

可如今這些字畫卻被父親毫不憐惜地扔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何姨娘跟在後頭,攬著陸昇冷笑:“老爺給昇兒買了多少好東西,他會稀罕你們一塊髒兮兮的硯臺?我看,就是你們母女故意陷害昇兒。”

母親低著頭不敢講話,我心疼地伸手去撿地上的字畫。

陸昇一腳踩在我的手指上,見我縮回,就使勁踩碎地上的字畫,腮幫子氣鼓鼓的:“讓你欺負我!讓你欺負我!”

我來了火氣,也不禮讓,推了把陸昇道:“明明是你要搶我東西,還想拿硯臺砸我的腦袋,怎麼不敢承認?”

陸昇一屁股坐在地上,何姨娘心疼地上前抱住他,也不知咋地,陸昇突然就“哇”一聲放聲大哭。

何姨娘跟著擦淚:“陸婉,昇兒是你的弟弟,你怎麼能這樣?”

父親見狀,揚手就打了我一巴掌。

他用了十足的勁,我感覺喉嚨裡溢位一絲甜膩,整個人頭暈眼花,連腳都要站不穩。

父親陰沉著臉,胸膛氣得一鼓一鼓的,母親嚇得拉著我跪下求饒,我腦袋一磕,當即就暈了過去。

我醒來時,香竹正守在我的床榻邊。“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我見她眼眶紅紅的,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娘呢?”

香竹咬了咬唇,泫淚欲滴:“老爺說夫人教女無方,讓她去冰上跪著,現在都跪了好幾個時辰了……”

我沒聽完,就急匆匆下了床,連鞋襪也顧不得穿,跑出院子。

原本的池水在冬日結了冰,一眼望過去白茫茫一片。

寒風颳過來都凜冽,何況是雙腿曲膝跪在上面。

那個身影太瘦弱了,寬大的衣服垂落在冰面上,像是風一吹就能吹跑。

我眼睛一酸,跑過去想將她喊起來:“娘,我們根本沒錯,為甚麼要認罰?”

母親的臉色凍得發青,囁嚅著乾裂的唇,連眼皮都抬得費勁,她望著我,只是苦澀地一笑。

2.

父親年輕時,鬱郁不得志,多虧了母親孃家的幫襯。

祖父家本是富甲一方的商販,有了錢財的打點,父親扶搖直上,官拜四品大學士。

母親曾也是千嬌百寵,捧在手心裡長大,父親迎親時曾起誓,今生愛她護她,絕不負她。

一個前程似錦,一個家財萬貫,兩人本也是琴瑟和鳴。

只是因為,祖父家生意虧空沒落,父親待母親的態度便一落千丈。

祖父剛去世,父親就納了何姨娘入了門,這個家徹底沒了我們的容身之處。

我與母親掛著夫人和嫡女的名號,可這些年卻是過得連下人都不如,因為常年的操勞,母親的身子落了隱疾,哪裡還受得住這些折騰?

我見她搖搖欲墜,正想踏進冰面去攙扶她。

一塊石頭不偏不倚砸了過去,發出“咚”的一聲,冰面很快破裂出一個大窟窿。

母親便在我的尖叫聲中一下墜進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我回過頭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溜煙地跑了,來不及多想就叫喚著讓家丁將母親救出來。

可清掃的家丁充耳不聞,他們別過頭,掃著掃著就沒了身影。

母親還是被救出來了,不能說救,是抬出來,面板被冰水凍得鐵青,整個人僵得縮小了一圈,像個半大的孩子,直挺挺躺在那如同一動不動的木雕。

我有些發愣,一時做不出任何情緒,只覺得眼前的一瞬都變成了灰色。

香竹在一旁“噼裡啪啦”地掉眼淚:“小姐,夫人……夫人沒了……”

母親沒了,對外謊稱是染了惡疾,頭七沒過就倉皇下葬,藉此來保全父親的名聲。

母親沒了,我原以為何姨娘會被扶正。可沒有,舊人已矣換新顏。

很快,父親求娶了一位官家小姐——蘇清韻做續絃。

大婚那天,外頭敲鑼打鼓,好不熱鬧,陸昇撒歡,滿院子討喜糕喜糖吃。

而我這個正房所出的嫡女只能躲在偏僻的院裡,聽著高牆外的鑼鼓喧天。

香竹去廚房端飯菜時,還被嫌礙事轟了回來。

我就這麼蜷縮著躺在床上,抱著發慌的肚子,整個人冷得發顫。

第二日燒得迷迷糊糊時,睜開眼看到一個身影坐在榻邊。

我舔了舔乾燥的唇發問:“孃親,我是死了嗎?”

