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2章 第 42 節 消失的母愛

2023-11-13 作者:烏魚子無語

我有一個不愛我的媽媽。

她在我出生時就決定把我拋棄,多年來對我不管不顧,甚至連借錢給我讀大學都不肯,直到她出了車禍才開始後悔。

如果可以,我寧願那個血緣上被稱為我母親的女人,從沒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1

中秋假期,我帶著禮物,回了家。

不過不是我的家,是大姨家。

自從姥姥去世以後,我就借住在了大姨家。

飯桌上,大姨給我面前放了一塊我最喜歡的蛋黃月餅。

我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大姨,有甚麼話你就說。”

不等大姨開口,表姐就氣鼓鼓的將筷子用力拍在桌子上。

“還不是小姨,她想見你!她怎麼好意思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大姨瞪了表姐一眼,對我笑道,“朵朵,我知道這麼多年來你受了很多委屈,可她畢竟是你親媽,現在出了這樣的禍事,你要不去看看她?”

我懂大姨的良苦用心,也不想她為難,就答應了去一趟。

我也想知道,她要對我這個二十多年來不管不顧的女兒說些甚麼。

第二日,天才矇矇亮,我就自己一個人去了醫院。

病房的門沒關。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瘦了一圈兒,盯著天花板發呆的王女士,心裡竟生不起半分同情。

甚至惡劣的想,要毫不留情的嘲笑她,看,這就是拋下我要過的生活嗎?

可我還是沒有這麼做。

拎著一袋蘋果,我放在了她的床頭。

見我來了,她撐著手坐起身來,臉上的笑容是我這二十多年來都不曾見過的。

可看清那袋子裡只有幾個不怎麼紅的蘋果,立馬變了臉色。

“我住院這麼久不來,現在來了,就給我帶了一袋爛蘋果?”

我也不管她氣不氣,搬了個凳子坐下。

“怎麼了?不是你說的嗎?蘋果是最好吃的水果。”

王女士愣了一下,盯著我看了半天。

她應該是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吧。

在我十二歲到十八歲這六年之間,她只給我買過幾個又小又青的蘋果,美其名曰,蘋果是最好吃的水果。

至於十二歲之前,可是連爛蘋果都沒有一個。

見她不說話,我便自顧自的拿起另一個果籃裡的葡萄,裡面的水果都是精品。

一看就知道是大姨買的。

“你叫我來有甚麼事?”

王女士頓了一下,很快就理直氣壯起來。

“我是你媽,你難道不該來看我嗎?”

“我以後的生養死葬,都是你的責任,包括現在來醫院照顧我。”

我將手裡的葡萄一口吃光,慢悠悠的開口,“憑甚麼呢?”

“就憑是我生的你!沒有我,你連做人的機會都沒有!”

王女士的聲音很大,一副我聲音大我就有理的姿態。

我站起身,拿起那個背了四年,有些脫皮的包。

“王女士,你是不是忘記了,我高考那年你說過甚麼話?需要我重複一遍嗎?”

王女士錯愕的看了我許久,本來像一隻炸毛的貓,現在像一隻飛不起來的鳥。

“你怎麼……還記仇呢……”

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我回過頭。

“如果可以,我寧願你沒有生過我。”

2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和煦,又逢中秋佳節,路過的行人們都充滿了喜色。

大都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爸爸拎著許多袋子,媽媽和孩子挽著手,一邊走一邊笑。

只有我,形單影隻,和這幸福的場景格格不入。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越是熱鬧,越覺得孤單。

那些痛苦的往事又浮現在了眼前。

我是王女士未婚先孕的產物,她十八歲就生下我,我還沒滿月就把我丟給了農村老家的姥姥。

她說,送人也好,丟了也好,總之,她不會要我的。

起初姥姥是真的把我送人了,可心裡記掛著,偶爾會去偷看,見那家人對我不太好,寒冬臘月的還在打麻將,絲毫不顧已經凍得小臉通紅的我。

姥姥心疼了,撒潑耍賴又將我要了回來。

所以,我是跟著姥姥姥爺長大了。

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姥姥姥爺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沒甚麼積蓄。

只能賣掉了家裡養的雞,再加上大姨幫襯,才能把我養大。

那時候,我都是穿表姐的舊衣服,玩表姐的舊玩具。

而我的生母王女士,是真的當沒生過我。

對我漠視到了哪種地步呢?

