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經常告訴我:“父母辛苦養育子女,子女長大了必須反哺父母。”
但他們是怎麼養育我的呢?
因為一塊錢我被扇了三個巴掌,因為想換一雙運動鞋我被罵是賠錢貨。
就連我辛苦掙的生活費他們都要抽走一半。
後來,我媽挺著三胎肚子,衝到我工作單位要求我回報父母,贍養弟妹。
我笑了:“好啊,那我就用命反哺你們。”
1
“啪——”
一聲清脆地巴掌聲落在我的臉上,我身子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倒。
“說!你把那一塊錢丟哪兒了?”
媽媽巨大的身形巍峨如小山一般,我根本不敢看她。
我摸著滾燙的臉頰,重複著已經解釋了一路的話:“我不知道。”
下一秒,她如鉗子一般的手便扭上了我的耳朵:“不知道?我讓你不知道!我讓你不知道!”
她把我推到角落,拿起掃帚柄就開始抽我。
我沒有哭,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弄丟了一塊錢。
我也不知道,老闆找給我那一塊錢,我明明放進了兜裡,怎麼回來就沒了。
爸爸穿著一件又髒又破的背心無精打采地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他並沒有阻攔我媽,而是直接奔著我剛買回來的那瓶二鍋頭去了。
他擰開瓶蓋像喝水一般猛灌了一口,然後冷冷地打量著我。
“該打!廢物玩意兒,讓你去給老子買個酒都能把找的錢丟了,你還能幹點啥?”
媽媽附和道:“就是!本來這家裡日子就過得緊,你知不知道咱家都沒錢吃飯了?”
我哽咽地問道:“家裡都沒錢吃飯了為甚麼我爸還每天要喝酒?”
我先是爸愣了一下,然後打了個酒嗝,搖搖晃晃地起身來到我的面前。
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一個更有力的耳光再次結結實實地甩到了我的臉上。
黑暗的眼前瞬間閃過許多星星,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嘴角開始散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
我爸怒吼道:“老子的錢,我想怎麼花怎麼花,輪得著你管?”
當我睜開眼睛時,媽媽在一旁叉著腰冷笑道:“就是你個賠錢貨一分錢不掙,天天白吃白喝我們養著你,結果養出個白眼狼,現在還學會頂嘴了?今天晚上你別吃飯了!你丟的錢從你口糧里扣!”
隨後他們兩個把我丟在冰冷的地上轉身離去。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冬天,是一個很冷很漫長的冬天。
那一天,我為丟了一塊錢付出了代價。
那一天,我知道了我是賠錢貨。
那一天,我隱隱約約理解了相比於我,錢對我的父母更重要。
2
我曾天真地以為我的人生和別人沒有甚麼不同。
自從我和其他同齡人接觸之後,我才知道我的人生,一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
上小學後,老師教我們用【愛】這個字造句。
我那個每天流鼻涕的同桌舉手道:“程小舟她爸媽管她叫賠錢貨,她爸媽不愛她。”
全班鬨堂大笑。
除了我。
因為我就是程小舟。
我爸媽確實不愛我,長大後我才明白,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因為我的父母除了生育能力以外沒有其他任何的能力。
我爸學歷低,一直沒有正經工作。現在每天給人開車,偶爾揹著我媽和他的狐朋狗友們拿錢出去吃喝。
我媽在一家超市當售貨員給人打工,每天她都會把在工作中壓抑的怒火回來無理由地發洩到我的身上。
他們當時不負責任地在一起,然後不負責任地意外懷上了我。
我的出現迫使他們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結了婚,開啟了更加窘迫的生活。
我家三口人租住在不到三十平的小屋裡,每個月掙得拋去房租也剩不了甚麼。
這窮困潦倒的生活,他們覺得是因為我的出現而帶來的。
我同桌說得沒錯,我爸媽不是不愛我,他們是恨我,恨我是個賠錢貨,恨我是個討債鬼。
小的時候的我最怕過年。
每個小孩在過年的時候都會收到壓歲錢,但是我收不到。
親戚們都很現實,他們覺得我家窮,給我沒有任何意義,也不會有甚麼回報。
我羨慕表姐穿的紅襖子,哭鬧著想讓我媽也給我買一件兒,因為我總是穿著別人的舊衣服。
可那時我媽看了看別人小孩手裡的紅包,再看看我空蕩蕩的手,自嘲似地冷笑了一聲。
“紅襖子?你也配?”
她的聲音並不小,有許多人聽到了這句話。
短暫的沉默後他們又說說笑笑去了,彷彿我們不存在。
我媽嗑瓜子的聲音嗑得更用力了。
小學的時候,我害怕向他們張口要錢,因為我知道不管是甚麼用途,哪怕是五毛錢也一定會迎來他們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
因此我每一個書皮都是用廢報紙包的,每學期我只有固定數量的綠皮鉛筆,每一隻我都是用到不能再用了才換下一隻。
當時同學們鉛筆盒裡都有各種牌子的五彩斑斕的筆,還有自動鉛。
小學生經常會丟筆,有人撿到會放在講堂上的筆筐裡,大家都可以隨便用。
我常常藉著幫人做值日,去那裡借筆用。
我的筆已經用完了,可我不敢跟我媽說,因為我真的不喜歡被她叫作賠錢貨。
那天我考了一百分,興沖沖地跑去找她簽字,卻被她看到了我手裡拿著的那支色彩鮮豔的筆。
她第一反應不是誇獎我的成績,而是厲聲問我:“哪兒來的?是不是你偷我和你爸的錢買的?”