溫暖的掌心覆在我額頭,猶如一股暖流,讓我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了幾分。

我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個嬌俏的女子,雖不及母親賢淑,但掛著梨渦的甜甜笑容卻十分動人。

“小丫頭,你是燒糊塗了吧?都開始說胡話了。”

她的手掌順著臉頰而下,寵溺地拍了拍我的臉蛋,似乎覺得好笑:“放心吧,有我在,你可沒那麼容易死。”

也不知她哪裡弄來稀奇古怪的藥,不由分說地就要我喝,香竹在一旁緊張兮兮地看著,卻不敢制止。

我看著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子,乖順地接過了藥碗。

見我皺著眉喝完發苦的藥水,女子哄小孩一般,“嘖嘖”點頭:“真棒!張嘴,給你獎勵一枚蜜餞。”

見我聽話的張嘴,女子果然變戲法一般從懷裡拿出一袋蜜餞,挑了一顆最大的塞進我嘴裡。

蜜餞清香甜膩,很快沖淡了湯藥的苦澀,我的心絃不知怎地就撥動了一下。

香竹懸著的一顆心剛放了下來,外頭便響起尖銳的一聲:“妹妹怎麼到這兒來了?聽說最近瘟疫橫行,妹妹可小心一些。”

3.

我一轉頭,便瞧見何姨娘掩著帕子,捂著口鼻站在門口,一臉嫌棄地不肯進來。

她說著,又朝外頭守著的丫頭斥責:“夫人不知道,你們這些做丫頭的也不知分寸?還不把夫人請回去。”

聞言,我有些錯愕地看向守在我榻邊的女子,她居然就是父親新娶的官家小姐蘇清韻。

傳言她做事出格,離經叛道,嚇退了多少求娶的男子,花信年華還待字閨中。

我看著那彎梨渦淺笑,有些不敢相信,但下一秒,她便收起笑容,目光冷冽如刃。

“甚麼姐姐妹妹的,果然是勾欄裡頭出來的東西,學不會尊卑有別。”

“你!”

何姨娘氣得滿臉通紅,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她吃癟。

蘇清韻雙手抱胸,眼神睥睨著她。雖然坐著,氣勢上都有種居高臨下的魄力。

“你甚麼你?夫人,妾身知錯了。這幾個字很難嗎?這般不知禮數,難怪教養出的這些御史府的下人都這麼沒規矩。”

何姨娘何時被人這般教訓,自然一臉不服氣:“下人們若是做錯甚麼,夫人大可教訓,莫不是因著看妾身不順眼……”

她話裡有話,她底下的幾個奴婢瞬間被點燃,與她同仇敵愾。

為首的大丫頭香蓮嗔笑:“新夫人,您剛入府很多事還不明白,若有意見奴婢們自然為您解惑。”

她這話說得妙,一來譏諷蘇清韻剛入府還甚麼都不懂,二來則將矛頭轉向她在刻意為難下人。

蘇清韻冷笑一聲,懶得和她彎彎繞繞:“你誰啊?”

香蓮受到何姨娘眼神的指示,上前一步應話:“奴婢香蓮,是掌管幾房丫頭的管事婢女。”

香蓮和香竹一樣,本是母親的陪嫁丫頭,當初她為了討好何姨娘,可是沒少給母親下絆子故意惹怒父親。

母親心善,從沒計較過這些,沒想她一把火燒了院子,還栽贓給母親,轉頭投靠了何姨娘,徹底寒了母親的心。

母親被煙燻得留下咳疾。父親卻生氣好端端的院子被燒燬,將我們母女趕來這鳥不拉屎的偏院。

我還陷入痛苦的回憶,那頭一聲驚痛一下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蘇清韻掄圓了胳膊一下抽在香蓮臉上。

香蓮被打倒跌倒在地,臉頃刻紅腫得像個饅頭。

“既然你是管事奴婢,那小姐生病連個大夫都沒人請,是不是你教唆的?”

香蓮到底是有眼力勁的,藏起眼底的憤恨,立馬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小姐一直是由香竹照顧的。”

香竹睜圓了眼睛回道:“從前小姐和夫人生病……”

“你敢胡說八道?!”香蓮又急又惱,抬起頭拿眼剜她。

香竹頃刻嚇得噤聲,她從前可沒少在香蓮手上吃苦頭,除了照顧院裡的事,還時常被使喚去幹髒活累活,折騰到半夜才拖著步子回來。

以前母親看不過去,就去找何姨娘,本是講幾句好話,何姨娘轉頭就告到父親那,說母親故意拿個奴婢來找事。

結果又惹來一頓責罰……

蘇清韻將目光移向香竹:“你放心大膽說,我看誰敢為難你?”

她目光一轉,就盯向變了臉色的何姨娘。

香竹也不知哪來的底氣,跟竹簍倒豆子一樣:“何姨娘指使香蓮為難奴婢,也苛待夫人和小姐……”

“有一次夫人生病時,我去求她找大夫,她就連買藥的一兩銀都不肯給,還說……賤骨頭熬一熬便好了!”