五歲之前,我都是沒有戶口,沒有名字的。

為了讓我讀書,姥姥姥爺求了很多人,才成功讓我上戶。

姥姥對王女士有怨氣,打算給我取名叫王多多。

捏著我的鼻子輕聲嘆氣。

“你呀,就是個多餘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發育遲緩,我壓根沒聽懂話裡的意思,只會樂呵呵的傻笑。

表姐不肯,拉著姥姥的手撒嬌,“妹妹才不是多餘的呢,姥姥,妹妹叫朵朵好不好?”

“我希望妹妹像花朵一樣美麗。”

姥姥被表姐逗得笑得合不攏嘴,抱著表姐連連點頭。

“好,貝兒說叫朵朵,那就叫朵朵。”

所以,我的名字是比我大四個月的表姐取的。

她叫張貝兒,是大姨和姨夫的寶貝。

而我,叫王朵朵,就算是長成一朵花,也是枝丫上那多餘的一朵。

九歲那年,姥爺突然去世,我見到了我那所謂的媽媽。

那是我記事起第一次見到她,或許是血緣之間的羈絆,我高興的撲向她。

甜甜的叫了一聲,“媽媽,朵朵好想你。”

可她將我從懷裡推出來,毫不顧忌我的感受,當著我的面和姥姥起了爭執。

說話間還拎著我的衣領推搡著。

“媽,我不是說了嗎,把她送走,你為甚麼非要留下她?”

“我可告訴你,我是不會管她的,要養你就自己想辦法,別找我就行。”

她的眼神裡有鄙夷和不屑,讓我覺得有些害怕。

我伸出手拉王女士的衣角,怯生生的喊她,“媽媽,你別不要我,朵朵很乖的。”

可我的媽媽好像和表姐的媽媽不一樣,她沒有歡天喜地的抱起我,溫柔又親暱的親我的臉蛋。

反而是嫌棄的扯開我的手,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也哭喊著跟了過去,在路上摔了個大跟頭。

我喊媽媽,可她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朝前的步伐越來越快。

姥姥將我抱起,一邊責罵我,“沒出息的小東西,她都不要你,你還跟著她跑甚麼?”

一邊流著淚給我擦眼淚,“傻朵朵,以後啊,有姥姥疼你,咱們不要媽媽了。”

那晚,我縮在姥姥的懷裡不肯下來,姥姥也抱了我一整夜。

從那以後,我就沒惦記過媽媽了,記憶裡關於她的身影也越來越淡,淡到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十二歲那年,王女士回來了。

那是她第一次給我帶了禮物。

一件黑色的棉襖。

我拿在手裡不知所措,甚至覺得這是一顆燙手的山芋。

她第一次摸了我的頭,聲音溫柔得不像是我記憶裡的那個人。

“這孩子這麼大人了,怎麼連媽媽都不會喊?”

我惶恐的看向姥姥,尋求她的幫助。

姥姥笑著,“朵朵,這是你媽媽呀,快叫人。”

不知怎麼,媽媽那兩個字就像卡在了喉嚨裡,叫不出來。

在我看來,她只是一個多年不見的陌生人。

這時,一個小男孩衝了出來,將我手裡的衣服搶過去,從二樓陽臺扔下去。

我竟覺得如釋重負。

小男孩衝我大聲喊,“這是我家的錢,不給你!不給你!”

小男孩後面還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王女士的現任丈夫。

而那個小男孩,是男人和前妻生的孩子。

見李瑞哭了,王女士也顧不得我,急忙將他抱在懷裡哄。

叫媽媽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夜裡我睡不著,想去找口水喝。

或許是老天爺都看不慣王女士的算計,讓我意外知道了王女士突然對我示好的原因。

“老婆,你那個女兒跟你不親,你何必上趕著呢?”

