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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節 長不大的童星

2023-11-10 作者:烏魚子無語

我是母親精心培養的童星。

八個月時,我拍了人生中第一支奶粉廣告。

自此一夜成名,正式出道。

二十五歲這年。

抑制生長的藥物讓我的雙腿開始潰爛。

我整整一年都沒有再進過劇組。

於是,母親逼著我去爬有戀幼情節的導演的床。

絕望中,我笑著給自己畫了濃妝,吃了炸雞,喝了奶茶。

然後從城市中最高的樓上一躍而下。

我死後,失去經濟來源的母親徹底瘋了。

1

“對不起,如薇的年紀實在不符合我們劇組對小鹿女這個角色的要求了。”導演點了根香菸,將面前的一摞照片推了回去。

“可是我家如薇的演技這麼多年大家有有目共睹,而且年齡大些,配合度也高,這角色的戲份這麼重,哪兒能真讓十一二的小女孩上場?”母親並不死心,把被推回的照片一張一張的攤開:“如薇也算是您看著長大的,給她次機會吧。”

“萍姐,不是我不給她機會,只是你說這世上還有二十五歲的童星麼?”導演淡定地吐了口菸圈,直言不諱地看著站在角落裡低頭不語的我。

雙馬尾,雙肩背,不足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胸前沒有半點起伏。

一身顏色鮮豔的短裙配著雪白的花邊長筒襪。

讓我乍看之下,就像個十一二歲少女。

可只要走近一點,就能毫不費力的看出我眼神中屬於成人的色彩。

2

我叫宋如薇。

今年二十五歲。

是個出道二十四年的老牌童星。

八個月時,我在機緣巧合下拍下了人生中第一支奶粉廣告。

自此一夜成名。

所有人都在誇讚母親,把我培養得如此優秀。

母親也在這一聲聲誇讚中辭去了自己原本的工作,全職做起了我的經紀人。

如今日一般。

她和導演討價還價的場景,自我有記憶開始上演了無數次。

她眉飛色舞地和導演細數著我這些年的成績。

我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盯著自己鞋尖上的卡通裝飾。

不遠處那場對話的主題雖然是我,我本人卻沒有任何參與的必要。

我不過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只需等著被人看中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好的導演,以後如果有適合如薇的角色,您可一定要想著我們啊。”

母親客氣的寒暄後,走到角落裡溫柔地拉起了我的手。

“如薇啊,咱們走吧。”

我仍低垂著頭,老老實實跟上了母親的腳步。

細密的痛處從手腕上傳來。

母親臉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可尖銳的指甲早就深深掐進了我的肉裡。

3

回程的路上,日近黃昏。

我坐在商務車的後排座椅上,額頭抵在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溢彩流光。

紅燈時,在導演那裡碰了壁的母親又在喋喋不休。

“宋如薇,你能不能長點心?能不能要點臉啊?都快一年沒進劇組了,愛馬仕的 sales 發微信跟我說到了新貨,我連回都不敢回,再這樣下去你親媽就要喝西北風了!”

正在愣神的我,此時的注意力都在大路旁的那所小學上。

正值放學的時間。

孩子們三三兩兩揹著書包,手裡拿著油滋滋的澱粉腸和脆生生的炸雞腿。

母親的話我側耳聽了個大概。

她說,要喝西北風。

可是,我想喝奶茶。

就是那種大大的一杯,裡面還能加上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配料。

以前有人告訴過我說,奶茶是甜的。

我想了想,卻並不知道甜是甚麼滋味。

因為母親說,既然想做明星,那就要付出代價。

一切含糖的,高油,高碳水的食物都註定與我無緣。

“滴——”的一聲。

母親按下的報警器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聲。

常年養成的肌肉記憶讓我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裡繃直了身體,雙手筆直地搭上雙膝。

“宋如薇,你最近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我在說話的時候你在做甚麼?”後視鏡中,母親緊鎖眉頭目光犀利:“你看看人家張曉?照樣是童星出身,現在還不是最當紅的流量小花?你再看看你,廢物!垃圾!狗屎!”

