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姐姐死後,爸媽把我當成了她的替身。
他們強迫我吃辣吃出了急性腸胃炎,半夜被推入 ICU,又逼著我去學習芭蕾學習到了韌帶拉傷,餘生只能坐在輪椅上。
醫生告訴他們,我已經到了抑鬱症晚期了。
爸媽卻不以為然:“甚麼抑鬱,這就是矯情。”
後來,我真的失去自我,變成了姐姐的模樣。
他們卻哭著求我,問我能不能變回來。
1.
在姐姐死後,爸媽帶我去改了名字。
他們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宋思雨。
因為姐姐的名字裡有個“雨”字。
我一直知道,爸媽是不喜歡我的。
他們只喜歡姐姐。
比起內向自卑的我,品學兼優的姐姐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
爸媽總是跟我說,哪怕我有半分隨了姐姐都好。
可惜,我跟姐姐完全不一樣。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這麼普通平凡地過一輩子。
直到,姐姐出了車禍。
那一天,我們一直維持著表面和平的家庭也徹底天崩地裂。
爸媽哭得不能自已,抱著姐姐的骨灰盒,一夜之間白了頭。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手裡的骨灰盒。
就在這時,爸媽注意到了瑟縮在一邊的我。
下一秒,爸爸卻將茶几上的擺件砸向了我。
我來不及躲避,額頭上捱了一下。
溫熱的血液自額頭落下。
“死的怎麼偏偏是小雨呢?!要是你就好了!”
他揉了揉通紅的眼眶,衝我怒吼。
哪怕再年幼,我也懂得他的意思。
爸爸想要我死。
他寧可是我死,也不想姐姐死。
我看向了媽媽。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哭,肩膀一顫一顫。
她預設了。
她大概也覺得,爸爸說得有道理。
恍惚間,我忽然在想,要是死了人的真的是我的話,爸媽會傷心嗎?
應該……不會吧。
在以前,過年的時候,很多親戚會來家裡吃飯。
爸媽會熱情洋溢地跟他們介紹姐姐,介紹姐姐拿了多少獎,期末考了多少分,介紹姐姐有多聰明,好像我是不存在的那個。
親戚們問起我時,爸媽也只是撇撇嘴,說我是個練廢了的小號。
其實我也沒那麼不堪的。
但在他們口中,我只是一個沒用的小號而已。
廢了就廢了。
他們還有姐姐。
可是,姐姐現在沒了。
爸媽帶我改名那天是個雨天。
我躲在傘下,看著四周行色匆匆的行人,一時間有些茫然。
我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了。
現在,我的存在不過是讓爸媽懷念姐姐。
雨滴濺在了地上,密密麻麻的。
我閉了閉眼,握緊了拳頭。
……沒事的,沒事的。
我拼命安慰自己,爸媽只是太傷心了。
可能過幾天就好了。
畢竟,我也是他們的女兒吧?
不只是姐姐才是他們的女兒的。
為我改名後,爸媽對我的態度也好了些,甚至主動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說我會越來越像姐姐的。
我仰起了頭,努力露出了一個有些蒼白的笑容,像是姐姐那樣。
等到回家之後,我一直維持著的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爸媽去了廚房,做了一桌子麻辣口味的菜。
可是他們知道,我一直都不吃辣的。
我本來就有慢性的胃炎,吃不了辣椒。
2.
看著一桌子紅彤彤的菜,我卻遲遲動不了筷子。
爸媽看著我,表情越來越焦灼,好像在等著我吃飯。
在猶豫了片刻後,我還是開了口。
“爸爸,媽媽,我吃不了辣椒。”
我原本想,在我解釋了以後,爸媽或許就不會再逼迫我了。
事實證明,我想錯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好像聽到了甚麼匪夷所思的笑話一般。
“小雨那麼喜歡吃辣椒,你就吃不了辣椒?”
“就是把你慣得!甚麼腸胃炎,多吃點辣椒就好了,你也真是的,這也不吃那也不吃,挑食成這樣,以後長大成人了,誰敢娶你!”
