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三個孩子,我排老二。
姐姐是爸媽的掌上明珠,弟弟是家裡的香火延續。
我是被嫌棄的渣滓,從小被教育要幫扶謙讓姐姐和弟弟。
姐姐腎衰竭,只有我配型成功,他們求我救她。
可他們不知道,我只剩一個腎了。
救了她,我就得死。
1
姐姐的病房外,爸媽跪在我面前,滿眼期待與懇求。
“小初,求你救救珠珠吧。”
“你有兩顆腎,給珠珠一個,不礙事的,小初,珠珠可是媽媽的命根子啊。”
我僵硬著身體,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左腰側早已癒合的傷口,這會兒也隱隱作痛起來。
我深呼一口氣,“爸、媽,我救不了,給我點時間,我會籌錢,也會盡力給姐姐尋找腎源。”
媽媽拉住了我的裙襬,仰著一張梨花帶雨卻保養得宜的臉。
“小初,媽媽知道這些年你心裡有怨氣,但現在不是耍小脾氣的時候啊。”
“珠珠沒有多少時間了,晚一天手術,她就多一分風險。”
爸爸在一旁攬著她,雖未言語,但他眼底的情緒卻無聲似有聲。
我緊抿著唇,將裙襬從她手中拽了出來,“爸、媽,對不起。”
說完,我轉身就走,卻被迎面而來的巴掌扇得摔倒在地。
“冷言初,你怎麼這樣自私?”
我同父同母的親弟弟,面目猙獰地怒斥我,彷彿我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剛剛那一巴掌,他使出了全力。
我捂著腫痛的臉頰,腦子有些發暈。
耳邊傳來嗡鳴聲,眼睛酸澀得厲害,但我不能哭。
不被重視的我,是沒資格哭的。我的眼淚,在他們眼中是最廉價的東西。
“那是我們的親姐姐,你怎麼能見死不救?”
“你心那麼髒,你那顆腎在她身體裡我都怕汙了她!如果不是隻有你配型成功,你以為我們會要你的腎嗎?”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救她!”
他的話,一字一句紮在了我心頭,刀刀凌遲著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
冷言珠純淨無瑕,善良單純,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是所有人眼中的乖乖女,是爸媽和弟弟從小到大的驕傲。
而我,從小頑劣惡毒,偷摸扒竊,給家裡帶來數不盡的麻煩。
我還不自愛,私生活混亂,甚至還在大學時鬧出打胎的緋聞,被學校開除,讓爸媽丟盡了臉面。
我帶來的所有負面影響,都是被冷言珠的優秀挽回來的。
爸媽寵她愛她,弟弟尊她敬她,卻視我如渣滓,如臭水溝的蛇蟲鼠蟻。
如果不是那一絲剪不斷的血脈親情,如果不是他們怕被別人戳脊梁骨,也許我早被趕出家門,流浪街頭,以後不知死在哪個無人的角落。
我的萬般不甘與心酸,最後也只化作一句,“我救不了她。”
從地上站起身來,左腳踝傳來一股鑽心的痛,我拖著扭傷的腿,艱難地從他身旁走過。
他拽住了我,咬牙切齒,“冷言初,你必須救她。”
“別忘了,你還欠她一條命。”
2
我渾身一震,那段不堪的記憶襲上心頭,尖叫著甩開他的手,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我是欠她一條命,可那一次也是她將我帶入險境的。
如果不是她,我不會經歷那些非人的折磨。
為了保護她,我失去了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還懷上了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
她為我擋下的那一刀,不過是為了在人前作秀,為了讓爸媽相信她的說辭。
畢竟,她乾乾淨淨,我衣不蔽體遍體鱗傷,渾身髒汙令人作嘔。
如果不接下那一刀,她如何在爸媽面前維持她善良的本質,如何將眾人心疼的視線與關懷轉移到她身上呢?
冷言海被我的反應嚇得後退一步,爸媽也早已從地上起身。
他們三人站在一起,卻不願靠近我分毫。
“爸、媽,她這是怎麼了?裝瘋?”
爸爸緊抿著唇不發一言,媽媽冷嗤一聲,“冷言初,你裝甚麼神經病?”
“今天這個捐贈同意書,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得籤!”