我的手指狠狠攥住床褥,眼前蒙了一層水霧。

香蓮揚著頭,正要回嘴,何姨娘卻突然抬腿,一腳踹在她身上。

何姨娘攏攏發,餘光掃了她一眼:“大膽賤婢,居然這麼大逆不道!來人啊,給我拖出去!”

香蓮看懂了她的眼神,沒有反抗。

蘇清韻卻不肯罷休:“拖下去幹嗎?讓我也見識見識御史府如何教訓以下犯上的下人。”

何姨娘憋著口氣,咬咬牙道:“來人給我掌嘴五十。”

身後的丫鬟面面相覷,沒人敢上前。

蘇清韻樂了,示意香竹道:“沒聽到嗎?還不上去施刑。”

香竹聞言,忙不迭地開始捋袖子。

香蓮見狀去拉何姨娘的衣襬,卻被一把拂開。她趴在地上,既然眼神尖銳了起來:“何姨娘,我做這些,可是你指使的,你看夫人不順眼,處處刁難她……”

話說到一半,她被何姨娘一巴掌狠狠甩在臉上。

何姨娘生怕香蓮又說出自己的其他惡毒行徑,扇臉動作不敢停下,直到香蓮的嘴被打爛,才叫下人把她拖了下去。

至此,何姨娘雙手也發顫,蒼白著一張臉告退。

4.

香竹見一干人離開,笑著來到我跟前:“小姐,你看到沒有?何姨娘那個臉色可太解氣了。”

我笑了笑,目光卻望向一旁佇立的女子,端莊有禮地道謝:“多謝夫人……”

蘇清韻不樂意地皺眉:“你剛醒那會可沒這麼見外,你不是還管我叫……”

“孃親?”

“對!”蘇清韻笑得一臉得意,“蘇老頭總說我嫁不出去,七老八十才能當娘,你看,我嫁人第二天就得了這麼個寶貝女兒。”

我盯著她,她也不過二十出頭,比我大不了十歲,怎就這麼高興做我的孃親?

她剛自稱為我的孃親,便開始教育我:“你這軟軟弱弱的樣子可不行!別人欺負你得打回去!人善被人欺懂不懂!”

她一邊說還一邊示範,拳打腳踢的,一點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卻逗得香竹直樂,看她的眼神都冒小星星。

我的新娘親,在我發燒第三日就提出要帶我去外面轉轉,美其名曰,呼吸新鮮空氣。

香竹有些擔心:“這病還沒好呢,吹風不是更傷身子?”

“頑固!”蘇清韻嬌嗔一聲,“成天悶在這裡,空氣不流通,人都要悶出病了,出去曬曬太陽殺殺菌,才能早點好起來。”

我疑惑地皺眉:“甚麼是殺菌?”

蘇清韻撓了半天頭也沒憋出一個字來,最後推著我就往外走。

說實話,我長那麼大,很少出過高牆,更別說在外閒逛。

我本以為蘇清韻會帶我去野外踏踏青,沒想到她拉著我從東街逛到西市,哪裡人多往哪兒擠。

路上游人如織,時不時投來異樣打量的目光。

我本有些不好意思,遮著臉不敢示人:“這裡男子太多,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蘇清韻執拗地拉下我的手:“憑甚麼因為他們在,我們就逛不得?快樂是自己的,何需因別人的眼光讓自己束手束腳?”

蘇清韻為了哄我開心,便帶著我四處買點心零嘴,身上的銀兩用完了,便拔頭上的珠釵。

我看著那精美的珠釵尚且有些不捨,蘇清韻卻滿不在乎:“千金難買我樂意。”

轉眼,她似乎又看到了新鮮玩意兒,拉著我擠進一家做麵人的攤子,興致沖沖地指著我讓老闆做一個麵人。

老闆笑呵呵地應著:“姑娘待妹妹可真好。”

蘇清韻親暱地攬了把我的肩膀:“甚麼妹妹,這是我女兒!捏漂亮點!”

我被說得有些羞澀,低著下巴不敢抬頭。

蘇清韻見狀,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抬頭挺胸:“低著頭做甚麼?我蘇清韻的女兒怎麼能這麼沒自信?”

“自信?”

我有些疑惑,自小母親便教育我女子不可拋頭露面,要低眉順眼,聽話順從。

蘇清韻從老闆手中接過麵人,轉動一下遞到我手裡,落落大方道:“對!自信的第一步,首先就是學會愛自己。”

5.

蘇清韻帶著我剛回到府裡,就有管家來請我們去正廳。

我們還沒走進,何姨娘那轉著腔調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妾身可是聽說,夫人帶著小姐滿大街閒逛,這讓別人瞧了,還以為是哪個鄉下跑來的丫頭,這麼不知廉恥,不懂禮數。”

我身體沒來由的僵硬,蘇清韻帶著暖意的手將我輕輕一握,帶著我走了進去。

她撓了撓耳朵,皺著眉開口:“這大老遠耳根就發癢,難不成有人在講我壞話?”

