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後,我媽在我房間安裝了十個攝像頭。
她甚至將我所有的課外時間安排滿了各種補習課程。
無論我怎麼反抗,她都說:“媽這都是為了你好。”
長大後,我在家裡裝滿監控,給她報了成人大學,插畫班、茶藝班、書法班等更是佔滿她剩餘的時間。
面對她的抗拒,我只是告訴她:“我是你們女兒,還能害了你們不成?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啊!”
1.
奶奶活著的時候,說一不二,爸媽幾乎受了半輩子氣。
唯一強勢起來的一次,就是因為我的名字。
我也從張腰變成了張美腰,腰同夭折的夭。
奶奶和爸爸死後,我媽便活成了奶奶,甚至更甚,成了徹頭徹尾的控制狂,將我囚禁在名為愛的牢籠之中。
上幼兒園時,我脖子被蚊子咬了個包,紅紅的。
回到家我媽看到了,立馬就要給老師發訊息打電話,“憑甚麼就我家小孩被咬了,別人沒有?!絕對是老師不上心!”
我覺得難堪,小手拽著她的衣襬,小聲阻止,說算了吧,又不是甚麼大事。
見我反對,她情緒頓時不對了,“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還不樂意了!這是不是被性騷擾的?是不是被親的!”
“你個小婊子!是誰?是你們那個老師對吧!”
她把我甩開,也不管我頭撞上了桌角,連拖帶拽地扯著我往幼兒園走。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她卻生生說是男老師猥褻我,鬧的人盡皆知,讓人丟了工作。
自那以後,老師看我都是小心翼翼,小朋友們也不願意和我玩。
小學時候,班上盛行看阿衰漫畫。
為了合眾,我攢錢買了一小本,裡面亮色的圖畫和有趣的情節成了我童年的一道光。
而我媽卻在我同學來家裡一起討論小組作業時,將我藏在床底的漫畫翻出,當著外人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她神色俱厲,一邊撕著漫畫書,一邊將同學往外趕。
“我辛辛苦苦花錢供你讀書?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你知不知道你買漫畫的錢我要多久才能賺到?我說怪不得床頭的錢不見了,就是你偷的!剩下的錢呢?”
她說著又掐向我同學,面目猙獰,“你就是天天和這種班級倒數的人在一起玩,怪不得不學好!我告訴你張美腰,你要是再跟這種社會垃圾玩,我就去和他爸媽好好談談!”
同學最後是哭著離開的,而我則是在鄰居鄙夷的眼神中跪在家門口,哭著一聲聲承認著我從未犯過的錯。
而我媽還在炫耀她出色的教育手段。
而我整個小學時期,沒有一個朋友。
初中時期的一次家長會,家長會在最後一堂課趕來,可以在窗戶外看到教室裡面的情形。
我媽就在窗戶那裡死死盯著被英語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的我。
緊張之下,我滿頭大汗,卻怎麼也說不出答案。
眾目睽睽之下,她闖進教室,不顧老師同學的勸阻,拽著我的頭髮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大聲罵我是個沒用的東西,連個問題都回答不出來。
我只是哭,狠狠地哭,卻又被扇了一巴掌,“哭甚麼哭!哭能解決問題嗎??快說,這道題答案是甚麼!別讓老師等急了。”
但其實老師開始就說過,別緊張,慢慢來。
我最終還是將答案說了出來,不敢抬頭,內心痛苦絕望。
我媽卻昂著腦袋,告訴其他人:“我這都是為了她好!看看,這不是就回答出來了嗎?”
家長會結束後,我媽更是申請了陪讀,每天都坐在教室後面,我稍微有點不對,她就立馬衝上來教訓我。
我很憤怒,卻又很無力。
於是,我越來越不愛說話,甚至變得自閉孤僻。
我媽卻很滿意,說我懂事了,終於不像是以前那樣頂嘴了。
到高中時期,學校不允許,我媽陪讀的這種折磨才消失。
然而,這還沒完。
我媽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我們高中有女生和校外混混接觸,懷了孕,學習嚴重下降。
又正好我最近耳鳴幻聽厲害,沒心思學習。
她便覺得我心野了,每天偷偷躲在房間裡幹別的事情。
於是,她做了個決定,在我房間安裝全方位無死角的攝像頭。
整整十個。
2.
我的房間並不大,十個攝像頭幾乎快佔據全部。
天花板上、床頭、書桌全是攝像頭。
每天早上醒來,十個攝像頭齊刷刷對著我,像是在監視甚麼罪犯一樣,我幾乎崩潰。
每次寫作業,稍微有甚麼姿勢不對、走神等,十個攝像頭就會響起我媽尖銳的聲音。
“張美腰!你不好好做作業,是不是不想要我這個媽了?”
“張美腰!琵字寫的不好看,重寫!重寫!”
早上稍微起晚點,攝像頭又會發出我媽暴怒的聲音,“起床!快起床!你是豬嗎?!你再睡下去,信不信我發你們班級群!”
一次我熬夜做作業,發了高燒,她沒顧我通紅的臉蛋,直接拽著我的頭髮把我扯起來,手機鏡頭直直對著我的臉,“大家看看,這都幾點了,這個小賤人還沒起床!”
但其實那才早上五點鐘,我們六點半上課。
清醒後,我知道這件事情,只覺得無助又絕望。
為甚麼我要有這樣一個媽媽。
我哭著質問她,“你明明能看出來我生病了,為甚麼還要錄影片發到班級群?!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在班上抬不起頭?”
“你真的是我媽嗎?”
啪。
她又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張美腰,你吃我的喝我的,我關心你還成錯了?”