……
聽著他們劈頭蓋臉地謾罵,我低下了頭。
可是,爸媽沒想放過我。
他們忽然哭了。
媽媽說,要是姐姐還在人世,一定不會讓他們這麼難過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刃,一點點刺進了我的心臟之中。
突然,我的碗裡多了些紅紅的辣椒。
是媽媽夾給我的。
“快吃吧,思雨,別讓爸媽傷心。”
這句話讓我失去了全部抵抗的力氣。
我伸出了筷子,夾了一根辣椒塞入了口中。
一瞬間,我就被嗆咳得彎下了腰,爸媽卻眉開眼笑了起來。
我知道,在姐姐死後,他們已經把我當做了姐姐的替代品。
看著我的碗裡堆積如山的辣椒絲,我一口接著一口地把它們嚥了下去。
一碗飯很快就見了底。
或許是見我服從了他們,爸媽對我的表情難得柔軟了下來,好像真的隔著我見到了他們最愛的小雨一般。
而我則抹去了唇角紅油油的辣椒,捂著自己的胃,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臥室。
半夜時分,我是被疼醒的。
胃好痛,一抽一抽的。
我吃力地下了床,戰戰兢兢地敲響了爸媽臥室的門。
胃好痛。
真的感覺快要死掉了。
我流著眼淚,哭著喊著爸爸媽媽,求他們帶我去醫院看看。
爸媽很明顯被我吵醒了,卻沒有開門,而是問我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說自己胃疼。
爸媽卻不以為然。
“小孩子哪裡這麼容易進醫院,你開啟飲水機,給自己倒一杯熱水就好了。”
我敲了半天,爸媽依舊無動於衷。
我只得轉身去了客廳,顫抖著開啟了飲水機。
胃痛越來越厲害了。
在摸上一個玻璃杯後,我想要給自己倒一杯熱水,卻已經失去了意識。
啪嗒一聲。
杯子掉落在了地上。
而我,也徹底暈倒了過去。
3.
在醒來後,我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裡。
一旁的護士姐姐在幫我輸液。
我是容易留疤的體質,手背上已經有了一片青紫淤痕。
護士姐姐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嘆著氣說造孽喲。
我這才知道,在我昏倒在家裡後,爸媽才意識到了不對勁,趕緊把我送進了醫院裡。
等進了急診後,我被確診了急性腸胃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都只能喝粥了。
護士姐姐小聲嘀咕了一句,似乎沒有想到,還有家長會強迫自己家的孩子吃這麼多辣椒。
我吃力地動了動嘴唇,想要喝些水。
護士姐姐告訴我,我的爸媽上班去了。
可能得到中午,他們才能來。
我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
已經快到冬天了,樹上早就沒甚麼葉子了。
在不知不覺中,我就等了好幾個小時。
等到了下午的時候,爸媽終於來了。
他們帶了個飯盒,裡面裝著些白粥。
我幾乎真的要以為,我的急性腸胃炎喚醒了他們對我的父愛和母愛。
媽媽瞥了一眼我,冷笑了聲:“小雨就比你大一歲,怎麼就比你能吃辣?現在你倒好,還進了醫院,害得我還得請假來照顧你……”
聽著媽媽的絮叨,我忍了忍,沒有讓眼眶裡的眼淚掉出來。
等機械地喝完那些白粥後,上午幫我輸液的護士又來了我的病房裡。
她探了探我的額頭溫度,又問了我些問題。
等我一五一十回答完那些問題以後,護士面向了我的父母,表情嚴肅地告訴他們,不能再讓我吃辣椒了,我本來就有胃病,要是一直吃辣,我的身體會變得越來越差,到時候就不是掛急診那麼簡單了,可能一輩子都會落下毛病。
在外人面前,爸媽不會多說些甚麼。
等護士姐姐走了以後,他們也陰沉了臉。
應該是又嫌棄我丟人了吧。
被輕視了太久,我好像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等到過了半個月以後,我終於出院了。
我想,這一次,爸爸媽媽應該不會逼我吃辣了。
事實證明,他們的確沒有再讓我吃辣。
但在某天晚上,爸媽卻進了我的臥室裡,神神秘秘地問我,願不願意去專業的培訓機構學習芭蕾。
4.
