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笑著問我的老公:
“你釣著我常來,是想我,還是想酒啊?”
老公說:“都想啊,都想。”
我在門外安安靜靜地偷聽。
姐,小心哦,你是壞種,他怎麼會愛你?
1
東北的三九天太冷了,呼呼颳著大煙兒炮。
小龍捲風一樣吹在臉上,刀子般刺痛面板。
我在風雪裡卻跑出一身汗。
到姐姐家,兩步一級跨上三樓。
我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敲響了她家的門。
真好,她還能住樓房。
我卻回到了要燒煤點爐子的平房。
這年代了,還有人要借米。
姐姐開啟門,戲謔鄙夷地打量了我一翻。
“來幹嘛?大雪天不老老實實在家伺候你那個帥老公?”
“姐,沒米了,給我拿點。”我穿上她丟給我的一雙單拖鞋。
她頭也不回地坐到了沙發上,抓起一把瓜子,翹起二郎腿繼續看電視。
“誰家大冬天過日子不提前買二三百斤?你啥也不幹,就等著我伺候你?”
“不是。”
“從小到大就等我,甚麼就等我,我欠你的?”
你甚麼時候伺候過我?你不欺負我就算好事了。
我心裡默默地嘀咕著。
想起來很多小時候的事。
2
小時候爸爸媽媽很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農村趕集。
他們在城裡進貨,拉倒農村大集去賣,賺個差價。
家裡說窮也不窮,養的起我們姐妹倆。
說富裕也不富裕,但給兩個孩子都買新衣服,實屬沒必要。
於是我從小到大都在穿姐姐的舊衣服。
每天早上走之前,他們都會把當天的飯錢放在姐姐枕頭旁邊,讓她在學校給我買飯吃。
但是她從來沒給我買過飯。
每天早上,姐姐會給我兩塊錢。
那就是我一天的飯錢。
我經常拿著錢,去學校校內小賣部,買一包泡麵,一塊錢。
剩下一塊錢,偷偷存到存錢罐中,希望存夠六塊錢,能買一個假的芭比娃娃。
可是總也存不下這六塊錢,因為又要買鉛筆,又要買橡皮。
有一天我跑去跟媽媽說:“給我五塊錢吧,我想買鉛筆橡皮。”
媽媽停下剁菜的手,意外地看著我:“昨天剛給你們二十塊錢買文具啊!”
忽然一隻手從後面死死的抓住我的耳朵!
“給你十塊錢一天全花光嗎?”
是姐姐。
我哇地一聲就哭了。
“我的錢我都花不完,存起來。她的錢整天亂花!”
姐姐把我從廚房拽到臥室,惡狠狠地看著我。
“誰讓你跑去要錢的?”
我嚇的退到牆角。
聽見媽媽趿拉著拖鞋跟了進來。
“你打她幹甚麼?”然後媽媽皺著眉頭看著我:“你錢花哪兒去了?”
我不敢哭的太大聲,因為以前在家挨欺負,哭的太大聲會引來隔壁大娘,大娘走了以後,姐姐會揍的更狠。
我哆哆嗦嗦含糊不清地嗚咽:“沒......沒給我錢......”
媽媽回頭看著姐姐:“錢呢?”
“她撒謊!給她了!”
媽媽伸手去掏姐姐口袋,一把抓出來幾張五塊錢。
不止二十塊,這是很多個早上,媽媽留下飯錢,姐姐私吞掉的。
媽媽一下子都懂了。
她一個巴掌扇到姐姐臉上:“你怎麼這麼壞!”
姐姐沒哭,她扭過臉,陰冷地盯著我。
“沒有她就應該都是我的!”
“甚麼都是你的?這是你和妹妹一人一半的!你到底餓了她多少天了?”
“你就喜歡她!就因為她長得好看,我長得醜!”
“胡說八道甚麼?”
“我都知道,你懷她的時候天天吃雞蛋,所以她那麼白!你懷我的時候,天天吃土豆,所以我這麼黑!”
姐姐忽然崩潰大哭。
可是我不懂,她崩潰的一切,難道怪我嗎?
