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升小那年，我媽為了我能進重點小學，託關係找門路花痛了錢。
最後事情沒辦成，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爸和她離了婚，遠遠的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我媽說，她落得這樣的下場都是為了我，我欠她的。
01
我媽出軌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她離了婚，丟了工作，被孃家斷絕了關係。
她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所以我必須好好學習，出人頭地。
她的人生已經毀了，但是她還有希望，那就是我。
我剛剛上小學的時候，同桌是個漂亮的小女孩。
我媽聽說以後，馬上衝到學校，問了老師同桌的入學考試成績，臉色稍有緩和。
又來到教室，居高臨下的仔細打量同桌，看著她漂亮的編髮和滿頭亮晶晶的小發卡緊緊皺起了眉頭。
“老師，我家周舟不能和這樣的孩子做同桌，小小年紀花裡胡哨的，容易影響周舟學習。”
老師對我媽這一通有些神經質的操作弄得有些懵，冷著臉把她請了出去。
我媽氣得破口大罵，罵老師有娘生沒娘養，耽誤了我學習她就吊死在教室門口。
然後又跑去了校長辦公室，大哭大鬧。
她紅著眼睛，偏執得近乎聲嘶力竭，不達目的絕不安靜。
最後硬是逼得老師給她道了歉，並且把我的座位單獨安排在了講臺一側。
後來整整六年，班主任老師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生字聽寫的時候，我錯了一個字。
我媽拿著那張紙，臉皮控制不住的抽搐。
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頭髮，眼神異常陰森，“你平時都是全對的，今天怎麼就錯了？你是不是被你們班上那些打扮得花裡胡哨的小丫頭影響了？”
她說完，滿屋子亂轉，終於找了一把剪刀握在手上，瘋狂的亂剪我的頭髮。
“就不該讓你留長頭髮，愛美，不學習，我全都給你剪了，看你再敢錯！”
她的暴躁幾乎凝成實質，她必須為我的失誤找個理由，再加以毀滅，內心才能得到片刻寧靜。
我瘋狂尖叫著捂住頭，突然下身一熱，淡黃的液體順著褲腳，滴滴答答的流到了地上。
我的頭髮被我媽剪成了狗啃頭，她不肯讓我戴帽子，她說這是我錯了一個字的懲罰。
同學們像看甚麼稀奇的東西一樣圍觀我，叫我狗啃頭。
02
整個小學階段，我都像一個透明人，老師無視我，同學被家長反覆叮囑，不要靠近我。
而我媽除了關心我的學習，還更加關心我的身體。
她經常說，身體好學習才能好。
我上完衛生間是不用沖水的，因為她每天都要觀察我的大便。
有一天她從我的排洩物裡發現了沒被消化的完整玉米粒。
第二天早上我剛剛起床，她就笑著為我捧上了一碗被剔掉了玉米粒上的那層透明外皮，只餘裡面嫩芯的玉米粒。
“舟舟，快吃吧，這是媽媽昨天一夜沒睡，親手給你剝的。”
我看著她熬得通紅的眼睛，嘴角神經質的笑容，還有桌子上一大堆透明的玉米外皮，愣愣得說不出話來。
她一把把我抱在了懷裡，輕輕撫摸我的頭，“舟舟，這就是母愛，媽媽為了你，甚麼都能做，你只有好好學習，才對得起媽媽。”
我媽媽沒有愛好，沒有工作，沒有親人朋友，她的世界裡只有我。
她想要的，是一個對她絕對服從的女兒，一個她親手打造的優秀作品，來證明她的人生是成功的，她付出的一切是值得的。
但是，我不想。
我第一次反抗我媽，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爸會偶爾偷偷去學校看我，和我說幾句話，再給我留一點零花錢。
那天是我生日，我鼓足了勇氣，做賊一樣去了學校門口的書店，買下了我人生第一本課外書。
我捧著那本書，激動得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班上的女生們都在看這本雜誌，好看的封面，精美的插畫，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小故事，每天她們都能熱火朝天的討論一會。
