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首輔謝徵對我這個罪臣之女一往情深,不惜折了當朝公主的顏面。
他為我抗旨拒婚,在人前待我情深意長。
京中貴女都傳言,我是首輔大人的白月光。
可他明明只是想要我的命。
1
教坊司的夜最是熱鬧。
我抱著琵琶憑欄而坐,勾唇淺笑。
堂下立刻安靜了。
只因我阮長寧,曾經是高高在上的的將軍嫡女,世家小姐的典範。
而此刻,我卻坐在教坊司供人賞玩的春凳上,用初夜為酬,等待著座下客以金錢相競。
世人最愛看神女的墜落,過往有多清高,如今就要有多下賤。
揶揄的口哨聲,似惡鬼伸出的爪牙,迫不及待地將我拉下高壇。
我沒接一旁樂師遞上來的譜子,勾欄瓦舍的靡靡之音,只會辱沒高門貴女的氣節。
我信手撥絃,琵琶聲起。
一首《十面埋伏》落在這盡是風流的教坊司
管事的花三娘子從後頭迎出來,笑著解釋:“讓諸位見笑了,阮娘子到我教坊司時日尚淺,是我花媽媽調教不當,掃了各位興致了。”
堂下有看客故作風流,但說:“無妨,這曲子別緻,不似尋常,要不是阮家父子叛國,我等哪兒配聽到阮家千金給我們彈琵琶。”
更有人附和:“是啊!無怪謝首輔為她抗旨拒婚,這樣英氣的女子,就算比之明珠公主,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啊!”
鬨笑聲四起,我攥住欄杆想要為被扣上叛國帽子的父兄辯駁。
明明我父兄只是奉命巡視遼北,與上京失聯,下落不明。
非說叛國,其實根本沒有實據。
腰間軟肉卻被花三娘子使巧勁一扭,讓我頓時失了力氣。
花三娘子面上仍是笑著的,話卻是暗暗警告我:
“阮小姐苦頭還沒吃夠嗎?這可不是將軍府,壞了教坊司的規矩,還有得是苦頭慢慢吃。”
其實,不用她多說,我已經領教到了。我到教坊司的第一日,花三娘子嫌我練過武,身上肌肉硬實,不似尋常女兒家身嬌體軟。
於是,只給我喝半碗粥,粥裡還摻了讓人渾身無力的軟筋散。
不消幾日,便把我一個英氣逼人常待在馬背上的女子,養成今日堪比揚州瘦馬,這般嬌嬌柔柔的模樣。
堂下男子以打量物品的眼光對我上下巡視,肆無忌憚地對我品頭論足。
教坊司沒有甚麼小姐、貴女,不過都是男人精緻些的玩物罷了。
他們急不可耐的爭相出價,都想見見我這個高傲的將軍嫡女被折斷傲骨,雌伏在男人身下是何等模樣。
哄價聲此起彼伏,不一會兒,就從十兩金叫到了百兩金。
謝徵到時,已經叫到了五百兩金的高價。這是朝中大員三年的俸祿,也是教坊司歷年以來掛牌女子的最高價。
然而,卻沒有止步於此。
2
“一千兩。”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穿過人群,落進我耳裡,也讓我的心懸起。
謝徵晚來,卻不出意料地喊出千兩金的高價,讓堂下看客皆悻悻收手。
原因有二,一是富貴逼人,二是權勢駭人。
謝家在朝堂上根盤錯節,謝徵在官場上順風順水,更是不到而立之年官拜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謝徵是朝中重臣,是百官的表率。
唯有半個月前,在瓊花宴上,他公然抗旨拒婚,惹得皇帝最寵愛的明珠公主傷心落淚。
他也因此,自請三十下軍棍,以平天子之怒。
這樣的責罰,算得上軍中的重刑,謝徵因此告病臥床半個月。而滿城的流言卻關不住。
據說書人的描述,當夜皇帝與愉貴妃再三詢問明珠公主可有鐘意之人,才得到公主含羞帶怯的回答。
公主說:“兒臣只屬意謝徵,非他不嫁。”
一個是當今聖上與最寵愛的貴妃生下的公主,一個是名門世家出生的首輔。天底下再沒有兩人如此般配了。
皇帝當場就要指婚,可一向最會權衡利弊的謝首輔,卻是被豬油蒙了心。
謝徵端坐著將杯中酒飲盡,面上不驚,不卑不亢地說道:
“承蒙公主垂愛,然臣並無此意。臣與阮氏罪女阮長寧青梅竹馬,臣對她一往情深,若非她,臣只願終身不娶。”
一個非他不嫁,一個非她不娶。拜這二位所賜,一夜之間,我這個淪落教坊司的罪臣之女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明珠公主善妒,當夜就從宮中遞出話來,要花三娘子好好管教我。
可憐明珠公主親力親為,為居家養傷的謝徵熬了半個月的湯藥。但郎心似鐵,謝徵仍沒有回心轉意。
還在他能下地的第一日,撐著一副傷痛纏身的身子骨,來教坊司花重金買我的初夜。
我眼尖地看到公主身邊的婢女知悉了一切後,折回宮覆命。
而在一眾熱鬧聲中,我與謝徵被送進廂房。
大紅帷幔擦過我的臉頰,宛若喜帕。花三娘子說,教坊司的女子夜夜都是新娘。
於是她合上門,對著屋裡的我和謝徵說:“春宵苦短,祝二位今夜好夢。”
謝徵解了珠簾,隔絕了內外,奉上一錠金子打發了花三娘子:“那就借花三娘子吉言。”
外頭的嬉笑聲不絕耳語,夾雜著“謝大人情深似海,到底抱得美人歸”的感嘆,也有女子道:“若能得謝郎垂青,一擲千金為我,我在這淒涼地也算有點慰藉。”
而與外頭的熱鬧不同,我內心卻漸漸冰冷,因為站在我面前的謝徵臉上笑意全無,眼裡透著幾分恨意。
我早該知道的,就算是真的成婚,他想娶的人也不是我。
而是我的庶妹,阮素素。
3
謝徵斟了一杯酒,未飲,連帶著酒杯砸碎在地,瓷器落了地成了尖銳的兇器,他面如死水,押著我的肩,迫我下跪。
“跪下。”
我本就渾身無力,加之他一推搡,整個人直直跪在那堆滿是尖銳的碎片上。膝上、手上開始漫出血跡。
鑽心的痛讓我四肢百骸都發麻。可謝徵尤嫌不過癮,傾倒酒壺,將辣口的酒悉數倒在我身上。
“嘶……謝徵,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願意給我嗎?”