我被那些記憶鞭笞得痛不欲生,頭頂傳來的聲音彷彿在我心口放了一槍,心緒回籠,我平靜了下來。
他們永遠這樣,先禮後兵,總是先將自己的姿態低進塵埃,然後再以一副我們給足了你面子,是你不要的姿態逼我做那些我不願意做的事。
這樣的生活,我真的累了。
這個世上,我的親人無一愛我,活著好像也挺沒意思的。
我低垂著眉眼,大笑出聲,再抬頭時,滿臉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卻也能想象到他們的表情。
“好,我答應,但我需要先去處理一些事情。”
“給我一週時間,一週後,我會乖乖回來,將這顆腎奉給你們的寶貝女兒。”
他們明顯不信任我,怕我一去不回頭。
媽媽語氣中有著戒備,“你不會是騙我們的吧?你走了我們怎麼找你?萬一你不回來呢?”
弟弟也隨聲附和,“你不會是想拖延時間,讓姐姐錯過最佳手術時間吧?”
我從地上起身,平靜地對上幾人,眼中無波無瀾,無悲無喜。
“醫生說了,她最佳手術時間是半個月內,我會回來,我以自己的生命起誓。”
他們還有些猶豫,不肯放我走。
最後是爸爸出聲制止了他們,“好了,小初已經鬆口,我相信她會回來,給她一點時間,別逼她了。”
媽媽和弟弟心不甘不情願地閉了嘴,但看我的眼神,著實不怎麼善意。
爸爸朝我走來,輕拍我的肩膀,“小初,爸爸相信你一定會回來的,對吧?”
我眼色複雜地看著他,最終還是點了頭。
他可能是這個家裡,唯一給予過我溫暖與愛意的人了。
但他給我的愛,跟他給冷言珠的比起來,不值一提。
明明我才是她的親生女兒,可在他眼中,不管我怎麼做,都比不得冷言珠分毫。
他是媽媽的青梅竹馬,愛了媽媽二十多年,媽媽跟前夫結婚時,他甚至送上自己半數家財作賀禮。
媽媽前夫死後,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娶到了自己心愛的女人。
3
他很愛媽媽,愛屋及烏,對媽媽的第一個女兒也愛之入骨。
媽媽不喜歡我,所以他也不敢在她面前對我表現出愛意,久而久之,也許他自己都忘了我才是他親女兒。
我離開了醫院,在門口遇見了我的前男友寧君安。
他現在,是冷言珠的未婚夫。
見到我,他停住腳步,眼色複雜,“初初,你會救珠珠的對吧?”
見到這張我思念了三年的臉,我忍不住紅了眼眶,“嗯,我會救她。”
他緊繃的臉上鬆了下來,笑彎了眉眼,兩頰一對深深的酒窩時隱時現。
當初,我就是被這對酒窩迷了心智,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
我這樣身處泥潭的人,本不該奢求甚麼愛情。
可他對我真的太好了。
他對我一見鍾情,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那段時間,我彷彿置身天堂,我拒絕不了他。
哪怕心中掙扎,我還是接受了他,我不忍心推開他。
他是我這一生,唯一不捨得放手的存在。
大四那年,我鼓起勇氣帶他回家,冷言珠對他一見鍾情。
他在的時候,她的眼神沒有離開過他,我心中雖有不安,但她並沒有做甚麼出格的事,我也就漸漸放了心。
他走後,她不吃不喝,鬱鬱寡歡,在爸媽的逼問下,她終於將藏在心底的心思說出了口。
“爸爸、媽媽,我好像愛上君安了。”
“我這輩子從未有過這般心動的感覺,我真的好愛他,可我不能,他是小初的男朋友啊。”
“媽媽,我是不是太賤了?”
她哭得絕望,媽媽在她手腕上看見了自殘的劃痕,心疼壞了。
我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媽媽將她攬入懷中,“珠珠,這不是你的錯,我的女兒配得上所有人,媽媽……給你想辦法。”
那一天,爸媽將我關在了房間,不給吃喝,逼我放棄寧君安。
他們各種侮辱的話都說了個遍,他們說我配不上他。
但我始終不鬆口,他們也不能真的將我餓死,最終還是放我回了學校。
冷言珠的學校離我學校很近,她開始頻繁地往我學校跑,她跟寧君安早就加了微信。
她使出渾身解數勾引他,卻始終無果。
我知道,她在他面前說了我不少壞話,甚至我的親弟弟,也說了我很多不堪的往事。
可寧君安沒有動搖,他愛我如初,還將他們的話分享給了我,並一再表示他不會相信。
“初初,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你有多好,只有我知道。”
“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艱難吧?”