現在，我也擁有了一本。
我深夜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完了那本雜誌，第二天小心翼翼的問班上唯一一個偶爾會和我說兩句話的文藝委員，“我也買了一本，我能和你交換看嗎？”
她先是愣了愣，然後眉眼彎彎的笑了起來，和我交換了雜誌。
我把那本雜誌小心翼翼的藏在書包夾層裡。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來，就看到我媽鐵青著臉坐在我的床上，那本雜誌就那麼明晃晃的擺在她手邊。
她的眼神讓我毛骨悚然。
“你為甚麼不聽媽媽的話？為甚麼要看這種東西？你是學生，你只能學習！我給你買那麼多練習冊，那麼多輔導書你不看，你偷偷看這種東西？”
她紅了眼睛，抓起那本雜誌，大力撕扯，“我叫你看，叫你看！”
“媽，別撕，這是別人的，我要還的！”
我衝上去企圖搶回來，被她用碎片劈頭蓋臉的砸到身上。
她用力掐我的皮肉，我鞋尖踢我，用衣架打我，脫光了我的衣服讓我跪在客廳裡。
“這本雜誌哪來的？”
我被打得受不了，嗚咽著說出了文藝委員。
我媽當即給文藝委員家打了電話，破口大罵。
“你們就是嫉妒周舟，故意想影響她學習，故意給她看這種東西，影響了周舟學習，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家！”
她又給老師打了電話，“學生在班級裡私下傳閱這種東西，你是怎麼做老師的？我要投訴你，我要讓你再也做不了老師！”
當文藝委員把我的那本雜誌還給我媽的時候，我媽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她拉著我去了校門口的書店，大鬧一場，揚言書店再敢賣那些東西給我，影響了我學習，她就死在書店門口。
又帶著我坐了很久的火車，輾轉打聽到了我爸工作的地方，大鬧一場，說我爸給我錢是為了報復她，影響我學習，讓我學壞。
我爸丟了工作。
回家的路上，我媽緊緊握著我的手，語氣溫柔。
“舟舟啊，媽媽把一切影響你學習的人都解決了，他們都是因為你，才會這樣的，都是因為你不聽媽媽的話。”
我垂下了眼，那次以後，文藝委員轉學了，班主任老師調走了，書店禁止我入內，我爸徹底消失了，我再也沒見過他。
03
初中的時候，我的學習越來越吃力了。
小學的時候可以勤能補拙，那麼到了初中，勤奮的作用似乎就沒那麼大了。
看著我費盡力氣也只能維持在中上游的成績，我媽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她開始和我形影不離。
上學送我，放學接我，路上監督我背單詞。
吃飯的時間我要做數學題，我媽坐在旁邊，把飯一口一口喂進我嘴裡，我只需要張嘴就好。
我媽搬來了我房間，和我睡在一張床上，她怕我晚上自己偷偷做甚麼影響學習的事。
“媽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我開始生理性的無法呼吸，經常需要大口大口的喘粗氣。
初中的同學們都很好，他們不會排斥我，也不會孤立我，甚至會主動向我釋放善意。
我不敢靠近任何人，他們那麼好，我不能連累他們。
但是終究，我在學校裡可以得到片刻喘息。
那時候我最喜歡的是音樂課。
那個年輕的男老師，修長的手指在鋼琴上跳躍飛舞，優美的音樂如流水一般淌進了我的心裡。
陽光為他好看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彷彿會發光。
我在音樂教材的空白處，用鉛筆輕輕勾勒出了他的輪廓。
但是我從沒想過，我自以為隱秘的少女心思，會害了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老師。
04
那天午後的音樂課上，那個男老師站在講臺上，面帶笑意的講解音樂風格與流派，一身潔白襯衫彷彿會發光。
突然間教室的門被人用力踢開，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