傷口的疼痛密密麻麻,讓我難以遏制地發出一聲低呼。
只一聲,就被謝徵扼住了咽喉,喉間的呼吸被鉗制,血腥氣在整個廂房蔓延開來,彷彿讓我再次置身於那個日日遭受逼問的詔獄。
謝徵滿是恨意地問我:“機會?你可曾給過素素機會嗎?你殺她之時可曾想過,她也會痛。我問你,現在夠不夠痛?”
他加重力氣,讓瓷片更深地扎進我的血肉。
自然是痛的,可他要問,我偏咬死了牙關,說:“不痛。”
我一向是要強的,不願讓人看輕了。尤其,還是在我曾經心儀的人面前。
“呵,呵呵,”謝徵冷笑,讓原本斯文的面龐多了幾分割裂,道:“是不痛,你殺了素素,我也該殺了你才對。”
就算早有預料,在聽到他親口證實時,我的心還是不免一陣刺痛。
他甚至不願意聽我的解釋。果然,他是為阮素素報仇來的。
同樣是青梅竹馬,他在乎的人果然只有阮素素。
甚麼情深似海,都是他借我為幌子,要對死了的阮素素說的。
他要借刀殺人,讓公主嫉恨我。
我殺了他鐘意的人,他恨不得我死才對。
鼻間的呼吸消失殆盡,就在我以為他要親手掐死我為阮素素報仇時,他鬆開了手。
我似一塊破布,被他丟棄在地。
教坊司廂房中掛著各式各樣的助興道具,他比劃著取下根長鞭,語氣憤然:“脫了。”
在教坊司呆了一個月,我自然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意思。
我木然地將身上的衣衫褪盡,跪在謝徵腳邊。
長鞭帶起風聲,謝徵下了死勁,在我的後背上落下道道鞭痕,抽得我皮開肉綻。
我咬得下唇見血,將痛苦和抽泣嚥下去,固執的不願再發出半點嚶嚀。
而我越如此,謝徵越鄙夷。
“詔獄獄卒都誇阮家長女心狠手辣,受了一個月的刑,還有力氣在深夜對親妹妹痛下毒手。不知比之你的手段,我這幾鞭子是不是輕如鴻毛了?”
我不答,謝徵便執著鞭子將我垂著的腦袋挑起,原本嬌嫩的下巴,被長鞭的倒刺破開皮,一滴鮮血落在他的鞋面。
謝徵擰了眉,極為嫌棄地縮回了腳。
“髒,髒得要命。阮長寧,你可真下賤,沒落到教司坊也沒自盡。”
我痛得失了力氣,耷拉著眼皮,不落輸地反擊:
“呵,大燕誰人不知,首輔大人對我這樣的髒東西情有獨鍾,我又怎麼會捨得死呢?”
我一字一句往他心口上戳:“我多活在這世上一刻,首輔大人見了我就要多痛苦一時。如此有趣的交換,我這輩子都捨不得死。”
“你活該為素素償命。”撲面而來的酒氣將我的眼睛燻痛,謝徵拽著我壓在靠河的窗上。
隨著他一道一道揮鞭,我趴在遮不住身影的明瓦窗上,身體下意識閃躲。
身影交疊,透過明瓦窗,被遊船上的人盡數觀賞。
河上的遊船滿是文人墨客,不知又會如何描寫這荒淫的場面。
4
明明兩個月前,我還是京中貴女之首,身為驃騎大將軍的爹爹對我寵愛有加,家中哥哥也對我多有愛護。
兩個月前,父兄率兵巡視與遼北的邊境,誰知一去不復返。
失了音信的父兄被皇帝疑心為與遼北勾結,加之朝中愉貴妃一黨頻頻進言,最終皇帝以謀反罪將我阮氏全族下獄。
不見天日。
整整一個月的嚴刑拷打,詔獄的獄卒迫切想從我口中撬出一句證實我父兄叛國的口供,可我咬死了不開口,一句違心的話也不願說。
謝家與我阮家交好,可謝家家族長輩見牽扯之重,選擇了獨善其身。
加之謝家本就不願阮素素一個庶女與謝徵再有甚麼干係,於是,將此訊息封鎖得密不透風。
等謝徵巡訪完江南迴京時,只聽得阮素素親手被我掐死的噩耗。
晚來風急,破裂的傷口似在我身上拉開了一道口子,刺骨的風灌進我的身體,讓我的心也冰得麻木。
我有一瞬的恍惚,我如今身在何處?我是不是還在那個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詔獄?