“以後有我守護你,我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我信了,心底最後一道防線也被他攻破。
我二十一歲生日,在我準備將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他的那天,我和冷言珠被綁架了。
被救出來後,寧君安知道我經歷的一切,也沒有嫌棄我,他提出立馬跟我結婚。
可我太髒了,那一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我身上起伏,我配不上這樣好的他。
4
我提出分手,他不同意。
儘管我說盡了傷他的話,他也不放手。
那段時間我身處黑暗,一度尋死,他是我身邊僅存的一道光。
他帶我走出了陰霾,我心中有掙扎有猶豫,在他的撫慰下,我還是選擇順其自然。
查出懷孕那天,我天都塌了。
醫生說我體質太差,如果做人流,我以後可能都不會再受孕。
寧君安毫不猶豫地跟我求婚。
他願意娶我,願意跟我一起撫養這個孩子,我們可以只要這一個,只要是我的孩子,他都會視如己出。
我拒絕了,這是我一生的噩夢,我不會留下這個孩子。
做手術那天,我爸媽嫌我丟人,誰也沒出現。
我的身邊只有他,可不知為甚麼,我的診斷書和我被推進手術室的一幕都被拍了下來,發在了網上。
“江大女大學生私生活混亂,男友陪同打胎。”
這個影片,傳得很火,我曾經那些所謂的黑歷史也被挖了出來。
甚至,我的爸媽和弟弟,都被人找到採訪,他們的話證實了傳聞,也將我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學校的輔導員找我談話,建議我休學躲躲風頭。
在我被網暴的那段時間裡,寧君安沒有放棄我,他對我不離不棄,陪我熬了過來。
我再次動搖了,他對我的愛意,我感受得很清晰。
我是真的愛他,如果他不介意,我也可以努力試一次。
最後我們還是在一起了,哪怕雙方家長都不同意。
畢業後一年,他查出腎衰竭,我悄悄配了型,成功了。
冷言珠也配型成功,她將報告拿到寧君安面前,說可以救他。
而我,被她關了起來。
在寧君安最需要我的那段時間,我杳無蹤跡,陪在他身邊的,是冷言珠。
最後他成功換了腎,冷言珠成了他的未婚妻。
可除了冷言珠和主刀醫生,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身體裡的腎,是我的。
冷言珠用那一晚的影片和爸媽、寧君安的性命威脅我,讓我不要說出去。
主刀醫生,是她的舔狗,在他的配合下,她李代桃僵的計劃進行得天衣無縫。
所有人都以為是她救了寧君安,寧家父母對她感激涕零,原本寧媽媽就不喜歡我,經此一事,愈發厭惡我了。
在家裡長輩們的壓迫下,冷言珠又確實偽裝的很好,我也確實一直沒有出現,甚至還跟他提了分手。
寧君安最灰暗的日子裡,是冷言珠給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那段時間他脾氣很差,但冷言珠始終不離不棄,任打任罵。
他被打動了,兩人在一起了。
手術完後,冷言珠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出國深造,我自知此事無法挽回,這一出國,就是三年。
再回國,便是爸媽叫我回來救冷言珠。
這是我回國後第一次見到他,三年時間,我們都變了很多。
他褪去了青澀,眼中也褪去了曾經對我的愛意。
如今的他,心心念唸的都是冷言珠吧。
這三年,冷言珠的朋友圈,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你去哪兒?要我送你嗎?”
5
他禮貌又紳士的態度刺痛了我的心臟,我差點控制不住在他面前落淚。
曾經的他,不會在我面前漏出這種冷漠而疏離的面孔。
他對我永遠是熱情,是趕不走的粘人精。
見過他愛我的樣子,我很清楚現在他對我沒有半分感情。
我啞著嗓子,背過身去,“不用了,你上去守著她吧。”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三年的時間,我原以為自己可以放下,可以將自己對他的感情淡化。
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他是我生命裡的光啊,我怎麼放得下呢?