緊接著一道黑影用驚人的速度衝進了教室，把手上拎著的一個小桶向男老師潑了過去。
他甚至還維持著翻開教材的姿勢，被這變故驚得定在了原地。
一股惡臭瀰漫開來。
男老師潔白的襯衫上掛滿了黃色的穢物。
我媽把桶往地上一摔，破口大罵。
“不要臉的小白臉，勾引我女兒，你也配當老師？你就是個流氓，比大糞還噁心！”
我媽一邊罵，一邊徑直走向我。
我呆坐在座位上，周身的血液彷彿凝固，腦袋裡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
我媽一把奪過了我面前的教科書，翻到了我塗鴉的那頁，高高舉起。
“看看，看看，這就是證據！”
“你月考成績掉了一名，幸虧我細心，才發現了有人影響你學習。”
那本書被我媽展示勝利成果一般，拿給匆匆趕來的校長，班主任觀看，又被她甩給同學們傳閱。
那個年輕的男老師臉色蒼白，一身狼狽的站在那裡，微微轉動眼珠，木然的看了我一眼。
我如遭雷擊。
同學們曖昧的眼神和竊竊私語，班主任緊皺的眉頭，男老師絕望的神情……
我控制不住的發抖，周身冰涼。
我媽的嘴一張一合，我卻再也聽不清她在說甚麼，小時候她剪我頭髮的那一幕突兀的浮現在眼前。
我的呼吸越發困難。
身下一熱，一片濡溼。
我尖叫一聲，抱著頭跑出了教室。
那天以後，我得了一種難以啟齒的病。
每當感到緊張害怕的時候，我就會控制不住的失禁。
我只能常年穿著紙尿褲。
而那個男老師，休了一個長假，回來以後像是變了一個人，鬍子拉碴不修邊幅，隨地吐痰。
課堂上從不提問女同學。
我媽卻不以為意，她只是得意的倚靠著門框。
“知道怕就好，以後就能認真學習了。這下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能省出來學習了。”
她忽而又嘆了一口氣，把我摟在了懷裡，淚眼婆娑。
“舟舟，媽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都靠不住，只有媽媽才是全心全意愛你的。媽媽為了你甚麼都沒有了，你要好好報答媽媽呀。”
05
中考那年，我媽的焦慮達到了頂點。
她看著我剛剛及格的英語和數學成績，臉色陰沉如墨。
家裡的雞毛撣子被打斷了三根，依舊沒有起色。
我的眼睛腫成了一條縫，縫隙裡滿滿的都是我媽咬牙切齒的臉。
我咧開嘴，大笑起來。
她打我，從來都是往露出來的地方打。
打臉，打手，打胳膊。
走在路上，如果有人問她，她就會推我一下，得意的大聲問我，“你自己說，為甚麼捱打？”
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顯示出她對我的絕對控制和權威。
但是現在，她慌了。
打我沒用，罵我沒用，她想給我請家教，但是多年坐吃山空，她負擔不起幾百塊一個小時的家教費用了。
她崩潰一般大吼大叫，“我為了你付出那麼多，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你這樣以後怎麼出人頭地？怎麼過好日子？怎麼當人上人！我付出了那麼多，就換來你這樣的成績嗎？”
我跪在地上，垂下眼，一言不發。
想過好日子的，從來都是她自己。
我只是她失敗人生的一個重啟按鈕而已。
她想透過我，過上她想要的日子，她想透過我，證明她是成功的，她做的那些糊塗事都是對的。
06
我媽坐在地上嗚嗚哭泣，我跪在地上，控制不住的大笑，“你是在哭你自己吧？”
“你是在為你失敗的人生而哭是不是？你哭得真醜。”
我媽愕然的看著我，隨即一巴掌把我打翻在地。
我趴在地上，手上傳來一陣溼溼癢癢的觸感，一隻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貓，正小心翼翼的舔我的手，嘴裡發出喵喵的叫聲。
這是我上個月過生日時，哀求了我媽很久，才被允許撿回家的流浪貓。
那天我被她一巴掌打掉了一顆牙，她深諳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的道理，隨即同意我養了這隻貓。
我輕輕撫摸它柔軟的皮毛，它就對我翻身露出肚皮，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小爪子開了花。
