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章 第 40 節 槐樹下的旗袍美人

2023-11-11 作者:烏魚子無語

分離七年,再次見到我的愛人時。

他已是威名赫赫的大帥,而我,變成了一雙玉臂千人枕的青樓女子。

他說他從未忘了我,但他說:

“縈縈,下月、我要與司令的女兒成親了。”

1

我叫白因,乳名喚縈縈。

我娘生我時有個和尚恰來化緣,掐指一算,算出我這命中有三次生死劫。

娘總說那和尚神神叨叨,偏我爹非要信。

直到後來那劫數一一應驗,我也成了一隻生不得生,死不得死的旗袍鬼。

2

做鬼時間長了聽不得吵鬧。

村裡最近來了個戲班,整日咿咿呀呀好不吵鬧。

後院的牆根處,也多了個髒兮兮的小鬼頭。

常蹲在牆角悉悉索索,對著一堆廢棄的空酒瓶胡亂擺弄,聲音叮叮噹噹,實在擾人清夢。

我這百年的老鬼當然受不了這個。

第十五次酒瓶碰撞聲響起,我奪身飛出槐樹,準備給她一個教訓。

風吹葉動,她蹲著身軀忽然回過頭來,直直對上我的眼睛。

“哎———媽,我這就來!”

萬籟俱靜中,她起身嗖地從我身旁跑過,比方才的風還要快上幾分。呆愣中,我似乎聽到我死去百年的心跳重新復原。

剛才有人叫她嗎?

不過,那不是錯覺吧。

她、看見我了。

3

那日之後我又反覆試探她幾次,她卻再沒了反應。

無論是湊近她耳邊吹氣,貼著她面頰扮鬼臉,還是張大嘴巴,把她的頭含進去,她都毫無反應,只是傻了一般摳弄手中的玻璃珠。

我開始為自己之前荒唐的想法感到可笑。

難道是做鬼百年,倒學會寂寞了不成?

夜色漸深,前院傳來被拉到老長的悽楚戲腔,我坐在槐樹枝上,戲臺人影來去重重,牆角的地蘑菇始終沒換過姿勢。

“明滅蟾光,金風裡,鼓角淒涼。”

“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倚,眼見得孤與你就要分離。”

“......”

今天這戲唱的不錯,我一時入了迷,不自覺飄到前院人堆裡去。

“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好,唱得真好,好久沒有聽過這麼好的戲了。

我呆愣望著戲臺,眼眶泛起酸意。

手心忽地一熱,柔軟又粗糙的手感,低頭看去,一張皺巴巴的灰色手帕被塞進手心。

竟是那隻知摳瓶子的小地蘑菇。

她看得見我,前幾日果然,是在騙我!

我眉目一凜,張大嘴巴把她的腦袋吞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嗚嗚————”

真是久違了,好久沒有品嚐過這樣的溫度了,活人的溫度。

4

“呸呸呸呸呸——”

“你這小孩有沒有公德心,怎麼能在別人嘴裡掉眼淚呢!這和隨地大小便有甚麼區別!”

她眼眶含淚,憤憤盯著我,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飛快消失在人群中。

接下來一連幾日都不曾看見她。這地蘑菇,個子挺小脾氣倒挺大。

我躺在樹梢上,揪著手中的手帕百無聊賴,這小丫頭,髒成這樣的手帕也好意思給別人用。

院外一陣吵嚷。

“你這野丫頭,誰準你來這兒玩的,滾滾滾!”

“嘿,不聽話是吧,兄弟們給我打!”

哪來的小兔崽子敢在我這兒叫囂,我隨手一揮,堆在牆邊的柴火齊齊滾落,他們見鬼似的驚恐跑走了。

可不是見了鬼嘛,這鬧鬼的院子威名遠揚,冷清多年,沒曾想倒因為個小丫頭又熱鬧起來了。

她臉上青紫了一塊兒,看起來比前幾日更髒了,瑟縮著站在牆根處,卻再沒有前幾日的閒適了。

我哂笑一聲,扭腰往回走。

“我的手帕你還沒還我。”

她的聲音很小,像要被吹散在風裡了。

“你給我吧,求求你了,那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

她不依不饒,追在我身後,像只蒼蠅煩人,一直求求求個沒完。

求?若是世間事事皆可求來,我也不會呆在這裡,從小鬼熬成老鬼了。

莫名的怒氣湧上心頭,我原地止步。

“好啊,若是求我,那你來做這槐樹鬼,心甘情願與我換命,你若答應,我便把手帕還你如何?”

她抬起那張髒兮兮的臉蛋,看我一眼,突兀轉身跑走了。

嗤,也不算太蠢,還是知道惜命的。

5

“我昨日把後事都安排好了,你動手吧。”

她一副視死如歸模樣,我快要瞠目結舌。

先不說她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又疑似孤兒的小鬼頭需要安排甚麼後事,只這面對生死的態度是否太脫俗了些?