從那天開始,媽媽會單獨把錢分別塞到我們枕頭下,而且還會要求我們記賬,隔三差五就把賬本拿走看一看。
姐姐從我這裡再也沒多拿走過一分錢。
可是,她並不罷休。
3
被媽媽教訓的那個晚上,她偷偷地在被窩裡掐我大腿。
兩邊大腿內側一片淤青。
我不敢大聲地哭,也不敢告狀。
因為我知道,爸爸媽媽總是不在,他們替我出頭一次,就會換來更狠的一次折磨。
後來,我發現姐姐開始偷錢。
媽媽脫下來的衣服,總是會忘記裡面剩下的三五塊錢,有時候是十幾塊錢。
每天晚上,爸爸媽媽睡著以後,姐姐都會起床去掏他們的口袋。
姐姐變得越來越有錢。
她拿著這些錢,去買新衣服,放學回家的路上,會找個公共廁所,把新衣服換下來。
這樣,媽媽就不會發現一切了。
我那個時候還在上小學,姐姐已經上初中了。
學校雖然挨著,但終歸不是一個學校,所以彼此很難了解對方每天的動向。
有一天,我看到姐姐鼻青臉腫地回家了。
我知道大事不妙,飛快地跑到了隔壁英英家。
“你姐在學校被人揍了,你知道嗎?”
“甚麼?為甚麼呀?”
“我哥說的,她去搶人家男朋友。你姐不好好學習,天天穿的花枝招展的。”
完了完了完了,這個時候回家,我死路一條。
“你還不回家安慰她?”
“她說她想自己待著。”我第一次撒謊,為了自保。
“你姐可賤了!”
我看見英英和她哥共用的寫字檯上,擺著姐姐班級的排名。
倒數第十。
“你第一,她倒數。你媽不打死她?”英英擔心地問我。
我低下頭,沒說話。
姐姐一直說成績沒出來,還早就把我的成績單撕了。
可是媽媽真的會忘記成績這回事嗎?
4
第二天,媽媽給姐姐的班主任打了電話。
“紹楠楠根本不好好學習,也不知道你們怎麼當家長的,給孩子買那麼多花裡胡哨的衣服穿到學校,像個小混混一樣,不是早戀,就是翹課。”
隨後,媽媽又給我的班主任打了電話。
“紹京京第一啊,成績都是滿分,就是這孩子總吃不飽,一天到晚也吃不上一口水果,也不知道你們怎麼當家長的,這麼好的孩子不好好關心,清清秀秀的孩子搞得面黃肌瘦的。”
媽媽結束通話電話,靜靜地坐了很久。
“以後都好好學習。”
她沒再說甚麼,也沒跟爸爸提起一個字。
隨後的一天,我正在上語文課。
班主任敲響了門:“不好意思張老師,紹京京的媽媽來了,有點事。”
我瞪大了雙眼,跟了出去。
媽媽手裡提了一袋子水果,居然還有牛奶!
她們把我叫到辦公室,先讓我吃了一頓。
我高興壞了!
“你知道你姐姐錢哪兒來的嗎?”媽媽撫摸著我的頭髮,小心翼翼地問。
我忽然一哆嗦,猛地向後靠去。
李老師撈住我的後背,怕我摔倒。
“你現在跟你媽媽說實話,就是在幫你姐姐,不然以後她誤入歧途,遇到壞人,就廢了。”
我看著媽媽,又看著李老師。
是啊,老師說的對,我不說,姐姐變壞了,也許會把我殺了。
於是我一股腦就把所有事情跟媽媽講了。
媽媽摟著我,嗚嗚地哭了好久。
李老師在旁邊又勸又跺腳,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她們要這樣唉聲嘆氣。
我們不是在救姐姐嗎?
“她爸爸當初想要個男孩,才會要京京。但是我們對楠楠很好很好,就怕她覺得不公平。但如果硬要說不公平,其實這麼多年,我們給京京的更少,給楠楠的更多。”
媽媽一邊哭,一邊給辦公室的老師們講著我家瑣碎的家務事。
“京京的姐姐可能就是被慣壞的!”
“她這麼欺負妹妹可不行!自己不學好還嫉妒妹妹?”
其中一個老師的一句話,讓我記了一輩子。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壞!”