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它是我灰暗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眼前忽然一暗，我媽紅著眼睛，站在了我面前。
她單手拎氣小貓的後頸，看著小貓在她手中無力的掙扎。
被她抓住的好像是貓，又好像是我。
“就是因為這個東西，影響你學習了是不是？”
“上個月你下降得還沒這麼厲害，都是因為我太慣著你了，這才是害了你！”
她高高舉起小貓，要摔死它。
我心裡一驚，隨即死死抱住了我媽的腿。
“媽我錯了，我不敢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你別動它，求求你了！”
我被痛打的時候沒哭，此刻卻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雙手高高舉著，想保護我唯一的朋友。
我媽向來知道，怎麼拿捏我。
她得意的笑了，摸了摸我的頭，訓狗一般。
“舟舟啊，下次考試如果還是這樣，這隻貓，可就要因為你而死了。”
我把貓抱在懷裡，虛脫一樣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她送我到了學校門口，和另外一個學生家長，眉飛色舞的分享自己的教育經驗。
“孩子啊，總是打她她就不怕了，不能一味打。你也得適當的給她培養個弱點，才好讓她知道怕。”
“我天天和她形影不離，她喜歡甚麼，我太瞭解啦！”
“隱私？哎呦，小孩子要甚麼隱私。”
我慢慢向前走著，她自得的聲音不住的鑽進我的耳朵。
原來根本不是一時心軟，而是一場算計。
07
那天早上，我躲在衛生間裡，抱著小貓親了又親，摸了又摸，把頭埋在它柔軟的皮毛裡。
它睜著大眼睛，懵懵懂懂的看著我，懂事的輕輕舔我。
我媽的敲門聲響起，“舟舟，上廁所怎麼那麼長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把小貓裝進了書包裡，快步走了出去。
臨上課之前，我把小貓放到了學校後山。
它喵喵叫著，咬著我的褲腿。
早就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但是這一刻，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對不起，你走吧，我保護不了你。
對不起，我一直沒給你取名字。
對不起，你就叫舟舟吧，好不好？
對不起，給了你一個家，又拋棄你。我不能因為需要你的陪伴，就讓你跟我一起呆在那個牢籠裡。
你，自由了。
再見，舟舟。
當天晚上，我媽咬著牙，問我貓去哪了？
我定定的看著她，嘴角帶笑，“我扔了，它自由了。”
我媽的臉色鐵青，她抄起身邊的鐵質晾衣架，瘋狂的抽打我。
我默默的忍受著，心裡升起一股從沒有過的快意。
我的靈魂好像飄向了半空，冷眼看著下面的肉體被毆打。
我媽打累了，又忽然抱住我，痛哭了起來。
她捧著我滿是血痕的手，眼淚滴在我的傷口上，一陣刺痛。
“舟舟啊，媽媽愛你，你就是媽媽的命啊，媽媽也不想打你，媽媽是最愛你的人啊！”
她跪在地上失聲大哭，哭訴她這些年的委屈和辛酸。
“你小時候生病了，媽媽三天三夜沒閤眼照顧你。你七歲的時候遇到了瘋狗，媽媽為了保護你，被瘋狗咬得一身都是血啊！”
“媽媽愛你啊！”
我垂下了眼，已經麻木的心再一次刺痛起來。
她把我摔碎，又用溫情把我填補。
她總是能在我已經冷硬的心上，準確的撕開一條口子。
她說她愛我，但是卻反覆折磨我。
08
我以吊車尾的成績勉強升入了重點高中。
我媽賣了家裡的房子，在學校周圍租了一個小房子陪讀。
她怕我住校會學壞，一切脫離她掌控的事，她都接受不了。
入學後的第一次考試，我的成績不盡如人意。
我媽把我的臉抽得變了形。
第二天送我上學的時候大聲對每一個側目的人解釋，“考試成績不好，就該這麼收拾。”
而後又斜了我一眼，“丟臉吧？不想這麼丟臉，就好好學習。要不以後撿垃圾，比這還丟臉。”
高中班主任老師姓潘，是個十分溫和的中年女老師，她皺緊了眉，“周舟家長，女孩子怎麼能這麼打呢？”