我死去的心跳又開始活躍了。

騙小孩?那算甚麼?這天賜的良機,我若不趕緊抓住,恐怕老天也要降雷劈我了吧。

“好啊,好孩子,你別怕,一點兒也不疼,我很快的。”

我聽到自己假惺惺的聲音,震得我腦袋發疼,嘔,要吐了。

她的脖子可真軟,等下稍微捏一下應該就會斷了吧。

“等等,你、你得先說清楚你怎麼死的,你要是要出來害人,我、我就不換了!”

我怎麼死的?哈!這問題可真是頭一遭!

“蠢死的。”

“你說甚麼?”她睜大眼睛。

“沒甚麼。”我把額邊碎髮捋到耳後,衝她柔柔一笑。

她表情失了神。

我緩緩在石凳前坐下,俯腰掖掖旗袍下襬,挺直腰身。

“不是要聽故事嗎,坐下說吧。”

6

“你這小孩,今年幾歲?”

“八、八歲。”她紅了臉,扭扭捏捏不看我。

有趣,方才還橫眉冷對怕我出去害人呢,這會兒倒害羞上了。

“八歲啊,那我便從八歲講起好了。”

今夜蟾宮虛影,天色暗藍,映在黑漆漆的老牆上,只一點燈火映照著天空一角,像被火染了的紅。

我盯著那一點微紅,思緒被拽回多年之前,那夜可比今夜美多了。

7

我叫白因,乳名喚縈縈。

我娘生我時有個禿頭和尚恰來化緣,掐指一算,算出我這命中有三次生死劫,為我留下這個乳名。

說甚麼“縱如柳絮紛飛去,縈縈轉轉東風地”。

娘總說那和尚神神叨叨,偏我爹非要信。直到八歲那年,我命中的第一劫終於應驗。

都說七八歲是貓狗也嫌的年紀,我也不例外。不過我命好,生在了潯水第一大富商的金窩窩裡,從小到大,所遇之人只有笑臉相迎的。那個時候,天底下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

可能人過分張揚了老天也看不下去。

那年花燈節,我嫌家裡的婆子們跟著太煩,找機會抓了把銀子偷溜出去,到集市逛,沒一會兒身上帶的銀錁子就都散了出去。

我孤身一人,樂得自在。完全不知我一黃髫小兒在集市大手大腳撒錢,早被人暗中盯上了。

我蹲在河畔放兔子花燈,在心裡祈禱爹孃康健。

變故便是那時發生的。

“小兔崽子,偷了家裡多少錢溜出來玩!一會兒回去看我怎麼教訓你!”

一雙粗糙大手忽然從身後捂了我的嘴,他大聲教訓我,用我爹的口吻,在眾目睽睽之下。

我拼盡全力掙扎。

我想大喊你才不是我爹,周圍人皆用不贊同的眼神盯著我,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那人被我的撲騰激起幾分惱火,我被捂得快要窒息過去,他堂而皇之拐進巷子裡,沒人發現異常。

我就要死了,我想。

他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8

小鬼頭微微張大嘴巴,一眼不眨的看著我泛起微紅的臉。

我有些惱火,“怎麼,沒見過人害羞嗎?”

“人見過,鬼沒見過。”

我瞪她一眼,拉回話題。

“他那時也不過才十三歲,對著那虎背熊腰的人販子竟絲毫沒有怯弱。”

“孤身一人站在巷子口,大聲呵斥。那人販子看周圍人都注意到這邊,一把把我扔在地上跑了。”

“那是他第一次救我。”

“我本該害怕的,可是看著月光下他著急的面容,竟窩在他懷中,安心暈過去了。”

“你猜後來怎麼著?”我被勾進舊時夢裡,興奮的顫抖。

小鬼頭直愣愣盯著我,想來沒見過鬼竟然也會思春吧。

“原來我倆早見過,只是那時我年歲太小,後來記不清了。這次他同家裡人前來,就是為了定下我與他的親事,以後便定居潯水不走了。”

我倆合該是一對的,我早知道,我早知道。

今夜的戲曲已走到尾聲,我看著殘月爬上柳梢頭,嘴角勾起甜蜜的笑容。

“你還沒講完呢!”

那小鬼頭貼近我面龐小聲抗議,我冷哼一聲,她一個激靈,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可是供你玩樂的說書人嗎?”

“你、你若不說完,我可不會答應與你換命的!”她緊張兮兮的捏著胸前衣襟,白日臉上的傷痕這會兒看起來更觸目驚心。

算了,看在她馬上要做這替死鬼的份上,今日放她一馬。

我拂袖趕她出去“明日酉時再來。”

9

次日如約而至。

“白、白因,你在嗎?”