何姨娘見著她立馬噤聲,僵著身體端坐著。

父親輕咳一聲,銳利的眼神射向我:“生為女兒家,還未及笄就去大街上拋頭露面,你那個娘就是這麼教育你禮義廉恥的?”

我的面色一白,囁嚅著嘴唇講不出話來。

蘇清韻哼笑一聲:“沒及笄怎麼了?我自小就愛在集市溜達,每天不吃了宵夜不回家,要不我把你岳母請來討論討論,逛個街吃個飯怎麼就沒禮義廉恥了?”

她毫不客氣地指著父親的鼻尖痛罵:“憑甚麼你們男子可以在外花天酒地,我們女子就連出門都要受人指摘?”

父親鐵青著臉,氣得說不出話。

何姨娘立馬跳出來表現,她打圓場道:“夫人,你們兩個女子孤身逛街,我和老爺也是擔心有些不法之徒會有逾矩……”

她話沒說完,就被蘇清韻陰陽怪氣地打斷:“呀,何姨娘你也在呢?我從進來到現在也沒人給我行禮,我還以為裡頭就老爺一人呢。”

何姨娘被說得面紅耳赤,這才不情不願地起身行禮。

蘇清韻不依不饒:“這年頭,小妾的架子比嫡出小姐還大。”

她話鋒一轉,瞪向父親:“該不會是你寵妾滅妻,給她生出的威風吧?”

父親拉不下臉,朝何姨娘輕咳一聲。何姨娘只得僵著身體,不甘心地朝我點點頭,權當行禮了。

蘇清韻繞到她身後,一腳踢到她膝窩,何姨娘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這一下倒是把父親嚇著了,正想出聲,蘇清韻卻先一步開口:“我父親乃是堂堂御史,你算甚麼東西,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聽到“堂堂御史”四字時,父親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陸昇不知從哪冒出來,拼命捶打蘇清韻。

何姨娘撲過來,倆母子還沒來得及表演母慈子孝,陸昇就被蘇清韻揪著耳朵提了起來。

“敢打嫡母?何姨娘若教育不好孩子,我可不介意代勞。”

“你這話是何意?”提到孩子,何姨娘也是梗著脖子急了。

蘇清韻盯著父親,父親拗不過沉聲:“昇兒這些日子便送去大夫人院裡管教幾日。”

何姨娘哭得要死要活,卻也無濟於事。

為了照顧我,蘇清韻直接搬到了我的院子,還嫌原來的院子寒酸,命人裝潢了一番,院裡丫頭小廝都多了好幾個。

我瞧見陸昇拿著把比他人還高的掃帚在院裡跟著小廝清掃,不由目瞪口呆。

蘇清韻一邊跟著檢查,一邊往地上扔瓜子殼,指東指西地讓他掃乾淨。

陸昇的臉上還掛著兩行清淚和鼻涕泡,卻是連一個“不”字都不敢說。

難得看曾經的小霸王這麼吃癟,我心裡是說不出的暢快!

我將目光從窗門外收回,低頭認真臨摹案上的字帖。

一打眼,蘇清韻走進屋,瞧見我一邊咳一邊練字,不由皺眉:“身子都沒好?不躺著起來幹嗎?”

我禮貌一笑:“今天天氣不錯,想著起來練練字,許久沒練怕懈怠了。”

蘇清韻撇了眼我擺在案上的《女誡》,十分不悅:“你的愛好是寫字畫畫?”

我有些躊躇:“母親從小教導我女子要端莊識禮,練字畫畫都可修身養性。”

“你才多大年紀,說話就這麼文縐縐的?我看你再練下去,腦子都被荼毒了。”蘇清韻一把搶過我手裡的《女誡》扔在地上,又似不解氣般踩上兩腳。

轉而又我:“婉婉,你便沒想過你真心喜歡甚麼?樂意幹甚麼?”

“我想學醫。”

我脫口而出,復又搖頭:“可自古哪有女子行醫?”

記得從前我與母親說起志向時,母親便不允:“荒謬,你要為男子搭脈包紮?肌膚相觸,你便不怕受盡世人指摘非議?”

可蘇清韻卻沒指責我,她親暱地摟過我的肩:“那便學醫,自古沒有,你便做這第一人。你只需知道,萬事隨心隨性,開心就好。”

我看著扔在地上的《女誡》,心裡騰昇一股異樣的感覺。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做女子也可這般率真隨意。

6.

蘇清韻並不是口頭支援我,她找人抄錄醫書給我,還會帶我上山採草藥辨認。

何姨娘本想使壞水,在父親面前吹風,說我學著離經叛道,越發沒有規矩。

可父親還沒到我跟前,便被蘇清韻打發回去。

她告訴我:“只專心做自己的事情,莫管別人。世人對女子有偏見,我們便越要證明自己。打破偏見,才能讓他們統統閉嘴!”