5
我帶著媽媽,去了學校旁邊的遊戲廳。
看到姐姐在裡面跟幾個小混混打的火熱。
“紹楠楠!”媽媽震怒地大聲吼著她。
她回頭,看到的卻是那時候躲在媽媽身後的我。
晚上回去後,爸爸媽媽狠狠地教訓了姐姐。
他們告訴姐姐,再曠課、再偷錢,就把她送去寄宿學校。
再欺負妹妹一次,就狠狠地揍她一次。
晚上,姐姐沒再掐我的大腿根。
她只是靜靜地蜷在被窩裡,衝著我反反覆覆說著一句話:
“我遲早要你付出代價。”
而後來,她真的做到了。
6
我時常會想起來小時候這些事,害怕,是我唯一的感受。
我害怕後來姐姐的眼神,彷彿藏著甚麼不可名狀的秘密。
我也害怕她之後多年的冷暴力。
我想離她越遠越好,所以我十分努力地學習,學習好,考大學,遠走高飛。
高中畢業後,她去了老家附近的衛校。
後來媽媽花了大價錢,讓她進了老家的一家醫院做護士。
我考進了一所重點大學,學習當時熱門專業:英語。
她畢業後一直在幫媽媽還欠款。
但是她依然覺得不公平,時常給我打電話,抱怨我上大學學費高,都要先畢業的她來承擔。
有一次,媽媽私下裡跟我講:“甚麼你花的多,她還的都是她搶破頭皮要進那家醫院欠下來的錢。”
即便我曾經多次嘗試跟姐姐解釋,我上大學辦了助學貸款,也無濟於事。
她根本聽不進去我說的話。
她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樣。
其實她在高中有一段日子非常刻苦,像瘋了一樣的學習。
但是因為早期落下的課程實在是太多了,所以高中的努力無濟於事。
我經常能看到她半夜坐在課桌前默默地哭泣。
然後她會扭過臉來瞪著我,很久很久。
我假裝睡著,不敢睜開眼回看她。
我知道,她心裡一定在想:我這麼笨,就是因為好的都給了妹妹。
7
大學畢業後,我想留在大城市,那麼多 offer 紛至沓來,我高興壞了。
可是姐姐的電話打來了:“你趁早回來照顧媽媽,憑甚麼我一個人在老家伺候她?”
爸爸過世早,媽媽也因為年輕時睡眠不足體力不支,導致身體非常糟糕。
後來姐姐結婚早,媽媽一直幫姐姐帶孩子,不早不晚,確診了三高。
三天兩頭地頭暈、噁心。
醫生說:多休息,少操心。
媽媽也五十幾歲了,我確實非常擔心她。
“一人一半,不可能都我來伺候。我不管你回不回來,只要輪到你伺候咱媽的日子你不在,我肯定不去。所以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全怪你。”
沒辦法,我回來了。
如果當時我不回來,就不會有人死掉了吧?
我也不想靠誰去進甚麼公立院校當老師,儘管簡歷非常好看。
所以我隨便找了家課外輔導班,做代課老師。
賺的還算可以,起碼可以給媽媽買好的吃好的。
有一天,姐姐一腳踹開了家裡的門。
瘋了一般地哭,指著我和媽媽破口大罵。
“都怪你們!不是你們,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這是怎麼了?”媽媽十分擔心她。
“我怎麼了?我現在又醜又胖!老的不像樣!你再看看這個狐狸精!”
姐姐一巴掌過來火辣辣地扣在了我的臉上。
已經很多年沒給她機會這麼打我了。
好熟悉的感覺啊。
“你發甚麼瘋!”媽媽一把把她拽開,然後沒站穩,跌坐在了地上。
高血壓犯了。
我趕緊拿藥,塞進媽媽嘴裡。
8
後來,英英跟我說,姐姐高中的夢中情人回來了。
他英俊瀟灑,他見多識廣。
他不想繼續待在大城市了,他回來了。
姐姐高中那段時間的奮發圖強,也是為了他。
看到他回來,姐姐的青春彷彿回來了。
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姐姐的青春再一次消亡。
他是我們這座小城市的萬人迷。
他是,我後來的老公。
是的,我完了。
9
“吃不起飯了?”姐姐繼續嗑著瓜子。
我木然地點點頭。
“那有剩飯,吃吧。先吃飽了再說。”
我看著桌子上亂七八糟的剩飯剩菜,一動不動。
“米是沒有的,去咱媽家拿吧,不怕她擔心犯病,你就去。但我肯定不給你,我不欠你的。”
我默默地穿上鞋,準備回家。
她沒攔我,只是很慶幸地在譏笑。
10
穿過風雪走回家,我一路都在想,怎麼跟周宇交代。
我開啟家門,就預感到大事不妙。
周宇在家裡的爐子前,把捅煤用的爐鉤子燒的通紅。
他看著我,笑了笑。
“我聽說你吃飽了?”
我向後退去,慌張地搖著頭。
“我聽說你吃飽了不說,給你米你也不要,說恨不得餓死我?”