我媽昂著頭，“我家的家規就是這樣的，老師你要是心疼，就多教教她。要不她下次考不好，我還打。”
潘老師嘆了一口，摟著我的肩膀進了學校，她的手搭上我的身體時，我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
她的眼神裡，是我從沒感受過的疼惜。
潘老師很照顧我，總是在課後針對我的薄弱科目單獨給我補習。
她的笑容溫柔極了，“曾經我也有個女兒的，要是還活著，應該也像你這麼大了。”
但是即使如此，高中繁重的課業，晦澀的數學，還是讓我招架不住。
我媽的用賣房子的錢請家教，報補習班，填滿了我的時間。
在我困極暈倒的時候，我媽的積蓄也再次見了底。
她找了一份撿垃圾的工作。
就在我學校周圍。
每天放學，她都會拖著一大袋飲料瓶子，遠遠的向我打招呼。
“舟舟，這都是為了你，你別嫌丟人，這是母愛，你是我女兒，無論我甚麼樣，都是你媽，這都是命。”
晚上吃飯時，我媽端上來了一大盤紅燒排骨。
我木然的塞進嘴裡，我媽含笑看著，卻突然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青紫的針眼。
“舟舟，你知道這排骨是怎麼來的嗎？媽媽今天去賣血了。”
我的呼吸一窒，猛得抬頭。
我媽笑得越發得意，“你放心，媽媽就算是賣血，撿垃圾，也一定要讓你吃好喝好，上最好的補習班。”
“所以乖孩子，今天晚上可不能早早就睡了，多學一會，要不怎麼對得起媽媽賣的血。”
“你嘴裡嚼的，是媽媽的血肉啊！”
嘴裡的排骨突然之間變得索然無味，一陣反胃感湧了上來，我控制不住的吐了一地。
我媽輕輕拍我的背，“等著吧，媽媽一定想辦法讓你上補習班。”
很快，我就知道了我媽說的辦法是甚麼。
09
每天晚自習，潘老師都會把我叫去辦公室，讓我趴在她的桌子上睡一會。
她則在一旁安靜的批改作業，那是我一天裡，內心唯一可以得到平靜的時間。
那天我剛剛趴下，潘老師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我媽讓我趕快回家。
我不敢想象，會有甚麼事能讓我媽打斷我的晚自習。
當我匆匆趕回家的時候，小小的出租房裡，擠滿了人。
幾個男男女女正拿著三角架和手機擺弄著，一個染著黃髮，眼神飄忽的男人，正和我媽說著甚麼。
我媽看我回來，一把扯過我，“這就是我女兒。”
黃髮男打量了一下面黃肌瘦，黑眼圈碩大的我，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一聲令下，就開始了表演。
對著鏡頭，聲情並茂。
“這就是楊大姐和她的女兒。楊大姐獨自一人撫養女兒長大，靠撿垃圾供女兒上學，甚至去賣血，只為讓女兒吃上一頓肉補充營養。”
他一邊說，一邊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我媽的身旁放了很多塑膠瓶子，頭髮凌亂異常，又捲起袖子，露出青紫的針眼。
“我苦點累點沒甚麼，只要孩子有出息，我就值得了。我的孩子很優秀的，大家幫幫我們吧！”
我媽捂著臉，哭出了聲。
“好，楊大姐，等會咱們再拍一條你女兒磕頭的影片，我剪在一起，捐款效果肯定好，這是臺詞，你讓她背背。”
黃毛塞給了我媽一張紙。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媽現在的收入溫飽是足夠的，家裡也還剩了些錢，而且前一陣子外婆還偷偷來看她，給她塞了錢。
她竟然為了讓我上補習班做這種事。
這不是詐騙嗎？
我一把打掉那張紙，“媽，你這是詐騙，我不可能配合你，我也不可能給別人磕頭！”
我的聲音太大，黃毛那些人側頭看了過了。
黃毛點了根菸，斜眼看向我媽。
“我說楊大姐，你女兒不配合啊？有甚麼不滿意的不成？我這麼多粉絲的主播，親自給你拍影片，你們怎麼還磨磨蹭蹭的？”
我媽馬上陪上了笑臉，“哪有哪有，我這女兒倔，我勸勸她，你別急哈。咱們商量好的分成，我再多分你一成，別生氣，別生氣。”
我媽把我拉到一旁，使勁擰我的肉。
“你一個小孩子，有甚麼自尊，要甚麼尊嚴，磕個頭怎麼了？咱們有錢了才能給你報補習班，你才能出人頭地！”
我直直的站著，抿著嘴不說話。
她卻忽然笑了，貼近我的耳朵，聲音輕柔卻如同一條冰冷滑膩的毒蛇，緊緊的把我纏繞。