我從她身後飄出來,“沒大沒小!我多少歲了!你多少歲了!這白因可是你叫的!”

“那、那,奶———”她掰著手指試探。

“閉嘴!”我鐵青了臉,“叫我、叫、叫四姨太!”

她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不說話我也知道她在想甚麼。昨日還竹馬少年遊,青梅落案頭呢,今日便四姨太了。

我捋捋耳後碎髮,不再看她神情。

“是我沒那個命數。”

10

那日我被送回府,驚懼交加,生了場大病。

起熱退熱,臥床一月,在鬼門關晃盪一圈,終是回來了。糊塗睡了一月,醒來不知身在何處。

恍惚間一隻手探來摸我額頭,掌心粗糙,不是我娘,手掌不大,也不是我爹。

我費力抬起眼皮,那人彎腰臉龐湊近。

“你終於醒啦。”夕陽洩入軒窗,他看著我,笑得眼睛也眯起來。

我終於看清他的樣子了。

我大好之後,我娘偷偷造了那禿頭和尚的金身供在廟裡,再沒提過之前的話。

而每日下學去私塾外等他,也成了我日復一日的習慣。

我那時太小,從沒想過這樣做可能會造成他的困擾。每次他的同窗看到我等在街邊,總大聲笑話他讀書也帶小童養媳,我不太懂那是何意。

只是有種無端的直覺,讓我總是在那時悄悄看向他的表情。

他很快會轉頭笑罵一句,腳步不停的朝我走過來,牽著我的手離開,於是我莫名其妙的擔心也做了無用功。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的。

11

我十五那年,他父親因為一些事不得不回到鎮東老家去,他也需跟著離開。

我哭得快暈過去。

七年,我早已習慣每日與他形影不離了。還有一年就到我倆的婚期,怎麼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呢?

他被我哭得慌了神,從衣領中拽出一塊玉佩,當場分成兩半。

我嚇得忘了哭。

那可是他過世的孃親留給他的東西,他平日最是愛重,怎麼就忽然弄爛了呢?

他看我不哭了,伸手戳戳掛在我頰邊的淚,笑我哭得太醜。

“看看你,我明年便回來了,叫你哭得像生離死別。”

我撲上去揍他,他伸手攔我,曲臂將玉佩一半掛我脖頸上,頭沉沉埋進我肩裡。

“因因,等我回來。”玉佩很冷,他的呼吸很熱,但我當時的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竟已長這般高了呢。

12

他每月都寫三十頁長的信寄來給我,說他父親又派遣給他甚麼事,他有時辦好有時辦砸,說他去了甚麼地方,發生了甚麼事。

在每一封長信裡,我彷彿都親眼看到遠在千里之外他的生活。

他越來越不開心了,雖然他從未在信中說過,可文字總會洩露一些秘密。我感覺得到,他的情緒越來越緊繃了。

那年十二月,天很冷,我收到了他的第八封信。

仍是三十頁紙,他細細講了最近的生活,這次最後一頁上多了一句話。

“國破家無寄,舟沉櫓獨浮。因因,真想回到與你在樹下讀書的那段日子,再聽你念一首詩。”

今年的初雪還未來,我知道他有些扛不住了。

舉目皆瘡痍,四下皆哀鴻。

活在這片平安喜樂的世外桃源裡,姑且可以欺騙自己,可幻境若被戳破呢?

我知他在猶豫甚麼,他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我多為他驕傲。

“常若年,你何時變得這般扭捏,以後可別和別人說你是我白因的夫婿。”

我不是凌霄花,也不做盤旋鳥,既是恩愛兩長久,豈在朝與暮。

“年哥,你儘管往前去吧。”

我等你回來。

13

一隻冰涼的手落在我臉上,很奇怪,我竟然打了個哆嗦,小鬼頭黑黝黝的眼睛盯著我。

“你哭了。”

我沒有。鬼是不會流眼淚的,我想嘲笑她,嘴角怎麼也提不起來。

“你沒等到他嗎?”

是啊,沒等到。

14

後來他的信便來得不固定了,可能幾日便來兩封,也可能幾月也沒有一封。

我知他定是過得極辛苦了。

那日暑意漸消,秋日裡的陽光極好,我拿了他的信鋪在院子裡曬。街上忽然一陣響動,人群吵嚷,我心臟莫名越跳越快。

那可怕的直覺果真應驗了。

幾十個軍官砸了我家的門闖入,說我爹勾結外敵,不由分說將我全家上下壓入監牢。

白色信紙被風吹得漫天亂飛,我在間隙中看見我爹勃然驚怒的臉。

辯駁是不許的,我爹一天不畫押,沒完沒了的刑便不停。他每日一身血從牢裡出去,又一身血被扔回來。

三日已過,那些人再耗不起了。

第四日,監牢門再次被開啟,這次被拽出去的,是我和我娘。

我爹攔在牢房門口,他們拿來幾張紙,滿滿當當的字,我爹未看一眼,沾血畫了押。

“活著比甚麼都重要。”我爹這麼說。

可是哪還有活路呢?