我急的哭了出來,還不等我解釋,周宇一拳砸到我鼻子上。
鼻血呼呼啦啦噴了出來。
“來來來,你跪在這裡。”他微笑著。
“老公,別這樣。”我害怕地瑟瑟發抖。
他走過去,拴好門。
“快點,跪下。”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他家暴了。
這一次,他下手更狠。
他把燒紅的爐鉤子,直直地燙到了我的小腿上。
門窗外風雪的哀嚎聲,一定會徹底蓋住我的嘶吼。
沒人聽得到,沒人會來救我。
從姐姐家走了以後,姐姐第一時間給周宇打了電話,編排了一堆謊言。
那麼,姐姐早就知道周宇一直在家暴我咯?
11
周宇也不想回到這座小城市,但是他的家庭需要他。
他爸爸在外面賭博,欠了很多錢,還長期毆打他的媽媽。
周宇帶著這些年存下來的錢,堵上了家裡的窟窿,在家裡給媽媽撐腰。
同樣嚮往著大城市的生活,同樣無奈地留在了小城市。
這大概就是我們相愛的契機。
他在補課班教美術,我在補課班教英語。
知道我們在一起的那天,姐姐徹底崩潰了。
我連她的夢都搶走了。
我想,你的夢遲早都會被別人搶走,那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很快,我們結婚了。
原本住的一套八十平的樓房,也因為他爸爸賭博賣掉了。
周宇鬱鬱寡歡,被爸爸拖累的生活無望,導致他日日酗酒。
他時常說身體不舒服,於是乾脆把工作也辭掉了。
家裡上上下下,都背在了我的身上。
媽媽說:原本以為你會過得很好,結果你最辛苦。
姐姐說:報應。
12
姐姐到底是甚麼時候知道我被家暴的?
一直以來,我掩蓋的很好,連我的好朋友英英都不知道。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聽見房間裡傳來她和老公聊天的聲音。
“我妹不行啊,根本照顧不好你。”
“是啊。”
“喏,我給你買的酒,是你最愛喝的吧?”
“哎呦?謝謝我的姐姐了。”
我從窗邊偷偷的看到,姐姐爬上了我們的床。
然後拍著枕頭問周宇:“甚麼時候這事兒能成啊?”
周宇笑了笑:“哪天,哪天我沒喝酒的。喝了酒不行。”
姐姐噗呲笑了。
“你這就是釣著我常來唄?那這是想我,還是想酒啊?”
周宇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姐姐的臉。
“都想啊,都想。”
13
我捂住嘴巴,飛快地跑了!
跑到一處沒有人的地方,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中間。
渾身顫抖地小聲哭泣著。
“幹甚麼呢?”
一隻大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抬頭一看,是英英的哥哥趙飛,他現在是我們市的刑警。
“沒......沒甚麼。”
“沒甚麼在這哭的像個喪家犬。”
趙飛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點燃一根菸。
“你說你,回來這小破地兒幹甚麼。”
我擦著眼淚沒說話。
“英英說你姐威脅你回來的?白瞎了。你姐可真不是人啊。”
我的腦子轉了起來。
“你以前多好看,學習還好,我們都喜歡你,都覺得你以後是人中龍鳳。”
趙飛是刑警,我看著眼前的老學長,混亂不堪的思緒逐漸清晰。
“你為甚麼要嫁給周宇,那個落魄小公子。”
“他出現的剛剛好。”
“所以如果當時出現的是我,你也會嫁給我?”
“不知道......”
“哎,他打你吧?英英說,前幾天看到你鼻子壞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我再一次抑制不住淚水,趙飛摟過我,我的淚水就這樣沾溼了他的肩膀。
多巧,多好。
14
中秋節那天,我回去看媽媽。
姐姐一家早我一步到媽媽家。
我推開門,看到姐夫在臥室張牙舞爪的打電話,好像非常著急。
他看到我進門,一腳把臥室門踹上了。
我放下禮品,媽媽讓我喝口水。
“周宇呢?”
我斜眼看了看姐姐,姐姐在一邊咧嘴想笑。
“他不來。沒臉吧。”
“他不來正好,免得把我氣死。”
“可不是,我真想毒死他。”
“當初嫁給他,跟我各種保證對你好,結果現在呢?自己都覺得自己下不來臺!”
“中午吃甚麼?做了嗎?”我試圖轉移話題。
“你就想吃現成的唄?自己家揭不開鍋了四處蹭飯?跟個要飯的似的。”姐姐晃晃悠悠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甚麼揭不開鍋了?”媽媽拽住我的手臂死死盯著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上個月工資買了幾噸煤,一下子沒倒過來。沒事。”
“有難處可千萬跟媽說啊!”