“你們那個潘老師，每天晚自習都要讓你去辦公室睡覺是不是？你們學校的保潔，和我很熟的。”
我睜大了眼睛，驚恐的看著她，呼吸漸漸急促。
她很滿意我的反應，“你也不想我去你們學校鬧吧？”
潘老師，潘老師，那個比我媽媽更像媽媽的潘老師，我不敢想象，她因為照顧我，而被我媽毀了她的教學生涯。
她是我晦暗人生裡，除了小貓舟舟以外的唯一光亮，我不能讓我媽傷害她。
我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我木然的唸了他們給的臺詞，行屍走肉一般的磕了頭。
我媽獎賞一般摸了摸我的頭，給我買了一盒從不讓我吃的炸雞。
很快，那條短影片就火了。
10
我媽成了人人稱讚的偉大母親。
無數人讚美她，無數人心疼她。
她甚至開了直播，細數我從小到大，她為我付出的一切。
她吃剩菜，冷水手洗我的校服，從不買新衣服，用一切自苦的方式體現她無私的母愛。
她每天都拉著我看私信，一條一條給我讀那些讓我好好學習，以後孝順報答媽媽的話。
巨大的收益讓她迷了眼，她開始成宿成宿的直播，白天也不睡覺，而是跑去和那個黃毛商量影片指令碼。
她的唇色，越來越泛紫，身體也越來越消瘦。
我的成績在撒了大把大把的錢，請了昂貴的家教一對一補習以後，勉強維持在了班級上游水平。
高考前第一次模擬大考之前 ，我媽用熬夜直播的充血雙眼直直的盯著我，抓緊我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
“好孩子，明天你要好好考，給媽媽爭氣長臉。你的成績單媽媽要直播給大家看的。媽媽這麼多年辛苦委屈都是為了你，總算要熬出頭了。”
我垂下眼，低低的嗯了一聲。
得到我好看的成績單，讓我繼續在鏡頭前磕頭，像狗一樣和陌生人乞求憐憫。
果然，小孩子是不需要有自尊的。
……
出成績的那天，我媽興高采烈的舉著手機走在前面。我習慣性的低頭，跟在她身後。
“我女兒呀，有了各位家人的支援，這次超水平發揮，考得特別好，她說今天老師要找我去分享教育經驗呢！”
我媽一邊直播，一邊擺弄身上新換的體面衣服。
教務處裡，她卻如一尊石像一般，只能愣愣的看著教導主任的嘴巴一張一合。
“周舟家長，周舟同學的成績下滑非常明顯，這次考試成績非常不理想，且公然塗鴉試卷，頂撞監考老師。經過學校的研究決定，周舟已經不適合留在高三精英班繼續學習。”
“今天，我們會把她調到普通班。”
這句話說完，我媽才如夢初醒。
她的臉色漲得通紅，而後竟一頭撞進了教導主任懷裡。
“你們不能這樣啊，調到普通班周舟的人生就毀了，考不上重點大學還不如殺了她，你們也把我殺了吧！”
教導主任捂著胸口，甩出幾張被我畫滿王八的試卷在我媽身上，“周舟現在這個狀態，別說考大學了，大專都難！”
我媽坐在地上，新衣服已然成了抹布，一臉的鼻涕眼淚，捧著我畫的王八，愣愣的張著嘴，不敢現在教導主任的話。
而後突然捂著耳朵，放聲尖叫起來。
絕望得如同失去了一切的我。
我忍不住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媽聽到我的笑聲，慢慢轉頭，而後像是反應過來了一樣，臉上浮現出巨大的憤怒，拿著手機支架就要打我。
我微笑著輕聲提醒，“媽，你直播沒關哦！”
我媽緩緩低頭，此刻直播間的人數，竟然是前所未有的頂峰。
絕大的絕望幾乎要淹沒她了吧，她的手抖得不像話，終於也像我一樣，窒息般的大口喘氣。
真好啊。
11
我忘記了是怎麼回家的。
我媽瘋了一樣在客廳轉圈，抓自己的頭髮，尖叫大吼，“你是不是豬？你為甚麼考成這個鬼成績？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在報復我是不是？”
“你給我跪在那，不許動！”
我赤身裸體，渾身青紫的跪在客廳裡，看著歇斯底里的我媽，微微一笑。
“對，我就是故意的呀。”
“以後我在普、通、班每次考試都要交白卷畫王八，高考的時候，我更要交白卷畫王八。”
“我是個失敗者，你也是。”
“你的人生，是一段徹頭徹尾的笑話！”
“你的那些粉絲呢？是不是都失望了，是不是再也沒人看你表演了？今天的直播你說我爸會不會看，我們家那些看不起你的親戚會不會看？哎呀，真是丟臉呢！”
我媽沒想到我會說出這些話來，她的臉漲得通紅，渾身顫抖，嘴唇卻愈加黑紫。