4

我媽罵我的時候,我又走神了。

像是大腦多年來的自我保護,我自動遮蔽掉了那些惡毒的詞彙。

只聽見了張曉的名字。

張曉我認識。

六歲那年,我們在同一劇組。

我一人分飾兩角,飾演幼年時期的女主角和女主角成人後的女兒。

張曉飾演的則是幼年時期的女二號。

休息間隙,她遞給過我一塊巧克力餅乾。

我下意識的伸手接過,卻被我媽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那大約,是我這輩子離甜味最近的一次。

那部戲結束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我還依稀記得殺青那天。

她告訴我她要去讀書了,以後都不會再進劇組了。

我揮手和她告別。

再得到她的訊息時,她已經成了炙手可熱的新晉小花。

無論是時下的熱播劇大製作的電影裡都能找到她的身影。

她比六歲那年看著漂亮多了。

修長的雙腿,窈窕的身姿,大方的談吐,精湛的演技。

科班出身的她在鏡頭下是那樣美麗,自信,優雅。

反觀我。

母親為了能儘可能的延長我身為童星的生存期。

從八歲開始,她便花了大價錢弄來了抑制生長的藥物,杜絕一切能讓我長高長大的食物。

在常年的飢餓和藥物控制下。

我終於在十四歲那年停止了發育,徹底成了個永遠長不大的怪物。

“宋如薇!你又不聽我說話!我天天累死累活的到底是為了誰啊!你甚麼時候能到讓我和別人的媽一樣享享清福啊!”母親透過後視鏡看著我木訥的神情,又將手裡的警報器按得滴滴作響。

刺耳的嗡鳴在我的腦海中久久不散,我甚至覺得身邊的空氣都被母親一點一點抽空,讓我無法呼吸。

我慌亂地按下車窗,脫口便回了一句:“也許等我長大就好了。”

我並不知道【等我長大】這四個字究竟意味著甚麼。

我只知道我說完後,車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母親不再開口。

後視鏡中,沉默的冷臉上再也沒有了任何表情。

車窗外流動的空氣沒有讓我的窒息感有絲毫的減輕。

後半程的路上。

車子走走停停,母親始終一言不發。

我知道。

今天晚上,我一定又躲不掉了。

5

我和母親的家。

是位於城市近郊的獨棟別墅。

上下四百平米,裝飾體面奢華。

是用我十年前主演了兩部電影的片酬買的。

到家後。

母親果然把我拎到了父親的遺像跟前。

在她的命令下,我雙手抱頭,踩上了那塊五寸見方的小木枕。

她站在我的身後,揮著細長光亮的小竹條,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我佈滿針孔的小腿上。

這些年,從商品房到小別墅。

改變的是越來越好的居住環境。

不變的是這塊木枕,還有這根油亮的竹條。

“白眼狼!白眼狼!我花這麼多錢!操這麼多心!我到底是為了甚麼!”

“你現在到底還有甚麼不滿意的!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拉扯你長大到底有多不容易!我真後悔!你說我當初究竟為了甚麼要生下你!”