“偏心眼兒勁兒的!怎麼從來不跟我說這話。”
“你不是說大偉賺的多嗎?再說,你甚麼時候讓自己吃過虧。”
姐夫這個時候推門走了出來。
“老妹兒來了?你家大少爺沒來?”
我沒搭話,媽媽一向不喜歡姐夫那個流裡流氣暴發戶的樣子,懟完姐姐就衝姐夫去了。
“管管你自己閨女吧!這麼小就開始化妝!少管旁人家的事兒!”
“媽你幹嘛?說我一個還不行?連我老公也要勺的上?”
姐姐一拍桌子就竄了起來,指著媽媽大逆不道地叫囂。
“就我妹好?飯都吃不起了還護著她呢?米都借到我家來了,她都快賣身換錢去了!”
“我賣身?我賣身也不會爬上妹夫的床!”鹹鹹的淚水噼裡啪啦往嘴裡掉。
姐姐忽然傻眼了。
姐夫吹鬍子瞪眼地看看我,又看看她。
“老妹兒說甚麼?甚麼爬上妹夫的床?”
我聽見那雙大手捏的閣愣響。
“我就是去給周宇送酒,甚麼爬上床,你少聽這狐狸精胡說八道!”
好無力的辯解。
姐夫嘴角向下不住地撇。
“早聽說周宇是你夢中情人了,我以為都是流言蜚語,合著這事兒有譜啊?”
“聽誰說的?一幫臭八婆!”姐姐向後慢慢退著。
“人家老公,用你送酒?”
“又不是外人,那是我妹夫啊!”
“你妹跟你借米你都不借,你妹夫缺酒你上趕子送?”
說著,姐夫一拳揍到了姐姐臉上,鼻血呼呼地竄了出來。
姐姐疼的發不出聲。
媽媽上前拽住姐夫。
“行了行了大偉!這事兒真假還不知道呢!怎麼動起手來了?”
“大偉你她媽的不是人!你在外面多少女人你以為我不知道?錢賠個底兒掉你都不忘找女人!
我給你生孩子不錯了!你還找我茬?”
“哎呀,越說越不著調!大偉你先走!都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媽媽把姐夫推出門,回頭幫姐姐擦鼻血。
鼻血還沒擦乾淨,姐姐就跳起來抓住我的頭髮往牆上撞!
“臭婊子!自己過不好也不讓我消停!吃不上飯怎麼沒把你餓死!”
Duang!
Duang!
Duang!
一下一下,撞的我頭暈噁心。
媽媽拉開我們,我有些眼花,晃晃悠悠地看著眼前魔鬼般的姐姐。
好幾重影子在我面前閃爍,這些影子重複著相同的話:
“我讓周宇揍你都揍輕了!不應該讓他拿爐鉤子燙你的腿!就應該直接燙花你的臉!”
媽媽迷茫地聽著一切,然後一個巴掌打到了她臉上。
姐姐嗚嗚地哭著:“有你好受的!你等著吧!有你好受的!”
媽媽嗚嗚地哭著:“甚麼東西!我養大的是個甚麼東西!”
我看著她們,霧一般恍惚。
15
“哎。”趙飛一身制服,站在我面前,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怎麼回事?”他言語儘量苛刻,生怕被人懷疑徇私。
我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每一口嚥下去的口水,都像石頭一樣積壓到胸口。
“說啊!怎麼回事?人是你殺的?”他怒其不爭地錘著審訊室的鋼製桌面。
我快速地搖著頭,滿腦子都是周宇的笑臉,他溫和的關愛,他掌心的溫度,他時不時揮灑發出來的淡淡的香味。
周宇死了。
被人在家毒死了。
“他他媽死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在現場!你她媽的瘋了嗎?”趙飛氣的渾身顫抖。
看著泣不成聲的我,卻又無限憐憫。
“我不是說了嗎?有事跟我講,你為甚麼要走這一步?”