她突然緊緊抓住心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而後便用顫抖的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藥瓶，剛剛開啟瓶蓋，卻手一抖，盡數灑在了地上。
她想去撿，卻撲倒在了地上。
散落的膠囊明明離她的指尖只有一點點距離，卻是她觸控不到的生機。
我媽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只能用眼神示意我，充血的眼睛裡，全是對生的渴求。
我冷漠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媽媽，你讓我跪在這不許動的，我要聽話啊，這是你從小教我的。”
“不是嗎？”
我媽瞪大了眼睛，滿滿的不可置信。
那個晚上，我親眼看著她，蜷縮在地上，努力想去抓住那些小藥丸，卻只是徒勞。
漸漸不再掙扎，斷了生機。
良久，我從地上站了起來，抱住了我媽已經變得冰冷僵硬的身體。
她的臉上佈滿了愁苦的紋路，大大的睜著眼睛，死不瞑目。
我輕輕撫上她的眼睛，眼前閃過了家裡那本老相簿的照片，裡面那個年輕溫柔的美麗女人，一臉慈愛的抱著一個胖嘟嘟的孩子，手裡還抓著一個碩大的氣球。
忽而又想起了幼年僅存的零碎記憶，那雙在我摔倒時扶起我的手，那滴在我生病時落在我臉上的淚。
她也是曾把我抱在懷裡，叫我寶貝的。
我輕輕合上了她的眼睛，“媽媽，再見。”
下輩子，再也不見。
我們，不要再做母女了。
11
我媽死於心臟病。
我在她的靈堂裡，用她的賬號開了直播，把她和黃毛的勾當公之於眾。
向大家講述了我家的真實情況。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些捐款捐給了真正需要這些錢的山區失學兒童。
黃毛被罵得很慘，賬號也被平臺封禁。
做完這件事，我的內心無比輕鬆。
我靠在潘老師的懷裡，沉沉睡去。
12
但是很快，新的難題就來了。
我媽死了，我爸消失了，我把那些騙來的錢捐出去以後，那些說願意做我監護人的親戚，也都沒了蹤影。
我獨自生活在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裡。
這些年在我媽的包辦之下，我任何生存技能都沒有。
我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不會收拾屋子，不會照顧自己。
潘老師看著我髒兮兮的校服，破了洞的鞋子，還有手上半個涼了的韭菜盒子嘆了口氣。
她輕輕的抱住了我，說了一句衝散了我多年陰霾的話。
“你來當我的女兒吧，好不好？”
13
我住進了潘老師的家。
她早年離婚，也是獨自一人。
她溫柔的為我洗去身上的髒汙，換上她準備的粉紅色睡衣，看著我身上可怖的陳年傷疤，紅了眼。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不疼的。”
潘老師沒說話，只是緊緊地抱住了我。
眼睛裡都是疼惜。
我吃飯時習慣性的想背單詞，卻被她用筷子輕輕的敲了一下頭。
“好好吃飯，吃飯的時候看書，會消化不良的。”
我和她說放學以後想去理髮，她伸手摸了摸我留了十幾年的男生寸頭，皺了皺眉。
“別剪了，女孩子要留長頭髮才好看呀，我們舟舟長得好看，可不能和個假小子一樣。”
“可是，梳頭和洗頭會耽誤學習，頭髮還會和腦袋搶營養。”我喃喃說道。
潘老師撲哧一聲笑了，“那能耽誤多少時間，你看清華北大那麼多學生，難道每個都是光頭嗎？以後老師多給你做好吃的，讓頭髮和腦袋營養都足足的！”
我站在原地，腦海裡有一陣輕微的眩暈，從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話。
第一次，我發自內心的想好好學習，用成績來報答潘老師對我的照顧愛護。
但是，我卻想得太美好了。
14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學習的天賦，也並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考上清華北大。