我墊腳站在木枕上搖搖晃晃地保持平衡。

竹條抽在藥物反噬下逐漸潰爛的雙腿,比刀割還痛,生理性的淚水蓄滿了眼眶。

我抬起頭,看著黑白照片中我素昧平生的父親。

從小到大我總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從照片上走下來護著我該有多好。

可惜,我爸早在我媽懷孕六個月時就車禍去世了。

那時候,我媽二話不說就要把我引產。

是我的爺爺奶奶跪在我媽面前,死哭活哭的要她把我生下來。

還承諾她,只要我出生她就自由了,一切撫養費用都不需要她來承擔,還另外給她六萬元的經濟補償。

誰知我生下來竟然是個女孩兒。

從此六萬變三千。

我的爺爺奶奶也再也沒有出現。

母親用這三千元錢把我養到了八個月,正想把我送到福利院。

不想在路上遇到了奶粉廣告正在招募小演員。

也許是我的眼睛天生就比別的孩子大些亮些。

就這樣,我在片場呆了三天。

拿到了我人生的第一筆片酬。

六千元。

在那個平均月薪只有幾百元的年代,我三天的片酬就有六千元。

就這樣,我媽看到了我的價值。

再後來,她給我買了貴价的奶粉,精緻的衣裙,天天抱著包裝精美的我去各大劇組跑場。

這些年。

我媽總說她很愛我,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也總是告訴自己她很愛我,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可當那些我一件也用不上的奢侈品被搬進家門,我一口也不能吃的山珍海味被擺上餐桌。

揮動的竹條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傷病被永遠忽略時。

我能很清楚的感受到。

我的媽媽並不愛我。

她只愛我給她帶來的價值。

6

“廢物,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在這裡反省。沒有我的話,你不許下來!”

說完,母親扔下了手裡的竹條,負氣而去。

她走後,偌大的客廳裡連一盞燈都沒有留下。

我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黑暗裡。

堅硬窄小的木枕咯得我腳心痙攣,小腿上的鞭痕隱隱發熱,溼溼黏黏的想必是流了血。

抱在後腦上的手臂早已痠麻,連帶著呼吸都痛得鑽心。

可我並不敢動,因為這整間屋子裡每個角落裡都設著監控。

我媽說的沒錯,我好像真的是個廢物。

這二十五年來。

我一直活在被劇本和母親操控的世界裡。

我沒有手機,沒有朋友,沒有社交。

我只在九年義務教育時進過學校。

可我頂在頭上的明星光環並沒有在我加入這個集體時給我帶來任何榮耀,反倒因為不擅社交而只能被人孤立。

成年後,接不到戲的日子。

母親也嘗試過想讓我運營自媒體走一走情懷路線。

那時候,我因為多年不變的童顏衝上了熱搜。

可當人們驚覺了我的年齡後。

又紛紛覺得這場情懷的營銷是那樣畸形。

而且,獨自面對直播鏡頭的我是那樣木訥,一條條彈幕劃過我忍不住緊張的手忙腳亂。

誰能想到,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人在沒有寫好的劇本和母親指令的情形下,連最基本的問好都做不好。

睏倦,疼痛,疲累席捲著我。

我在木枕上搖搖欲墜。

我側頭看著就在客廳不遠處的玄關大門,很快又收回了神色。

我是一隻被圈養的困獸,就算開啟了籠門也不知道該怎麼逃出去。

7

我忘了我那天清早是怎麼從木枕上下來的。

我只記得母親接了個電話,然後就風風火火的準備出門。

走到玄關時才想起我還在遺像下方罰站,於是隨口叫了我一聲。

“下來吧,收拾收拾再去睡。”

我幾乎是爬著回到了臥室,一覺就睡到了天黑。

母親開門的聲音把我驚醒。

驟然升高的血壓讓我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陣濃烈的恐懼把我包圍。

怎麼辦。

母親說的是讓我收拾好了再睡,可是我……

掀開被子,看著身上被汗水和淚水沾溼的衣裙。

我跌跌撞撞地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地開啟衣櫃。

臥室裡沒有開燈,我找不到睡裙的位置,只能胡亂地在衣架上拉扯。

燈亮了,我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媽媽,對不起。”

我習慣性地開口道歉,然後麻木地閉上眼睛等著我媽劈下來的巴掌。

“你這孩子,怎麼坐地上了?”

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我媽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媽媽回來晚了,薇薇餓了吧?想吃甚麼?媽媽去給你做。”

驚魂未定的我愣愣的坐下。

自從十八歲後,我的工作一年比一年減少,母親對我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從小到大,母親只有在我能賺錢時才會叫我薇薇。

於是我問:“媽媽,我是又能進組了麼?”