我趕忙解釋道:“這是講桌前面的筆筒裡拿的,大家都可以隨便用。”
我媽冷冷地看著我,那眼神幾乎比冰窖還冷,許久後她啟唇:“好啊,你還學會了撒謊是不是?我就說昨天錢包裡好像少了幾張零錢!原來是你偷的啊!”
我愣住了。
我雖然很羨慕這些好文具,但我絕不會偷他們的錢去買,為甚麼我媽會這樣想我呢?
她看我不說話,預設了我偷東西的事實。
這次她也沒有再繼續說話,而是一把撕了我的滿分試卷,拿起掃帚就衝我揮了過來。
我被她打得滿地打滾,哭著求饒。
“不是我偷錢買的!那隻鉛筆真的是學校裡誰都可以用的!”
我媽惡狠狠道:“你當我傻是不是?我現在就給你們老師打電話,甚麼破學校,給我教出個賊來!”
3
不管我怎麼哀嚎請求,我媽都不理我,她給班主任打去了電話,對著我們班主任用髒話一頓罵。
班主任都聽得一臉懵,她好言相勸道:“小舟媽媽您先別激動,要不您再找找看是不是丟哪了?小舟我瞭解的,不是那種偷東西的孩子啊。”
我媽頗有些驕傲道:“老師,你們作為人民教師怎麼說話跟放屁一樣?我自己生的種,你還能比我更瞭解她了?我告訴你,她現在敢偷家裡的錢就是你們給教壞的,我明天就去找你們校長鬧去!”
她真的把我生拉硬拽去了學校,當著所有同學的面把我書包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是你們誰一天竄動程小舟偷家裡錢買這些玩意的?”
我漲紅了臉,死死地看著地面,不敢直視任何人的眼睛。
時間過得很漫長,很漫長。
我好像個溺水的人無法呼吸。
最後不屬於我的只有那根掉出來的彩色鉛筆,一個家境頗好的女生舉手道:“阿姨,那支筆是我的。不過……”
老師耐心道:“你大膽說出來,沒事的。”
那女生道:“可是那是我不要的,本來扔垃圾桶裡了,不知道怎麼被值日生撿走了。”
我媽和老師面面相覷。
最後老師讓我回到座位,我一直低著頭,我感到有無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老師皺緊眉頭看向我媽:“小舟媽媽,這下您相信了吧?”
可我媽並沒有為她的言行感到愧疚,反而凌厲地看向那個女生冷冷道:“好好的筆說扔就扔,你家真他媽是有錢燒的!”
隨後她便轉身離開了學校,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講臺上,全班同學竊竊私語,並且向我投來了鄙視的目光。
我低著頭,看到瓷磚上有一道裂紋,那一刻我希望我變成一隻螞蟻從那裡鑽進去,永遠躲在黑暗裡不要出來。
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不久,我媽丟了的零錢找到了,原來是我爸拿去買酒忘了跟我媽說。
她沒有跟我道歉,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得到一句對不起。
我媽跟我爸為此大吵了一架。
他們吵的很兇,然後把家裡砸了個稀巴爛,我內心已經毫無波瀾 ,因為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我家上演著。
4
因為那件事,沒有一個同學願意跟我玩了。
一些男生造謠我天天放學都要去撿垃圾。
還有人說我衣服有股餿味,每次經過我身邊都要誇張地捏著鼻子:“好臭!”
其實我的衣服不髒,只不過都是舊的。
爸媽把親戚家孩子不要的衣服都蒐羅來給我穿,他們說:“你應該感恩才對,很多非洲的孩子還穿不起這樣的衣服呢。”
是了,我應該感恩。
我能吃得起飯,上得起學。
這就夠了。
可我為甚麼還是覺得那麼難受?
我很想知道假期被補課班排滿是甚麼滋味?甚麼是少年宮?
彈鋼琴和跳舞是不是真的很痛苦?可她們說起來的表情為甚麼那麼驕傲?
學校門口小攤上五毛錢的零食如果是垃圾食品,為甚麼他們都那麼愛吃?
甚麼是夏令營?美國英國不是隻存在電視裡嗎?家裡甚麼條件才能去啊?
童年對於我來說,是很孤寂苦澀的一段日子。
我如同溺水之人一樣,只要有一個人認識我,我就不得呼吸。
我越來越小心謹慎,說話也唯唯諾諾,就這樣不受歡迎地熬到了小學畢業。
那年我爸媽花所有錢盤下了一家超市,他們喜悅地帶我下了一頓館子,告訴我,我們家馬上就要變好了。
我很開心,我家要變好了。
我也要進入新的生活,認識新的朋友,一切要重新開始了。
那個夏天是滿懷希望的,還有我媽紅了的臉頰和清晨陣陣的嘔吐聲。
我爸懷裡摟著我媽,他們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甜蜜。
我爸說:“小舟,跟你說一聲,你媽給你懷了個弟弟。”
5
我愣在了原地。
見我遲遲沒有反應,我媽趕緊補上了一句:“還不是因為你是個賠錢貨,給你花再多錢最後都是給別人家養的,還是有個兒子我跟你爸老了才安心。”
我不合時宜地接了一句:“媽,咱家現在這個條件,還能要弟弟嗎?”