不同於笨手笨腳的我,姐姐一直都會芭蕾舞。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芭蕾,拿了大大小小的無數個獎章,為爸媽掙足了臉面。
爸媽曾經帶我去看過姐姐的表演。
她穿著好看的白色紗裙,像是一隻真正的白天鵝,站在聚光燈底下跳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而我像是灰撲撲的醜小鴨,在眾人看不到的小角落裡仰望著天鵝。
但我知道,我是學不會芭蕾舞的。
我的肢體太僵硬了,也沒有舞蹈經驗,要是真的去學芭蕾,也不會像是姐姐一樣。
我不擅長這些事情的。
可爸媽卻激動地搖著我,讓我一定要答應他們。
“小雨都已經死了,難道你捨得讓爸爸媽媽這麼傷心嗎?爸媽還留著你姐姐的舞鞋和舞裙,只要你好好學習芭蕾舞,肯定會跟你姐姐一樣……”
聽著他們的嘮叨,我再度心軟了。
哪怕被爸媽傷過心,我想我還是愛他們的。
我是真的把他們當爸媽的。
只要他們開心,我就會開心的吧。
最終,我答應了爸媽去學芭蕾。
等到週六的時候,他們便喜笑顏開地帶著我來了培訓機構裡,讓我換上了舞鞋。
在換鞋子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雙鞋子不太合腳。
“爸,媽,能不能換雙鞋子……”
我試探著求了他們。
他們卻搖了搖頭。
他們要我帶著姐姐用過的東西,一直跳下去,變得和姐姐一樣厲害。
就這樣,我在芭蕾舞班裡待了一天,待到了腳底全是血泡。
就連舞蹈老師都說,我可以換雙鞋子的。
爸媽卻不願意讓我換。
到家後,媽媽幫我挑掉了腳上的血泡。
很痛。
我瑟縮了一下。
媽媽只是說,要想變得跟姐姐一樣,我就得忍受這些。
可我還是想說,我很難受的。
我的腳很痛,也很累。
因為急性腸胃炎,我的身體落下了毛病,經常會抽痛那麼一下。
“思雨,要是你能跟姐姐一樣,爸爸媽媽會很高興的。”
見媽媽這麼說,我把想要說出口的話所有話都吞回了肚子裡。
……只要他們開心,這就好了。
其他都無所謂的。
就這樣,每天放學後,我就會被爸媽立刻送進培訓機構裡學跳舞。
我腳上的疤痕新舊交錯,上次的剛好,這次又有了新的傷痕,密密麻麻地遍佈在我的肌膚上。
有時候,舞蹈老師看不下去我這麼辛苦,會問我要不要休息。
我好想休息。
可是不能休息的。
每次在休息時,我都能想起爸媽的話。
只有像姐姐一樣優秀,他們才不會那麼傷心。
所以,我只能硬著頭皮一直堅持下去。
沒過多久,舞蹈老師就告訴我們,有一批學員能去電視臺表演。
爸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他們加長了我的練習時間,也終於讓我順利地擁有了這次的機會,甚至還有了獨舞的機會。
哪怕獨舞的時間只有短短几秒鐘,爸媽也依舊樂開了花。
在培訓的過程中,我能感覺到,我受的傷越來越嚴重了。
我的腳面上全是傷口,就連腳踝也隱隱約約有了腫起來的跡象。
但我沒有一天可以休息的時間。
等到了可以登臺表演的那一天,爸媽為我化了妝。
這套妝容原本是姐姐一直在化的。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居然一時之間有些想不起來,我原本的名字到底是甚麼了。
自從改名後,爸媽就再也沒有提過我過去的名字,好像過去的我不存在。
現在的我只是在替他們的小雨活著。
現實就是這麼殘忍。
我的姐姐已經去世,卻可以一直被銘記。
而我還活著,卻早已如同行屍走肉。
在爸媽的目光中,我慢慢去了後臺。
然而,我完全沒有想到,我的胃病會在這種時候發作。
在獨舞的環節到來時,我的胃猛然抽搐了一下。
這個瞬間,我便變了表情。
好疼。
我看了眼臺下的父母,努力作出了鎮定的模樣,繼續了接下來的舞蹈。
然而,胃痛像是海浪,一波一波席捲了我,把我裹挾到了最絕望的境地。
我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在轉圈時,我一個不穩,栽倒下了舞臺。
我聽到了一陣嗡鳴的聲音,應該是頭太痛了。
我最後的記憶,是爸媽皺著眉向我跑來,嘴裡好像還在呵斥我,問我為甚麼能摔下來……
5.