母親摸了摸我的頭,喜笑顏開:“是啊,算你命好,上次的導演給媽媽打了電話,他說把你推薦給了國外一位知名導演。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媽媽就帶你去和導演見面。”

聞言,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只要能進劇組,我就至少三個月不用再捱打了。

這天晚上,我被特許吃了一小碗白米飯。

睡了近一年以來唯一一個好覺。

第二天,母親給我換了一身清純的白裙,畫了淡妝。

溫溫柔柔地把我哄到了商務車上。

車子停下。

目的地卻並不是我從小熟悉的演藝公司。

而是本市一家規格極高,私密性極強的情趣酒店。

8

“媽媽,這是哪兒啊?”酒店幽暗的長廊讓我隱隱覺得不安。

“你能不能別這麼多話?安靜跟著。”母親冷冰冰地瞥我一眼。

我立刻閉緊了嘴巴,不再發出任何疑問。

在母親的帶領下,我獨自一人進入了那位知名導演所在的房間。

一個身形魁梧的外國男人開門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棕色的真絲浴袍,頭上長著稀疏的黃毛,肥碩的肚子從浴袍的交領處高高突出,每一寸裸露的面板上都長著濃重的體毛。

最可怕的是,這個男人下身沒穿褲子。

我被嚇得僵在原地,哆哆嗦嗦地抓著不到膝蓋的裙角。

男人看我的眼神似乎有種渴望,他舔著嘴唇向我逼近。

我慌不擇路地向一旁躲閃,急切地向門外喊著:“媽媽!媽媽你快進來!媽媽!”

我的哭喊聲似乎讓男人更興奮了,他嘴裡念著甚麼我只能聽得一知半解的外語,張開手臂向我撲來。

我絕望的踢騰雙腿,驚惶的眼淚直掉。

那時候我才知道,其實根本就沒有甚麼國外的知名導演。

這個男人只是個外國有特殊癖好的富商。

他一直喜歡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卻又擔心法律問題會讓他身敗名裂。

所以他在全世界範圍內四處蒐羅,終於在華國找到了我這個已經成年,又完全沒有發育的極品。

掙扎中,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男人是個騙子。

那導演也是個騙子。

我媽媽一定是被他們騙了。

我媽媽還在外面等我。

我要出去告訴她,這整件事就是個騙局。

強烈的求生欲,驅使我狠狠咬上了男人的耳朵。

男人吃痛吃得狠了,一把將我推到地上。

我抓住機會,沒頭沒腦地就往外跑。

過了兩個轉角,我一頭撞在了母親懷裡。

我抓著她的胳膊像一頭受驚的小鹿一樣拼命尋求她的庇護。

可她卻好似見了甚麼髒東西似的把我攔在了她的懷抱外頭。

“宋如薇,你怎麼出來了?你幹甚麼了?”

“媽,那人是個騙子,他不是甚麼導演,他要欺負我!”我眼角掛著淚痕,身上粘膩的唾液和掐痕還沒完全消退,衣裙的下襬都被扯松,明眼人看見就都知道自己經歷了甚麼。

“他要欺負你,所以呢?”母親抓著我的胳膊,神情激動。

“所以我咬了他的耳朵,逃出來了,媽媽我們快走吧。”這一刻,我當真以為母親眼中的焦急是為了我。

下一秒,一記沉重的巴掌甩到了我的臉上。

“死丫頭!誰讓你咬人的!你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麼?!”

我不是第一次挨我媽的巴掌。

卻是第一次,覺得我媽這樣陌生。

“媽,他是騙子……”我捂著側臉,仰頭看她。

“甚麼騙子?人家花了一百萬要你!一百萬!一百萬啊!你以為你是甚麼值錢的好東西嗎?讓人家摸一摸睡一睡又怎麼了?”母親從地上拉起了我,強拽著我往那個地獄似的房間走去。

我踉蹌了兩步,有甚麼東西在我心裡轟然倒地。

這麼多年了,我再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了。

我的媽媽不愛我,我的媽媽真的不愛我。

在她眼裡,我的身體我的命都只是她換錢的工具而已。

“媽,我不想去那裡!我們真的那麼缺錢嗎?我們真的沒有這一百萬就活不下去了嗎?如果真的活不下去,那我可以再多面試幾家劇組,也可以學著直播帶貨。”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甩開了我媽的手:“為甚麼,為甚麼一定要做這種事呢?”