他哈腰對著我的臉,我看到淚水從他臉上慢慢劃過。
“趙飛,不是我。”
16
那天風雪太大了,下班路上幾次要扶著樹,不然真的容易飄到天上去。
睫毛上掛滿了薄霜,眼前的路恐怕都看不清。
身邊偶爾有路人摔倒,呼喊兩聲,但也很難聽清到底在說些甚麼。
小時候,媽媽跟我說:“雪吸聲,在雪地裡講話要大點聲,不然旁邊人是聽不清的。”
好不容易走到家,發現爐子裡的火早就滅了。
我知道,事情還是發生了。
周宇不會這樣的,他知道我怕冷。
我不敢進去,怕面對終究要面對的噩耗。
但我必須進去。
我拖著步子,走進客廳,看到茶几上擺放著一隻酒杯,一副碗筷。
周宇在沙發上,像睡去了一樣仰著。
我試了試他的鼻息,走了。
明媚皓齒,安詳踏實。
“老公……”我小聲地呼喊了一聲。
我想上前握住他的手,讓他起來給我生火。
可是我記得他生前的叮囑:“寶,到時候,你千萬不要上前碰我,甚麼都不要碰。”
“老公!!!!”我大聲地呼喊著,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準備的再萬全,我依然沒有辦法接受愛人的離去。
我希望這一切都是假象,我希望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甚至希望我們從來沒有相遇。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 110。
17
“你姐說,你曾經說過要毒死周宇,周宇也跟她說,你可能會下毒。”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趙飛。
“我姐?”
“對,你姐和你媽在隔壁。”
“她還說甚麼了?”
“哎,她說甚麼重要嗎?你為甚麼這麼做?”
“不是我乾的!她還說甚麼了!”多年的壓抑變成憤怒!
趙飛有點被我的反應嚇到了。
“她說周宇確診這段時間,你一直讓你姐偷偷去醫院拿藥。所以你手裡才會有過量芬太尼。”
“她放屁!”
“周宇得了肝癌?肝硬化?多久了?”
“回老家之前確診的。”
“所以他留在這裡不完全是為了他爸爸?”
“對,為了養病。”
“那你還願意嫁給他?”
我跟周宇是真愛,但這話我怎麼能說出口呢?
真愛會把我打成那樣?趙飛會起疑心的。
“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點燃一支菸,背對著我顫抖地吸著。
他一定是在思考如何救我。
這時候,趙飛的同事寧警官拿著一堆資料走了進來。
“飛哥,給。”
趙飛一頁一頁慢慢地看著我早就知道的內容。
他掐滅了手中的煙,看著我:“周宇爸媽很早以前就給他買了鉅額保險?”
我毫無反應地看著他逐漸冷下來的雙眼。
“所以周宇被人殺死的話,法定繼承人會獲得高額理賠?你就是這個法定繼承人。”
忽然,他眉頭緊皺。
“不對,你沒有這麼蠢。”
趙飛緩慢地搖著頭,思考著。
“京京,你沒撒謊,兇手不是你。”他笑了。
“去!查紹楠楠事發時的行蹤!”
18
“你都知道甚麼,告訴我。”趙飛看起來十分高興。
“飛哥,自首會減刑嗎?”
“說甚麼傻話呢?”
“你告訴我,會嗎?”
“哎,當然了,起碼不會判死刑。如果犯罪嫌疑人自首,並且賠償足夠經濟損失,得到家屬諒解,可能也就關個十年八年。”
我絞著手指,不停地思考和掂量。
“你琢磨甚麼呢?知道甚麼必須跟我交代,明白嗎?這不是懇求,這是你的責任和義務!”
“我想單獨見見我姐。”
“可以,那你能給我甚麼?”
“我能給你真相。”
19
趙飛把空調溫度調到 28 度,暖暖的。
我搓著手,但卻笑不出來。
我想,她畢竟也是媽媽的女兒,傷害她,也是在傷害媽媽吧?
姐姐笑著走了進來。
“多謝你啊,警官。我老公晚點就來接我了。”
扭過臉看到我,她不削地噴著鼻息。
“且,活該!就知道你有這麼一天。”
我忽然間不怕了,不再害怕她尖酸刻薄的言語,不再害怕她粗暴的恐嚇。
“姐,你跟警察說甚麼了?”
“說實話呀。”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毫無眼神閃躲。
難道天生的壞種,就是這樣?無所畏懼,包括自己的良心?
“姐,我是你妹,親妹。”
“呸!你就多餘!就不該有你。現在好了,要自己消失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傾身向前,笑裡藏刀。
“你知道嗎,警察跟我說,現場全是你的指紋呀,滿桌子滿沙發,重點是,那杯毒酒上,也都是你的指紋。”
“那是我家。”
“且。”
“姐,你知道嗎,周宇真心愛我。”我小聲地跟她低語,外面的警察定是聽不見的。
姐姐忽然眼神犀利:“你甚麼意思?”