我說不出話了,拿袖子去擦他臉上的血,越擦越多。

15

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在大牢裡發了場痘,每日每夜的咳嗽,身體快速衰敗著,不過兩天光景,身體就沒了生機。

我要死了。

這次是真的,我甚至能感覺到體內最後的生命力在一點點消失。

我想再握握阿孃的手,再摸摸阿爹的鬍子,終究是沒力氣了。

16

黑,是無止境的黑。

一股子腐臭味兒,燻得鼻腔生疼。原來地府竟是這樣的嗎,看起來還有點像......人間。

不對!是亂葬崗!

我沒死,我竟然沒死!

我從草蓆裡爬出來,周遭都是軟綿綿的觸感,我來不及害怕,一心只想趕快去找爹孃。

“站住!”

剛爬出屍堆,一聲被刻意壓低的粗喝在耳後響起,我被嚇得一個激靈,摔倒在地。

“我就知你是個蠢貨,別連累我丟命。”

他是誰?他在、說甚麼?

“嬌小姐的命果然貴得很,一箱黃金一條命,這麼值錢的命,若是再去送一次,恐怕就買不回來了。”

亂葬崗的夜晚,比其他地方的都要黑。縱使如此,我還是看清他的樣子了,是之前牢裡的獄卒。

“今日晌午行刑,你回去死路一條。”

我被這個訊息震得緩不過神來,不知他何時靠近。

他冰涼的吐息打在我臉上,“你若非要回去送死,倒不用那麼曲折,我現在便可送你去見閻王。”

17

爹,這就是你說的活著比甚麼都重要嗎?

世間竟還有如此奇藥,能讓人看起來好像這般真實的死去。

那獄卒看我冷靜下來,在黑暗裡悄聲離開了。

第二日我在亂葬場尋了一身麻衣,混進人堆,本想著要是有人認出我就好了,最好能立刻將我押去刑場,如此便不算我自己送死,爹孃便不能怪我了。

只可惜,那天的街市比過節還要熱鬧,我被堵在人群中走也走不動。

算盤只好打空。

我終於走到刑場了,我看到我爹跪在那兒,身上掛著發臭的菜葉,我幾乎就要衝出去了。

就在那時,我娘抬起頭來,眼神穿過人群,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看見我了。

黑布套了頭,馬上到行刑時間,那布剛遮住額頭,父親微微歪過頭來,嘴唇翁動,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一瞬之間,已來不及說甚麼話了,那是我與爹孃見的最後一面,周圍歡呼哭泣聲夾雜。

我沒有閉眼,我要看著,我得記住。

我知道我爹擔心甚麼,他不怕死,他怕唯一的女兒也誤會他,厭惡他。

我怎麼會呢?

我父一生光風霽月,縱赴死,他的脊背也從不可攀折。

我會為他討個清白回來。

18

“可就剩你一個了,怎麼辦呢?”

稚嫩的聲音把我從遙遠的回憶中拉回來,我尚且有些恍惚。

“我知道了,去找年哥!”

是啊,本來是想去的。

可惜已經、不能去了。

“為甚麼不能?”她又緊趕著湊過來,髒兮兮臉蛋對著我。

我衝她眨眨眼,“因為我是個大人了。”

因為我長大了,因為我是個半死人了,因為他還有他的理想。

因為我沒有未來了,因為他還有。

“那、那你......”她言語躊躇。

是啊,那手無寸鐵之力的弱女子如何報仇呢?只剩一副無用身軀,倒也不是無路可走——

“煙花風塵地。”

19

在這香幃風動處,意亂情迷時,沒有打聽不到的訊息。

七年時間,我輾轉幾所煙花場地間,終於找出當年的五個幕後主使,叫那些人付出代價。

溫柔刀淬了毒,殺人最快了。

那天天氣很好,那是我殺的最後一個人。

他倒有些警惕,見面從來只在他挑選出的地方。他看著我先喝下為他親手倒的茶水,才放心將剩下的茶水喝下。

哼,他這般色中餓鬼,淺淺試探便再等不及顧及其它,自然沒想到真正的劇毒早被我塗在身上。

他渾身抽搐著倒在床上。

我拿起枕頭按在他臉上,砍下他那腌臢物事。他劇烈顫抖一瞬,死狗一般癱過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快活呀。