“如果不長記性,你以後也要裝病睡懶覺嗎?”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五官猙獰地擠在一起,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我一個單親媽媽辛苦養你,不敢吃好的穿好的,就為了你能出息讓我過上好日子,你還怨上了?!”
“我當初要是有你這個條件,我又怎麼會連學都上不了?你這個白眼狼到底要怎麼樣才滿意?是要我去死嗎?”
說著,她又捂臉哭了起來。
我爸死後,就是她辛苦把我拉扯大。
她也總是這樣要挾我,說她多辛苦,多不容易,為了我自己過的多不好。
不可避免地,我心裡再次生了些愧疚。
愧疚和憤怒在心裡交織,瘋狂撕扯著我的大腦,我快瘋了。
我沉默良久,像以前一樣,為自己剛剛的頂嘴道歉。
她猛地抬起頭,哪有半分哭的模樣,唇角還掛著得意的笑容,又迅速轉變為憤怒,用手狠狠扭著我的耳朵。
“早這樣不就好了嗎?我跟你說張美腰,你吃我的喝我的,要是再這樣,這學你就別想上了!”
“一會寫一萬字檢討,跪在門口慢慢念,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頂嘴了,真的是反了天了。”
鄰居早已見怪不怪,路過我時總會露出同情的眼神。
這些眼神像是刀子,狠狠剜走了一樣名為自尊的東西。
我媽卻還在錄影片發到網上、親戚群、班級群,“看看,我女兒犯錯了在讀檢討呢!”
“我這都是為了她好。”
3.
那次之後,班上老師同學看我的眼神滿是同情。
而我媽也變得更加瘋狂。
她認為我是跟班上其他同學學壞的,便喪心病狂地給我買了定位手錶,裡面還有監聽功能。
除此之外,她還去學校那裡鬧,迫不得已之下,學校同意讓她將自費的攝像頭安裝在教室裡。
初中時期的噩夢再次重演。
我連在學校那點放鬆的時間都沒有了。
她總是會在上課期間突然透過攝像頭厲聲喊我的名字,擾亂課堂紀律。
老師同學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友善。
一次下課,同桌同情地對我說,“你媽媽可真變態。”
我忍不住點頭,蒼白一笑。
當天下午,我媽就衝進學校,一把把我推倒地上,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眼神就衝我怒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平時連口肉都捨不得吃,你覺得我管的太多了?”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她瘋狂的目光轉向同桌,我心頭一緊,忙聲乞求,“媽,有甚麼回去說可以嗎?求你了。”
她依然往同桌的方向走。
我直接跪了下來,抱住她的腿,“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回去寫檢討,我以後再也不和別人說話了。”
她終於停下腳步,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才是我的乖女兒。”
自這天以後,我的課餘時間被各種補習班佔據,她說這都是為了我好。
她說我只有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有出息,才能以後讓她享福。
高三下學期,我終於繃不住,自殺自殘的念頭愈發強烈。
我去學校裡的心理室諮詢了一下。
重度抑鬱。
我本想瞞著,卻不曾想老師直接告訴了我媽。
在校門口,她厲聲讓我跪在地上,“我看你一天到晚就是太閒了,抑鬱?甚麼抑鬱!我看就是心野了!給我跪下,讓別人看看你張美腰是不是抑鬱了?”
自尊心碎了一地,我握緊拳頭,紅著眼睛還嘴,“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女兒?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你知不知道我好窒息?!”
她氣笑了,掄起一巴掌就往我臉上甩,“窒息?我一個人工作供你讀書,供你吃供你喝,你還窒息了?”
“我們當初沒你這麼好的條件,哪有甚麼抑鬱!我看就是你不孝順的理由!”
我氣急了,“那你這麼累,有本事別管我啊!!”
“行行行,從今以後,老孃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然後,她好像真的不管我了,也不再給我生活費了。
4.
我們學校是自己花錢買飯,沒有錢根本不行。
於是我翹了補習班,開始去找些小兼職。
可是我年齡太小了,最終還是班上一個同學可憐我,讓我去他們家的小飯店幫忙,工資日結。
可還沒過幾天,就有人說他們家飯店非法僱傭未成年要罰兩萬塊。
我內疚極了,覺得自己就是個拖累。
死了該多好,那是不是就自由了?
我走到江邊,看著下面發呆,卻聽到了有人在哭。
是個小女孩。
我問她她怎麼了,她說媽媽不讓她和班上學習差的朋友玩。
我沉默良久,給她買了顆棒棒糖,“等上了大學就好了。”
“到時候考的越遠越好。”
回到家裡,我看到我媽冷哼一聲,“打工好玩麼?”
我恍若墜入冰窟,“是你舉報的?”
她笑得很得意,“要不是你這個白眼狼非要獨立,他們怎麼可能會遭殃?”
晚上,我埋在被子裡哭了很久很久。
後來又給那位同學寫了紙條道歉,我告訴她,我一定會賠給她的。
我想,過不了多久就高考了,只要我考遠點,就解脫了。
可在一次模擬考時,我絕望了。
那段時間,我月經推遲了幾天,我並沒在意。
然而在模擬考期間,我媽直接衝進考場,拽著我的頭髮將我拖出考場,聲音尖銳刺耳,“你是不是懷了野男人的孩子?”
“我翻了你這幾天的垃圾桶,你月經是不是沒來!!去醫院,跟我去醫院!”
“那個男人是誰?!”
她甚至把我拽到廁所裡扒了我的褲子,面色大變,幾巴掌扇我腦袋上。
我開始還反抗,不斷哭著求她,我說我沒有,我質問她憑甚麼翻我垃圾桶。
可是到後面,我就任由她拽著,麻木地看著天空。
我活著是不是就是一種錯誤?
我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母親?