在蘇清韻日復一日的照料下,我的身體越發強健,連香竹都說我臉頰圓潤了不少。

蘇清韻喜愛熱鬧,白日除了挖草藥,還會帶我去茶樓吃點心,看摺子戲,要麼就是爬山遊湖。

夜裡則會摟著我給我講故事,我雖不是小孩子需要故事入眠,卻也會被她故事裡的世界深深震撼。

她說:“那裡的世界男女平等,女子亦可賺錢養家,獨當一面。女子可以上學堂,可以考功名,可以做官,甚至可以管制男子。那裡的男子不會女子看作附屬品,他們寵愛女子更加敬重女子!”

我一邊震撼她這驚世駭俗的想法,一邊對她口裡的世界產生無比嚮往。

她常說,女子的眼見要開闊。若有機會,她定要帶我逛遍五湖四海,見識過那些秀麗山川,塞外風雪,便不會拘泥於這小小的宅院。

我見她眉眼悵然若失,不由發問:“夫人為何會嫁給父親?”

見我不肯叫她孃親,蘇清韻總是不悅地勾我的鼻子。

今日卻是雙手托腮,若有所思:“我曾以為自己能在這封建的朝代做最特立獨行的那個,可沒等我跨出這裡,雙腳便被束縛住了。”

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才知道,為了逼蘇清韻出嫁,她的母親不忍世族的白眼和譏諷,生生撞死在房柱上。

有時候,唾沫比利劍更傷人。

她的父親瞞住所有人,遲遲不肯下葬。直到喜轎抬出的那日,她的母親才被破草蓆卷著從後院抬出去。

蘇清韻喝著茶,臉上掛著恬靜的笑容,嘴角卻是苦澀:“這世道對女子不公,既然無法選擇嫁給誰,那就改變所嫁的人家尋一切慰藉。”

蘇清韻是這般說的,也是這般做的。

我看著她將何姨娘和陸昇治理得服服帖帖,又將管事職責收入囊中,就連父親也被三申五令,唯令是從。

一時外頭謠言:大學士家娶了個悍婦。

當父親因不服管束天天流連花街柳巷時,謠言便成了嘲諷和笑話。

人人都說,是因為蘇清韻太過強悍,才逼得父親不願回家。

連御史大人也自感羞愧,差信來讓蘇清韻要懂得服軟,知進退一些。

尋常女子遇到這事,應當是被人嘲笑得羞憤難當,或者是躲在屋裡哭哭啼啼。

那日我想著去安慰安慰蘇清韻,結果找了一圈發現她在廚房磨刀。

她告訴我:“男子不忠憑甚麼要算作是女子的過錯?分明是他們自己管束不好自己。”

我有些震驚她的想法。

母親懷我時,父親便耐不住寂寞常常在外偷吃,母親知道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後來母親生下我,見是女兒,便更不好說父親的過錯。

等到祖父家出事,父親便堂而皇之地納何姨娘入府。

這些酸澀事,母親自來都是抱怨自己,覺得是自己的過錯,哪裡敢怪罪到夫君頭上?

我正想得出神,蘇清韻已經磨好刀衝出去了,我怕出事便趕忙跟在後頭。

第一次來到這脂粉地,分明坦胸露背的不是我,我卻覺得難堪至極。

蘇清韻卻不然,老鴇上來阻攔,她便凶神惡煞地提著刀亂舞。

待衝到裡頭,一腳踹開房門,將倒在女人堆裡的父親嚇了一跳。

父親擺著臉本想呵斥,可看清她手裡明晃晃的刀後,便嚇得屁滾尿流。

就這樣,蘇清韻提刀將父親威逼了回來。

但很奇怪,從那天起,外頭便無人敢造謠蘇清韻是悍婦一事,父親也日日在府陪伴不敢再出去偷吃。

7.