我又回到了熟悉的醫院裡。
只是,這一次的我腳上多了石膏。
在隱隱約約中,我聽到了護士和爸媽的對話。
“怎麼有你們這麼帶孩子的?她腿上全是傷,現在還在觀察期,要是一個弄不好,以後可能都得坐輪椅上了!”
我怔了一秒,茫然地低下了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原來……已經這麼嚴重了啊。
我試著挪了挪,卻發現自己的腿動彈不得。
細微的疼痛自腳踝處蔓延到了心臟,我卻木木的,沒有哭出來。
“練舞受傷很正常吧?我們又不是甚麼不負責任的家長,還花大價錢送她去學芭蕾舞,普通家長願意花這麼多錢培養孩子嗎?”
爸媽還在為自己辯駁。
我仰起了頭,安靜地看著天花板,突然之間,就做了個決定。
在姐姐離世後,家裡一直吵架的原因,或許就是因為我和姐姐完全不一樣吧。
要是我變成姐姐呢?
我活成姐姐的模樣,是不是就可以讓爸媽和和睦睦的了?
等到爸媽推開病房的門後,我露出了一個和姐姐如出一轍的笑容。
“爸爸媽媽,直接出院吧。”
不用治療啦。
我心裡的某塊地方,好像再也治不好了。
爸媽有些懷疑,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聽話。
在醫院休養了沒幾天,我就被爸媽接回了家裡。
他們一直要上班,我也無事可做,便開啟了自己以前的圖畫本。
這個本子是我的寶藏,被小心地鎖在了抽屜裡。
我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這個本子,便看到了自己在幼兒園時畫的畫。
標題是全家福。
那時的我不會寫福字,傻傻地標了個巨大的拼音。
上面畫著我們四個人。
姐姐站在我旁邊,爸媽站在身後。
畫上的我們都笑得很開心。
我拿出了橡皮,緩緩擦掉了畫面裡的自己。
我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了畫本上。
等到把自己完全擦掉後,我再也沒有了力氣,合上了畫本就把它塞進了抽屜的深處。
以後,我應該不會開啟這個本子了。
因為,我不再是我自己了。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把自己徹底變成姐姐。
這個家裡,只有小雨是存在的。
我跟姐姐一直住在一個臥室。
在她離世後,她就成了我的禁忌。
我一直沒有動過她的東西。
在深吸了一口氣後,我拉開了她的抽屜。
裡面散落著很多皮筋。
我拿出了一隻橙色的,紮在了自己的頭上,又換上了她經常穿的白色長裙。
對著鏡子,我笑得彎下了腰,眼淚卻先一步掉了出來。
看。
我跟姐姐還是很像的。
只要我努力,就能變成姐姐這樣。
6.