指揮獄卒對我用刑的人有一副極細的嗓子,男女莫辨。
隔著帷幕,他要獄卒用尖利的繡花針刺進我的指甲,要我在指認父兄的認罪書上畫押。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怕自己堅持不住,退讓一步便會將我父兄的名節全數毀了。
我蜷縮在詔獄的角落,用粗糲的石壁把指頭磨得滿是血跡,不讓他有一絲得逞的機會。
這段酷刑成了我的夢魘,纏得我夜夜驚醒。
而上個月,夢醒時,我看到束了衣冠的謝徵站在牢獄前,宛若神明。
我也曾幻想過,他是來救我的。
可他無比殘忍地對我說:“阮長寧,死的怎麼不是你?”
那冰冷的語調讓我如墜冰窖,一如現在。
謝徵打累了便靠在桌前,自斟自飲,嘴裡還唸唸有詞道:
“阮長寧,素素一向敬你怕你,萬事都不敢與你爭。而你,作為長姐,在落難時,非但沒有保護她,還親手殺了她。我問你,她有何錯,讓你對她痛下殺手?”
謝徵本也是發洩,不在意我回不回答。
他喃喃道:“素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她值得天下最好的一切。她不像你,你甚麼都不用爭,甚麼都是你的。你們阮家向來不待見她,她一個庶女日子過得艱難……”
自幼相識,我只以為謝徵憐惜阮素素,竟從不知謝徵對她情深至此。
我的確不知道一向頗有心機的阮素素,是如何勾得自詡清高的謝徵為她著迷的。
想起平日裡,阮素素慣會討好父兄,而下獄時,阮素素又嚷著她只是庶女,與阮家毫無干係。那副恨不得與阮家撇清乾淨的小人嘴臉,又是怎麼迷得謝徵為她傾心的呢?
我不死心地問:“謝徵,你鐘意她甚麼呢?”
謝徵端著酒杯,幽幽看我一眼,彷彿我這句玷汙了他的心上人。
“你不配提她,你心如蛇蠍,怎可與她相比?”
謝徵從腰間掏出一條絲帕,有些眼熟。
藉著月光,我看清邊角上金絲線繡著一行小詩:平蕪盡處是春山。
謝徵眼裡流露的柔情是我未曾見過的,他眷戀地摩挲著絲帕道:
“我出訪江南前,素素問我,能不能娶她?
“我居然為了你,猶豫了,說待我回來再議。
“那時,她便將這方帕子贈給了我。我從不知她懂詩,世道如此,有文采的女子本不多,可她一介庶女,竟有心學詩。
“若她出身高貴,名動上京城的才女又怎會沒有她的份?
“我好後悔,若知道那是最後一面,我定會答應她,甚麼都答應她。”
這下,我便明白了,阮素素活著時,謝徵不見得有多在意她。
死了倒藉著這段遺憾,成了他的念想了,勾得他非要來磋磨我,為阮素素討個他以為的公道。
謝徵抄起桌上滿是蠟油的燈盞,甩到我身上,朵朵蠟花在我身上綻開。
我無力的承受,心下卻淒涼。我書房中遺失的絲帕,原來是阮素素偷的。而謝徵以為我要阮素素死,是因他而生的爭風吃醋。
在他心裡,我便是這樣惡毒、狹隘的人。
謝徵恨我入骨,恨不得我當即死在這裡。
可我絕不會如他的意,我要活著。因為,我若一死,那朝廷就要扣我一個畏罪而死的名頭。我父兄一世英名,就要被潑上洗不掉的髒水。
我不能死,我得活著,我要為我父兄洗刷冤屈。世家的嫡女,哪怕不能為家族爭光,也絕不能為家族留下一個汙點。
5
次日,我是被一桶加了冰的冷水潑醒的。
花三娘子叉著腰將髒亂的衣物丟在我身側:
“阮小姐好夢啊,這一覺睡到了天明。謝大人看起來斯斯文文,沒想到脫了衣裳,也是禽獸。玩得這樣重,怕是十天半個月都接不得客了。
“可教坊司不養閒人,那你便將這些衣物洗乾淨了,再去藥房領傷藥。”
我身上起了高熱,燙得我眼睛乾澀,幾乎看不清手邊的東西,直直就要往井裡栽去。
花三娘子暗罵了一句,將我拉到一旁,著人灌下了退熱藥。
她忍不住狠狠罵道:“你阮家叛國,你這賤身子骨死不足惜。可別死在此處,晦氣,還得耽誤幾天生意。”
我口中盡是苦澀,抹盡嘴邊藥漬,死死盯著她道:
“我阮家一門忠烈,叔伯戰死,父兄為國出征無數次,立下戰功赫赫。我阮家沒有叛國!