聽聞這句話,我爸的臉一下子垮下來了:“你說甚麼?咱家條件再差把你餓死了嗎!”
我媽也補充道:“我看你就是根本就不想要弟弟,只想一個人吃獨食,你們這代孩子都自私。”
“我沒有。”
為了哄我媽,我爸把我趕回了屋裡,關上門說起了悄悄話。
我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到我媽有些擔憂道:“生二胎還要交罰款,你媽確定能幫襯咱們嗎?”
我爸信誓旦旦:“你也知道我媽那個人想孫子都要想瘋了,你不是託人查出來這是個男孩嗎?你放心,只要是孫子,我媽就給幫襯!她不是說了還給你獎金嗎!你就是咱家的大功臣。”
聽聞此言,我媽這才甜蜜地笑了。
我媽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我奶確實也開始往我家走動了。
記憶中我見她的次數很少,每次見她,她對我都沒有好臉色,卻總是對我叔家的弟弟笑容滿面。
聽說我媽懷了弟弟後,她開始把雞蛋牛奶等好東西往我家送,甚至也會對我展現出笑臉。
“小舟,等你弟弟出生你可得好好照顧弟弟啊,他可是你一輩子的依靠。”
我點點頭,對她實在親近不起來,逃也似地跑了。
我媽懷孕第七個月的時候,我們學校即將舉辦運動會。
老師發現我很有跑步的天賦,便讓我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代表班級練習。
我每天都拼命地練習,可腳越來越疼。
因為我的鞋子不是跑步鞋,也並不合腳,幾次後我的腳都被磨出了水泡。
但我不敢跟我媽說,我怕她覺得我不務正業。
直到某天體測的時候,老師把我從操場上拽了下來,她一臉震驚地問我:“你怎麼還跑?腳不疼嗎?你看看你的鞋!”
我低頭看鞋,鞋跟已經一片紅色,我把鞋脫下來,這才感覺撕心裂肺地疼。
不知道甚麼時候,水泡都破了,我的腳被磨出了血。
老師心疼道:“怎麼能穿這麼硬的板鞋跑步呢?你回去讓你媽給你買一雙運動鞋吧,就說是老師說的,小小孩子哪有這麼不心疼自己的?”
6
那天回家後,我懷著一絲希冀跟我媽提了買運動鞋的請求。
誰知道我媽躺在床上,摸著肚子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你們老師說的?”
“嗯。”
我媽出乎意料的沒有說話,她表情陰鷙的看著我,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就說你們那甚麼老師不是好東西,天天想著從家長手裡搞點錢,那運動鞋她要是沒有提成我明天倒著走路!不買!說甚麼也不買!”
我為難道:“其他同學都有······”
她愣住了,下一秒,她衝了上來,雙手就撕扯我的頭髮,扇我耳光。
“別人有甚麼你就要甚麼!別人去死你怎麼不去死啊?啊?”
“咱家是甚麼家庭?啊?你們是不是都要逼死我啊!我每天送你上學幹嘛去了?讓你他媽的跑步去了?”
“你信不信我給你們老師打電話?幾十塊錢的鞋子你穿不了了是不是?現在學會虛榮,攀比了是不是?你要我跟你弟弟一起死啊!”
無數巴掌朝著我的臉落下,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聽到我媽歇斯底里地叫罵。
我被打得狠了,終於忍耐不住,想推開瘋子一樣的她。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
沒想到就是這一推,她倒在了地上。
她捂著肚子,驚愕地看著我,這輩子我都沒聽見過的難聽的話全從她嘴裡說了出來。
後來我爸接到我的電話匆匆趕回來,沒想到我媽看到我爸回來後情緒更加激動,哭著喊著要墮胎,要離婚。
我這才知道,我爸瞞著我媽,偷偷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到他朋友那拉利息去了。
他開心地做著不勞而獲,一本萬利的美夢。
但他沒考慮那兩萬塊錢,是我家全部的財產,我爸說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不用擔心。
就在他準備當著我媽的面給他朋友打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只是傳出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我媽哭得都沒力氣了:“那是咱家全部的錢啊,馬上孩子就出生了,我們怎麼活啊!”
他安慰著我媽:“小楊那人品你還不放心嗎?他一定會還的,你別哭了,再傷到孩子。”
“再說了,我媽說會幫襯我們的啊!”
聽到此,我捂著疼得火辣辣的臉轉身回了屋。
我厭煩了他們的吵鬧,我也終於明白。
我家不會有好的那一天了。
7
我沒有買新鞋,也沒有參加那次運動會。
因為我媽給老師打電話大罵了一頓,質問學校不搞教育天天慫恿孩子玩,是何居心?