在蘇清韻的照拂下,父親和何姨娘破天荒地在我及笄那日送上生辰賀禮。

陸昇則是規規矩矩地在旁喊我姐姐,為我祝賀。

即便我看出何姨娘的笑容是那般虛與委蛇,但我也是第一次這般揚眉吐氣。

可分明是從未有過的熱鬧場景,賓客盈門。我心裡卻是沒來由的落寞。

往年這個時候,雖然我們坐在冷冷清清的院落裡,無人送禮也無人賀喜,但母親都會親自下廚煮一碗長壽麵給我。

清湯寡水的面裡窩著一隻蛋和幾顆蔥花,卻是冬季最暖心的食物。

可現在,即便是面對美味佳餚,我也食不知味。

用過膳後,我推說有些疲累便早早回房。

沒有點燈,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沒來由地一陣孤寂,淚水便溼了被褥。

許是寂靜中抽噎聲顯得特別清晰,想起母親走時悽慘的模樣,我哭著哭著便越發難受。

我正哭得一抽一抽時,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似夾著一縷光,把整個房間頃刻照亮。

我一回頭就看到蘇清韻捧著一個糕點模樣的東西,嘴裡哼著調進來。

走到跟前,她才扯著甜甜的梨窩祝我生辰快樂。

我“吸溜”一下爬起來,香竹跟在後頭提著燭臺照清了我的臉,看到我臉頰的淚水時微微錯愕。

蘇清韻卻似看不見一般,興高采烈地招呼我起來。

她帶著我爬上高高的屋頂,端著手中的糕點,獻寶似的端到我跟前。

月光溫柔,撥下的銀紗如渡上的光輝與糕點上點亮的燭光交相輝映,跳動間晃了我的眼。

連帶著眼前的笑容都有些恍惚和不真實。

蘇清韻笑眯眯地開口:“這裡條件有限,只能做成這樣,快來許願!”

她清脆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有蠱惑人心的魔力,讓我一瞬回神。

我有些訝異:“這是甚麼?”

“這是蛋糕,生辰都要吃這個,對著蠟燭許願再吹滅,願望便會實現啦!”

許願大多是對著廟宇的菩薩,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這麼稀奇的說法。

不過見蘇清韻興致盎然,我不好推脫,便雙手合十在心中許願。

我的願望很簡單,無非是希望母親在九泉之下能夠安生,可想起那個倉皇逃離的身影,母親又如何能安生?

我正想著,蘇清韻忽然捂著唇,乾嘔起來。

見我目光望過去,她有些不好意思,羞澀地笑笑。

我體貼地詢問她是否受了風寒?或是吃壞了肚子?

香竹在底下叫喚:“夫人,你怎麼能爬這麼高?快下來!”

她這一叫喚,丫頭小廝們齊齊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她接下去。

第二日,我便被父親偷偷叫到房中訓斥:“你最近是越發頑劣了,我依著夫人的意思親自給你操辦及笄宴還不夠?”

何姨娘在邊上搭腔:“陸婉,要我說你也太不懂事了,要不是宴上你苦著一張臉,為了哄你開心,夫人會親自下廚房,又特意爬到房頂給你過生辰?”

面對父親的訓斥我向來低頭順耳,卻在聽見他下一句話時,心中乍起一道雷。

“你可知夫人她有孕在身,可不能像從前那樣陪你這般折騰了!”

8.

因著這件事,父親不由分說地將母親接出了偏院,陸昇也回到了何姨娘身邊。

人啊,就是不能圖熱鬧,從前不覺得,現在越發覺得院裡冷冷清清。

雖然蘇清韻白日還是會來尋我講話,可到底沒了從前的肆意灑脫。

從前,她會帶我翻院牆、扎紙鳶、鬥蛐蛐,還會在夜裡偷偷叫醒我,煮著“咕嚕”冒泡的古董羹。

她會在花朝節深夜帶我出去放蓮花燈,慫恿我喝桂花釀,見我面帶紅暈醉醺醺的模樣,笑得酣暢淋漓。

我覺得她像是說書先生口中的俠女,活得灑脫不羈,不拘小節,與困在宅院教養出的女子全然不同。

我曾如此嚮往她的灑脫自在,她的自由無拘。

可現在,她也會恬靜地端坐在那,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自己的小腹,我從她的形態中第一次看到了端莊規矩。

她變了,我說不出是好是壞,可心底某一處像是一觸便破碎了一般。

我鬼使神差地問她:“又快到花朝節了,夫人要去放蓮花燈嗎?”

蘇清韻微微錯愕,半晌笑著搖頭:“太晚了,年年都如此,還是算了,我便是白日出門你父親都要念叨個不停。”

她雖嬌嗔,可言語間卻是難掩的甜蜜。是啊,父親如今將她像個寶貝一樣供著,下人們更是仔細著,寸步不離。

我笑笑:“我開玩笑的,夫人再過兩月便要生了吧,得好好休養著。”

蘇清韻也笑著,眉眼彎彎,帶著柔情,眼底皆是期盼。

話雖這麼說,可還沒等到兩個月後孩子平安降世,蘇清韻便突然小產。

我和香竹守在外頭,看著下人將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嚇得面色蒼白。

裡頭更嚇人的是蘇清韻一聲皆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聽得人心裡發慌。

最後,產婆嘆著氣出來,衝父親搖頭。

在接收到明確指示後,父親居然雙眼一闔,揮袖就走。

何姨娘望了眼裡頭,笑得意味深長,也轉身隨之離去。

我和香竹急忙進去檢視,這一瞧我是結結實實吃了一驚。

原先那個嬌俏活潑,談天說地的女子如今卻如一具沒有靈魂的枯槁,眼神空洞地躺著。

我衝過去握住她的手,原本的纖纖玉指不過幾日便骨瘦如柴。

我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揉搓,低低地喚她:“孃親……”

蘇清韻似回神一般,眼神木然地轉向我,她竭力壓制的情緒在一瞬崩潰:“孩子!我的孩子!”