“若真要叛國,何不選在十年前遼北強大之時。偏挑在我大燕強大之時去投靠國力衰微的遼北?
“天下人都會趨利避害,怎麼偏我父兄是傻子嗎?”
或許是我言辭急切,花三娘子啞口無言,信了幾分。
她屏退了四下,輕聲問我:“阮將軍當真沒有叛國?”
我舉手起誓:“天下人都會動搖,唯獨我父親對大燕的赤誠不改不變。”
花三娘子眼裡閃過一絲柔情:“你說的最好是真的,我年僅十六歲的弟弟從了軍,和三萬將士一起隨你們阮家父子去了遼北,生死不明。
“若我弟弟回不來,你落在我手上,我必讓你生不如死。”
我自然能體會到她對親人的擔憂,坦誠相告:
“我父兄對我寵愛有加,大燕無人不知。若真要逃,為何不帶上我?
“明明我父兄是奉命巡視遼北邊境,不知為何在路上失了音信,就被朝中小人誣告。
“若真是謀反,為何在牢獄中,有人對我用刑,妄圖要屈打成招。
“花三娘子見多識廣,自然能細查我話中真偽。至於這一切,是不是背後有人搞鬼,等我父兄歸來,自會水落石出。”
花三娘子眼底輕顫,心中湧上希冀。還想問些甚麼,就被來通傳的人打斷。
來人罩著帷幔,嗓音尖細:“花媽媽,愉貴妃聽聞請阮娘子一手琵琶聲撩斷大燕男子心腸,貴妃聞名已久,請姑娘入宮演奏。快些梳洗了去吧。”
花三娘子忙不迭答應道:“哎,好,好勒。這就去。”
我掩在衣袍下的手微動,說話之人這個聲音,我記得。在詔獄的幕後之人,是他。
花三娘子攙著我換好進宮的衣裳,我卻趁門口人交談的間歇打聽:“花三娘子,門口那人是誰?”
花三娘子雖奇怪我為何疑慮,但也如實相告:
“愉貴妃身邊跟著的大太監,底下人喚他無塵公公,不喜以真面目示人。無塵公公時常給愉貴妃出宮辦事。教坊司是愉貴妃的管轄之地,教坊司的藥物都是由無塵公公派人供應的。
“這個你拿著,是解你身上軟筋散的藥,我自己配的。”
對上花三娘子叮囑我萬事小心的眼光,我暗自點頭,將藥收入袖兜中。
花三娘子攙著我,將我交到了無塵公公手裡。
6
無塵公公斜著抬眼將我推進了轎子:“姑娘最近可是教坊司的紅人。”
他說這句,聽不出半點讚賞,反而有些嫉恨,不知為何。
“只是美則美,比起明珠公主,還是雲泥之別。”
這話,讓我肯定了,這人與愉貴妃關係甚密。
他甚至為了明珠公主的傷心,就來特意尋我的黴頭。
不像是主僕之情,倒像是家人之間的護短。
而看著他上馬的動作,這人還是個練家子。
我坐在轎內,暗暗判斷出這個無塵公公來頭不小。他背後的愉貴妃,說不定就是這場誣告的主謀。
只是,若說結怨,除了外人看見的,我與明珠公主因著謝徵的嫌隙,並無其他。
但要非說因著個男人,就要將為皇帝打天下的將軍拉下臺,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此事其中定有不為人知的牽扯。而這趟入宮,我恐怕就能探知個一二了。
這樣想著,我吞下了花三娘子給的解藥,默默調理呼吸,恢復著力氣。
無塵公公沒有將我帶去愉貴妃的寢宮,反而將我帶到了御花園。
不出意料的,明珠公主也在。
見了我,明珠公主撅著嘴不滿:
“我當是如何國色天香的美人,迷得徵哥哥神魂顛倒。近看了,不過是個庸脂俗粉,面板不夠細膩,手也不夠小巧。腰身不夠渾圓,胸上也見不得二兩肉。徵哥哥是瞎了眼了嗎?”
愉貴妃掩唇輕笑:“珠兒真是心直口快,論美豔,這天下誰能比得過母后的親女兒你呢!”
明珠公主滿意的一笑,又撒了手抱著愉貴妃埋怨:“可孃親啊,徵哥哥怎麼就不願娶我,非要去教坊司尋此等賤人呢?”