後面在醫院檢查,只是熬夜導致的月經推後,並沒有懷孕。
她非但沒覺得自己有錯,還給我戴上了貞潔帶。
最想死的一次,是在回家路上失禁了。
直到高考,我才覺得喘了口氣。
可到填志願的時候,她讓我報考離家近的大學,方便我以後找工作,也方便她照顧我。
5.
我嘴上答應,但是卻偷偷報了原本心儀的一所學校。
她不知道賬號密碼,也不覺得我會忤逆她。
錄取結果還沒出來,她就開始給我安排大學後的計劃了。
一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留了紙條就偷偷摸摸離開了家。
坐上火車,還沒一小時,我媽的電話就打來了,我沒接,她便開始發資訊轟炸。
【張美腰,你是覺得上大學了,了不起了,不要你媽了是嗎?”
【還偷偷摸摸離開了?!你想去哪?我看你能去哪兒!”
【我告訴你張美腰,中午之前你要是不回來的話,大學學費生活費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你以為你沒了我,能幹些甚麼”
她總是想用物質條件束縛我。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我沒錢。
可是她忘了,我已經長大了,我也是一個獨立的人。
而在我離開之前,高中的老師偷偷摸摸給我塞了幾百塊,和一張紙條:【老師知道你的難處,希望能幫上你。”
這張紙條一人在我手機殼背後夾著。
我靠在火車窗,貪戀地看著車外的風景,手機被我抱在懷裡。
我終於可以逃離我媽了。
我媽說到做到,她是真的沒給我一分錢。
大學報道之前,我在這所陌生的城市找了份洗碗工的短期工,一個月工資一千五,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很累,但是卻很快樂。
我媽給我打過電話,發過訊息,質問我到底報考了哪一所大學,我通通沒理她。
我還認識了新朋友,是和我同一個大學的。
老闆看我生活拮据,給我行了很多方便。
好像一切都在變好。
然而在大學開學那天,她還是闖進了我的寢室。
“張美腰,你個白眼狼,你以為你不告訴我你在哪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的!”
“你學費哪裡來的?我沒給你錢,你哪來的學費?啊啊啊!你是不是去賣了!你個婊子,老孃一個人辛苦養你那麼久,你跑去當婊子!”
“張美腰,你要不要臉啊!”
6.
新室友都在寢室,我還看到了我這段時間交的朋友。
他們的父母也在寢室,是來幫他們收拾行李的。
而我的母親,拽著我的頭髮,不顧旁人阻攔,像以前一樣扇了我幾個巴掌,哭著尖叫著用最惡毒的想法去揣測我。
明明她再清楚不過我是怎樣的人。
我的身體在發抖,大腦一片空白,“那你別管我啊!我有讓你管嗎?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你這次是不是偷偷給我裝定位了?你能不能把我當個人,而不是物件啊!”
她又哭了,“我都是為了你好啊,我還不是怕你做錯事了嗎?當初讓你報家旁邊的大學,也方便我照顧你,結果你一聲不吭地就跑了,你讓我怎麼想?”
“你爸死的早,我一個人省吃儉用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不管你?那你有本事這輩子都別找我!”
她離開了,可走廊裡還有學生探著頭往裡面看,我難堪地將門碰上,卻又看到室友和他們家長的眼神。
我無措,想說甚麼,最終只能一直哭,“對不起,我的事情打擾到你們了。”
“對不起,我這就換寢室,我去找宿管換寢室……”
突然,我被人抱住了。
是我打工認識的朋友,她說:“不是你的錯,不用換寢室。”
室友的家長們也聲音溫柔地安撫我,甚至還給我遞了紙巾擦眼淚。
好像除了我,他們都是很溫暖的人。
他們的家長離開的時候,還讓她們平時多照顧我。
我覺得心裡暖暖的。
在她們的幫助下,我將手機賣了,又買了個二手機。
有點卡,模樣也有破損,但是沒有定位、沒有裡面存著的一封封檢討。
我很開心。
可是好景不長,我媽又找上來了。
7.
她被保安攔著,雙目通紅地質問我為甚麼換了手機和電話號碼。
說我哪來的錢換新手機,絕對是去賣了。
可她明明能看見我手上的手機舊得很,後面還有摔裂的痕跡。
我再度崩潰,“你能不能離我遠點?能不能別管我?”
“你不是說了從今以後再也不管我嗎?!”
“你能不能放過我!你是要逼死我嗎?”
周邊的人圍得越來越多,各種眼神聚集在我身上。
我咬住唇瓣,雙目猩紅。
我以為我到了大學就能逃離她,可是並不是!
我真的要崩潰了!
我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好像都是笑話。
她還在尖叫怒吼,一點不顧及我的顏面,像是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那你去死啊!”
“你個白眼狼!老孃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這樣回報我的?”
“沒有我,你能幹甚麼?出去賣嗎!你個小婊子,你要不要臉啊!你知道街坊鄰居怎麼說我嗎?”
掙扎間,她掙脫了保安的阻攔,幾個大步上前就拽住了我的頭髮將我往校門口拽,“不要我管,不要我管,你都去賣了,我不管你誰管你?指望你那個死了的爸和奶奶嗎?”
“張美腰,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我瘋狂掙扎,“你放開我!”
“阿姨,你別衝動!她胳膊都流血了!”
人群中有男生出來幫我,卻被我媽扇了幾巴掌,“你是這死丫頭的姘頭是不是?是不是!你這個垃圾,賤人,是你勾引的我女兒?”
我氣血湧上大腦,已經不敢想象別人會怎麼看我了。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我掙脫開她的束縛,狠狠推了她一把。
“我為甚麼要有你這樣的媽啊!”
“你滾!你滾!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我!我不稀罕!”