離開醫院後,我回了一趟家,但我的鑰匙,已經打不開家裡的大門了。
他們換了指紋鎖,而我的指紋,不在識別裡面。
我給冷言海打了電話,讓他回來給我開門。
他有些不情願,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回來了。
“你不是要去處理自己的事情嗎?還回家做甚麼?”
“我還要在醫院陪姐姐呢,你淨會沒事找事!”
“煩死了。”
他罵罵咧咧地開啟了門,想要給我錄上指紋,我拒絕了。
這個家,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回來了。
“不錄就不錄,本來也不歡迎你。”
“你回來做甚麼?趕緊的,我還得去醫院呢。”
他的催促,我充耳不聞,徑自往樓上走去。
如我所料,我那本就不大的小房間,已經堆滿了雜物,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我從床底下找出一個盒子,這裡面存放著我從小到大的照片,只有我一個人的照片。
家裡的全家福,只有他們一家四口。
大家都不喜歡我,從小到大,我跟他們沒有一張合影。
我只拿了這一本相簿,靠在門上的冷言海叫住了我。
“冷言初,你回來就拿這個?我還以為是有多重要的事情呢,真是麻煩!”
我頓足,扭頭看他,“小海,我才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姐姐,為甚麼你對我,永遠是這副惡語相加的態度呢?”
他面上一愣,臉上出現一絲茫然,很快又消失不見。
他冷笑著看我,“我沒有你這樣噁心的姐姐,做你的弟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你從小大做的那些事,讓我在同學面前有多丟人你知道嗎?”
“姐姐這個詞,你配嗎?”
不出意外,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不甘心,“小海,你可以叫我一聲姐姐嗎?”
他剛出生時,我是真的很喜歡他。
我將自己全部的真心都捧在了他面前,對他無微不至地好。
小時候,他其實叫過我姐姐的,自他懂事後,開始連名帶姓地叫我。
小孩子哪裡懂甚麼喜歡不喜歡,見爸媽和冷言珠都討厭我,他對我也沒甚麼好臉色。
6
可我們,是這世上最親的親人啊,我們的身體裡,流著同一對父母的血。
我滿眼期待地看著他,可這終究是我的奢望。
他嗤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嫌惡,“我只有一個姐姐,冷言初,你不配。”
我的左心房,突然就絞痛了一下。
我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黯淡,嗯,是我不配。
抱著相簿,我離開了這個家。
在國外的三年,我攢了一點錢,原本我是打算都拿給冷言珠做手術,如今看來,我給她一個腎,已經夠償還爸媽的養育之恩了。
我踏上了飛往雲城的飛機,去見我最好的朋友杜靈雲。
她是我這一生除了寧君安之外,最放不下的人。
我們說好大學畢業進同一家公司工作,我結婚她給我當伴娘,我給她生個漂亮乾女兒,我們一起帶娃遛娃,我們要當一輩子好姐妹的。
給寧君安捐腎那段時間,她爸媽出了車禍,她回雲城處理後事和爭奪家產,直到我出國,她都沒回來。
出國後,我也不敢聯絡她,我在她生命中消失了三年。
最後的時光,我只想全部留給她。
站在她當年給我留的地址門前,我猶豫了,她會生我的氣嗎?
晃神的功夫,門開了。
裡面走出來的女孩兒,還是一如既往的意氣風發。
“初、初初?”
見到我,她瞪大了雙眼,似不敢相信般,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笑彎了眉眼,“靈靈,我回來了。”
她驚叫一聲朝我飛撲而來,一把將我撈進懷裡。
“真的是你!初初,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我好想你。”
一米五八纖瘦的我,在一米七五的她懷裡嬌小的可憐。
她在我身上捏了捏,皺著眉頭看我,“初初,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水漬,“瘦一點不好嗎?現在不都講究骨感美?”
她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當然知道自己瘦得有些不正常,剛進大學時的我,也是很瘦的,卻也有 80 斤,在杜靈雲的投餵下,我長到了 90 斤,也算正常。
而如今的我,說是皮包骨也不為過,70 斤,確實有些嚇人。
“初初,這些年,你都經歷了甚麼啊……”
她眼淚再次止不住地流,我手足無措地給她擦拭,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靈靈,別哭啦,我這些年過得很好啦。”
她握住了我的手,哭的更兇了,“你撒謊,冷言珠說你出國了,寧君安說你拋棄他找新男友了,可我是知道你的,這些年,你怎麼可能過得好啊!”