“一件棉襖也要幾十塊,還不如給小瑞買個玩具。”

王女士嘖了一聲,“你懂甚麼,王朵朵現在長大了,過幾年就可以打工賺錢,”

“到時候,還指望她幫襯著小瑞呢。”

“現在逢年過節給點小恩小惠哄著,等大了,嫁人的時候還可以賺一筆彩禮,以後啊,都是咱們小瑞的。”

男人連連誇讚,“還是老婆聰明。”

五歲的我聽不懂甚麼叫多餘,可十二歲的我聽得懂他們這番談話的意思。

我沒有吵,也沒有鬧,我只想遠離她,我那個血緣關係上的母親。

3

姥姥年紀大了,又操勞了一輩子,在我十六歲那年,去世了。

姥姥死後,我的去處就成了一個大問題。

不用想也知道,王女士是不肯收留我的。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姐,你也知道,我命苦,年紀輕輕就被人騙,生下了朵朵。”

“要是把朵朵接過來,老李和小瑞怎麼想呢?”

“何況,我家裡小,沒有多餘的地方給她住。”

這番話說起來,倒成了我的不對。

是我不對,我就不該被她生下來。

大姨嘆了口氣,決定把我接到城裡,和他們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其實大姨家也不富裕,都是普通的打工人。

好在我和表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好,和她住一起她反而開心得不行。

甚至把自己最喜歡的娃娃都拿出來讓我隨便挑。

“朵朵,我媽說了,每個女孩子都要有一個伴睡娃娃,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

“你喜歡哪個,隨便挑。”

這種美好的童話故事我沒聽過,因為我從小就沒有媽媽跟我講。

而姥姥,只會講狼外婆的故事嚇唬我。

“朵朵不乖,姥姥就會變成狼外婆把朵朵吃掉!”

嚇得我鑽進被窩裡大聲保證,“朵朵乖,朵朵聽話,姥姥別變成狼外婆。”

惹得外婆笑個不停。

這兩年,我其實過得很快樂。

表姐每天晚上都拿著童話書給我講故事,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都說了個遍,有時候一時興起還自己編故事講給我聽。她說她的夢想是做一個漫畫家,編故事是必備技能。

大姨每天晚上都給我們熱牛奶,還要監督我們都喝掉,因為我們偷偷倒掉牛奶被大姨逮個正著,不出所料被一頓訓,從那以後,每次喝牛奶都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表哥在上大學,依舊像以前一樣,偶爾回來都會給我們帶巧克力,他總是炫耀,說他是個萬人迷,這些都是喜歡他的女生送的禮物。長得太帥讓他很苦惱。

姨父還會跟我們一起玩大富翁飛行棋,有時候一起打羽毛球,只有他有空都在陪著我們玩,那認真的架勢活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那是姥姥去世以後,我最幸福的時光。

高考臨近,表姐天天泡在畫室裡,天黑才回家。

她說,馬上就要高考了,要好好努力。

而我,更需要努力,這是一次能改變我人生的機會。

高考那年,我如願考上了理想的大學。

只是高昂的學費讓我發愁。

4

那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站在王女士家門口。

王女士,我血緣上的母親。

從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以後,我就沒有再叫過她一聲媽媽。

如果不是迫於無奈,我是一萬個不肯多見她一回的。

敲了兩遍門,裡面才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

門開啟,果然是王女士。

見到是我,瞳色瞬間冷了下去,她將薄外套緊了緊,不悅道。

“你怎麼來了?”

那眼神裡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不喜,讓我本就脆弱的自尊心在瞬間被擊碎。

可我現在顧不了我的自尊心了。

“我……我想找你借點錢……”

“我考上了大學,可學費……”

“你放心,等我上班了一定會盡快還你的。”

怕她有所顧慮,我連忙保證一定會還錢。

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以為她對我還有一絲親情。

她哪裡肯借錢給我呢?

“王朵朵,你一個女娃,沒必要浪費那麼多人讀甚麼大學,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賺錢。”

“想當初,我才十六歲就出去打工了,現在不一樣過得好好的?”