我從房間裡跑出來,大門外都有人把守,沒法出去,我在宅子裡繞著圈。終於那幫蠢貨發現不對了。一幫子人跑來抓我,搜尋我的蹤跡。

我跑累了,握緊脖中的玉佩,坐在後院牆角處,靠著樹幹休息。

下午的太陽照得暖洋洋的,我閉上眼感受這灼人的溫度,心裡想著不知那夥蠢材何時才能尋到這裡。

後牆上忽跳下一隻老貓,躍進我懷裡,崴了一下腳。碧綠的眼睛盯著我許久,裝作若無其事的從牆角鑽出去了。

原來那裡有一個狗洞。

20

我看它消失在牆角,忽然緩過神來。扒開一米高的草叢,跟著鑽了出去。

我挖出偷埋在荒郊的銀兩,走水路渡回潯水,來到爹孃墓前跪下。

這是座無名碑。

當時行刑結束,爹孃屍骨被一些百姓偷偷斂了,埋在這裡,我跟在他們身後來到這,豎了這無名碑。

今日之後,那年冤案會昭告天下。

我日日夜夜謄抄所有收集好的證據,沿路過來早已灑滿大街小巷。爹孃,在天之靈可睡個好覺了吧。

我換上新買的衣服,在城郊的河裡拭了水,去墓前擦拭。許久沒來,這裡竟出奇的乾淨,倒像被修整過,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

我買了一大堆紙錢,一邊燒一邊在墓前絮叨,直到天色已經大黑,身後傳來響動。

總算是追來了。

21

“因因。”

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我初時沒反應過來。

那人也站著不動。

殺人便殺人,不過手起刀落的事,這般磨嘰幹嘛?

我拍拍塵土站起身來,回頭看去。

一瞬之間,我幾乎要覺得這些年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和那晚一模一樣的景象,他的臉一半隱在樹蔭下,下頜線被月光幾筆勾勒出來。

好像一切又回到十四年前的那個晚上,我還是那個無知小兒,躺在他的懷裡就可以放心閉上眼睛。

樹影婆娑,他含了淚盯緊我。

我沒動,他也沒動。

22

我靠在樹幹上,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想他臉上的思念,想他失態的驚喜,想他眼角的淚。

怎麼沒和他討一個擁抱呢?

“後來呢?”

那小鬼頭不知何時蹲在地上,趴在我膝窩處,聽得愣了神。

倒是給自己的頭找了個好位置。

前院裡鼓和板配合著大音箱奏起悽悽哀哀的調來了,今日這出唱的是《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其實我後來也和他聽過這場戲的。

23

那是我與他回去之後的第二個月。

他早是鎮東威名赫赫的大將軍了,我心裡為他高興得很,自知早已配不上他,卻忍不住存著幾分念想。

既然、既然這麼多年他還記著我,是不是——

他就這樣帶我回了府,我成了他的......四姨太太。

他還是像以前那麼聰明又貼心,看出我不想提過去的事情,半句也不多問我,變著法子來逗我開心。

他平日公事忙得很,但每次一忙完必定都會跑來看我,像小時候那樣,日日帶些新奇玩意回來,有時候是一顆翠綠的貓眼寶石,有時候是一個小小的萬花筒,又有時候是一隻會說話的鳥。

我當時二十出頭,卻覺得早已經過完了無比漫長的一輩子。

這樣平和的日子,恍如隔世夢境。

我有意無意的去避開他的其他姨太太們,雖我知道能再遇到他已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還是無法控制難過。

人都是貪心的,他對我越好,我就越想獨佔他。

他最是瞭解我,看出我似有心事,叫了戲班子來解悶。

正值荷花盛開的時節,我出去便看到他的三位姨太太早已落座,她們齊齊回過頭來。

確是人比花嬌。

24

席間她們偷偷低語,詢我來歷。

我三番兩次囫圇過去,她們不願放棄,挨個來磨洋槍。我細細端詳過那幾張面龐,腦中驚鴻一閃。

夏季的熱風侵襲過我的耳畔,我再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原來他從未忘記過我。

大姨太的眉眼,二姨太的嘴唇和鼻子,三姨太的神態,都與我如出一轍。

我突然感覺到一絲卑劣的歡喜,還有說不出的難過。

可是他也一直念著我,如同我念著他一般,我該高興的。

我把玉佩還給他了。

那是他孃親的遺物。

那時他離開,將此物留與我做信物。這麼多年過去,也該物歸原主。

我細細摸著它上面的紋路,每一處刻痕都爛熟於心。

可是————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一切能夠重新開始,那該多好。

“年哥,能再給我一塊兒玉嗎,你我一人一半可好。”

他摸了摸我的頭,將我攬進懷裡,半晌不曾說話。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心慌。

“好,當然好。”

25

挽弓騎馬,談詩作畫。

耳鬢廝磨,兩情相悅。

我以為我就要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了,一個月後,戰事頻發,他四處奔波,回府的時間愈發少了,每次回來身上都滿是傷痕。

我一邊落淚,一邊給他上藥。

十五歲那年我早已不再相信神佛了,但這次還是忍不住偷偷許願,只要他能平平安安,我怎麼著都成。

許是神佛這次聽到我的聲音了吧。

“他平安回來了是嗎?”