蘇清韻在病榻躺著的幾日,直到奄奄一息之際,父親都未踏足一步。

她卻似想開了一般,那日拉著我的手笑說:“我曾想馳騁在外做自由的風,卻被困在高牆之中,受禮法的束縛。我希望不被世俗拘泥,活得率真坦蕩,卻愛上了你父親,還是活成後宅爭風吃醋的女人。我終究改變不了世道,也沒辦法在這世道中獨善其身……”

她費勁地舉起乾枯的手揉著我的鬢髮:“婉婉,我曾想過帶你去看山川湖畔,塞外風光,不叫這世俗羈絆……可現在,我的小婉兒,我只希望你萬事隨心隨性,開心就好……”

她費勁地說完這些話,眸中的光隨之黯淡,終於,徹底熄滅下去。

9.

蘇清韻死後,日子似乎一瞬回歸以往,就像命運的齒輪重新契合。

可我總能在府中各處看到那個巧笑倩兮的身影。

那日湖面上結了厚冰,我便想起從前與她一道打冰球的時光。

這打冰球還是蘇清韻發明的趣法,她還特意削了兩根木杆,像模像樣地指導我們規則。

我和香竹打了兩圈,陸昇便衝出來搗亂,執意搶我手中的木杆。

我不肯,何姨娘便在邊上冷嘲熱諷:“你一個做姐姐的,怎麼一點不懂得禮讓,莫不是被那個不懂規矩的教壞了腦子。”

蘇清韻死後,何姨娘一夜復甦,重獲恩寵,又恢復了從前的耀武揚威。

香竹怕我們起衝突,馬上遞上自己手裡的木杆。可陸昇哪肯罷休,非瞧準我的不放,拼命來搶。

我問他:“你果真要?你要我便給你了。”

陸昇昂著頭,不客氣道:“我要,你快放手!”

我手一鬆,他便跌坐在冰上,痛得“哇哇”大哭。

陸昇身子輕,即便重重落地,那冰也沒裂開一條縫隙。

不過沒關係,寒冬很快就會過去了,我眸光凜了凜,收回視線。

下人們都瞧見是陸昇自己搶著不放,何姨娘不好告狀,心裡卻記了仇。

近日來她忙裡忙外,為的就是將我嫁出去,她為我精心擇選的,必然不是甚麼好夫婿,不是長相醜陋就是家境平庸,要麼品性不端,要麼就是做續絃。

香竹和我說時義憤填膺,我卻漫不經心地曬著屋外的草藥。

第二日,何姨娘便把那些公子哥叫上了門,好差我去相看。

香竹眼都氣紅了:“她把咱家姑娘當甚麼了?任人挑揀的貨物嗎?若是夫人還在……”

她說著突然噤聲,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問她:“夫人是不是告誡過我們,若有人欺負你便打回去!”

香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那頭我抄起掃把便去了正堂,將那群歪瓜裂棗全部打發出去。

我站在門口對著那群人插手厲聲:“就憑你們也想娶大學士家的嫡女?回家撒泡尿照照吧!”

外頭人指指點點,聞言大笑,幾人羞得逃竄。

等到父親回府,何姨娘當即告了我一狀,沒成想父親一巴掌抽在她臉上:“你知道外頭怎麼傳嗎?說我堂堂大學士的女兒這麼恨嫁!你便算要替婉兒找夫君,也該找個好的!”

何姨娘被打得一臉懵,坐在地上直哭。

我蹲下身假意寬慰,手指輕輕擦過她紅腫的臉頰。

何姨娘瞪著我,恨得咬牙切齒,卻不敢閃躲。

我們正目光交錯時,外頭一聲咋呼:“不好了,小少爺落水了。”

我們出去時,陸昇正被打撈上來,手裡死死地捏著竹竿,整張臉凍得發青。

何姨娘哭喊著將他抱在懷裡,指尖一指,對準我嘶吼:“是你,是你把竹竿給昇兒才害得他落水。”

她哭喊著撲倒父親跟前:“老爺,她好歹毒,她要害我們的昇兒。”

我低頭軟聲,分外乖巧的模樣:“父親,昇兒情況危急,應及時驅寒補暖,差大夫來瞧瞧。”

父親也是著急,聞言稍稍鎮定,一面派人請大夫,一面派下人生炭將陸昇抱回房換上乾淨的衣服。

陸昇剛落水便被打撈起,情況不算嚴重,只是落了風寒。

我端著湯藥來看望時,大夫剛寫好藥單叫人去抓藥。

何姨娘盯著我手裡的湯藥,目光如刀:“你莫不是一計不成,又想一計來害我的昇兒?”