此後的一段時間裡,我發了瘋一般地學習,好像除了學習甚麼都不知道了。
因為腿受了傷,我也沒辦法再去跳舞。
在某天,爸媽帶我去剪了剪頭髮。
姐姐的頭髮一直沒有太長,所以,我也喪失了留長髮的資格,只能讓頭髮維持在一個尷尬的長度。
當我開始模仿姐姐的一舉一動後,爸媽笑得也越來越開心。
原本寡言的我開始強迫自己變得活潑,變得討人喜歡。
爸媽說,這就對了。
既然要決心變成姐姐,我就應該放棄自己的一切愛好。
我不再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是像個提線木偶一般,做著爸媽希望我做的。
但是,我發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除了學習,我好像不知道自己該去做甚麼了。
姐姐跟我是一個班的。
在她離世後,她的課桌暫時被保留了下來,可能是因為沒有新同學的緣故。
我時常盯著那張桌子發愣,假裝姐姐還活著,把爸媽給我的早餐奶放進她的抽屜裡。
但我知道,沒有人會喝掉那包早餐奶的。
姐姐早就不在了。
在期末考試結束後,班主任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去往辦公室的路明明很短的。
我卻覺得,這是我走過的最長的路了。
班主任和顏悅色地告訴我,我考了班裡的第一名。
這是過去的我永遠奢求不到的事情。
可是,當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我並沒有多麼開心。
班主任觀察著我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家長會的時候,我會給你爸媽發成績單的。”
我繼續點了點頭,表情堪稱麻木。
當我準備離開辦公室前,班主任卻又叫住了我。
她說,上次填寫的那份心理問卷,我是全班唯一一個可能重度抑鬱的人,如果有需要,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沒有說話。
爸媽應該不會帶我去檢查的。
那麼,這件事也便不用一直提了。
沒有人會真的在意我的。
但是,我沒有想到我的抑鬱會嚴重到這一步。
在爸媽去參加家長會的那晚,我翻出了抽屜裡的安眠藥。
我拿著安眠藥去了陽臺,想要數星星,卻發現天上一顆也沒有。
好像,我已經很久沒有真的快樂過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我的精神越來越差,只能靠著吃褪黑素和安眠藥入睡,否則便會整晚整晚的休息不好。
所有人都說我有了抑鬱的傾向,除了爸媽。
在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後,我吞下了一片褪黑素,想要睡個好覺。
然而,我沒有想到,爸媽會提前回家。
當看到地上的褪黑素藥瓶後,爸爸皺著眉責備我,問我為甚麼一直吃褪黑素,瓶子都空了好幾罐了。
媽媽則一臉喜色,說要慶祝我期末拿了全班第一。
看起來,班主任應該的確跟他們說過我抑鬱的事情了。
但是他們並沒有當作一回事。
我本來以為,爸媽會一直不帶我去看醫生。
但在某天,班主任來做了家訪。
在班主任拉開我的衣袖時,我胳膊上的傷痕暴露無遺。
父母的眼神變得有些震驚。
當天,他們便立刻把我帶去了市裡最大的醫院,掛了精神科。
7.
也是在這一天,醫生確診了,我早就是重度抑鬱了。
我聽著醫生跟父母的對話,有些遲鈍地想,原來我早就抑鬱了。
醫生想要給我開些藥,父母猶豫了下,卻不願意相信我病了。
“小孩子肯定不懂甚麼是抑鬱啊,她還有個姐姐,我們也是這樣對她姐姐的,她姐姐怎麼就沒有抑鬱?她不會是裝的吧?”
我捂住了唇,疲憊地咳嗽了兩聲。
哪怕已經在努力模仿姐姐的一切,到了這種時候,爸媽卻還是覺得,我是從來沒有體諒過他們的那一個。
在爸媽的眼裡,我得病是因為我裝病,是因為我多想,是因為我自己的問題。
他們覺得,自己永遠都是無可挑剔的。
不過,爸媽還是買了些藥。
剛回到家裡,他們就呵斥了我,說我一點道理都不明白。
“你這麼小,除了學習還有甚麼可以操心的?要是你能跟姐姐一樣聽話就好了!小雨啊,你怎麼去的這麼早,給媽媽留了這麼一個爛攤子……”
媽媽捂著臉,哭了。
我走到了她的身邊,幫媽媽抹掉了眼淚。
……我還是不夠像姐姐啊。
可是,我真的已經在努力模仿姐姐了。
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機器,好像除了學習甚麼都不會做了。
我放棄了自己的一切愛好,不再畫畫,不再內向,把自己變得和姐姐有八分相似。
可是,爸媽還是覺得我不夠像姐姐。
我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但我知道,我還得更努力才行。
我不能讓爸爸媽媽傷心。
然而,隨著抑鬱越來越嚴重,我的成績也開始下滑。
在我的成績掉到班裡第五名後,爸媽對我越來越失望了。
他們問我,到底怎樣才能好好學習,才能努力,才能像姐姐。
又是姐姐。
在姐姐離世後,這個名字被父母反覆地提及。
他們對姐姐的愛好像已經變了一番模樣。
在他們的心裡,沒有人真的能跟姐姐一模一樣。
在我的成績連續倒退了三次後,爸爸打了我。
我的右臉頰迅速腫脹了起來。
很醜。也很難看。
那個瞬間,我突然不想再做姐姐了。
好累。
“你姐姐的成績根本沒有掉到這麼低!你到底是怎麼了啊,我們含辛茹苦送你去上學,結果你竟然……太讓爸爸媽媽失望了……”
他們的聲音都變得憤怒而發抖。
很快,他們就把我鎖進了臥室裡,讓我反省自己。
我抱著雙腿坐在了黑暗之中。
電光火石之間,我想到了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一個問題。
在死後,人最先被遺忘的會是甚麼。
是那個人的樣貌,還是聲音呢?