自此之後每個老師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我再也不被允許參加任何班級活動。
我又感覺回到了喘不過氣地,溺水一般的小學生涯。
除了悶頭學習,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媽很快就生了一個弟弟,可笑的是,弟弟剛出生那天,我奶突發腦溢血死了。
她不會來幫襯我家了,她生前大部分存款都給了我叔叔。
生前的房子賣掉後子女們打了一架,鬧了幾個月後瓜分房款,除去葬禮費用後我家只得了五萬塊錢。
而我弟弟交超生罰款就交了六萬。
我媽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垮下去了。
奶奶去世前早就給她的大孫子取好了名,叫天宏,程天宏。
可我媽現在卻恨透了天宏,我不止一次看見她惡狠狠地盯著天宏,說他是我家的災禍。
她說那些親戚朋友都是假意祝賀,其實都知道我家交了超生罰款的事,在看我家笑話呢。
她的恨,從我爸,到我奶,再到我,最後轉移到了剛出生的弟弟身上。
我爸唯一做的人事就是在我媽月子期間全心全意的照顧她和弟弟。
他意識不到別人究竟是祝福還是嘲諷,也不在意我家接下來到底要怎麼活下去。
生了個兒子,他倍有面兒就是了。
他投出去的那兩萬塊錢,石沉大海,他自知民間集資不受法律保護,所以也不敢報警。
弟弟出生花了好多錢,我家一點存款都沒有了,房租交不起,把辛苦盤下的超市轉讓了。
我媽修養好後又去給人打零工,我爸出去給人當司機。
生活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原點。
日子慢慢過去,天宏很快上了親戚家開的幼兒園,如果不是因為收費便宜,我媽可能連幼兒園都不想讓他上。
她天天罵弟弟是討債鬼。
弟弟仰起頭,天真無邪地問我:“姐姐,討債鬼是甚麼意思?”
我愣住了,這個曾經用來稱呼我的稱謂現在換到了弟弟的身上,牽著他的手驟然一緊,因為我明白我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帶著原罪。
天宏還很小,他不知道為甚麼每天中午別的小孩都有牛奶喝,他只能嚼米飯。
他也不知道幼兒園的英語啟蒙班為甚麼只有他不能進去聽。
他不知道為甚麼媽媽那麼喜歡罵人,爸爸甚麼事都不管。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問題,最後我蹲了下來,儘量跟他平視著。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沒事的,姐姐也是討債鬼。”
不管是男是女,我們都是一樣的。
8
我上高中那年,我媽發現學生住校很便宜後給我辦理了住校。
她說:“就算生病,你們學校還有校醫院,也有人管你。我可不能給你花那麼多的錢了。”
除此之外,她每個月給我 300 元的生活費。
食堂一頓拌飯就十塊錢,三頓三十塊,這樣花我只能撐十天。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向我媽要更多的錢了,我很怕她看我的目光。
那目光,簡直要將我千刀萬剮。
我沒辦法,只能吃食堂最便宜的小菜,一小碟土豆絲三塊錢,米飯五毛錢。
我要兩份米飯才會不餓,偶爾還能吃碗泡麵,或者在週五的時候給自己再加一碟小菜。
冬天我給同樣寄宿的同學去冰冷的水房打水,五毛錢一次,我一次能提三瓶水壺,一次能掙一塊五。
我真的很希望她們能多多喝水,我替她們多跑幾次。
我還給同學們去離宿舍區比較遠的超市帶東西,剩下的錢他們會當小費給我。
中午晚上吃飯,所有人都湊在食堂裡一起吃,互相分享食物,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角落,就算同學叫我,我也不肯過去。
我沒有能分享給她們的食物,土豆絲和大白菜她們都不愛吃。
我也沒臉吃別人給我的東西。
總之,在我的精打細算之下,我每個月 300 塊的生活費也活了下來,甚至每個月還能剩一點錢。
這點錢,週日可以回家給弟弟買他一直想吃的零食。
我很喜歡給他買東西,那些零食很便宜,五毛錢,一塊錢,我多跑幾次腿就行了。
但其實我知道弟弟最想吃的是肯德基。
弟弟曾偷偷告訴過我,有一次爸爸和朋友出去吃飯。
回來的路上路過肯德基,朋友遞給爸爸一百塊錢,辛苦他給自己帶個肯德基全家桶回來。
因為朋友女兒最喜歡吃全家桶。
我爸表面接過了錢,樂顛顛地去了,背地裡罵著:“吃你媽的吃。”
那時候弟弟對爸爸說:“爸,我能吃個肯德基嗎?”
我爸說:“咱不吃,賤皮子才吃肯德基呢。”
等爸爸買回全家桶,遞給朋友的時候,他朋友從桶裡拿出一個雞腿要給弟弟。
可弟弟卻拒絕了。
他不是不想吃,他只是怕我爸不開心。
後來他總問我:“姐,你說肯德基全家桶到底是個啥滋味啊?”
我說我也不知道,以後姐姐掙了錢帶你去吃好不好?
弟弟的眼睛亮了,他跳起來:“好。”
我撫摸著他的頭,看他吃我帶回來的廉價零食,一臉開心的樣子。
我卻說不出地心酸。
10
高二,校外那家我經常跑腿去幫同學帶雜誌的店老闆問我有沒有興趣做兼職。
他們主要做學生生意,所以中午午休和放學時候幫他給那些預訂雜誌的學生送貨就行。
我知道這一定會耽誤學習,但是老闆願意給我開一個月 500 的工資。
我高興壞了。
我不用吃食堂的過水白菜和土豆絲了,我可以要一份拌飯或幾樣葷菜了。
我也不用大冬天的一遍遍來往於水房接水,也不會被開水燙到胸前,也不用拎著重重的水瓶爬上爬下了。
我還可以和同學們一起吃飯,一起共享食物,我或許會交到好朋友。
那時候我腦子裡閃現過無數的念頭,於是我飛快地跑回家跟我媽說了這件事,讓她給我辦理走讀程式。
我媽聽了也很高興,她痛快地幫我跟學校打了電話,還跟周圍人說我兼職打工的事。
她的同事一臉驚訝:“你女兒剛高二就能掙錢啊,也太厲害了吧。”
我媽一臉得意:“是啊,我家孩子都不需要我給她錢,自己就能掙錢。小舟從小就懂事。”
“真羨慕你啊,以後養老有指望了。”
我媽跟人吹噓完,轉頭跟我說:“你一個月都能掙五百了,那媽也不用給你生活費了,你每個月交給我 200,你弟弟快上學了,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試探性地問了一下:“甚麼?”