“總而言之,你的事我沒辦法幫你,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自己想辦法吧。”

那種不屑和鄙夷,還有那冰冷刺骨的話,徹底澆滅了我上大學最後的一絲希望。

怎麼離開的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天很熱,蟬鳴聲聒噪得很,水泥地被曬得滾燙,熱得人喘不過氣。

回到了家裡,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的表姐哭得眼睛都紅了。

“朵朵,你嚇死我了,你發燒了,燒了一夜。”

大姨也進來了,端來了溫開水,拿來了藥,溫聲哄我,“朵朵,先吃藥。”

“學費的事……你別擔心,大姨會想辦法的。”

我笑笑,一口吞下了好幾粒白色藥丸。

藥很苦,可也苦不過我這被母親拋棄,狼狽的一生。

4

王女士不肯借錢給我,我也不願意給大姨添麻煩,所以找了個餐廳打工。

沒想到,不過半個月,王女士就找到了我打工的餐廳。

她毫不顧慮我正在上班,一把將我拉出餐廳。

滿臉堆笑,“朵朵,你怎麼這麼辛苦打工呢?你大姨不肯供你念大學嗎?”

看著眼前厚顏無恥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姨又不是我媽,她有甚麼義務供我讀書?你是我親媽都不管我,怎麼好意思要求大姨管我?”

真不知她哪來的臉,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王女士笑意僵了一下,隨即又開始抹那根本沒有的眼淚。

“朵朵,我知道你怪我這麼多年沒養你,可我也有苦衷的啊……”

“是媽沒本事,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抽出她輕輕拉著的手,不動聲色的看著她。

好日子?我甚麼時候要求過要過好日子?

見我不說話,王女士試探性的看了我一眼。

“要我說啊,讀書有甚麼用?還不如嫁個好人家……”

“朵朵呀,你李叔叔的領導,事業有成……”

不知為甚麼,她在我眼前變得扭曲,成了一個齜著獠牙的魔鬼,聽到她尖銳的聲音就覺得心煩意亂。

直接打斷他的。

“你有甚麼資格來安排我的事?”

說完不管她是何反應,就回到了餐廳繼續工作。

下班回到家,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吵吵嚷嚷。

是大姨和王女士在吵架。

“姐,你要搞清楚,王朵朵是我生的,我就有權利安排她的人生。”

大姨氣得有些喘不過氣,“你好意思說她是你生的?這麼多年,你管過她一天嗎?”

“媽去世之前是媽管,去世以後是我管,你呢?你在哪裡呢?”

“現在,為了給你老公繼子鋪路,就要把朵朵賣給四十歲的老頭當老婆,給十七歲的人當後媽,你是個人嗎?”

都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不,黃鼠狼跑家裡來了。

拿鑰匙開門,等我開啟門時,屋裡很安靜,彷彿剛才的爭吵都是我的幻覺。

表姐急忙來拉我回房間,“朵朵,別管她。”

我衝著表姐笑笑,輕拍她的手背示意我沒事,轉而看向王女士。

“你要把我嫁給一個四十歲的人?還是當後媽?”

王女士有些心虛,眼睛滴溜滴溜的轉。

還是想說服我。

“你不懂,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何況,他可是公司主管,有車有房,以後你就可以過好日子了。”

“再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本來就不想生孩子,這不正好……”

我也不惱,只是拿起她放在沙發上的包,用力的朝門口丟出去。

“既然這麼好,你離婚改嫁給他吧。”

“反正你也喜歡當後媽,給誰當不是當呢?”

包落地,裡面的東西散落就一地。

尤其刺眼的是錢包夾層裡那一家三口的合照。

真好笑,有些人不管自己的親生女兒,反而上趕著給人當後媽。

王女士氣急敗壞,將我手裡的袋子也扯了下來,丟了出去。

那裡面,是大姨最喜歡吃的提拉米蘇,也是我打工餐廳的特色甜品。

我特意給大姨帶回來的。

表姐急了,她是個出了名的小辣椒,誰都敢嗆幾句。

“小姨,請你,趕緊離開我家!否則,我一定去把你家砸了。”

王女士嚇住了,她應該是想起了我這個小表姐的戰績。

就是十二歲那年的那天晚上,不只是我聽到了王女士的密謀。

我的小辣椒表姐也聽到了。

她不像我軟弱好欺負,一向是個沖天炮,一點就著。

直接去廁所接了一盆水,敲開了房門,毫不猶豫的把水潑在了王女士的床上。

那時候王女士的老公還躺在床上,一盆冷水從天而降,讓他病了好些天。

那一夜,雞飛狗跳,吵個不停。

可表姐卻不以為然,只是帶著我蒙在被子裡看偶像劇。

她說,“朵朵別怕,姐姐保護你。”

如今,表姐依舊一副母雞護崽的架勢,讓王女士有些害怕。

不由得往後縮了縮,“姐,你就是這麼教女兒的嗎?”