父親示意大夫接過我的湯藥,大夫聞了聞點頭:“姑娘這藥比老夫配的還溫潤些,老夫到沒考慮周全,孩子的藥材份量應當減半。”

大夫是德高望重的老御醫,父親聽到誇讚,面上浮起一抹得意,讓我親自喂藥。

我一邊舀著湯藥靠近,一邊勾著笑意,眼神望著何姨娘來回打轉。

何姨娘像發瘋一般衝出來打碎藥碗,護住陸昇不讓我靠近。

有外人在,何姨娘這般形態父親大感丟臉,當即差人把她扔到了柴房。

10.

入夜,天色黑沉,柴房裡更是漆黑一片,女子的叫聲在寂靜中顯得淒厲又恐怖。

我推開柴門,便看到一個身影跪在地方,雙手的指甲拼命抓著臉頰。

而那張原本光滑美豔的臉被抓得面目全非,鮮血淋漓。

何姨娘看到我似一瞬明白了過來,尖叫著撲過來:“你對我做了甚麼?”

她的指甲裡還嵌著血沫和皮肉,朝我的臉上狠狠抓來。

我反手抽在她的臉上,將她打倒在地,簪子歪倒一旁,披頭散髮,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

我上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我的眼睛:“你又對我做了甚麼?為甚麼我的肚子這麼痛!為甚麼我的孩子會化作一灘血水?你告訴我,為甚麼!”

何姨娘的眼神由憤恨轉為驚恐,最後化為不可置信:“你是蘇清韻?”

但很快,她就打掉我的手:“不可能!她已經死了!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

我哼笑一聲:“若不是你送來的那碗湯藥,我怎麼會死?”

何姨娘低著頭,一邊狠狠地抓著臉頰,一邊搖頭。

我步步緊逼:“你怕我生出兒子,那你的昇兒地位便不保,你永遠也沒辦法扶正了……”

似是我的話刺激了她,何姨娘站起身來大叫:“憑甚麼?憑甚麼我要被藏起來見不得人?憑甚麼我給他生兒子,也只能入府做妾?”

她說著便悲鳴地冷笑:“世道不公, 就因為我家境貧寒, 即便使盡渾身解數, 也終究做不了正妻。憑甚麼我生的兒子就是庶子, 那個窩囊廢生的懦弱女兒卻能做嫡女?”

我目光低沉, 聲音發顫:“就因如此, 你就害死她?”

何姨娘已然瘋狂:“沒錯,我看著她跪在冰上便想她掉進去消失該多好,我讓昇兒擊碎薄冰,可為甚麼熬死一個又來一個?蘇清韻就更討厭了!”

她恨恨咬牙,繼而又發笑:“我在她肚子裡中蠱,蠱蟲飲血,她生產時越用力, 蠱蟲便越拼命地吸食她的血肉,直到破體而出……”

我聽著她含笑著描述, 心頭不由打起冷顫。

何姨娘看著我害怕的模樣,越發得意:“蘇清韻,我討厭你那股無拘灑脫的模樣,你再囂張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死在這宅院裡頭?”

她越是亢奮, 抓著面頰的手變越發用力, 整張臉早已看不清原來的模樣, 如同鬼魅一般, 怪叫著朝我伸手而來。

就在這時, 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在外偷聽的父親氣得渾身發顫,拿著劍一刀砍斷了她的雙手:“你這個毒婦!”

何姨娘倒在血泊中抽搐, 直到徹底僵直了身體。

父親很快被官府的人帶走, 臨走前才後悔自己的衝動, 拉著我的衣角要我想辦法救他。

我將他緊攥的衣角用力一扯,朝他笑道:“父親放心,一路走好!”

他似所覺,拼命來抓我的衣角, 卻還是被生生拖拽而走。

一切塵埃落定後, 我將陸昇送到了鄉下寄養, 叮囑要嚴於管教, 又變賣了府中家產。

香竹問我有何打算?

我笑笑:“也許是懸壺救人, 做自古第一人的女醫者, 也許是走遍山川湖海,替她去看一眼心心念唸的塞外風光。”

香竹似懂非懂, 我將一袋銀兩塞到她手裡, 轉而望向生活了十多年的宅院。

宅院已經無人, 蕭條且肅穆,延伸的高牆像是牢籠,很幸運,我已經站在了外頭。

“不管如何,我們都不要淹沒在這世俗中, 學會主宰自己的命運, 切莫讓這高牆束縛住我們。”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臨終前鬱鬱寡歡的女子。

她不知道,她曾宛如一道光,照進了我灰暗的世界, 將我從泥濘中拉出。

她曾難受自己沉溺於世俗無力改變,卻不知道,她改變了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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