這一問,我媽就不高興了:“掙了錢不該拿錢回來嗎?你每個月 300 還不夠用嗎?”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我大腦裡緊繃著的那根弦一下子斷了。
我所有的想法,願景,在一瞬間統統熄滅。
她一句話就把我打回了原來的處境。
我聲音發顫,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媽,300 塊錢不夠花,真的不夠花,學校視窗一頓飯就要十塊錢”
我媽厲聲打斷了我的話:“不掙錢的時候你夠花,現在掙錢了你不夠花?你不就是想把錢自己花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爸起早貪黑地掙錢都是為了誰啊?你怎麼這麼大了還不懂事?”
我抬眼看向她,忽然明白無論我怎麼說,她都不會改變她的想法。
她真的覺得一個月 300 元能活。
我渾身發冷,說了一句我不該說的話:“媽,咱家這麼窮,難道是因為我嗎?”
她愣住了:“甚麼?”
“就算是我不出生,咱家也會一直這麼窮吧。300 塊錢,我連在學校吃飯都不夠,我想吃飽飯而已,有錯嗎?”
說罷我就飛快地跑了,因為她難聽的叫罵聲已經在我身後響了起來。
我想甩掉那個聲音。
我想甩掉他們。
我想甩掉那一直束縛我的,讓我每次想離地就被狠狠拽下來的無形的根。
我到底怎麼逃啊?
11
那次和媽媽吵架後,她真的再也沒有給過我生活費。
我和她冷戰了,週日我不肯回家,我弟弟就來學校找我。
我給他買東西他甚麼都不要,就連雞腿他都不吃。
我看著他的臉,疑惑道:“到底怎麼了?”
他從兜裡掏出許多零錢,有五毛的,一塊的,加起來都不到十塊,皺皺巴巴,髒兮兮的。
“姐,這是我攢的錢,這些給你。”
我很奇怪:“你為甚麼要給我錢?”
我弟弟看了我一眼,支支吾吾道:“媽說,以後你的書費學費她都不管你了,你要是有錢就自己去交。我怕你沒錢……”
我沉默了許久。
弟弟拉著我的手,懇切道:“姐姐,你跟媽低頭認個錯吧,認個錯她就原諒你了。你不要跟自己過不去啊!”
我還是沒有說話。
我就那麼木然地坐在那裡,我媽太懂了,她太知道用甚麼東西拿捏住我了。
就那麼一點錢,她就能輕易地控制我的尊嚴。
就如別人控制她一樣。
我強撐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撐不住了。
後來,我還是回家,道了歉。
具體的過程我已經不想再回憶了。
我只記得那天我彎下腰道歉,有甚麼東西徹底破碎了。
我只記得我媽得意洋洋的看著我,對我喋喋不休,我爸和我弟沉默地吃著飯,看著她的表演。
她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你讀了那麼多書,活得還不如狗!”
她說:“你再倔又怎麼樣?不還是我的女兒?不還是得求我,以後給我們養老?”
她說:“你知道錯了嗎?”
我點點頭道:“我知道錯了。”
“300 元能活嗎?”
我用力地點點頭,眼淚埋在碗裡。
“能活!”
她嫌我聲音小了,於是我又大聲地重複了一句:“能活!”
我媽滿意地笑了。
12
我日思夜盼高中生活的結束。
實則是期盼未成年的歲月快點結束。
我不在乎高考的結果,我只在乎牆上的倒計時快點到盡頭。
一個一直關心我的老師建議我去讀定向師範生。
大學期間可以免學費,還給補助,畢業後回到生源所在地義務教育幾年。
他說:“不過你要想好,如果讀了定向師範生,你這輩子的選擇就很有限了。”
我搖搖頭:“老師,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
只要能有尊嚴地活幾年,我做甚麼都行。
真的。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我和同考場的女同學一起出來。
那天下著雨,她的父母早早就在考場門口等她。
她歡快地衝進爸媽的雨傘下,大聲笑道:“我考完啦!”
她爸爸一臉笑意地看著她,她媽媽連連誇她:“我女兒真棒!接下來你就可以玩了!”
女同學開心道:“我要先在家躺十天!然後我要去日本,去韓國!我還想去英國看我表姐!哎呀怎麼辦?我有太多想去的地方了。”
她爸媽相視一笑:“我們就知道你這樣,我和你爸都事先請好假了,你自己定想去哪兒,到時候你想和我們去或者跟你同學去都行!”