大姨別過頭,假裝聽不見。

王女士無處發洩,跺跺腳,只能出門撿自己的包。

我站在門口,居高臨下的看著蹲在地上的王女士。

“王女士,我就當沒你這個媽,你也當沒生過我。”

關上房門以後,姨父從冰箱裡給我們拿來酸奶。

敲了敲表姐的額頭,“你呀,膽子越來越大了。”

“可別把朵朵帶壞了!”

表姐靠在大姨的肩頭,衝姨父做了個鬼臉。

這個畫面,曾經我萬分羨慕。

可現在,我卻突然想不明白。

我對王女士一次又一次的期盼,到底是想要從未擁有過的母愛,還是成了心中的一種執念。

5

打了兩個月的工,學費還是不夠。

表姐打破了自己的小金豬存錢罐,裡面有五千塊錢,都給了我。

大姨也表示,每個月會給我打生活費,讓我記得好好吃飯,別擔心。

大學四年,我申請了助學金,再加上做兼職,總算是堅持過來了。

只是這四年,我沒買過一件新衣服,一個新包。

本以為我苦盡甘來,終於可以開始屬於自己的人生。

可王女士卻出了車禍,她老公沒了。

聽大姨說,她和她老公打了一個通宵的麻將。

因為疲勞駕駛,撞上了路邊的石墩子,車子側翻,兩個人都受了很嚴重的傷。

她老公沒救過來,而王女士,下身癱瘓。

王女士婆家大罵她是個掃把星,害死了自己的兒子,和她斷絕了關係。

而她一心呵護的李瑞,也聽了自己奶奶的話,再也沒去醫院看過她。

於是,她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家寡人。

所以,她想到了我,一個二十二歲已經成年,開始工作賺錢的女兒。

多好的養老工具啊。

開始,她只是發微信問我吃飯了嗎?睡覺了嗎?

然後開始給我轉發許多《生恩大過天》《論母愛有多偉大》《媽媽生你經過九死一生,我文章。

最瘋狂的時候,一天能轉十幾條。

可我一條都沒有回過。

直到中秋節,大姨勸我,我才去了一趟。

本以為鬧成那樣,話已經說清楚了。

不曾想,就算坐著輪椅,王女士也不肯放過我。

她再一次來到大姨家。

大姨隨姥姥,話說得再硬,可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看到王女士這副可憐模樣,還是心疼的掉眼淚。

大姨帶著表姐出了門,說是讓我們母女單獨談談。

這一次,我和王女士要當面對質。

“朵朵呀,以前是媽媽不好,以後媽媽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

我刻意拉開距離,坐在了沙發的另一端,抬頭看她。

“如果,你沒出車禍,沒有成了殘疾,你還會說這樣的話嗎?”

許是我的表情太認真,讓王女士的嘴唇微微顫動,想要說甚麼,卻猶豫了。

“當然……我可是你媽媽……”

可那兩秒鐘的猶豫,就已經出賣她內心的真實想法了。

心裡自嘲,我怎麼還會對她抱有期望呢?

難道之前二十二年所受的冷待都忘記了嗎?

忘不了的。

冷笑出聲,“你倒是挺會撒謊,臉不紅,心不跳的。”

可能是我的嘲諷太過明顯,刺激到了她,讓她惱羞成怒。

拿起手邊的水杯朝我扔了過來,溫熱的水灑在了我的身上,打溼了我那件已經洗的發白的襯衫。

6

她邊哭邊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控訴我。

“都怪你!要是你乖乖聽話,嫁給楊主管,咱們一家人都好,老李怎麼會為了討好客戶打通宵麻將!”