“你有一分一毫愛過我嗎,姐?”
“你甚麼意思?!”她拍案而起。
“有嗎?”
我看見姐姐在我面前瑟瑟發抖。
“你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玩過捉迷藏嗎?”
她依舊死死地盯著我。
“我藏起來,你在找。你以為是你在找我,但其實,是我一直躲在暗中看著你呀。”
20
趙飛和另一名警察走了進來。
“你媽媽說,你姐和周宇有一腿?你姐經常偷偷去你家給周宇送酒?”
我和姐姐依然對視著。
“案發時,你姐夫的車就在你家不遠外,停留了很久。根據車載記錄儀顯示,案發後,你姐上了車。然後二人駛離。”
“我去那附近買熟食,你們不知道嗎?那裡有一家非常好吃的熟食店。哦,對不起哦,親,妹,你吃不起。”
趙飛皺緊眉頭,生氣地搖著頭:“買了甚麼?”
“買了燻雞腿,豬血腸,還有......”
“還有人血饅頭。”
姐姐操起手邊的紙杯朝我扔了過來。
趙飛氣的要上去動手,被旁邊的警察攔了下來。
“喲?小情人急啦?”
“我警告你,這裡是警察局,你別胡來!”旁邊的警察指著姐姐發出警告。
“你們懷疑我是兇手?呵,真好笑。我為甚麼要殺周宇。”
“因為周宇的法定繼承人是紹京京,紹京京的法定繼承人是你媽媽,紹京京如果不在了,那周宇的保險理賠款,不就都是你的了嗎?”
“而且你先生包工的爛尾樓,陪進去多少錢不用我說吧?你們家現在甚麼情況?恐怕還不如你妹妹。”
“你們有證據嗎?別在這嚇唬人了!你想替我妹徇私枉法坑我一下?門都沒有!”
“姐,你愛過我嗎?”
“愛愛愛愛甚麼愛!我天天恨不得你死!你死了我才踏實!你快點死吧!”
趙飛心疼的看著我。
“飛哥,我能要回手機嗎?我有證據。”
姐姐犀利地看著我:“你有個屁!”
21
我當著所有人面,開啟手機。
屏保是我和周宇的合照,照片裡,我們笑的那樣快樂。
然後我開啟一,一點點找出周宇出事時的畫面。
姐姐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捉迷藏呀,我在暗處看著你。
你找我。
22
“我妹恨死你了,在家跟我和我媽說要毒死你。”
周宇忽然一臉柔情,笑了。
“是,她說過,要毒死我。”
然後周宇轉身去廚房端菜。
姐姐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戴上手套,從口袋裡掏出芬太尼,注射到了已經倒滿酒的酒杯中。
周宇回來的那一剎那,看到姐姐正把手套塞回口袋裡。
他怔了一秒,這一秒,也許只有我一個人明白其中的含義。
這一秒他腦海中,一定都是我。
想到這,我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心如刀絞,無法呼吸。
周宇走到茶几前坐下,我們喜歡在茶几上吃飯,對著電視。
姐姐有點慌張地看著周宇,也跟著坐了下來。
周宇吃了幾口菜,端起酒杯。
“我本來身體還可以,雖然無法治癒,但也不至於惡化。”
姐姐低下頭假裝去吃菜,不敢看他。
“但是因為酗酒,病得越來越重。醫生說,我活不過五年。楠楠,你就那麼恨京京嗎?”
“甚麼?”姐姐抬起頭,有些意外周宇的話題。
“京京沒做錯甚麼,可你卻要折磨她一輩子。”
“你為甚麼替她說話?”
“因為我愛她呀!”
姐姐生氣地摔出去筷子,站了起來。
“周宇!你愛的是我!”
周宇笑了,他舉起酒杯。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至始至終,我只愛京京一個人。乾杯!”
然後,他一飲而盡。
23
姐姐驚恐地向後退去。
“不可能!不可能!”
“你還有甚麼好狡辯的?你總不能說影片裡的人不是你吧?”
趙飛掏出手銬,向她走去。
“你家怎麼會有監控!我早就看過了!根本沒有!”
“小時候你撕爛過我唯一一個洋娃娃,那是爸爸媽媽買給我的生日禮物。周宇說,這娃娃總要起點作用,畢竟她也被你傷害過。”
“你們陷害我!你和周宇那個王八蛋陷害我!!!”