不等愉貴妃說甚麼,一旁的無塵公公忙安慰道:“公主不知,男人多是圖個新鮮,玩玩罷了。只要是公主想要的,奴才都會為你尋來。”
明珠公主憤懣地在無塵的鞋面上踩踏:“我不許,不許你說徵哥哥不是。你一個閹人,哪裡知道甚麼男人不男人的。”
無塵不但不躲,反而為了明珠公主踩得痛快,更將腳更往前伸了幾分。
早就聽聞明珠公主是皇上的幼女,自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她驕縱善妒,得不到的寧可毀掉。而愉貴妃出生寒微,一朝榮寵在身,對於這個女兒也是竭盡所能的慣著。
愉貴妃與無塵,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撫著刁蠻的公主,場面有著說不出來的怪異。
明珠公主將怒火轉移到了我身上,指著我道:“你,你不是彈得一手好琵琶嗎?那本公主要你彈到天黑。”
我接過宮女遞過來的琵琶,望見風吹過一樹的海棠,心下有了盤算,假意順從道:“是。”
我撥絃奏樂,從天明到天黑。也虧得父親自小帶我去軍營,教我和阿兄扎馬步,否則,尋常女子還真抗不到深夜。
宮門快下鑰時,有宮人通傳:“娘娘,公主,謝大人求見。”
聞此一言,明珠公主氣紅了眼。
“母后,徵哥哥果然十分在意她,他定是到教坊司沒尋到人,才往宮裡來的。母后,我好氣啊,我,我還怕徵哥哥怪我。”
愉貴妃輕拍明珠公主的手,示意萬事有她。
而一身官服的謝徵施施然見了禮,便看也沒看公主一眼。
“臣聽聞愉貴妃潛心音律,將阮娘子外借了一日。如今教坊司正值熱鬧,阮娘子身為教坊司的人,理應分憂,還請娘娘放人。”
明珠公主不甘冷落,急急道:“徵哥哥,怎麼我去你府上尋你,你說你忙,你忙得寧願關心一個妓子,也不願見我嗎?”
謝徵眼見沉了臉色,一旁的愉貴妃接過話茬道:
“謝大人莫怪,是我的主意。既然你有意避著不見珠兒,那本宮只好請你的心上人到宮裡一聚。想著謝大人如此依依不捨,那必定也會入宮來了。果然,謝大人啊,本宮真要贊你一句情種。”
此話一出,讓明珠公主掩面拭淚。
而謝徵一愣,罕見的沉默了。
7
恐怕連謝徵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下,便要入宮尋我。
戲演得太真,連做戲的人都要騙過去了。
他借我的由頭,拒了駙馬之位。
他假意說鍾情於我,實則是要為阮素素報仇。
明明愉貴妃母女將我喚進宮裡,就是為了折辱我。這該是合了謝徵的意才對,可他卻進宮來找我了,像極了維護我的樣子。
就像年少在軍營時,謝父有意讓他與我較量,好在我父親面前出風頭。
謝徵不似我常在軍營學習,不敵我,被我打下擂臺。
他明明很生氣的,可在電閃雷鳴時,他還是用被我打傷了的胳膊遮住我的眼。
謝父是有意讓謝徵與我親近的,高門大戶的嫡子和嫡女關係密切,是兩家勢力的相互借力。
可我處處勝他一頭,回回讓他失了顏面。
連謝父都說,若我不是個女子,謝徵恐怕連與我結交的機會都沒有。
每每這樣說,我都能見到謝徵攥著拳頭時不甘心的眼神。
他該討厭我才是,可每每有人說我是母老虎時,都是他與我阿兄一起將人打跑了。
他說他要為阮素素報仇,可他沒有親手殺了我。
反而在得知我被明珠公主為難時,第一時刻跑進了宮裡。
或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親近我多一些,還是仇恨我多一些。
我手中的琵琶沉重無比,一道尖銳的聲響後,絃斷在我手裡。打破御花園的寂靜。
“大膽,這琵琶可是皇上御賜給本宮的,損壞了此物,便是冒犯皇上。阮娘子,你該當何罪?”
愉貴妃堂而皇之地給我扣下罪名,謝徵下意識地為我辯駁:
“既是皇上御賜,貴妃為何輕易交給教坊司的罪奴?到底是誰冒犯聖意,娘娘可要想清楚了。”
“謝徵,你……”
“徵哥哥,怎麼為了一個罪奴,你就要這樣忤逆我母后。我要去告訴你阿爹,你整顆心都在一個妓子身上。”
明珠公主一言驚醒了謝徵。
謝徵自視才高八斗,最討厭旁人說他借謝家門第入仕。
故而,謝徵向來不願順從他父親的心意。他處處與他父親作對,他父親越鐘意我,他便越要與他父親不喜的阮素素親近。
他不願、也不敢讓他父親知道,其實他對我,是有意的。
謝徵攔下了欲走的明珠公主:
“微臣一時失言,還望貴妃與公主莫怪。此女要如何處置,微臣無權干涉。”
說完這句,謝徵頭也沒回的離開了,似乎身後有追他的惡鬼。
他還是走了,無論是阮素素還是他父親,相較之他們,我一直都排在最後。
而明珠公主,滿意地束手看我:“看吧,他不要你了,你便在此處跪著吧。跪得好的話,明日本公主一高興就不告訴父皇了。”
我漠然頷首:“謝公主。”
愉貴妃一干人等離開後,我睜開假寐的眼,對著一樹海棠道:“閣下熱鬧可還看夠了?還不現身嗎?”
一聲輕笑後,樹上跳下個玉樹臨風的男子,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傳聞中那個病弱的太子。
“阮小姐好眼力,不枉本太子屈居在此等候了大半日。”他伸手將我扶起,又將腰間的傷藥拋給我。
“阮小姐出生武將世家,想必也是性格豪爽之人。那麼本太子就不拐彎抹角了。”他飛快掏出一身太監的衣裳,背過身換好。
他垂著頭,做出與小太監一般無二的恭敬模樣:“煩請阮小姐助我出宮。”
8
我細細將傷藥抹在指腹,不答。
常居京中,我早有耳聞。這位病弱太子的名聲可不算很好,他非愉貴妃所生,而是中宮嫡出。傳聞他自小身子骨不好,性格乖張,御下極嚴,稍有不慎就會惹得這位主生氣,落個皮開肉綻的下場。
京中他的惡名能止小兒夜啼,可如今他這模樣,分明是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瞧我做甚麼?”太子擺手:“我可遠不如女兒家好看。這樣,你要瞧也行,配合我出宮,本太子許你慢慢瞧。”
我沒問如何配合,只問:“太子殿下要出宮為何不自己走,要我一個罪臣之女如何配合?”