“我找了你好久,我找不到你,冷言珠不告訴我你的訊息,初初,為甚麼你不聯絡我呢,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我無奈地嘆口氣,拉著她進了門。
當年發生的事情,我都跟她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完後,她氣紅了眼。
“所以說,當年救寧君安的其實是你?”
“冷言珠是甚麼牌子的賤人啊,她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呢!”
見我沉默不語,她心疼地將我攬入懷中,“初初,都怪我,我不該離開你的。”
7
我輕拍她的背,也有些哽咽,“靈靈,這跟你沒關係,你知道的,冷言珠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會失手。”
她的眼淚落在我發頂,“如果當年我陪在你身邊,冷言珠絕對不敢這樣傷害你!”
“還有寧君安,他怎麼能說變心就變心呢!”
是啊,他怎麼說變心就變心呢,時間真的能沖淡感情嗎?
一想到寧君安看我的眼神,我胸口就又悶又痛。
“靈靈,我快死了。”
她身軀一震,抱著我的手臂都僵硬起來。
顫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你說甚麼?初初,你在開玩笑對吧?”
我從她懷裡掙脫出來,認真地對上她的眼,“我快死了,腦瘤。”
她一臉天塌了的樣子,眼淚再次噴湧而出。
一貫大大咧咧的女孩兒,今天在我面前哭成了淚人,我其實有些愧疚的。
也許,我回來找她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可我,真的好捨不得她啊,我就想,再見她一面。
“我時間不多了,本來我還想完完整整死去的,可我爸媽那般求我,冷言珠是他們的命根子啊。”
“反正我都要死,那就讓我的腎,在冷言珠的身體裡,代替我活下去吧,也算是我間接地享受過爸媽的愛了。”
她哭腫了眼睛,緊緊抱著我,情緒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初初,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我們可以治好的對不對?”
“我有很多很多錢,我可以給你找最好的醫生,哪怕我傾家蕩產,只要能救你,我都願意試一試。”
“我們不要放棄好不好?一定還有機會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明明快死的人,是我啊。
心底流過一股暖流,現在這世上,也只有她是真的在乎我吧。
如果我能早一點查出腦瘤,或許還有生的希望,可如今,甚麼都晚了。
“靈靈,我已經決定了,冷言珠活著,比我活著能讓更多人開心。”
“我不想痛苦地做化療,我想漂漂亮亮地結束這一生。”
“我還有一週的時間,靈靈你有甚麼想去的地方嗎?我陪你。”
“就當是,我們最後的告別吧。”
我求死的心太堅定,她知道我決定的事,誰也動搖不了,收了眼淚,立馬拉著我出門。
這一週,在她的陪伴下,我走遍了她的家鄉。
最後一天,我們去了寫真館,拍了一組婚紗照。
她記得我大學時說過的話,我的夢想,就是穿著潔白的婚紗,與寧君安攜手婚姻的殿堂。
“初初,我是做不了你的伴娘了,既然沒有新郎,那就由我來吧。”
她著西裝,我著婚紗,年少時的夢,在這一刻實現,也算圓滿。
回國的第八天,我吞下了安眠藥,在睡夢中死亡。
整個過程,杜靈雲都守在我身邊。
本來我是想靜靜離開的,可她堅持要守著我,陪我到生命的最後盡頭。
她眼睜睜地看著我死去,卻無能為力。
我這輩子,不欠任何人,唯獨虧欠她。
8
意識渙散時,我以為我這一生就這樣結束了。
可當我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身處手術室內。
我的身體,正被人小心地解剖著,鮮活的腎臟,從我的身體裡剝離出來。
為我做手術的,正是杜靈雲。
她本身就是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
我的腎被放進了冷藏箱,送去了另一間手術室。