母親壓根沒有把我鼓起勇氣的反抗放在眼裡。

我近乎絕望的咆哮沒有換來她的反思,而是劈頭蓋臉的將巴掌落得更狠。

三四下耳光過後,我短暫的失聰了。

母親沒有察覺出我的異常,她只覺得我又屈服在了她的巴掌下面。

她拽著渾渾噩噩的我,又一次敲響了那間套房的大門。

男人捂著耳朵,憤怒的和母親用我聽不懂的外語交流著。

母親陪著笑臉,男人指著耳朵。

最後,只聽【嘭】的一聲。

我和母親都被那男人拒之門外。

看著關緊的大門,我緊攥的拳頭鬆開了。

可還不等我放鬆一瞬,我媽的雙手便掐上了我的脖子。

“該死的!該死的賤丫頭!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還不去死啊!一百萬!那是一百萬你知道嗎!”

我被掐得雙眼泛白,舌尖吐出。

卻緊緊貼著牆壁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

我閉著眼睛,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母親給了我生命。

我無以為報。

所以我的生命由她結束也沒有關係。

9

母親沒有殺了我。

最後的理智讓她鬆開了我的脖子。

但是,她好像不要我了。

我像片垃圾一樣被丟在地上,迷迷糊糊中我看著她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一邊捂著脖子嗆咳,一邊叫著媽媽。

可是,母親再也沒有回過頭理我一句。

她上車的第一件事便是鎖上車門,不顧我還抓在門把上的雙手自顧自的發動了車子。

我被引擎發動的衝擊力拽倒,整個人都摔在堅硬的板油馬路上。

濃烈的尾氣噴了我滿臉。

我扶著磕破的膝蓋站起來向前走去。

一瘸一拐,漫無目的。

現在的我不知道要做甚麼,也不知道應該去哪兒。

被操控了二十五年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

母親做了和二十四年前一樣的決定。

她拋下我了。

她原本就準備拋下我的。

只是因為我有能讓她生活富足的價值,才把我留在她身邊的。

現在我的價值沒了,她自然可以繼續她當年的決定,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

想想還真是諷刺。

我在被拋棄二十四年後的這一天。

終於成了棄嬰。

10

走著走著。

天色暗了下來。

我順著馬路和漸漸亮起的街燈從半城郊,一路走到了市區。

體力耗盡的我,坐在路邊休息。

繁華的鬧市裡,我渺小得不值一提。

人流在我身邊穿梭,唯獨把我晾在原地。

天黑了,他們都是要回家的吧。

這座城市,每個人都有歸處。

獨我一人,是個特例。

夜風吹起了我的裙襬,就在這樣的時刻我遇見了白曉。

她戴著低調的口罩和鴨舌帽,一身乾淨利落的休閒裝,滿臉驚喜地叫我:“薇薇!真的是你啊!剛才老遠我就覺得像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在等人麼?”

我驚訝的抬頭,又習慣性地垂了下去:“不,我沒有。”

不在鏡頭之下。

我從來不敢看著人的眼睛說話。

定時照明的街燈亮起。

燈光如同舞臺聚光一般打在了我的身上,將我此時的窘迫暴露無遺。

雪白的衣裙蒙著灰塵,膝蓋手肘都破了皮。

臉上的淡妝花得一塌糊塗,雙頰微微腫起,脖子上,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

這些傷痕,出現在我這樣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身上,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我先前的遭遇。

“薇薇,你這是怎麼了?有人欺負你嗎?你母親呢?沒有跟著你嗎?”白曉脫下了她的牛仔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拿起手機作勢就要撥打:“沒關係不怕,我現在就叫我經紀人和安保團隊過來,我送你去醫院,然後我們報警!”