“他也不會疲勞駕駛出車禍死了,我也不會成了一個殘廢!”

“都怪你!害了我一生!”

“你一個女娃,老老實實嫁人生子不就好了嗎?非要讀甚麼大學,你知道不知道,人家給十八萬彩禮啊,十八萬!”

我咧著嘴看著她笑,像是在看動物園裡當眾脫褲子放屁的猴子一樣稀奇。

這世上,怕是很難見到如此厚顏無恥的人了。

“所以呢?”我冷笑開口。

王女士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淡定,有些詫異的打量著我。

試探著開口,“所以你要對我負責,給我養老送終。”

我嘖了一聲,嘆息著搖搖頭。

“你的事情我沒辦法幫你,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自己想辦法吧。”

這句話她應該不會忘了吧?

她果然忘了,瞪大了雙眼,萬分委屈。

“我可是你親媽,你怎麼可以不管我?”

人性就是如此自私,帶給別人的傷害永遠記不住。以為自己忘了,這件事就不存在了。

我歪著頭看她,輕笑一聲,“你忘了嗎?四年前我站在你家門口,你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怎麼了?你那個一心為他籌謀,不惜犧牲自己親生女兒的繼子不管你了嗎?”

王女士一時語塞。

在這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除了從陽臺吹進來的風,就只剩一片寂靜。

許久,王女士惡狠狠的開口。

“我經歷九死一生把你生下來,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你就跟你那個生父一樣,是個小白眼狼!”

“早知道,我就該把你丟進河裡溺死!”

我騰的一聲站起身來,“你當初的做法和把我溺死有甚麼區別呢?如果沒有姥姥,我只怕只剩一副屍骨了。”

“我不知道你和我的生父有甚麼恩怨情仇,可那跟我有甚麼關係呢?我連他姓甚名誰,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就活該替他揹負你一輩子的怨恨嗎?”

“不是我逼著你和他在一起的,也不是我讓你年紀輕輕不學好和男人鬼混導致懷孕的。”

“你既然這麼恨他,為甚麼不乾脆把我打掉,還要讓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受盡你的冷眼?”

“生而不養不如不生,我本來也不想成為你的女兒。”

誰不想一出生就是家裡的寶貝,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不會選擇投胎在她肚子裡。

王女士氣得發抖,伸出手來想要打我。

奈何如今成了個瘸子,行動不便,只能把氣都撒在沙發上的抱枕上。

腿雖然斷了,可手還是很靈敏,三兩下就把抱枕扔了一地。

“你個逆子!沒良心的畜生!”

“我告訴你,你是我生的,必須要養我,否則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無所謂的擺擺手,“去告就是,我一定配合,按照最低贍養費付給你。”

再一次不歡而散。

等我走到小區裡時,發現大姨和表姐坐在花臺邊說話。

見我來了,大姨擔心的將我上上下下都檢查了一遍。

“你媽性子急,沒傷著你吧?”

我搖搖頭,笑著抱住大姨。

“大姨,謝謝你。”

表姐吃醋,非要鑽進我們的中間,“怎麼不謝謝我呢?”

我和大姨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缺了父母的愛,是個不完整的人。

可如今想來,我只是沒有爸爸,沒有媽媽的愛,而我擁有的更多。

姥姥姥爺給了我童年最無私的寵愛,大姨表姐給了我青春期最珍貴的疼愛。

相比之下,我一直耿耿於懷的母愛就顯得那麼無足輕重。

7

無依無靠的王女士去了療養院。

好在她和李先生有一些共同財產,應該也是夠用了。

大姨帶著我去看過她一次,我隔得遠遠的,沒和她碰面。

聽護工說,她精神已經開始恍惚了,偶爾會念叨著阿明,偶爾會念叨著朵朵,偶爾也會哭著喊爸爸,媽媽。

回家路上,大姨跟我講了那個叫阿明的人。

“他就是你的生父。”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一個小胖子打了架嗎?”