小鬼頭著急的原地跳起來。

26

是啊,平安回來了。

平安回來,也平安的,救回來一女子。

他整天整夜的照顧她,片刻不離開半步。

我知他向來周到,向來貼心,可這次我卻無法不多想———

我竟不知,這世上還有與我這般相像的人。

走出去說是孿生姐妹只怕也有人相信。

可我又忍不住想,她既然像我,便是像我,可能就只是像我,那將軍把她放在心上不還是把我放在心上嗎?

我知道我有些不正常了,但我沒法控制自己。

不過很快我就安心了。

他與那女子脾性並不相投,甚至算是天差地別。每次一見面便是天雷勾動地火的吵架,年哥早已厭煩,恨不得馬上將她送走。

她走之後,府中又恢復往常的生活,只是局勢越來越不太平。

慢慢的,將軍一個月只有幾天能呆在府內。

戰事愈加頻繁,消耗愈來愈大,府中很是吃緊了。我拿出前些年攢下的積蓄給他,倒還算深厚。

他背對著我沒接,我有些著急。

“年哥,這、這些東西你拿去用呀,還可頂些時日的。”

他沉默半晌,接過我手中箱子放在桌上。

“因因,下月、我要與司令的女兒成親了。”

我想我的耳朵出現了問題,我想我應該是已經死了,那現在站在這裡的是誰呢?

“好。”

然後我聽到自己慢吞吞回答的聲音。

27

前院的戲唱盡了,今日的故事已講得意興闌珊。

那小鬼頭倒饒有興致,絲毫不覺困頓。天色這般晚了,她還在這兒溜達,倒真是個沒人管的。

“你把手帕還給我吧。”

她愣愣盯著我,冷不丁開口。

“嘿,你這小孩,打得可是好算盤,故事聽完了,要反悔了?”

“不,你又哭了。”她指著我的臉,表情嚴肅。

哈,這是第三次了。早說了鬼是不會哭的。

這小鬼頭,說瞎話的本事快把我都誆住了。

“行了,快回去睡覺吧,好好睡個覺,明天這故事講完,可就到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她還要再辯,我拂袖起風,將她送出去了。

後院又安靜下來,老槐樹的皮,在夜色下看起來更皺巴了。

老天爺,這快近百年的地縛靈,也該叫我做到頭了吧。

28

今日天高氣爽,適合殺人。

我心情大好,斜倚在樹幹上,環臂等她。

她今日來得稍晚了些,眼睛腫成比目魚,看著醜的更厲害。

定是昨日回去又被那幫臭小子欺負了。

我閉上眼睛,剛剛的好心情莫名消失了些。

我不再看她,徑直續著昨日開口。

29

那場婚禮辦得很大,十里紅妝,八抬大轎。

司令府計程車兵騎在馬上,在人群中大把大把的撒銅錢,街上人們擁擠著討彩頭,祝他們百年好合,祝他們白頭偕老。

只可惜人們的祝福送錯了地方。

那司令女兒原來就是他先前救回的那女子,她進府後,他倆仍是同之前一般見面便吵,總要我出面勸架。

有時吵得我也惱人。

日子這麼不緊不慢的過起來,那司令的女兒雖不喜將軍,卻與我投緣。

她長相與我相似,脾性更十分可愛,我總想著爹孃以前是不是生了一對雙胞胎,不小心搞丟了她。她小名寧寧,總愛纏著我喚她乳名,說這樣更親切。

時間久了,我倆真如一對雙胞胎一般。她時常來陪我待著,我雖嘴上不說,心裡卻開心得很。

合該我這人,好日子總是過不了幾天的。

30

秋日裡的一天,有士兵來我房裡傳信,說將軍第二日回來。

我拉著寧寧去花園裡採摘茉莉花尖,想著製成新鮮的花茶將軍第二日回來能喝。

她蔫蔫不樂打不起精神,我將摘好的花瓣遞給她,讓她先回去泡點,喝來解乏。

那晚我失眠了一夜,總忍不住惦記著將軍,第二日早早就起來守在門口。他一回來便來找我,我撲進他懷裡,深嗅一口氣。

好久沒有這樣抱過他了。

晚秋的茉莉花果真還是太香了些。

我抬起頭在他唇角落下一吻,他僵直了背脊。

“年哥,你忘記啦,你要給我找一塊新玉的,我倆一人一半。”

他捏我臉頰。

“自然記得。”

“那......”

“將軍!將軍!”