帶著體溫的牛仔外套搭在肩上,溫軟的甜香散發出來。

像是白茶,也像是茉莉。

認真說來,我和白曉統共只在六歲那年在同一劇組生活過三個月的時間。

兒時的記憶,我能精準記起的除了那塊沒有吃到嘴裡的巧克力餅乾,就只剩告別時的那個擁抱了。

我們之間的交集,至多隻比陌生人要多一點點。

可是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在為我著急。

在我媽眼裡,每一個和我存在競爭關係的女演員都當做洪水猛獸,是勢必消滅的存在。

可我到現在最直觀的感受就是。

白曉是個好人。

一個真正的好人。

我披著衣服站起來,突然環住了她的手臂。

“曉曉,我餓了,你可以先帶我去吃點東西麼?”

白曉放下手機點了點頭:“好啊,你想吃甚麼?”

我脫口而出,答的毫不猶豫:“我想吃炸雞,烤腸,還有奶茶。”

白曉似乎沒有想到我的答案會是這樣,遲疑半晌還是點頭答應。

就好像命中註定的那樣,白曉拉著我走了幾步就到了那天我媽開車帶我路過的那所小學。

白曉說,她從這裡畢業之後就去了國外讀書。

學成歸來之後,最想念的就是這座學校周邊的小吃。

所以她今天找了個機會特地過來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我。

她給我買了炸雞,薯條,漢堡,烤腸,奶茶和肉串。

常年飢餓的我每一種都吃得狼吞虎嚥。

原來奶茶就是這樣的味道,原來在大量進食脂肪後人體真的會產生讓人快樂的多巴胺。

我們從街頭一直吃到街尾,每一種食物我都覺得是人間美味。

她給我講了許許多多她在國外讀書的趣事,又說起當年殺青之後。

她纏著她媽媽鬧了很久,一直想要個和我一樣漂亮又乖巧的妹妹。

她還說她從小的夢想就是做演員,這麼多年一直也沒有改變。

我問她,你想做甚麼他們都會先問過你麼?如果你不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可以選擇不做?

她點了點頭說,是。

我嘴裡咬著半個漢堡,靜靜地聽她講述。

幸福這兩個字在我眼前慢慢有了具象。

真好啊。

果然是要先有這樣的好父母,才會有這樣的好人生和這樣好的白曉。

原來,我也可以像白曉一樣好的。

或許,我真的可以重新選擇一次呢?如果重新選擇,我會不會就也可以過白曉一樣的生活了呢?

母親已經拋棄我了,我想我應該可以自己選擇了。

白曉看著我逐漸明朗的臉,再度向我提議:“微微,如果你實在不想告訴我你經歷了甚麼,至少讓我帶你去醫院看看,或者我先送你回家?又或者我帶你去我家怎麼樣?”

我搖搖頭,拒絕了她所有的提議。

我說:“我剛剛是遇到了些不好的事情,我不想讓我媽跟我一起擔心,所以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這麼多年來,在我媽的重壓之下,我養成了說謊的習慣。

為了能獲得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我不得不騙了白曉。

“嗯,這樣也好。”白曉拿著手機遞給了我:“來,我現在就轉賬給你。”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說了個謊:“那個,我的手機也不見了,所以……”

白曉聞言忙把手機撤回,從隨身包裡掏出了幾張紅彤彤的票子:“現在我用現金比較少,你看這些夠不夠。”

我在這些紅票子裡抽出兩張,說:“這樣就可以了。”

白曉把剩餘的現金收了回去,隨後掏出一本便籤和一根水性筆。

她快速在便籤上寫下了自己的電話和地址,鄭重其事地交給了我。

“薇薇這個你收好,如果以後有甚麼事,你可以隨時打電話來找我,也可以到我家裡,我爸媽一定會很歡迎你的。”

我將那張紙笑著收好,說:“曉曉,謝謝你,你是個好人,你是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也想做你這樣的人。”

她說:“薇薇也很好,薇薇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微微。”

我笑得更開心了,問她:“曉曉,你能不能祝我幸福?”