昨天冷言珠就被接到了雲城,爸媽、冷言海和寧君安都在,但我沒有見他們。
她的手術,是另一名資歷很深的老醫生做的,這是杜靈雲聯絡到的專家,也是她的恩師。
杜靈雲小心地給我做最後的縫合,眼眶很紅,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心疼地飄在她身邊,想伸手抱抱她,卻從她的身體裡穿透而過。
縫合完畢後,我被送去了火葬場,我的身體被緩緩推進焚化爐,杜靈雲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
70 斤的我,只剩幾斤的骨灰,被裝進了精緻的盒子裡。
是我喜歡的紫色,上面還雕刻著我最美的樣子。
這個骨灰盒,是我跟杜靈雲一起選的。
她抱著我的骨灰盒,返回了醫院。
冷言珠的手術已經做完,她的病床前,圍著我的至親之人。
沒人在意剛給她捐過腎的我,他們甚至沒有想起去看我一眼。
杜靈雲帶著我進病房時,爸媽臉上滿是感激。
“小杜啊,多虧你聯絡到傅專家,我們珠珠的手術才能這麼成功。”
“回頭來家裡做客,阿姨給你做拿手菜啊。”
杜靈雲一臉冷淡,直勾勾地看著床上的冷言珠。
“阿姨,吃飯就不用了,以後,你們可得好好照顧你們的寶貝女兒,畢竟,她身體裡還放著你們另一個女兒的腎。”
媽媽臉色一僵,很快反應過來,臉上有些不自然,“瞧我這記性,小初怎麼樣了?”
“她身體一貫很好,應該恢復得不錯?這會兒應該醒了吧?”
病房內的幾人也看了過來,他們眼中有關心,但不多。
杜靈雲勾起了唇角,笑得不明所以。
“初初啊,她在這呢。”
她將手中的盒子舉到胸前,“她再也不會醒來了。”
幾人臉色大變,身形都有些不穩。
媽媽撲了上來,想要接過盒子,杜靈雲後退一步,冷冷出聲,“別碰她。”
她撲倒在地,爸爸趕緊上前扶她,卻被一把甩開。
媽媽站都站不起來,生生爬到杜靈雲腳邊,拽住她的褲腿,仰著臉,“小杜,你在騙阿姨對不對?”
她眼角劃過清淚,我好奇地蹲下身,伸手去接,有些燙。
原來,她也會為我掉淚啊。
杜靈雲踢開她的手,嫌惡地甩了甩褲腿,“我為甚麼要騙你?”
“初初患了腦瘤,她根本就沒幾天活頭了。”
“哦,對,你們應該還不知道吧?你們心裡眼裡,只有冷言珠,哪裡會在意初初呢?”
幾人再次震驚,冷言海最先反應過來,“腦瘤?那冷言初的腎,不會有問題吧?我姐姐用她的腎不會出事吧?”
爸爸反手一巴掌甩了過去,目眥盡裂地吼:“混賬,小初也是你姐姐呀,你怎麼能直呼她的姓名?”
9
冷言海被扇得有些懵。
從小到大,爸媽別說打他,就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他說。
他捂著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爸爸,“爸,你打我?”
爸爸目色冰冷地看著他,眼底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緒,“冷言海,這些年是我們太慣著你了,才養出你這不懂事的性子。”
冷言海恨恨地咬牙,不甘地怒吼:“我以前也這樣叫的啊,你們不也沒說甚麼嗎?”
“怎麼,冷言初死了,你們就心疼她了?”
“她得了腦瘤,本就沒幾天活頭,又不是我害死她的,你有脾氣衝我發甚麼?我這不是關心姐姐嗎?”
他沒說一句,爸爸的臉色就陰沉一分,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朝他走去。
我以為媽媽是想為他說話,畢竟,除了冷言珠,他就是媽媽的另一個心頭寶。
可誰知,媽媽走近後,也是一巴掌甩了過去。
“冷言海,她也是你姐姐!”
她拽著他的衣領,將他甩在了杜靈雲腳下,“跪下,給你姐姐道歉。”
很奇怪,我生前死後,爸媽的態度竟是這般天差地別。
冷言海仍舊不甘心,歪坐在地上,不肯跪。
他恨恨地看著杜靈雲手中的盒子,突然,他猛地起身,用力拍掉了她手中的骨灰盒。
白色的粉末,紛紛揚揚地灑了一地,落了杜靈雲一身白。
除他在外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杜靈雲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渾身顫抖起來。
她雙眼猩紅,惡狠狠地看著對面的冷言海,“你、找、死!”