不知道誰報了警,警察也來了。
現場一片混亂,我媽的尖叫聲、我的哭吼聲、警察的呵斥聲以及吃瓜群眾議論的聲音。
警察局內,警察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媽,我已經長大了,她不需要方方面面都管著我。
我媽臉一橫,氣的直接站起來,“不管她?我不管她誰管她?她是我女兒!我都是為了她好!”
“要不是我,她怎麼可能讀的起書?”
聽到這些話,又想到在學校裡的種種,我大腦一片空白,再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我不知道警察說了甚麼,但我醒來的確沒看到我媽,只看到室友們關心的臉。
我以為我終於解脫了,可是依然沒有。
8.
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裡,我媽頻繁來學校堵我,不顧一切地大吼大叫,又或者哭訴自己有多麼悲慘。
可有我室友幫忙,我一直躲著她,後面甚至和室友一起在學校外面偷偷租了房間。
這件事情,除了我們,沒任何人知道。
這幾年來,我媽也不願意放過我。
她已經沒去工作,而是將所有的時間用來堵我,用歇斯底里的態度罵我。
一次和同學在外面聚餐,她被攔在外面,用資訊瘋狂轟炸我。
【張美腰,老孃辛苦賺錢養你,你就是出來大手大腳的?”
【你果然學壞了!是誰!是誰!”
【你個白眼狼!!你怎麼能不要你媽?”
【你旁邊貼在你身上的男人是誰?你處物件了?不行不行!”
我覺得窒息,索性直接拉黑了她的聯絡方式。
可這還沒完,她不知道從哪裡收買了我們學校的人,每天都會給我發簡訊騷擾我。
【你不是要學嗎?為甚麼要出去玩!為甚麼!”
【一份菜十塊,你是吃金子嗎?我辛苦賺的錢就是被你這個小白眼狼這麼糟蹋的!”
【你穿的甚麼衣服?你是婊子嗎?!你是要去賣嗎?!你要不要臉要不要臉!”
【和你湊在一起說話的男人是誰?你是不是勾引了你老師?賤不賤賤不賤!”
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可我被室友們保護的很好,她很少鬧到我面前來。
大學幾年,沒了我媽,我的心態越來越好。
雖然她一直騷擾我,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從最開始的憤怒恐慌,到現在的淡定,只是四年時間。
當然,這離不開室友們的陪伴和支援。
愛好像真的能讓人活過來。
她們一直都很關照我,總是多吃一份的早餐,從不會忘記我的聚餐,總是不喜歡的衣服……
好像離開我媽後,我只會變得越來越好。
大學畢業後,我就直接步入社會,壓根沒考慮過往上考。
因為我工作認真,效率高,很快升職加薪。
和大學朋友也會經常一起聚餐。
她依然會瘋狂地發訊息質問我,並且試圖找上我。
可她找不到的,工作我都是偷偷找的,並且只告訴了室友們。
慢慢地,我媽得不到我的訊息,只能一味地發簡訊罵我。
攻擊性越來越低。
又突然,她好像累了,再也沒騷擾我了。
直到我大姑一個電話打過來,“美腰啊,你媽摔骨折了!”
9.
我最終還是回去了。
不完全因為她,也是公司最近有意將我調到別的地方學習。
等我回到家,就看著她坐在輪椅上面打麻將。
看著熟悉的親戚,我臉一橫,“打甚麼麻將?甚麼時候還打麻將!”
“我媽就是和你們這群社會垃圾待在一起,才會整天不思進取!我告訴你們,從今以後,我媽不再會和你們一起了!”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就拿掃帚將他們都趕了出去,目光轉向我媽,聲音尖銳。
“玩玩玩,你一天到晚除了玩還會幹甚麼?看家裡亂成了甚麼樣子?”
我媽皺眉,聲音比我更尖銳刺耳,“我腿都成這樣了,你讓我做家務?張美腰,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還有!既然回來了就滾去相親,人我都給你找好了!”
我冷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腿又不是斷了,有甚麼不能幹的?我看你就是裝的吧。”
“看人家媽媽,腿斷了照樣洗衣做飯,怎麼,你是比別人更金貴嗎?”
“媽,你這腿又沒斷,平時也要多動動,知道嗎?”
“相親的話,你想去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我媽眼睛都瞪圓了,“我是你媽!”
我微笑,“我是你女兒,還能害了你不成?”
“媽,我這都是為了您好啊。”
她喘著粗氣,恨恨看著我,眼睛都紅了,“好個屁,你是想讓我死!!”
“你個小白眼狼!”
“我這麼多年教你的都教到狗肚子裡了嗎?”
她想打我,可惜她是真骨折了,只能憤怒地看著我,甚麼也做不了。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聳聳肩,“這就是您教我的啊。”
“我當初高燒三十九度,您不還是讓我接著上學嗎?”
“我這都是用你當初對我的態度對你呀。”
離開她這麼些年,我早已經不是當初任她捏扁搓圓的小姑娘了。
“對了,這些活你要是不幹的話,我可就要全扔到你床上了。”
我媽咬牙,又開始哭,“我好苦啊,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結果是個白眼狼!”
“這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是不是別人刻意說了甚麼?是誰?是誰!”
“你前段時間去哪裡了!為甚麼我找不到你!我是你媽,你憑甚麼瞞著我?”
我依然坐在那裡,玩著手機,“媽,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只能把你趕出去了。”
“你不是說過嗎?不為這個家做貢獻的人不能留在家裡。”
“我工作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這些年你身上也沒甚麼錢了吧?我要是不養你,就憑你現在這樣,也找不到工作吧。”
最終,她還是搖著輪椅,艱難地做起了家務,而我則是拍起影片:“看看我媽,身殘志堅,哪怕是腿殘了,也堅強地在打掃衛生呢!”