她說:“當然可以,以後的薇薇要永遠幸福。”

天,徹底黑了。

小吃店前,我和白曉揮手告別。

作為同齡人的我們中間似乎隔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她沐浴在陽光下長大,我被定格在陰影裡。

十九年前我們在殺青宴後揮手告別。

那時我還不知道。

原來我告別的,是我另一種可以選擇的人生。

11

深夜十點。

我登上了這座城市最高的建築——百星大廈。

這裡是我拍攝第一支廣告的地方。

那時候,這裡還沒有這樣高,爬上頂樓也不需要躲過那麼多的保安。

坐在頂樓的天台上,俯瞰著整座城市的夜景,雙腳不由自主的晃盪。

天台上的風真大,每隔幾秒鐘我就要整理一下頭髮。

索性,我將長髮一股腦的盤在了腦後。

在沒有鏡子的前提下又給自己的嘴唇塗了一圈更加誇張的大紅。

我想,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像個大人。

我臉上的妝是早幾個小時的時候拜託路邊化妝品店的老闆幫我畫的。

她看我的樣子,本來想叫我家長過來。

可是聊著聊著才發現,她竟然比我還要小一歲。

為了表示歉意,她送了我一支大紅色的口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總覺得在我被拋棄之後,運氣都好起來了。

先是遇到白曉,再然後又遇到了會送走口紅的陌生人。

其實生活很美好的。

如果不是我現在的身體實在不適合繼續生活,我還真有點捨不得重新選擇一次。

時間差不多了。

我最後深深地吸了口自由的空氣,蓋上口紅的蓋子,將白曉留給我的牛仔外套和電話地址放得整整齊齊。

張開雙臂,閉上眼睛。

從頂樓上毫不猶豫的翻了下去。

也許是老天爺都覺得我這一輩子都過得太荒唐,所以在我身體落地之前就讓我的靈魂和肉體分離。

我沒有感受到疼痛。

而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著我那具怪物一樣的身體摔得四分五裂。

12

我死後。

作為曾經的公眾人物,我最後一次衝上了熱搜。

也許是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太過慘烈。

各大媒體爭相報道。

他們順藤摸瓜,沿著我生命最後一天的軌跡去尋找我這樣決絕離開的理由。

深挖之下,我先前二十五年的人生被暴露無遺。

我,宋如薇。

今年二十五歲。

身高一百四十三公分,體重三十二公斤。

已經成年的身體沒有任何發育跡象,連月經初潮都沒有來臨。

在法醫的屍檢中,發現了我雙腿上有常年注射抑制生長的藥物。

他們這才知道。

那個在銀幕上天真爛漫的女童,實際上是一隻被母親圈養在身邊二十幾年的困獸。

我的母親不愛我,她圈養我,操控我,最後還拋棄了我。

有的記者在文稿中說,我之所以把離開的地點選在百星大廈,就是想控訴母親開啟我人生的悲劇。

但其實把離開的地點選在這裡並不是我要報復誰,或者向這個社會控訴甚麼。

我把地點選在這裡,只是單純的因為這裡的樓層很高而已。

樓層高,走得快。

二十五年的圈養經歷,讓我思考事情的方式永遠像個孩子。

一夜之間,全社會都在討論我和我的母親。

官方處理了這麼多年為我違規開藥的醫生。

面對鏡頭, 母親哭得聲淚俱下。

她說她錯了,她說她本意是愛我的。

她說,她給我注射藥物, 只是怕我知道自己不能做明星後會帶來巨大的心理落差。

熱度奇高的直播間裡, 她一邊感謝著保時捷,一邊講述著她作為單親媽媽的不容易。

作為靈魂的我又看不明白了。

為甚麼這群人非要一邊在直播間裡罵她,一邊又要給她刷禮物。

還信誓旦旦地說, 這算是為我報仇。

熱度之下。

一群我聽也沒聽說過的親戚也紛紛效仿母親開啟了網路直播。