許是她的氣勢太駭人,冷言海被嚇得後退一步。
她一個箭步上前,拽著他的衣領將他甩在地上,一陣拳打腳踢。
她跆拳道練的不錯,拳拳到肉,冷言海的慘叫一聲響過一聲,卻沒人上前阻止。
如果不是醫生護士蜂擁而來,也許他真的會被杜靈雲打死。
杜靈雲被兩個女護士死死拉著,趕來的寧君安將地上的冷言海扶起來,看向她的眼神中帶著些許不贊同。
“靈雲,這是病房,珠珠還在休息,你鬧得太過了。”
他的話,激怒了杜靈雲,也刺痛了我的心。
珠珠,現在的他,滿心滿眼都是冷言珠。
曾經的海誓山盟,曾經的非我不可,都成了笑話。
他早已放下,早已有了更好的選擇,是我一直走不出來。
杜靈雲視線落在他身上,冷笑出聲,“寧君安,初初的腎,你用得可還好?”
一語驚起千層浪。
寧君安奇怪地看著她,“你甚麼意思?”
杜靈雲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呸,狼心狗肺的東西,用著初初的腎,跟別的女人花前月下,你可真賤!”
醫生見我們已經穩下來,再三交代要保持安靜後,離開了病房。
杜靈雲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骨灰輕輕捧起,放進盒子裡。
爸媽和寧君安也開始撿拾,杜靈雲臉色一沉,“住手,別碰她!”
幾人停止了動作,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杜靈雲一點一點將我的骨灰裝回去。
10
撿拾乾淨後,寧君安才敢開口,“當初救我的,是初初對不對?”
杜靈雲嘲諷地看著他,“也只有你們這群傻子,才會錯把冷言珠這條毒蛇當成寶。”
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卻也不敢再反駁。
冷言海身上的傷,看著有些觸目驚心,剛剛醫生想帶他出去處理一下,他沒去。
“小杜,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媽媽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惹怒了她。
對上幾人希冀的眼神,杜靈雲嗤笑一聲,“想知道真相,就跟我來吧。”
說完,她徑自出了病房。
他們沒有猶豫,跟在了她身後。
杜靈雲將他們帶回了她家,我的房間裡。
看著佈置溫馨的房間,媽媽站在門口臉上有些不自在。
“小杜,你家的客房佈置得真好。”
杜靈雲頭也不抬地回她,“這都是按初初的喜好佈置的。”
媽媽臉色白了。
她從來都不知道我喜歡甚麼。
在冷家,冷言珠活得像個公主,家裡甚麼好東西都是緊著她。
家裡只有三間臥室,爸媽一間,冷言珠一間,冷言海一間。
他們的房間都是按自己的喜好佈置,風格迥異,而我,只配住狹小陰暗的雜物間。
冷言珠房間很大,有陽臺有暖氣,在寒冷的冬天,白天都能曬到溫暖的太陽,晚上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而我的房間,陰冷無光,一到冬天,就冷得刺骨。
寧君安站在一面牆前,紅了眼眶。
那是我跟杜靈雲的婚紗照,也是他曾經承諾過我的婚紗照。
他抬手,輕撫照片上的我,喃喃出聲,“真美……”
杜靈雲終於從抽屜裡找出了一本日記,視如珍寶的握在手中,交到了爸媽手上。
“叔叔阿姨,有些事情,並不是你們眼中看到的那樣。”
“或許你們以為的乖女兒,就是條毒蛇,你們以為頑劣不堪的壞女兒,才是真正值得被愛的人。”
爸媽顫抖著手翻開了日記。
裡面記錄了我從小到大,每一次受委屈時的心路歷程。
也記錄了冷言珠對我的每一次栽贓嫁禍。
爸媽看完後,泣不成聲。
冷言海看完後,手中的日記本掉落在地。
寧君安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他臉色越發陰沉,越發痛苦。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日記本上,暈染了字跡。
“來生,我再也不要跟你們有任何交集了。”
這是日記的最後,我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杜靈雲又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檔案袋,遞到他們面前。
如果你們懷疑這本日記的真實性,那麼這份檔案,可以證實一切。
爸媽不敢開啟,寧君安顫抖著手,將裡面厚厚的資料抽了出來。
當年我們被綁架,是冷言珠一手策劃。
杜靈雲接手家族企業後,動用勢力查清了綁架的真相。
那七天,她將資料給了我,但我當時只想好好陪她,這些往事,我都不在意,都過去了,再追究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帶著滿肚子的真相,恍惚地離開了杜家。
臨走前,他們那還想問杜靈雲要我的骨灰,被嘲諷了回去。
“你們覺得,自己配要她的骨灰嗎?”