我點頭,當然記得,那是懦弱膽小的我第一次跟人打架。

連抓帶咬,把正在換牙期的門牙都給崩掉了一顆,流了很多血。

嚇得老師以為是甚麼案發現場。

打架的原因是那個小胖子說我是個沒爹的野種。

那個時候雖然小,可偏偏聽得懂野種是甚麼意思,那是一種羞辱。

學校請了家長,姥姥知曉緣由以後,當著老師的面把對方家長也罵了一頓。

回到家,我也捱了打。

我哭著鬧著,說要去找爸爸,求著姥姥告訴我,我的爸爸是誰,在哪裡。

我說我要去問個清楚,他為甚麼不要我,讓我成了一個野種。

姥姥氣得眼淚直流,拿著藤條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許久才告訴我,“你爸早就死了,你不是野種,是他沒福氣有朵朵這麼乖的女兒。”

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外吵著要找爸爸了,我沒有爸爸。

大姨滿眼心疼的看著我,將我摟進懷裡。

那天,大姨跟我講了我爸媽的故事。

那個年代很窮,大多數人都讀不起書。

姥姥心疼王女士,想法設法讓她讀書,可她半點不愛學,只愛跟著人到處玩兒。

十六歲那年,她不顧姥姥姥爺反對,非要進城去打工,甚至在半夜偷偷跑掉的。

她在大姨租的房子裡借住,找了一份工廠流水線的工作。

也就是在那裡,認識我的生父,阿明。

聽大姨說,阿明瘦弱乾巴,長得還黑,可就是有一張慣會說話逗女孩子的嘴皮子,把王女士哄得心花怒放。

很快兩人就在一起了,很快就懷孕了。

可阿明不想負責,藉口回老家和父母商量婚事,離開以後,再也沒回來過。

王女士當時是個情竇初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對阿明的承諾深信不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生下了我,也沒等到阿明回來和她結婚。

她覺得自己被欺騙,恨透了阿明這個負心漢,連帶著,恨透了我。

大姨說,在我十歲那年,阿明找到了王女士。

因為他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只有我這一個獨苗苗了,所以想要我認祖歸宗,改姓林。

那時候的王女士是打算把我送回再要一筆撫養費的,只是姥姥不肯。

揚言要是阿明出現在我的面前,她就和王女士斷絕母女關係,且要將她腿打斷。

王女士這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們的故事結束了,而我的人生,需要重新開始了。

大姨正色問我,“朵朵,你會原諒她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路上車水馬龍,來往匆匆。

搖搖頭道,“不會。”

心裡突然就釋懷了,曾經執著母愛的自己太可憐了。

現在放下了,反而輕鬆。

我抬頭看著天邊的彩霞,像火焰一樣嫣紅。

我終於,看得見所有美好了。

我的人生,就像這西沉的太陽,從明天起,將會開始新的光明。

番外:張貝兒的碎碎念

第一次見到小姨,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的媽媽都愛自己的孩子。

我很不理解,那個軟乎乎,呆呆的朵朵怎麼不讓小姨喜歡了呢?

小姨看向朵朵的眼神全是嫌棄和厭惡,就連五歲的我都能感覺出來。

她不顧姥爺去世還未下葬,不顧摔倒在泥地上嗷嗷大哭的朵朵,也要大步走向一個陌生男人。

就這一件事,就夠我討厭她一輩子了。

姥姥去世以後,朵朵躲在房間裡哭了很久。

我趴在門口偷聽,她好像在說,以後她再也沒有親人了。

可我也是她的親人呀。

媽媽找到小姨,勸她把朵朵接到家裡去。

小姨不肯,最後媽媽決定把朵朵接到我們家。

小姨將媽媽拉到一邊,一臉的警惕,“姐,我可告訴你,撫養費我是一分錢都不會出的,你要願意養就養,以後也別來找我。”

媽媽有些生氣,“你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管,你簡直太過分了。”

小姨翻了個白眼,“我早就說過不要她的,只是是媽非要留下她,現在你願意養就養唄。”

我很生氣,踩了小姨一腳。

裝作不是故意的,“哦,你咯著我腳了!”