他笑得有幾分苦澀:“有後娘就有後爹,本太子在愉貴妃眼皮子底下,哪兒還有半點太子模樣。”
他話鋒一轉,直逼我眼睛:“阮小姐孤身入局,要為父兄平反,而我出宮,也是為此,這便是我要來尋你的原因。”
我眯著眸子上下打量他,不似外界傳的孱弱,他中氣十足,身形矯健,分明也是練武之人。想來這京中流言,向來是不可信的。
“太子信我父兄沒有叛國?”
“自然,”他答得篤定:“你一介女流能抗住整整一個月的酷刑,足可以證明阮家氣節。而阮將軍與阮小將軍,根本也不是為了蠅頭小利叛國之人。
“此間種種,皆是妖妃誤國。我此次出宮便是去清河求我外祖相助。”
我半信半疑:“太子說愉貴妃誤國,可有實據?”
太子勾唇一笑:“你也有猜測不是嗎?無塵的身份。”
我默許的點頭:“遼北多羌族人,而羌族人酷愛紋身,是故,為了掩蓋紋身,在大燕的羌族人多以帷幔遮面。”
太子讚許地對我挑眉:“阮小姐果然慧眼識人,這無塵可不是甚麼公公,而是遼北潛伏在大燕的細作。
“八年前,被我撞破他與愉貴妃的私情,他便三番兩次想對我下手。
“若不是我裝瘋扮傻引得他以為我神志不清,我這條小命也難保。”
他說著,後怕似的拍了拍胸脯,不像方才的故作老成,多了幾分少年意氣。
我會心一笑:“那明珠公主是……”
太子臉上露出殺意:“本太子可沒有福氣有這樣刁蠻的妹妹,愉貴妃與一個細作混淆皇室血脈,等我叫來援兵之日,就是她們的死期。
“無塵設計冤逼朝中重臣,父皇昏聵,毫不生疑。本太子若是再等,這對狗男女下一步怕就是要竊國了。”
我眸光微動,殺機已現:“那我阮家可第一個不答應。”
我與太子四目相對,像戰場上作戰計程車兵,統一了戰線,把後背留給對方。
他帶我上了提前備好的馬車,他的心腹駕馬帶著我們直直往宣武門去。不出意料,被守城計程車兵攔下。
“哪個宮的馬車,不知宮門已經下了鑰,不許出宮了嗎?”
我將太子提前備好的令牌拿出來:“我乃教坊司的阮娘子,奉愉貴妃娘娘的命令入宮演奏,誤了時辰,愉貴妃特意給了我令牌,不知大人識不識得?”
那守衛一聽是愉貴妃宮裡的人,匆匆掃了眼令牌,放行。
我這才對愉貴妃的權勢有了深切地理解,想必我父兄的失蹤也和愉貴妃脫不了干係。我父兄一直是遼北的心頭大患,那遼北的細作該巴不得我父兄死才對。
9
馬車帶著我與太子出城,只要再翻過這座山,就到了清河地界,請來清河的守備軍,便可以將無塵與愉貴妃一干人等控制了。
可天亮之時,愉貴妃卻發現了太子的失蹤和我的消失。
官兵帶著通緝令到處追鋪我與太子,迫於無奈,太子的心腹喬裝成太子,引走官兵。
而我與太子,假扮成一對夫妻換行了水路。
我自幼馴馬,本以為馬背上的顛簸與船上的搖盪相同。卻不承想,上船不到一刻,便吐得膽汁都要出來了。
太子倒是與那群船伕混得熟稔,笑著解釋:“我夫人是鄉下女子,沒出過遠門,我去哄哄便好。”
隔開人,他收斂了笑意,對我道:“還撐得住嗎?路上還有官兵搜查,去清河的路一路兇險。不如你在下一個碼頭下船,尋一處僻靜之地休養,等我……”
我攥住他的領子,將他拉得近了些,讓在船艙處偷看的船伕走遠了,才道:
“太子殿下別誤會,我可不是溫柔可人的閨閣小姐。我這雙手,是拿刀的。
“管她甚麼貴妃,她把主意打到了禍國頭上,我阮家人第一個不答應。她往我父兄身上潑的髒水,我要她血償,咳咳……嘔……”
太子淺笑,一陣心動後又無奈地給我拍背順氣:“這樣逞強的話,還是留到你養好了身體再說。”
我不服輸道:“是不是逞強,你日後自然會知道。我手中的刀可是不饒人的。”
“是是是,嘴也是。”
順水而下,我身上的傷未調養好,見了風,感染了風寒。在一搖一晃的船上,我陷入了沉沉的夢裡。
我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詔獄,日日的酷刑讓我四肢百骸都在叫痛。
而身邊阮素素遏制不住的低呼:“我要招,我要簽字畫押。我只是一個小女子,我要活著,甚麼竊國、謀反,與我何干。父兄無能,為何要累及我?