其實都不是。
是她的缺點。
在歲月的流轉中,姐姐已經變成了最完美的模樣。
或許曾經的姐姐也會有哪裡做得不夠好,但爸媽已經忘記了。
無論我努力到哪一步,都不會真的和姐姐一模一樣。
但我也不像自己了。
我看著鏡子裡流著眼淚的自己,像是看到了個四不像的怪物。
我梳著和姐姐一模一樣的髮型,卻像是個怯懦的膽小鬼。
為了變成姐姐,我早就把自己給丟掉了啊。
片刻後,我站起了身。
我違抗了父母的命令。
在離開家門後,我來到了小區的天台。
8.
天台很冷,風也很大。
望著底下的車水馬龍,我好像有了結束一切的衝動。
如果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墜落的話,可能會很痛吧?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仍舊裹著紗布的腳踝。
或許我早就壞掉了。
我的腳踝落下了眼中的後遺症。
平日裡,除非路程很短,不然我在多數時間會藉助柺棍行走,像是一個十足的怪胎。
無論再怎麼成長,我都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
我的人生閱歷,是很有限的。
在這種時候,我能想到的,竟然也只是一走了之。
但是,另一棟樓的人在陽臺上看到了我,緊急地按下了報警電話。
沒過多久,站在天台邊緣的我便被警察帶了下來。
父母站在下面。
我本來以為,他們還會衝上來給我一巴掌。
但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哭著抱著我,說我不需要再模仿姐姐了。
我這才明白,在我站在天台邊緣的時候,他們意識到了一點。
——我是真的,想要結束自己的一切的。
我的抑鬱不是開玩笑。
他們顯然沒有意識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
爸媽哭著跟我說,他們不要求我變得像姐姐了,甚至不再要求我考出高分,也不再要求我去學跳舞了。
他們只要我平平安安。
我只是笑著搖頭。
“不會的。”
不會平安的。
我早就被他們摔碎又拼好,拼成了我自己都認不得的模樣。
我視若珍寶的名字,也變成了用來祭奠姐姐的手段。
思雨。
誰來記得,我曾經到底叫甚麼呢?