可能是我平時無理取鬧慣了,小姨咧著嘴瞪著我,也沒把我怎麼樣。

朵朵和我一起長大,說是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她不止一次滿眼羨慕的看著我說。

“如果大姨姨父是我的爸爸媽媽就好了……”

“貝兒,我真羨慕你,有這麼好的爸爸媽媽。”

我伸手抱住她,“以後他們也是你的爸爸媽媽,你比我還多了一個漂亮又可愛的姐姐呢。”

朵朵抿著嘴笑,“你真自戀。”

雖然她不說,可我知道,她一直渴望著從未擁有過的母愛。

從五歲,到十八歲。

沒有一天,她不是在期待中度過的。

直到十八歲那年,小姨徹底打破了她對母愛所有的幻想。

事後,小姨給媽媽打了電話,一副埋怨的語氣。

“姐,你甚麼意思?教唆王朵朵來找我要錢?”

“當初是你自己要養她的,不關我的事,錢我是一分都不會出的。”

“姐,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小瑞也要讀書,開銷大著呢,你就別給我找事了。”

媽媽嘴笨,說不過小姨。

我搶過電話,對著小姨一頓輸出。

最後我問她,“為甚麼對別人的兒子都比對自己的女兒好?”

小姨沉默了許久,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看吧,連她自己都知道這樣做根本不合理

那天回家朵朵就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還在喊媽媽。

她說,媽媽,你為甚麼不愛我。

她說,媽媽,別走,別丟下我。

她一邊喊,一邊哭,哭喊了一整夜。

我懂那種感覺。

就像玻璃櫥窗裡展覽著一個漂亮的芭比娃娃,你很喜歡,很想擁有。

可隔著的玻璃讓你永遠觸控不到。

越是沒有擁有過,越是想要。

後來,朵朵勤工儉學,總算讀完了大學,也順利找到了實習工作。

只是小姨卻出了變故。

那天我和媽媽發生了爭執。

我覺得不該讓朵朵知道,這都是小姨的報應, 拋棄女兒應受的懲罰。

可媽媽不這麼覺得, 她說母女連心, 應該給她們一次和解的機會,說不定朵朵就可以擁有她這一生都在期盼的母愛。

說實話,這種母愛, 我嗤之以鼻。

朵朵去了醫院, 說了甚麼我不知道, 她看上去很平靜。

只是告訴我,媽媽兩個字對她來說只是個名詞。

無依無靠的小姨顯然把朵朵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聲淚俱下的哭訴自己過得多淒涼。

“在醫院裡一個多月,隔壁床的兒子女兒都天天來探望,拿的都是最好的水果和補品。”

“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就連複診,也沒個人陪著。”

“我這一輩子, 怎麼就這麼命苦喲……”

我忍不住出言諷刺, “怪誰呢小姨?不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當初拋棄朵朵, 如今又想要朵朵來給你養老, 小姨你臉皮怎麼這麼厚呢?”

小姨或許是沒想到會被人當場揭短,捂著臉假哭的手一頓。

媽媽皺著眉朝我使了個眼色。

無奈,我只能選擇閉嘴。

朵朵回來了, 我和媽媽就下樓了。

坐在樓下花園裡, 依稀還能聽到小姨的嘶吼聲。

我就知道,是談不攏的。

小姨自私慣了,哪裡有半分悔過之心?

她們的事了結了。

小姨去了療養院。

我陪著媽媽去看望過。

有時候她會拉著我的手, 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柔情的眼光看我。

“朵朵,長大了。”

可我不是朵朵,她也不是那個清醒的小姨。

這種虛幻錯位的溫情,感動不了誰。

後來, 我結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朵朵對他好得不像話。

她像是在彌補曾經的自己, 把自己的沒得到的愛都給了我的孩子。

媽媽看著朵朵嘆氣。

“朵朵,快三十的人了, 該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我給你說, 你叔家的那個侄子就很不錯, 踏實肯幹, 長得還帥嘞……像那個……誰……”

朵朵嘟著嘴,“大姨,說甚麼呢!人家才二十六, 離三十遠著呢……”

媽媽哼了一聲,“遠得到哪裡去?”

“我不管, 我要抱孫子!”

朵朵眼疾手快, 把孩子抱到媽媽的懷裡, “來,抱吧,寶吧。”

媽媽一愣。

我和朵朵哈哈大笑。

如今的朵朵, 開朗,明媚,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真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