趙飛實在無法忍受她了,一把將她扣住。
“沒有人陷害你!藥是你自己去醫院偷的,也是你自己下到酒裡的。也沒有人邀請你去我家,也沒有人求著你來送酒,更沒有人請你爬上我們的床!”
“不可能!不可能!”姐姐哭了,絕望的哭,卻毫無悔意。
“周宇從來沒有碰過你。”
“臭婊子!!!是你蠱惑他的!”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指著我罵。
“他愛我!他為了愛我,提防著你!”
“撒謊!你撒謊!!!”
24
真相
周宇病了,從大城市回到老家養病。
他的爸爸十分自責,認為自己沒本事,不能給兒子最好的條件。
於是鋌而走險去賭博,結果越賭越輸,越輸越賭。
外面的流言蜚語越來越多,周宇幾次跟他爸爸喝的酩酊大醉,爺倆抱頭痛哭。
有一天他喝多了,扶他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姐姐。
姐姐為了親近周宇,跟我一起把周宇抬回了家。
我去打熱水,回來的時候聽到了讓姐姐誤會的對話。
“喝啊!來!乾杯!”
“你喜歡喝兩口啊?”
“兩口哪夠!要喝就要喝個痛快!來!喝啊!喝多了多快活!”
姐姐在家裡轉了兩圈。
“你家窮的酒都買不起了吧?”
“喝酒不好。”我低頭給周宇擦臉。
“切,買不起就說買不起!”
後來,姐姐總是趁我上班不在家,來給周宇送酒。
“你姐勾引我呢。”
有一天, 周宇和我一起看電影的時候說。
“你看,她就想跟我這樣。”
他指了指電視。
“我身體不行了,活不了五年。我爸媽早幾年給我買了保險, 受益人是法定繼承人。病死沒有多少錢。保險配比中, 意外死亡理賠高。”
我猛然坐起來, 掐著他的臉說:“想甚麼呢你!我告訴你!以後少喝酒,好好活著。”
他湊過來,親吻著我。
“寶寶, 我愛你,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就是能愛你, 能被你愛。”
我摩擦著他粗糙的臉, 感受指尖他帶來的溫度。
“你姐夫欠了好多錢, 你知道嗎?”
“你聽誰說的?”
“我表弟。”
“所以呢?”
“所以咱們倆,遲早會惹急你姐。我跟她說了, 我有保險。”
我瘋狂地捶打著他的胸口。
“我不要錢!要甚麼錢!我要你!我要你!”
“可是, 我活不了幾年了。”
他摸著我的肚子,滿足地笑著。
24
姐姐就是這樣在周宇的暗示下,一步步上鉤的吧。
她讓周宇毒打我, 燙傷我, 打歪我的鼻骨。
周宇照做不誤,姐姐就以為, 周宇愛瘋她了。
可是她不知道, 每次下手,周宇眼睛裡全是愛意和心疼。
她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愛意,和心疼。
周宇偷偷在那個爛娃娃裡裝了監控。
“希望有一天,能替娃娃報仇!”
我看著他幼稚的舉動,笑著搖了搖頭。
“老公, 你想的太多了。我姐不會害人的。”
“寶寶,我不會看走眼的。有的人,是天生的壞種。”
好熟悉的一句話。
可我依然不相信會有這麼一天,周宇覺得這一切很好玩。
那就讓他圖個樂吧。
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能背叛我。”
他被我逗的哈哈大笑。
“我下不去……”
25
可姐姐啊姐姐, 還是鋌而走險了。
她真的恨死我了。
不但要我死,還要我心死。
26
公婆把理賠款都給了我, 我也跟他們說了我懷孕的事。
趙飛跟我說:“錯過一次不想錯過第二次了。孩子總要有個爹吧?”
他很好, 可我還是愛周宇。
“你會愛上我的。”
我笑了。
“你容我想想,可以嗎?”
27
媽媽很傷心。
但她說:“我問心無愧, 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地獄來的,就地獄收。”
媽媽把外甥女接過去一起住。
姐夫因為是共犯,也進去了。
28
顯懷後,我去探望姐姐。
給她看了一段影片。
影片裡,是幸福的我和周宇。
29
“老婆,愛情是甚麼?”
“你不知道?愛情是毒藥!”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
“那你有多毒?”
“我呀!我要毒死你!”
30
姐姐用拳頭砸著桌子, 咬牙切齒地唾我。
“臭婊子!我告訴你, 我遲早出來弄死你!”
“哦,姐,我要結婚了, 新老公是個警察。”
再見吧,姐,再也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