“此生來生,再不復相見,這是她最後的願望,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她。”
11
幾人離開杜家後,回到了醫院,我也跟在他們身邊。
冷言珠已經醒來,見病房沒人,還發了好一通脾氣。
他們剛踏進病房,迎面砸來的紙巾盒剛好砸在寧君安額頭上。
冷言珠愣住了,她慌亂地想起身,卻被腰間的痛意扯得躺回了床上。
她無措地解釋,“君安,我、我不是……”
冷君安面無表情地走到床邊,一把掀開她的被子,死死盯著她的後腰處。
“冷言珠,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你的身體裡,可是存放著她的一顆腎。”
“我也要好好活著,等你恢復後,我們就結婚。”
冷言珠剛開始還有些害怕,聽說要結婚,她笑顏如花。
這三年,雙方長輩逼迫了無數次,他都不曾鬆口,沒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冷言珠大喜過望,全然沒注意到病房內眾人臉色的不對勁。
爸媽和冷言海眸色深沉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們的視線,統一集中在她的後腰處。
冷言珠被看得頭皮發麻,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狐疑地問,“爸媽、小海,你們怎麼這樣看著我?”
爸媽不說話,冷言海給她掖好了被子,“姐姐,你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要是損壞了,弟弟可是會心疼的。”
一貫被寵著長大的冷言珠,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眾人的照顧。
出院後,兩家籌備起婚事。
冷言珠想要中式婚禮,但寧君安堅持西式,拗不過他, 她還是答應了。
他們訂購的婚紗, 酒店,全是我當年跟寧君安提過的風格。
婚禮當天晚上,寧君安找來了幾個流浪漢。
婚房內, 冷言珠的慘叫一聲高過一聲。
寧君安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手中捧著我的日記本, 哭得不能自已。
房間內瘋狂了一整夜, 冷言珠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她如今的樣子, 與當年的我並無兩樣。
流浪漢們離開了, 寧君安坐在了床邊, 他抬手輕撫她的腰側, 那裡,有著我的一顆腎。
“初初,你看得到嗎?”
“你經歷過的痛苦,她也會全部經歷一遍。”
“這才只是開始。”
我輕嘆口氣,附在他耳邊,“寧君安,何必呢?”
他聽不見。
冷言珠啞著嗓子,淒厲地問, “為甚麼?君安,你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寧君安並沒有回答她, 徑自出了房間。
之後的日子裡,冷言珠一直遭受寧君安的冷暴力,她患抑鬱症自殺。
她死的那天,寧君安親手將她腰側的腎挖了出來, 放在了早就準備好的冷凍箱裡。
給杜靈雲和我爸媽發了訊息,通知他們過來後,他手中的刀子刺進了自己的左腰。
兩顆屬於我的腎臟,被整齊地放在冷凍箱中。
爸媽和弟弟趕來後,媽媽看見房間的慘狀, 氣血上湧,吐出一口血後暈了過去。
爸爸氣息不穩, 一瞬間彷彿蒼老了幾十歲。
冷言海呆呆地看著冷凍箱,淚流滿面。
他跪在冷凍箱前, 磕了一個又一個頭,口中一直喃喃著“姐姐,對不起”, 額頭磕破了也不曾停止,直到杜靈雲進門。
我的一對腎被她帶走, 一起火化後, 我終於完整了。
而我的魂體,也越來越透明,我知道,我該走了。
杜靈雲彷彿有所感應, 她痴痴地看著我的方向, 喃喃自語,“初初,來世,希望你投個好人家, 有愛你的爸媽,有愛你的弟弟。”
“還有,我下輩子想做你的親姐姐。”
(完)
作者:顏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