10.
我媽頓時瘋了,“你怎麼能拍影片發到家族群?張美腰!你是要讓我在所有親戚面前丟人嗎?”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這有甚麼大不了的,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嗎?不這樣做你怎麼能長記性?”
我甚至還發到了朋友圈,當然,僅她一人可見。
是的,我想到的報復手段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不是說為我好嗎?
那我也為她多考慮考慮。
吃飯的時候,桌子上都是重口味菜,只有一小碟我媽不愛吃的油麥菜清淡些。
她皺眉,“醫生說我不能吃重油重鹽的,你下次弄清淡點,還有那個油麥菜我不愛吃,你下次別弄了。”
“連個人都照顧不好,上個大學有甚麼用?!”
“當初還不如聽我的!就在家旁邊讀算了!”
我微笑,“媽,挑食可不行,你要是這麼挑食,你看以後誰要你啊!”
“而且這肉多貴啊,我都捨不得吃呢!”
“你也別再打壓我,媽,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說完,我就自顧自吃了起來。
她面色難堪,將筷子重重一丟,“老孃不吃了。”
“張美腰!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媽!孝敬父母都被你學到了狗肚子裡了?”
“你是不是跟甚麼人學壞了?是誰?是誰!”
我皮笑肉不笑,“你愛吃不吃,挑食還有理了,我小時候可沒你這麼好的條件。”
當初我對大蒜過敏,她卻變著花樣讓我吃大蒜,哪怕我後面嚴重過敏險些休克,她也堅持,並且告訴所有人,“我這都是為了她好!大蒜那麼好的東西,她憑甚麼不吃?”
“過敏?我看就是吃的少了!”
我吃完後,就自顧自回到了房間。
裡面的監控依然沒有拆掉,我一進去,十個攝像頭便全部對向我。
童年的陰影在這一刻好像也不是那麼恐懼,我拿著錘子將這些攝像頭砸了個稀巴爛。
我終於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而屋外,我媽還在大聲尖叫怒吼,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說我有多麼的不孝。
我開啟門,身後房間的狼藉暴露在她的眼前。
“媽,這些年你跟著我屁股後面轉,是不是有點太閒了?”
“正好,我給你報了個成人大學。”
我媽一臉不可思議,“我都五十多歲了,你讓我上大學?”
我一臉理所當然,“活到老學到老,這麼淺顯易懂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你只有付出比同齡人十倍的努力,以後才有攀比的條件,媽,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你看前段時間的那個新聞,60 歲老人自學考上清華,你比人還年輕點,怎麼就不行了?”
“媽,做人要上進,沒上進心怎麼不行呢?”
11.
我媽當然不會去成人大學。
接連幾天,她都在家裡不吃不喝,看到我不是罵就是哭。
可惜她現在就是個殘廢。
她的那些言語辱罵、精神打壓對我一點作用都起不了了。
我也不管她,只是正常上下班。
終於,她妥協了。
這些年不止我變了,她也變了。
她老了,沒以前有精力,但是卻要更加偏執。
可我不是曾經那個軟弱、受她擺弄的小姑娘,她那些手段對她不再管用。
我也不再怕母親用財政大權威脅了。
如今,她反倒是需要依仗我,畢竟我爸當初是把房子傳給了我。
她前些年辭了工作,一連幾年用盡手段試圖再次把控我的人生,甚至花錢僱人拍我在學校的生活。
到現在,身上也沒多少錢了吧。
我一旦不管我媽,那就真沒人會管她了。
吃飯的時候,她狼吞虎嚥,哪怕是最不愛的油麥菜也吃完了。
“死丫頭,白眼狼,你這要是在以前,是要被婆家打死的!連父母都不孝順,你還能幹甚麼?”
“我都這麼大把年齡了,你竟然還不給我吃飯!你今天立馬給我寫一萬字檢討!跪在門口唸知道嗎?”
她惡狠狠瞪著我。
“媽,這可是你自己不吃的,我以前不吃飯您可是直接動手的啊,您還記得嗎?”
“對了,快要到學校報名時間了,我到時候推您去吧。”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不去!我這麼大年齡還去讀書,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要去你自己去!”
“媽,你要是不去的話,也別在這個家待了,連學都不想上,你還想幹甚麼?”
“你現在的條件可是比小時候好多了,你看,我都不動手打你的。”
我媽語塞,桌子被拍的啪啪作響,“張美腰!你真的反了天了!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不孝女啊!”
她回到房間,翻箱倒櫃半天,我笑眯眯提醒她,“對了,媽,我怕你花錢大手大腳,把你為數不多的錢和卡都收起來了呢!”
“你以後要買甚麼必須寫五百字的理由向我申請哦。”
“出去幹嘛也要每隔十分鐘彙報一次,拍一張照片,和一段影片,影片必須要念我當時發給你的口令。”
“你這麼大年齡了,要是被外面那些傳銷的帶壞了怎麼辦?”
“還有,明天我會在您的房間安裝監控,這方便我每天督促你完成作業。”
12.
我媽年輕時候脾氣不好,太過強勢。
又喜歡在外面當著所有人的面訓斥我教訓我打壓我,性格太過霸道,所以幾乎沒人願意和她一起。
到現在,也找不到甚麼可以求助的人。
因果迴圈,年輕時候種下的因,現在也該結果了。
從前是她掌控我的財政大權,現在,換我了。
上了幾天學後,我媽人都沒精神不少,便想著和街坊鄰居裝可憐,用輿論壓我。
她不知道,街坊鄰居見我回來,還給我媽報了大學,一個個紛紛感慨,多是說我孝順不記仇。
我媽想讓他們指責我,可他們只會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媽:
“你看美腰多有孝心啊,現在年輕人都不願意回家,她還大老遠跑回來照顧你呢!”