“我去認罪……來人啊……我認……”
我的耳裡竄進一個“認”字,讓我瞬間從疼痛中驚醒,我手腳並用,捂住了阮素素的嘴。
“不能認,不能認,認了只會死得更快,認了這輩子就無法翻身了。”我的眼前都是鮮紅色的血跡,有我的,也有阮素素的。
除了阮家人,無人知道,阮素素並不是我的親妹妹,而是父親一時不忍,收養的戰場逃兵的遺孤。
父親一身殺伐果斷,可在處決那個逃兵的孩子時,心軟了。
他想起了年歲相同的我,不忍心,便將阮素素帶回了家。
我父親那樣好的人,絕不能揹著一身罵名遺臭萬年。
阮素素死死咬住我的手,混沌地叫著:“放開我,你們阮家對不起我,你們害了我阿父,將我拘在家宅中,如今,還要害了我的性命。
“放開我……我要認罪……阮家有罪……阮家要反……”
我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等我發覺阮素素早已沒有氣息時,天已經亮了。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她或許本罪不至死。
可我,不敢拿父兄和三萬將士的性命來賭。
10
“醒醒……阿寧,別睡……”
耳邊有個溫潤的聲音一直在呼喚我,身上被汗打溼的衣衫被剝離,一股藥草味湧進鼻間,涼得我一激靈。
我在睜眼的瞬間,被太子抱進懷裡。
“太好了,你可算是醒了。”
我眼裡透著茫然,聽見船艙外有人在喚:“兄弟,都守了三個晚上了,你婆娘是不是不行了?升官發財死老婆,你這也算是喜事一樁啊。”
“死一邊去,你婆娘才死了,不會說話嘴趁早捐了。”
太子胸膛很熱,悶得我喘不過氣。
他清瘦的臉上滿是被悶熱的霧氣濡溼的水汽,他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端起一碗藥送到我嘴邊:
“來,把藥喝了,再有一個時辰,我們就到清河地界了。”
我就著他的手把藥飲盡,他捏了一把我的臉,道:“好像又瘦了些,等到了清河,我請你吃最正宗的鍋包肉,好好補補。”
我心頭微動,誠心道謝:“太子殿下受累了。”
“你我之間,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不說謝不謝的,若你真的過意不去,不如……”
船猛地一晃,打斷了太子將要說的話。
我將太子拉在我身側,摸到了船艙中船伕用來打漁的魚叉。
有血腥氣在船艙中蔓延,我與太子對視一眼,意識到這去往清河的最後半程,終究還是血路。
船艙的圍布被掀開,熟悉的聲音帶著冷冽:“阮長寧,不想死的話,滾出來。”
太子欲動,被我按住。幾個眼神交流,我二人已有了對策。我施施然出了船艙,臉色蒼白,手無利刃。
謝徵揮手,身後的弓箭手將弓箭放下。
他料定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朝我一步一步走來,最終在我面前站定。
“太子頑劣,你誘哄太子出宮是罪上加罪。此次回去,可就不是教坊司這樣簡單了。”
我長吁一口,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
無論多少次對謝徵抱有幻想,都是無濟於事,他從不信我,他從不問我如何。他只相信自己認為的一切。
我與他相識十幾年,而我與他之間的信任,甚至比不過剛見面的太子。
我展開手臂攔下他:“若我說,並非太子頑劣,而是有賊子竊國,我與他在救國呢?”
“呵,”謝徵搖頭輕笑,居高臨下地看我:
“阮長寧,你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女子,你不是男子,你沒有救國的本事。
“太子一向胡言亂語,頑劣不堪,編出些匪夷所思的言論,只有你會信。
“你是不是還想說,你殺素素也是有苦衷的?你別再為自己找藉口了,你就是嫉妒我對素素的關注勝過你。”
我默默地聽他說完一切,原來他知道的,他對我的傾慕心知肚明,卻又故意冷落我,當著我的面與阮素素親近。
時至今日,我也記不清,我到底傾慕這個人哪一點。
“謝徵,”江風吹過,我的聲音散在風裡,有些縹緲:“不管你信不信,我再說一次,我阮長寧,從不屑騙人,也不屑與人爭風吃醋。”
謝徵搖搖頭,極為憤慨地說道:“你自小爭強好勝,我還不知道你嗎?你樣樣要出頭,恨不得人人輸你一籌。
“你要贏我,也要搶走素素的所有。時至今日,你還不認錯嗎?”