士兵大喊著跑進來,險些踉蹌。

是南邊,打過來了。

31

一頓慌亂的收拾,府上眾人都收拾好行李。

來不及再多交談,我們匆忙啟程。來到一處鄉下小院,還未安置下,他就馬不停蹄離開。

鄉下的生活枯燥得很,我總忍不住胡思亂想他是不是出了甚麼事,局勢太亂,寧寧也總待在房裡不太愛出來。

我找了些事來打發時間,做他的棉大衣,做他的冬手套,做他的棉護膝,縫完一件又一件,只等著他回來穿。

大雪紛飛的一個夜裡,院子裡的雪都鋪上厚厚的一層了。

不知遠處哪裡傳出幾聲狗吠,連帶著送來了他戰死沙場的訊息。

32

“好了,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了,他死了,我也活得沒意思,在這裡喝了毒藥,變成鬼也走不掉了。”

“好沒意思是不是。”

我深深撥出一口氣。

這下、總能到最後一步了吧。

小鬼頭站在我身前,從兜裡掏了掏,忽然拿出甚麼來,一把懟到我臉上。

“你————”

我一把將她小手扯下來,正想教訓她,卻看到那破布上一塊鮮紅痕跡,一時愣住。

“你的眼淚為甚麼是紅色的?”

我、我的眼淚?

我拿手去擦拭,甚麼也沒有。

我怎麼會有眼淚呢?為何獨獨她能看到摸到?

“你———”我有些發不出聲音了,忙著轉移話題。

“你、你今日為何遲到?”

“還不是你不還我手帕,你這幾日哭得那麼慘,我只好再尋一塊來了。”

我該是個聾子的。

她看我直勾勾看著她,打了個寒顫。

哈,這時才害怕我這個百年老鬼,未免也太晚了吧。

“你、你放心,這布雖是撿的,可我去河邊洗乾淨了。”

住嘴。

“哈哈,我今日沒被揍,那些小屁孩見了我轉頭遍跑呢。”

別說了。

“你怎麼還不動手?故事我都聽完啦。”

聒噪至極。

“只有你這種蠢貨小鬼才會相信換命這種事,快滾,我已經陪你玩夠了。”

是的,我是個天大的蠢貨。

33

今日便是戲班子離開的時間了。

她又跑來後院尋我,這次我沒阻她進來。

她低著頭,“你還有甚麼心願嗎?你還我手帕,還不要我的命,我幫你完成一個心願。”

心願,我的心願。

我想———

“我還想再聽聽那一場戲。”

她愣了神,仰頭與我對視,半晌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在石凳坐下。

咿呀起了範兒。

“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倚,眼見得孤與你就要分離。”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人與人尚且如此,何況鬼與人呢?

小鬼頭,我倆的緣分到這兒為止了。

你那是甚麼表情,快好好唱完這一曲罷。

我呀,還要等我的呆霸王呢,你呀,將來可千萬別學我。

34

曲終人散的村子安靜的很,我這老鬼都有些受不住。

我飛到樹洞裡去睡覺,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好,隨手在身下一探。

原是一個簡陋的信封。

我顫抖著手開啟,裡面的東西掉出來。

“白因,你騙我。”

35

不過薄薄一張黑白相紙。

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子,懷中抱著一嬌豔動人的美麗女子,衣領處各自一頭玉,組成一塊雙魚佩。

襯得般配至極。

可惜的是,那兩張面龐眼角處都已生出細細的紋路,看起來已不再年輕。

我不由探著手摸向眼睛。

是,是。

我死得那麼早,眼角怎麼會有這樣的紋路呢?

是我一廂情願要做他的呆虞姬。

他早不再是我的楚霸王了。

36

那年的大雪送來他的死訊。

我縫線的針頭落了地,棉衣只做一半,還未成型。

我喝了毒藥追著他去,期盼他能在奈何橋畔等我一等。

這毒藥放得太久,藥力有些不足了,迷糊之間,我看到寧寧從外面衝進來抱我。

我想摸摸她著急的臉,叫她別哭。

她用力晃我,叫我別睡,脖頸間紅繩落出來,在我眼前回蕩。

“因因!因因!你別睡!將、將軍他沒事的,這只是一場局,做給外人看的,他擔心節外生枝才沒告訴你,你、你怎麼這麼傻 ......”

“因因!”

她的淚落在我臉上。

好冰。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

我早該死在二十二歲那年的。

怎麼就沒死成呢?

都怪那天的月光太好,怎麼就叫人迷了心呢?