“這美腰也是不記仇,大姐你當初對閨女咋樣,我們可都是看著的,這樣她都還願意回來,你就偷著樂吧!”
我媽一時語塞,氣的語無倫次,“我是她媽,她怎麼能讓我去上學呢?”
“我看我就是生了個白眼狼,那小賤蹄子這次回來就沒想過讓我好過!”
“我以前對她那麼好,事事為她考慮,她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鄰居們非但沒贊同她的話,還皺著眉替我說話,“姐,你怎麼能這樣說呢!美腰多孝順啊!我早晚都能看到她出去買菜,說回家給你做飯呢!”
“可不是嘛,看她還給你買了不少東西呢,大包小包往家裡搬,我們可羨慕死了!”
我媽還想說甚麼,我從拐角走了出來,衝他們一笑。
“唉,我這不是我媽以前一直跟我說她小時沒條件讀書,所以讓我要珍惜讀書機會,往死裡學嗎?正好有成人大學,我就想著讓她彌補遺憾。”
我有些失落,“沒想到我媽會覺得我是白眼狼。”
鄰居們立馬安慰我,“美腰,你媽這是口是心非呢,你別管她,我要是有你這樣孝順的女兒,做夢都得笑醒。”
他們開始勸我媽。
我媽騎虎難下,最後惱羞成怒,“孝順個屁!!誰愛去上學誰去,老孃反正不去!”
可第二天,我數個攝像頭齊齊發功,像是她曾經一樣,用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讓她起床。
我告訴她,不去學校的話,我就把她這副模樣錄下來發到親戚群和小區群。
怕丟人,她最終還是臭著臉去了。
13.
這次之後,她又鬧了幾次,但都沒有成功。
直到她的腿好了,她迫不及待地跑去跳廣場舞。
我跟著定位來到目的地,一眼便看到了把別人推到一旁,佔據 c 位的我媽。
我大步上前,拽著她呵斥,“我說怪不得回家看不到你,原來是出來野了啊!學校佈置的作業你做了嗎?”
“我辛辛苦苦賺錢供你圓夢,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還跳廣場舞,搶別人位置,你曾經教我的都被你自己吃進狗肚子裡的嗎?出門在外要多讓著別人,能忍則忍,你怎麼做的?”
“你旁邊那老頭是誰?是你新姘頭是吧!媽,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爸才離開多久,你就迫不及待找第二春!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媽啊!!”
我媽氣的臉色漲紅,“你說的甚麼鬼話?這只是我找的舞伴!”
我冷笑,“舞伴?不信。要不是這個野男人,你怎麼可能天天想得出來野?你看看你們班上的第一!人家也是 50 多歲,怎麼學的那麼好!我看你就是不上心!”
“跳個廣場舞,還欺負別人,你是真嫌不夠丟人嗎?”
被一眾吃瓜群眾看著,我媽身體都在發抖,面露難堪,“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媽?哪有你這樣一天到晚就知道壓榨人的女兒!”
“你竟然還拿我和別人作比較?那人家每天上放學豪車接送,我呢?”
“再說,你到底是我女兒還是別人女兒?在我受傷之前,我一直都是領舞的!我只是站到了我的位置,怎麼就成了搶別人的?”
我冷笑,一點道理都不講,“我壓榨你?我怎麼壓榨你了!我這實行的只是你當初的教育方式!我可是受了足足十幾年,你才這麼一兩個月,就受不了了?”
“還有,我們傢什麼條件,你又不是不清楚,怎麼能和人家比呢?你就不能和人家比比學習嗎?”
“還跳廣場舞,我看你就是閒的慌!而且為甚麼你就離開這麼一段時間,人家就成了領舞,你就不能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如果你足夠優秀的話,別人怎麼可能搶到你的位置。”
“正好,我給你報了幾個興趣班,你明天就開始上。”
我媽尖叫一聲,雙目通紅,衝上來就要打我,“你這個不孝女,白眼狼,我今天打死你!”
“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吃瓜群眾議論紛紛,對我指手畫腳,我卻絲毫不在意。
看著我媽衝過來,我一邊躲開,一邊看向其他人,“我媽要學習,前段時間腿折了,如果到時候學習下降了,身體出問題了,就是你們的問題!”
此話一出,那些大叔大媽面露晦氣,離得遠遠的,並向我做保證以後不再和我媽接觸。
我媽牙咬的緊緊的。
可聽見周邊人都在議論,她瞪向我,“回去收拾你!”
14.
回到家後,她質問我怎麼找到她的。
我無所謂地說出我在她手機上安裝了定位裝置的事情。
她崩潰大叫,“你有病啊!你憑甚麼在我手機上安裝定位!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人?”
我依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這有甚麼?媽,我都是為了你好啊!”
“你當初不就是這樣對我的嗎?”
她煩躁地抓著頭髮,“這根本不能混為一談!你當初年齡小,定性不足,我當然要起到監督作用!”
我聳肩,“現在老年人被詐騙案例比比皆是,媽,你忘了你之前還刷單被騙了幾千塊嗎?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啊!”
“對了,明天的興趣班不要忘了去,我會去監督的。”
“晚上不要幹別的,我會看監控的哦。”
我媽將桌上的東西一把掃落,“你憑甚麼管我!我是你媽啊啊啊!”
我看了眼地上碎掉的水杯,“你知道這水杯我要多久才能賺回來嗎?媽,你要是再這樣,這個家遲早得散,再多的錢也經不住你這麼造啊!”
“我小時候可不像這樣,我稍微大聲一點,你可就要動手了,你還記得嗎?”