我同學笑了:“也是,三個月假期呢,我得好好規劃一下。”
她們一家人說說笑笑撐著傘遠去了。
我趁著雨還沒大躲在附近的報刊亭下。
我想,今天我能接我弟弟放學了,他看見我去接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高考假期我在學校附近的一家燒烤店打工,一天一百塊錢,早九晚九。
老闆要求我係著圍裙在街上拉客人吃燒烤。
因為就在學校旁邊,所以我總是能撞見來吃飯的高中同學。
他們擼串喝酒慶祝高考結束和畢業,我熱情地給客人介紹烤串的優惠活動。
有的同學看到我後比較尷尬,特意繞開我去隔壁吃烤串。
這都沒關係。
至少我的生活在逐漸變好。
我有錢帶弟弟吃一頓肯德基了。
我用打工的錢給他買了一份全家桶,看著弟弟吃得開心的樣子,我也很開心。
對於弟弟來說,那是一份遲到了很多年的炸雞。
而我清楚,這不過是我在反哺幼年時的自己。
好像當年對零食無比渴望的我,終於吃到了那夢寐以求的滋味。
13
我真的覺得定向師範生的存在是我這種人唯一的救贖和出路。
大學四年是我活得最幸福的四年。
我不但有生活補助,還能在學校勤工儉學,給弟弟偷偷寄去一些零花錢。
但他總是不要,他和我打電話,問我大學生活怎麼樣?
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對大學的渴望。
我笑著告訴他,非常非常幸福,只要他好好學習,他也會過上幸福的生活。
大學室友們人都很好,我們一起上下學,一起趕作業。
甚至她們在我生日那天,一起給我買了一份小蛋糕。
看著端著蛋糕,唱著生日歌出來的她們,我驚訝道:“你們怎麼知道我生日?”
宿舍長笑道:“你傻呀,我是班長,班裡誰過生日我不知道?快點吹蠟燭許願吧!”
那天我吃了很多蛋糕,喝了酒。
也許是喝多了,我趴在桌子上就嗚嗚地哭起來。
從來沒有人給我過過生日。
沒有人對我那麼好過。
室友們任由我哭著,她們甚麼都沒說,只是理解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實我還是很愧疚,我覺得她們不值得為我買蛋糕。
就算我有生活補助,不再活得緊緊巴巴的了,我身上的窮病還是沒有改過。
我從來不參加班級裡的聚餐,就連室友間各種聚餐我也經常找藉口不去參加。
我還是習慣一張紙掰成四份用,專門去超市打折的時候買東西。
直到大學畢業那天,我請我們宿舍在外面吃了一頓飯。
我室友打趣我:“能吃你一頓飯可不容易啊。”
我也跟著笑。
那天,我感覺我真正地昂起了頭。
14
畢業後,我被分配到生源地的一個偏遠小縣城的初中當老師。
那個小縣城離我老家很近,坐車一個點就能到。
我以為這是我新生活的起點。
我在新學校安頓好後,我爸媽就帶著弟弟一起來看我。
可看到我媽的那一眼,我徹底傻了。
她的肚子鼓起一個不正常的弧度,看上去就像一個……
孕婦。
我驚訝地盯著她的肚子,我媽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你看啥呢?你馬上又要有個弟妹了?”
弟弟可能是覺得丟人,他一直低著頭。
我爸則一直誇著學校有多好,當老師這個職業有多穩定。
可我聽到她回答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睜大了眼睛:“為甚麼又這樣?你們到底怎麼想的?”
我爸道:“現在國家政策放開了嘛,你走了我和你媽也沒個伴兒,就想著為國家做貢獻,再給你們生個弟妹,也跟天宏做個伴。”
聽到這些話,我幾乎是兩眼一黑。
“你們還敢生?我們家這個條件,誰能養活這個孩子啊?”
我爸說:“這不有你嘛?你不是也工作了嗎?我看你這宿舍挺好,學校包吃包住,雖然工資不高但你也用不上。以後每個月把錢給我們寄回來,我給你媽買點營養品,你媽歲數大了,也得安心養胎。”
我媽得意地笑了笑道:“我這生了一個女兒現在就有一份養老金,再生一個女兒回頭又多一個人給我養老金,這可比交甚麼社保划算多了!”
看著他們試探又篤定的眼神,我這才知道他們為何要一起來看我。
原來是我長大了,該反哺他們了。
我笑了:“你們可真愛生孩子啊。”
“你這話甚麼意思?”
“誰要生,誰養。”
我盯著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養。”
15
我這句話徹底惹怒了他們。
我爸上來就要揍我,我弟拼命攔著他。
他指著我,怒吼道:“你媽辛辛苦苦把你養那麼大,你好不容易掙錢了,家裡現在需要你幫忙,你一點都不伸手啊!你是甚麼白眼狼!”
我媽咬牙切齒地看著我:“你是存心要把我們氣死,我要找你們學校領導去,看看他們招了個甚麼忘恩負義的老師!”
我站起來:“我忘恩負義?我和我弟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養不起孩子就不要生!”
我爸喊著:“我們養不起,你和你弟是喝露水長大的啊?你是不是想要我們老兩口去死啊?”