連我都要不記得了。
爸媽又帶我去了醫院,甚至輾轉反側了好幾家醫院,求醫生治癒好我的疾病。
但醫生告訴他們,我的病只能控制,不能完全治癒。
在這期間,幾個記者也找上了我。
他們告訴我,他們是市裡晚報的記者,想要跟我瞭解相關的情況。
面對著話筒,我選擇了把傷痛剖開。
我哭著說出了在姐姐離世後發生的一切。
爸媽明顯沒想到,我每天都活得這麼痛苦。
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誠惶誠恐。
爸媽喃喃自語,說他們錯了,他們真的錯了。
他們把我變成姐姐的模樣,只求一個快樂,就好像姐姐還在他們的身邊。
但是,他們忘記了,他們還有一個女兒。
人死不能復生。
可是我還活著。
我跟父母的關係,早已變得奇怪而又愛恨交織。
他們終於悔不當初了。
可是,我也變不回曾經的模樣了。
在報道被放出後,不少人都譁然於我的悲慘遭遇。
但我知道,大部分人是不會感同身受的。
我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
爸媽不再逼我做不喜歡做的事情,我卻不知道該做甚麼了。
他們告訴我,我可以休學一段時間,他們會帶我去外面旅遊。
我只是沉默寡言地把第二天的課本塞進了書包裡。
爸爸突然瘋了一般,把我的書包甩到了地上。
“我都說了,我們可以帶你去旅遊,你到底想怎樣!”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地上被磕出了痕跡的課本。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甚麼才能開心。”
爸媽立刻噤了聲。
他們哭著抱住了我,說剛才不該吼我。
可是,我沒有怪他們的。
我只是太累了。
爸媽似乎意識到了我的不對勁,陪我聊了很久很久的天, 試圖把我拉回過去的童年回憶裡。
他們跟我說, 在我小時候,他們帶我去公園玩,我們還一起用麵包喂鴿子。
但我都不記得了。
美好的回憶太遠了。
我的圖畫本里, 也早已沒有我的身影了。
不見了。
我親手擦掉的。
到了半夜時,爸媽這才回了他們自己的臥室。
我的睡眠很淺。
到了凌晨的時候, 我又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 來到了過去吹風的樓頂。
那裡真的很冷。
我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說我做夢了。
從姐姐離世後, 我們再也沒有去過遊樂園。
但我夢到了爸媽帶我去遊樂園。
他們給我買了棉花糖。
在夢裡, 我哇一聲哭了出來。
可能是因為我過得太慘了, 竟然完全能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這個夢太美好了。
美好到,我想一直睡過去了。
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裡,我會開開心心地生活吧?
其實,在幾天前,我翻出了姐姐的日記本。
我一直以為,被父母寵愛的她會很快樂的。
但姐姐好像也沒有快樂。
她說,她不知道自己未來想要做甚麼了。
她只知道, 她不能讓爸媽失望。
在車禍那天,她還寫了日記。
前一晚, 姐姐跟爸媽吵架了。
她在日記裡寫道,她要給爸爸媽媽買糖吃,那樣爸爸媽媽就不會不開心了。
最終,爸媽沒有吃到姐姐買的糖果。
她死在了買糖的路上。
而爸媽, 也再也沒有吃過糖果。
我也很久沒有吃過糖了。
那種甜蜜的味道,已經快要被我遺忘掉了。
天台的風好大。
迎著凜冽的風,我看向了遠處的城市,卻覺得,這裡早就沒了我的容身之所。
我不想再吃藥啦。
太苦了。
姐姐, 我要去找你了。
番外(爸媽視角)
宋思雨沒有離世。
她成了植物人。
一夕之間,她的爸媽徹底白了頭, 整夜整夜地哭,說是他們把女兒逼到這一步的。
其實, 只要他們稍微耐心一點,事情或許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壓倒宋思雨的稻草有太多太多,就連她自己恐怕都分不清, 到底是哪一根發揮了最終的作用。
在收拾宋思雨的房間時,她的爸媽翻出了一本畫冊。
畫冊裡的全家福早已黯淡褪色, 但還能辨認出某塊地方被橡皮擦擦過的痕跡。
——宋思雨擦掉了自己。
爸爸這才想起來, 他的女兒說過,她最想做的,是成為一個畫家。
夢想成為畫家的她穿上了舞鞋,擦掉了全家福裡的自己, 也擦去了她的夢想與未來。
從小雨死亡的那一刻起, 宋思雨就不再是自己了。
這對夫婦沒有再要孩子,每週都會去寺廟敬香,求他們的宋思雨回來。
但是,怎麼能回來呢?
是他們先做錯了。
漫長的未來裡, 他們也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女兒。
這時,他們終於真切地後悔了。
他們的女兒應該是獨一無二的。
但他們醒悟得太晚了。
他們幾個人,終究是回不到過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