37

那算命和尚沒說錯,我這輩子三次生死劫。

那日是我二十二歲的生辰。

大仇終於得報,我絮絮叨叨趴在爹孃墓前,把過往七年的事都講給他們聽,生怕去了陰間也見不著面。

緊趕著把事情都交待完了,就近跳了附近的河去陰間赴宴。

可他出現了,那樣看著我。

我忽然想,要不先不死了吧。

縱如柳絮紛飛去,縈縈轉轉東風地。

我還是活下來了。

38

嚥氣不過幾息之間。

等我再醒來時,院中早已無人。

我只聽人們說,將軍和將軍夫人是如何裡應外合,詐死誘敵,引得那些蠢敵上當,一股腦鑽進了套。

又聽人們說,將軍前些日子騎馬凱旋歸來,迎接心上人時的英姿,多麼丰神俊朗,威風八面。

我不聽傳言,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再確認一件事。

時間越久,痴念越長。

我被徹底縛在這院中,成了只槐樹鬼,成了這裡的地縛靈。

一晃二十年,他帶著她來此處故地重遊。

我一次次衝著魂體要衝出束縛,不行,還是不行,多年來日日橫生的痴念早化成一座牢籠,將我鎖在其中。

不過百米之遠,不過兩牆之隔。

於是我終究再未曾見過他了。

39

其實有些事他不必言說。

那日早晨,他衣領裡撲鼻的茉莉花香氣。

後來他回府來尋我,不自覺落在她身上的眼睛。

回回和她吵架時候,他小狗一般明亮的雙眸。

我回府幾個月後,府裡開始瘋傳的風言風語。

我將裝在匣子裡的積蓄遞給他時,他面如沉墨的臉色。

某天魚水之歡時,他閃爍避開的嘴唇。

年哥,你與我一同長大,知曉我最是聰明瞭。

我知道人的心意也會變的,我接受我已不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

可我還是想當面問你一句,你可知道那塊玉佩於我而言的意義,你可知道我那七年,我如何生不如死全靠它陪著才活得下來。

你若知道,為何偏偏是那塊玉佩?

你可知道你若早說一句你喜歡上別人,我定不會再糾纏的。

年哥,你最疼我了。

為何要讓我活得這般可笑,又死得這般可笑呢?

40

百年的時間足夠磨平一切苦楚。

我想,或許這就是我要和老天做交換的代價。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 我怎麼著都成。

不過,這輩子他救我兩命,這下總算是還清了吧。

年哥, 你不欠我甚麼, 我也不欠你甚麼, 下輩子就別再見啦。

41

“我就知道你又會哭!”

稚嫩的孩提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竟然連幻覺都哭出來了嗎?

她看我愣愣看著她,小聲指責。

“若不是在堂屋裡看到這張照片, 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

“你、你不是走了嗎?”

我的腦袋像沸騰的水壺,要燒乾掉了。

她低下頭, 小聲囁嚅甚麼, 我沒聽清。

“你說甚麼?”

“我說, 是走了!走到隔壁村了!我回來看看你怎麼啦!”

她臉漲得通紅。

我蹲下身, 撲上去緊緊抱住她。

42

“你、要和我一塊兒走嗎?”

她細細軟軟的胳膊摟住我,腦袋緊貼著我肩窩。

走不了的, 小鬼頭。

百年的痴念化成的牢籠, 我走不出去了,永生永世。

她不等我回答,徑直鬆開我, 又拉住我的手, 走過後院,走到前院, 行至門口。

我該怎麼安慰她呢?

你別哭, 不這太生硬了,我就喜歡呆在這兒,不也不合適。

要不還是現在就說吧。

“小鬼———哐啷———”

腐朽的木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涼風洩進來了。

我——

甚麼?

我走出來了?

43

我瞪大眼睛看她。

她抬起笑臉,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一個冰涼的東西塞進我手心。

“我說了,要還你一個心願的。我知道之前是你幫揍我了他們,他們才見了我就躲的。”

“爺爺說了,要報恩。這玉, 你一半,我一半, 你帶上以後就能行動自由啦。”

她詭異停頓一下。

“這樣的話, 你就是我阿孃了。”

咳咳咳咳咳,百年老鬼喜當娘, 我快要把肺都咳出來。

“哈哈哈哈,太好啦,我有阿孃啦!”

我趕忙過去捂住她的嘴。

這村裡還有老人住呢,聽到聲響出來看會被嚇死的。

她從興奮中回過神來。

“阿孃,你快把玉掰開呀。”

我可是甚麼大力士嗎?我果斷拒絕她。

她又嘰嘰喳喳。

“我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你是個愛哭鬼———”

她說著欠揍的話,我步伐不停, 牽著她小手向黑夜中走去。

今夜夜風微涼, 輕柔拂過面頰。

44

“那日既沒被揍,眼睛為何那般腫?”

小鬼頭安靜下來。

“我看到那張照片了。”

“哈,傻瓜。”

“你才是!”

我蹲身抱起她, 她熱淚流進我衣襟。

“阿孃。”

“哎。”

夜色漆黑,可舉目這前方一片坦途,快些往前走吧。

隔壁村馬上就到啦。

(全文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