我眼前驟然響起當年我為了一口吃的,腆著臉問同學需不需要幫她們接熱水的場景。
童年時被誤會的那隻鉛筆,還有那雙我永遠不會擁有的運動鞋,如螞蟻一樣啃食著我的神經。
我忽然覺得頭疼欲裂。
我說:“我去死,行了吧。”
我爸掙脫了我弟弟的束縛,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
無數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卻睜不開眼睛。
……
許久之後,我悠悠醒轉。
我弟的聲音高興地響起:“姐,你終於醒了。”
我爸我媽已經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陪我在休息室裡。
“他們呢?”
“姐你都不知道剛剛你有多嚇人,爸扇了你一巴掌後你就暈倒了,他們怕惹事就先走了,我留下等你醒。”
我笑了笑:“你怎麼不跟著走?”
我弟說:“我擔心你啊。”
我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我弟說:“姐,其實媽不是為了追三胎要的那個孩子。你不知道,你上大學的時候,咱爸開大車整日不回家,在外面出軌了。他們鬧得差點離婚。”
“後來媽為了挽回爸的心,非要再生個孩子。她說有孩子拴著男人,男人就不會跑了。”
我噗嗤一聲笑出聲:“天宏,你信嗎?”
天宏沉默許久道:“姐,我挺不想那個孩子出生的,我不想讓他過得跟我們一樣。”
“姐,我想好了,你不用給他們錢,我不打算唸書了,我想出去打工,他們要錢我給他們就是了。咱爸媽沒從你這裡要來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看著瘦小嶙峋的他,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你說甚麼胡話!你給我好好上學!你不想上大學了?哪家敢用你這麼年輕的孩子?”
弟弟激動道:“姐,我可以當學徒啊,我可以學做飯!我可以學門手藝,餓不死的!”
“不行!”
我兇惡地打斷了他的話,死死瞪著他。
“你必須上學,只能上學!這個家就算爛透了也不需要你出去打工!”
“姐!我怕他們毀了你!”
我苦澀笑道:“姐不怕。天宏,姐這輩子就求你一件事。”
我一字一頓道:“好好上學,一定要好好上學。”
弟弟被我的嚴肅嚇到了。
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我知道了姐,我聽你的。”
“姐,你說為甚麼就咱家這麼苦啊?”
我說:“天宏,我們不是在為我們自己活著,我們生下來那一刻就是為了反哺。”
“這就是我們的原罪。”
16
送走了弟弟後,我努力試著正常生活。
可我媽那個大著肚子的身影總是會浮現在我腦海裡,無法抹去。
爸媽總是打電話催錢,我總是不接。
反正也不剩多少時間了,我總要為自己而活吧。
終於,一個月後,我上課的時候,隔壁班老師匆匆把我叫了出去。
“小舟啊,你爸媽怎麼回事啊?”
“我爸媽?”
“你看樓下?”
我透過玻璃看向學校操場,操場已經圍了一些人,我爸媽就站在操場中間,舉著紅色的條幅,一步步向學校走來。
那條幅明亮地刺眼,上面寫著【白眼狼教師程小舟忘恩負義,不贍養父母,不配為師。】
我爸還用喇叭吸引人的注意力。
教導主任匆匆趕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程小舟,你爸媽三天兩頭給我辦公室打電話,今天又鬧過來了,你到底能不能幹?”
我連連鞠躬道歉,終於明白我父母做這一切的用意。
他們是要毀了我。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他們面前,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們的臉上煥發了神采。
“你們,你們到底要幹甚麼?”
我爸指了指我媽的肚子:“你不接我們電話,也不和我們聯絡。你媽就要生了,醫院連個繳費的人都沒有,我們只能來找你這個白眼狼了!”
我媽說:“對!我要問問你們校長,敢不敢用你這樣的人當老師!”
我攔住了他們,終於心如死灰。
我喃喃道:“不就是要錢嗎?我給你們錢。”
我爸媽對視一眼,眼神透露出一絲喜色。
“不過不要在這裡,我跟你們回家去一趟。”
我媽警覺地捂著肚子:“你又在打甚麼算盤?”
我疲憊一笑:“我是你的女兒,我能打甚麼算盤?你不是要生了嗎?我回家去照顧你。”
17
請過假後,我跟著他們回了家。
一路上,他們都念叨著甚麼子女不知道感恩父母的話,我充耳不聞,只看向窗外。
許多行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向我媽的大肚子,她渾然不覺,挺了挺肚子,她應該已經想好了肚子裡這個孩子以後長大了之後她能榨出多少油水了吧。
在我這裡嚐到的甜頭,讓她將生育變成了致富的生意。
子女像是一個個工具,生了之後給他們一雙筷子吃飯,長大後就是一個活著的 ATM 機。
回到家後,他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銀行卡號,一會兒要親眼看我轉賬。
而我覺得胸悶,去陽臺透氣。
這裡是六樓,陽光明媚,沒有行人。
我坐在窗簷,欣賞著我最後的風景。
我已經時日無多了,本來想著再掙扎掙扎,但現在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
上次自從他們來學校鬧過後,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頭疼。
大學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毛病,一開始還只是夜間發作,吃止疼藥就能緩解。
可後來,我已經完全忍受不住那要命的疼,甚至好幾次拿頭撞牆。
我去醫院做了一次檢查,這些年我都怕去醫院,生怕查出甚麼毛病要花錢。
可是這次的毛病,似乎花錢也救不了了。
“腦癌晚期。”
我看著檢查報告上這冷冰冰的四個字,顫抖地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以為我的人生剛開始。
原來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問醫生我還有多久可以活?