回到房間,我開啟監控,看到我媽正在砸東西,我立馬出聲:“媽,再砸的話,明天可要多一門興趣班了。”
她大喊大叫,不知道扔了甚麼砸到攝像頭上,“張美腰!你有病啊!!你這個白眼狼!小賤人!”
“那個興趣班要上你去上!那個學我也不上了!”
“不去的話,我可要把你這些天在家裡發瘋的影片發出去了。”
“明天以後你也就吃油麥菜吧,反正我不介意。”
“你也別想著出去吃,錢都被我藏起來了,這周圍一帶的人也不會幫你,他們都怕你出點事被我纏上。”
她尖叫一聲,捂著臉嚎啕大哭,“造孽啊!我怎麼生了個這麼個討債女!”
“可是媽媽,你以前也是這麼對我的。”
15.
又是一次跟著定位找到我媽。
她抓著頭髮,神色憔悴,“我是你媽!不是罪犯!你憑甚麼甚麼都要管我?你是不是有病!”
“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我微笑,語氣輕柔,“媽,我是你女兒,我不管你誰管你?況且,我都是為了你好啊!”
她痛苦地捂臉,“你是在報復我對嗎?我當初是做的過分了,但我那都是為了你好啊!”
“如果不是我督促你,你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成績?”
“我一個單親媽媽打工養你,我容易嗎?你為甚麼還要這樣為難我!”
我冷笑,“為我好?把我的所有尊嚴碾在你的腳下嗎?在我看來,我只是滿足你控制慾的工具,是你反抗奶奶和爸爸的意識載體!”
我認為自己做的不過分,遠遠比不過她當初對我的過分。
至少我為她準備的飲食很健康。
她的作息也並不像我當初那樣,晚睡早起。
我更是沒像她當初一樣神經兮兮,控制慾強到可怕。
我表露出的,只是她曾經的千分之一。
可她卻受不了了。
她尖叫一聲,“你憑甚麼這麼說我?當媽的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
“你這個白眼狼!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大叫著,也不再顧及自己作為母親的威嚴,兩眼一翻,竟然直接暈倒了。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我在想甚麼。
高興嗎?並不是。
傷心嗎?也不是。
但是很奇怪,我並不想讓她出事。
我匆忙趕往醫院,在路上請了個假,然後眼睜睜看著我媽進了急救室。
繳納了費用後,我靠在牆上,呆呆望著潔白的天花板。
旁邊有一對母女,真巧,女孩是我好多年前遇見的那一個。
她長大了,五官張開了不少,神情怯怯,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她媽媽正在罵她,說她不該和班上男同學走太近,說她一個單親媽媽照顧她不容易。
女孩在顫抖,咬著唇哭泣。
我媽被推出來了,我走上前詢問醫生狀況,扭頭卻又看到那位媽媽在偷偷抹眼淚。
可悲嗎?是挺可悲的。
她或許不知道她女兒日後長大會恨她吧。
醫生說,我媽得了肝癌,晚期了。
16.
那一刻,我愣在原地,忘記了動作。
是我最近氣的嗎?
那這樣,我算是報復成功了嗎?
可是為甚麼我不怎麼開心呢?
醫生告訴我,在好些年前,我媽就有徵兆了,也來醫院檢查,但是捨不得花錢,就這樣拖了下去。
最近可能是到了時間,愈發嚴重了。
我說怪不得我媽最近瘦了那麼多,明明在餐桌上,我多做了很多道菜,給她添了很多飯。
我又想到那幾年沒聯絡的時間,好像聽人說過她咳血了,我這種當作她的把戲。
回來後看到她好好的,還能像以前一樣罵我,我就真的以為她沒事。
我媽醒後,衰老了很多,她想說甚麼,卻聽到門外的爭吵。
是那對母女。
母親不顧周圍人目光,用最嚴厲、不客氣的語言批評著女孩,彷彿她犯了甚麼滔天大罪。
“給我跪下!這就是你對你媽的態度?”
我扭頭看向我媽,可她卻冷笑著,“看甚麼看?!我要死了,你是不是很開心?”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白眼狼!賤人!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
“現在好了!”
她或許以為她病了,我就能妥協了,於是她臉上又是我熟悉的得逞。
“你現在給我跪下!跪著給我磕頭認錯!還我讓你沒了尊嚴,你不認錯怎麼成長?我都是為了你好,你還不領情!”
“跪下!”
門外門內雙重尖銳的怒罵聲交疊,一聲比一聲高,卻沒有一人想過停止。
門外的女孩沉默跪下,彷彿認命。
我看向我媽,扯扯嘴角,“我沒有錯。”
“媽,你難道還沒意識到,你怎麼樣,我都不會管嗎?”
“你放心,既然你生病了的話,那些課程也不用去了,專心養病,我會給你安排護工。”
我走了,明明已經走出去很久,卻好像依然能聽到我媽在病房裡發瘋尖叫的聲音。
醫生告訴我,接下來幾個月不要惹我媽生氣。
她需要靜養。
我扯扯嘴角,“管她怎麼樣,只要她不惹我,我就不會氣她。”
明明已經快有些心軟了,可突如其來的一場病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她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甚至還想讓我像小時候一樣,像個傀儡任 y 她擺佈。
17.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專心工作,沒有再去看過她。
只是聽護工和我彙報情況。
護工一換再換,都是受不了我媽的脾氣。
我不去看她,她就一直在病房裡發瘋,砸東西,時不時對著手機破口大罵。
內容無非就是甚麼白眼狼、白養我了。
和同事們一起去聚餐的時候,我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今天也是圓滿的一天。
沒過多久,電話響起,是護工的電話,沒多想我就接了。
“張美腰!!老孃在醫院要死要活的,你出去和男人一起吃飯!你這個白眼狼!!”