他們的暱稱上統一掛著【宋如薇表舅】或者【宋如薇五姨婆】的格式。

在直播間裡擺著幾元的紙巾和垃圾袋,一邊痛罵我的母親把持我, 一邊賣著直播間裡的日用品。

這些人,我生前從未過來看我一眼。

死後卻著實吃上了我的紅利。

我墜樓的那塊地方自從撤了警戒線後經常有人來送花,哀悼。

每個來送花的人無一例外的舉著自拍杆上架著手機。

所有人中, 只有白曉。

她作為我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自然配合警察去做了筆錄。

離開警察局後,她似乎冥冥之中有了感應似的抬頭看著我飄蕩的天空。

她紅著眼圈, 嘴角含笑:“對不起,那時候沒有幫上你。不過我答應過你的,我要永遠祝福你, 永遠永遠的祝福你。”

13

我媽真正的報應。

是熱度過去之後才來的。

隨著一場場更大的網路事件更新跌代, 她這個上一任事件的主角再也無人問津。

隨著一個個與我相關的賬號的消亡, 我最後的剩餘價值也被榨了乾淨。

為了能維持像我在時那樣的生活, 她迷上了各種暴富的路子。

從高階理財到線上微商, 該踩的坑都踩了, 該賠的錢都賠了。

存款賠盡了,車子賠盡了, 別墅也賠盡了。

她只能灰溜溜地搬回我出生時的那棟老式居民樓裡。

一切都彷彿回到了原點。

我死了。

就好像我從沒來過一般。

直到有一天,警察找上了她。

原來是先前的外國富商終究還是耐不住寂寞踩住了法律的紅線。

他在審訊時供出了替他物色獵物的導演, 還有親手把我送到富商面前的母親。

法律沒有具體的法條能夠懲罰母親。

可熱浪一樣的輿論卻足夠把母親吞噬。

如果說先前時,她還能假惺惺地在鏡頭跟前哭訴我成長路上的不容易。

有一些上了年紀,自來就說一不二的大家長們也有少數被她說動, 公開表示支援她的。

但這次,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她是為了錢不惜把女兒推進火坑裡的惡人。

她再也沒有辦法打著為我好的旗號裝腔作勢了。

由於影響太過惡劣,平臺全面封禁了她的賬號。

徹徹底底一無所有的母親陷入了一種時而清醒, 時而糊塗的瘋癲狀態。

她會對著鏡子齜牙咧嘴的和我道歉,也會突然急言令色的對空氣揮動巴掌, 好像在教訓甚麼人的樣子。

聽聲音,她好像是在罵她自己。

我心裡清楚極了。

她並不是真正的後悔,她只是在懊惱自己那天不應該拋下我。

也許那樣我就不會死, 她還可以繼續指望我來養活。

安安心心地做她的富太太。

14

後來啊。

業內因為我的關係, 對童星的選拔有了一定的基礎門檻。

制訂了一份各個年齡段工作時長標準,以及家長稽核標準。

從今往後,父母雙方必須有一方有正式的安穩的工作, 而且童星給家庭帶來的收入必須等比例的折算,大部分都要作為孩子的教育基金。

從根本上徹底杜絕父母在孩子成年前全靠孩子供養的現象。

三年後,白曉拿了業內獎項的大滿貫, 成了當之無愧的影后。

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

她在最火的時刻選擇了急流勇退, 與恩愛多年的男友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後一年,白曉生下了一個女兒。

取名薇薇。

有人問起,她總是會大大方方地告訴別人。

這個名字, 是用來紀念我的。

話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現在這個每天作天作地,無法無天的小瘋丫頭。

就是我呢?

作者:張鐵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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