醫生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平靜,他委婉地告訴我:“這個不好說,但如果你積極接受治療的話,五年生存率應該是在 30% 以上。”
我說:“如果不治療呢?醫生,我大概還有多久可活?”
醫生說:“兩三個月吧。”
兩三個月,其實足夠我和這世界說再見了。
18
我爸媽找到了銀行卡,他們也看到了在陽臺上的我。
我媽驚聲尖叫:“你在那裡幹甚麼?趕緊下來。”
我爸上前就要拉我,我冷冷道:“別過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的腳步停在了原地。
我微微一笑:“爸,媽,我本來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你們說,你們一直說我是白眼狼,說我狼心狗肺,可你們知不知道,我其實真的很恨你們。”
“我恨你們,為甚麼要把我生出來。”
我爸怒喝:“你瘋了嗎?不懂感恩就算了,父母生你還有錯了?沒有我們,你哪裡有機會看到這個世界?”
我看著他反問道:“我看到了甚麼世界呢?一個貧窮,虛偽的世界,一個不負責任的,自以為是的世界?”
“爸,你不是從來都不管這個家嗎?你不是最喜歡喝酒享樂嗎?在我和弟弟的人生中,你連空氣都算不上,怎麼現在又出來讓我懂得感恩呢?我到底需要感恩你甚麼?”
“還有媽,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我真的很恨你,我也真的可憐你。”
“我們不是因為被愛才出生的,我們生出來就是要回報你們的,可我從來沒有祈求過被生出來!如果我知道這世界是那麼讓人痛苦,我死都不會來!”
爸媽憤怒的看著我,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出言反駁,我就已經放開了緊抓這窗簷的手,在他們的驚呼中墜落在風聲中。
他們說甚麼我都已經不想聽了。
那短暫的幾秒,我的腦海中出現了很多苦澀與幸福交加的回憶。
有人提前替子女確認好了這世界是幸福的,滿懷愛意等待著子女的出生。
有人明明那麼痛苦,卻要生孩子讓他們同自己一起進入深淵。
這該死的世界。
風聲在我的耳邊肆意呼嘯,我的心中沒有恐懼,只有解脫。
我知道這是一場拙劣的,不孝的報復。
可我更明白,這是我對他們最後的反哺。
番外 1——姐姐的信。
我叫程天宏,我姐死在了我 13 歲的秋天。
她真的像一隻小舟,游出了那片困住她的江。
雖然是以生命為代價。
姐姐死後,我媽被嚇得大月齡流產。
流產後不久,我爸就被抓到又出軌了,我爸的背叛加上親眼目睹我姐死亡的打擊,她徹底瘋了,早早住進了精神病院。
醫生說我媽總是手舞足蹈,自言自語,偶爾平靜的時候會嗚嗚痛哭。
我很好奇,她會想起姐姐嗎?
她痛哭,是因為姐姐嗎?
我爸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平日喝酒過度,兩年後被診斷出一型糖尿病,每天靠打胰島素為生,聽說被小三趕出來好幾次了。
他有新的家庭了,我自然沒有去看過他。
我經常會看姐姐留給我的信,那信是收拾屍體的時候在她口袋裡發現的。
上面寫著天宏親啟。
我知道那是她在這世間最後的掛念。
我真的真的很想她。
天宏,
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看到這封信,因為如果你看到了, 我一定不在這個世上了。但你不要傷心,因為我一定是去了自由的地方。你也不要學我,無論發生了甚麼事都不要學我, 姐姐已經確診了絕症, 生命於我而言本來就是倒計時, 可是你的人生還很長,只要活下去,總會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只是我等不到也看不見了,可我還是私心地希望你能比我堅強。
我這一生有很多遺憾和愧疚的事情, 如果有來生, 我希望自己不要再投生成人了。如果來生我還是人類, 希望我還能當一名老師, 當時我免學費上的學,卻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報答。人生真的太短了, 可我沒有時間了。
不要怨恨, 不要陷入悲傷,你曾答應我要好好學習,不管別人怎麼說, 你都不要放棄學習, 當然如果你無比確信你的人生還有其他的路,那我也支援你。
如果我能在天上看到你, 我會永遠祝福你。
希望你們一生都快樂。
番外 2——天宏的回信
姐姐,
這已經是你離開的第十五個年頭了,時間過得好快,我們分開的時間居然比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長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姐姐生日快樂,今年也依然很想你。
現在的我和你一樣, 也已經成為一名老師了,你可以放心了,不要記掛這件事,下輩子要自由自在地。
爸爸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媽媽現在時常糊塗,能記得的事情越來越少, 但她還是會記得你的名字。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人生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如果夢醒來你還在該多好啊。
如果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的哥哥, 大你十多歲,能早早地照顧你該多好啊。
我現在已經養得起你了,你在家就不用受苦了,我們可以一起吃肯德基。
我後來吃了那麼多次肯德基,都沒有當年你打工掙錢買給我的那一桶好吃。
如果我那時候懂事一點就好了,你只吃了幾根薯條, 然後就笑著看著我吃, 你那時候一定也很想吃吧。
姐,你不知道,你才是我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芒, 你就像個英雄一樣呵護著我長大,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女孩子!
姐,來生要幸福啊。
我永遠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