“你要不要臉啊,旁邊全是男人!你是不是靠身體上位?是不是!是不是!他們是不是你的姘頭!”
“婊子!婊子!”
但明明我當時旁邊只有兩個男同事,還都坐的和我有段距離。
本以為她生病了會消停點,卻沒想到反倒是得寸進尺了。
沒說甚麼,我直接掛了電話。
心情有些煩躁,我站在外面吹了會兒涼風,護工的電話打過來。
“張小姐!您母親進急救室了!”
我到的時候,醫生皺著眉說我不該氣我媽。
我沒在意。
她自己都不在意自己身體的話,誰還會在意?
她被推出來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管子,面色枯黃,臉頰凹了進去,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腳腕彷彿一折就斷。
因為化療,她掉了很多頭髮。
看起來像是八九十歲的老人。
我和她幾乎相互折磨了半輩子,倒是沒想到她沒撐住,變成了這樣。
我有些沉默,坐在她的病床前發了很久呆,卻又在她醒來前離開,躲在了病房外。
我不會原諒她的。
哪怕她生病,也不會。
我希望她能熬下來,活久點,看著她痛苦,我可能會有報復的快感。
18.
這次之後,我媽她的精神愈發差了。
就連罵我也是有氣無力,嘴裡反反覆覆也只有白眼狼幾個字。
護工又換了一個。
新的護工說,讓我多去陪陪我媽。
我沒理會。
我是真的不想見她。
好累。
我甚至在想,她為甚麼要生病?
遠在外地的好友突然打影片電話給我,“小美,你最近咋不聯絡我們呀?心情不好嗎?”
我搖搖頭,扯動嘴角,將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們。
良久,她們嘆息,“小美,你其實也是在意你媽的,不是嗎?”
“現在多陪陪她吧,她也快死了,以後就見不到了。”
“不原諒也沒關係,你媽她本來就不該被原諒。”
我想反駁,可是她們好像說的是對的。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關係。
也是當代許多家庭的複雜關係。
我討厭我媽嗎?我恨我媽嗎?
當然。
可我想讓她死麼?
不想。
她雖然做過許多不可原諒的事情,但正如她所言,她愛我,也做過許多真正對我好的事情。
只是可恨的事情太深刻,那些被愛的片段就顯得悲哀無比。
我在清醒地感受著這份屬於愛的折磨。
畫地為牢。
多陪陪她吧。
室友的話突然點醒了我,我收拾好東西前往醫院。
在門口,我聽到了我媽沙啞的聲音,“那個白眼狼不願意來對嗎?”
“我當初都是為了她好,她憑甚麼怨我?”
“我不管嚴點,她學壞了怎麼辦?除了我,誰還會管她?她那個死了的爸嗎?”
她聲音越來越尖銳,又是一陣咳嗽。
“姐,事情不是你這樣想的。”
“你現在情況也嚴重,之後總是有人要養老的,要不你就服個軟吧。”
“最後這段日子,總不能一直對著,到時候那啥了也沒人幫忙吧。”
良久,我聽到我媽的聲音, “也是。”
“那個白眼狼也還有點用處。”
19.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想。
好累。
我甚至在想,她真的愛我嗎?
可能吧。
我在醫院兜兜轉轉許久,看到了好多人。
可卻沒有一個人是我。
我該怎麼辦?
電話再度響起來, 是護工的電話號碼。
“美腰啊, 媽媽以前做的的確不對,你來陪陪我吧,我想你了。”
“病房裡的姐妹都有兒女來陪, 就我孤孤零零的。”
“我以後也不逼你了。”
如果沒聽到她和護工的對話,我估計只會以為她想在最後的時間和我好好相處。
我想, 算了,隨她吧。
我也累了。
接下來一連很多天,我都會陪陪她, 給她帶些東西。
就像是再平常不過的母女。
但是我知道, 不是的。
和諧的表面再次被撕破,她躺在病床上, 頭上已沒了頭髮,臉上的面板皺皺巴巴,還能看到噁心的斑。
她說話也不利索了。
她慢悠悠地再次安排我的人生, “美腰啊, 我之前給你找了個物件, 在市裡有房有車, 還是公司高管, 他很滿意你的情況。”
“等過幾天, 你就和他辦個結婚證,就當是圓了媽想看你結婚的念想吧。”
她好像有點學會服軟了。
但其實還是強勢的, 根本不給我留選擇的機會。
我垂眸,“我不去。”
她氣的喘粗氣,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我要是死了,你看以後誰管你?”
我搖頭,“媽, 我早就說過, 我不需要你管我。”
“你控制不了我了。”
她又進了急救室,被我氣的。
這次出來後, 她意外的有精神,醫生說這是迴光返照, 讓我多和她說說話。
她的意識好像有點不清晰,開始說胡話了。
一會是我小時候有多聽話,一會是她陪我去博物館, 一會又是我爸。
最後, 她說:“美腰,你別恨我,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的。”
19.
她死了, 記憶裡魔鬼一樣的女人死了。
我的心情卻有點沉重。
回去收拾她的遺物,卻看到壓在桌上的一封信。
【美腰,對不起。”
【希望在以後, 你能走出陰霾, 能遇上愛的人。”
【媽媽對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諒媽媽。”
原諒麼?
不會的。
她活著的時候、病著的時候,我都沒原諒他。
又怎麼會接受她死後才收到的道歉呢?
她屋內的攝像頭被我一一砸爛, 我翻到了以前藏起來的小本子。
【未來的張美腰你好,在未來,我有變得更好嗎?我有逃離媽媽嗎?”
我靜靜坐了很久。
【有變得更好。”
【或許逃離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