我媽打了我這麼多年，逼了我這麼多年，我用盡全力的學習，高中成績也只是勉強維持在中上游。
天才學霸從來都不是打出來的，更不是逼出來的。
我努力的學，但是依舊不見甚麼起色。
考試的時候會習慣性的頭疼欲裂，試卷上的字元彷彿有了生命一般，跳躍飛舞，讓我的眼前一陣陣的冒著金星。
高考前的最後一次模擬考，我考得一塌糊塗。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潘老師的電動車後座上，羞愧得幾乎不敢抬頭。
她是我的班主任，我的成績她再清楚不過。
剛剛回到家，換鞋的時候，她的皮包掉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那聲巨響好像砸在了我的心上，我條件反射般的抱頭蹲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我嗚咽著語無倫次，“潘老師對不起，我沒考好，我配不上你的照顧，我是個廢物，我不配讓你對我這麼好！”
良久，一聲低低的嘆息響起，我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傻孩子，考得好不好，你都是我的女兒。”
“我當然希望你學習好，以後人生的路能更加平坦順遂。但是學習這條路也並不是適合每一個孩子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興趣，都有自己的閃光點，學習是最好的出路，但卻不是唯一出路。”
她抽出一張紙巾, 輕輕為我擦眼淚。
“舟舟你就儘量學，只要努力了，對得起自己, 以後不後悔就好。實在學不會也沒關係, 咱們可以學一門技術呀，我看見過你畫的畫，咱們可以學設計, 以後當設計師，不是也挺好的嘛。”
她扶起我, 帶著我往沙發走去，“無論你以後做甚麼，也無論你優秀還是平庸, 你都是我的女兒。”
我的心好像被一隻大手輕輕托住, 又放在了溫熱的水裡。
我鼻子一酸，再次流下淚來。
原來, 不優秀的孩子也是可以被愛的。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個普通人。
原來，被正常的愛著, 是這種感覺。
一直困住我的陰霾, 彷彿被一陣清風吹散了。
15
靈魂一旦被滋養, 肉體的血肉就會瘋長。
我漸漸的從骨瘦如柴變得和正常的青春期少女一樣, 骨肉勻稱, 有了凹凸曲線。
原來的舊衣服, 竟都小了。
潘老師張羅著週末帶我去商場買衣服。
我們大包小包下到一樓的時候，正好碰上一個在商場參加活動的明星進場, 現場人山人海，無數的年輕女孩尖叫歡呼, 維持秩序的保安顯得十分吃力。
我和潘老師被裹挾在了人群之中，她緊緊抓著我的手，把我護在身側。
突然間一陣驚叫, 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人群依舊擁擠，越來越多的人摔倒之後無力站起, 慌亂的人們想跑開，摔倒的人們痛苦尖叫。
我白了臉色, 發生踩踏了。
潘老師扔下了手上的包包和袋子，把我緊緊抱在懷裡，用單薄的身軀護住我, 往人群邊緣艱難擠去。
就在快要走出人潮的時候, 我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很快，就有一隻腳踩在了我的手上。
緊接著, 一個溫熱的身軀就覆在了我的身上。
潘老師緊緊的護住了我。
16
那天的踩踏事件轟動一時。
人群中央摔倒的人無一生還，我和潘老師因為靠近邊緣，所以被大批趕到的警察及時救下。
我只受了輕微的擦傷, 潘老師的傷比我重一些, 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她醒來以後就緊緊的抓住護士，異常慌亂，“我女兒呢？我女兒在哪？她沒事吧？”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猛的撲到她的懷裡，淚如雨下。
“媽，我沒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