我暗笑一聲,笑他的自負,也笑我的錯付。他推開我,要進船艙尋太子。
我藉機一掌打在他腦後,船艙內,太子將一把黃土灑出,讓謝徵再睜不開眼。
昏迷前,謝徵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太子殿下說的:“小看女子,可不是甚麼好事。”
“不想你們謝大人死的,都給我退後,”太子一聲令下,讓官兵後退。
我繳獲了兩匹快馬,與太子上馬。
直到躍過清河地界,太子才將昏迷的謝徵丟下馬。
太子的外祖借了他一萬人馬殺回上京,而在路上,頻頻傳來宮變的訊息。
皇上昏迷不醒,愉貴妃把持朝政,朝野亂成一團。
11
就在我們趕到宮門外準備開戰時,我與太子卻發現宮內的守衛被換成了阮家軍。
我又驚又喜,下馬往雍和宮跑去。果然看到了許久未見的爹爹和阿兄。
“妹妹。”
“女兒,我的乖女兒,讓你受苦了啊。”
我抱著歸來的父親泣不成聲:“不苦,只要我們一家人還活著,就不苦。”
阿兄興沖沖地拍我的肩膀:“我們這回可立大功了,那遼北設下了霧障,要困住我與阿爹,誰料阿爹技高一籌,藉著霧障掩護,直接打進了遼北的老巢。
“如今,這天下可再沒有遼北甚麼事了。”
阿爹揪著阿兄的耳朵訓:“臭小子,低調些,還有臉說。差點自家老巢也被人家細作給端了,去,好好審審那一家三口。”
“哎,是是是,阿爹說的是。”
太子抱拳一拜:“見過阮將軍。”
兩人還沒來得及客套幾句,便聽到床榻上的皇上在喚。
我看著蒼老的皇帝,意識到,這必定是場託孤。
兩個時辰後,舉國服喪。太子即位。
新帝處決了愉貴妃和明珠公主以及無塵。將這三人的屍體丟棄在亂葬崗任由野狗撕咬。又下令嚴查愉貴妃一黨,一時間朝野中人心惶惶。
謝父頻頻登門拜訪,求我阿爹在新帝面前美言幾句。為他家當時獨善其身,不插手愉貴妃勢力一事求情。
阿爹聽了幾句,便抄起掃把趕人:
“去你奶奶的,虧我把你當兄弟,我不在的時候,我女兒都被人欺負成甚麼樣子,你家那個兔崽子不幫著不說,還敢……”
顧忌著我在場,阿爹沒再往下說,只是吩咐人,將“謝姓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掛在門上。
我阿爹如今是新帝親封的冠軍侯,再無人敢多說半句不是。
新帝來信,約我宮中一聚。
“來,答應你的,上好的鍋包肉,快吃。”
新帝這皇帝做得駕輕就熟,在我面前,卻不設甚麼架子。
我道:“謝聖上款待。”
“你我之間,不說這些。不過,當日我可算救了你一命,你還欠我一個要求,得還了吧。”
他眼神閃躲,不敢看我,我虛長他幾歲,如何不知他要說甚麼。
我不答反問:“我也算與聖上出生入死,先討個賞不過為吧。”
他眼底赤忱,承諾道:“你儘管說,我甚麼都能給。”
我說:“聖上封家父為冠軍侯,鎮守遼北,我不忍與家人分離,也耐不住京中的寂寞,決定要一同前往了。”
聽到這話,他的眼神黯淡了:“已經決定了嗎?”
我點頭承認:“是,故而,向聖上討個賞賜。希望日後,無論何時,聖上能記得曾與臣女生死與共的一路,我希望聖上許諾,與我阮家兩不相疑。”
他輕笑,將腰間環佩解下,放到我手裡:“我答應你,永不相疑。但你也要答應我,若回京,第一個來尋我。”
12
我隨父兄離開的那日,新帝在城門上遠遠送我。阿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阿兄開了口。
“妹妹啊,我覺得皇上,也還不錯。”
我沒有回頭,輕聲道:“我厭倦了京城的爾虞我詐,厭倦了一直等待著男子的眷顧。他有萬般好,可我更好。”
我一向執拗,父兄便不再勸我。
其實,與新帝飲酒的那晚,他曾問我,對謝徵如今可曾還有情意。
我想我終究也是個俗人,愛慕一個人的痕跡那樣重,連新帝都看出來了。
我飲了酒,話有些多。
我先和新帝說:
“我曾以為我與謝徵青梅竹馬,日後必定琴瑟和鳴。
“他做文臣,我便習武,日後生出來的孩子文武雙全,必定是一段佳話。”
我再飲一杯,又道:“我知謝徵心眼小,不滿我在武功上勝他一頭,所以故意與素素親近。可我要強, 偏不說我介意。
“他不知道, 其實我文采也不輸他,只是為了全他的面子,瞞下罷了。
“我阿爹告訴我,愛不是獎賞, 也不是鼓勵, 愛是與生俱來,不用權衡利弊的偏愛。
“我阮長寧向來驕傲,我要的不是他的可憐, 也不要他權衡利弊的取捨。
“我要的是獨一無二隻屬於我的偏愛,因為, 我值得如此。
“可我對他失望了, 失望透頂,再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最後, 我說:“我已經放下了。”
在我不知道的是, 我走的那天,其實城門上有兩個人。
新帝將謝徵從詔獄中帶了出來,對他掏出一塊近乎相同的絲帕, 新帝手上的那塊繡著的是:行人更在春山外。
新帝道:“謝大人還不知道吧, 這還是阿寧落在朕此處的。阿寧這人甚麼都會, 就是不屑爭寵。她連朕的後宮都不願入,又怎麼因為爭風吃醋殘殺胞妹呢。
“朕一向敬她, 信她,故而, 派人審問了當時的獄卒, 才瞭解了全部。”
謝徵面如死灰, 不敢置信地拿著兩塊帕子:“這, 這是素素的才對。”
“謝大人不如去洗洗眼睛。”新帝不屑地搖頭:“虧朕還嫉妒阿寧心儀於你,想來也是她年少無知, 沒見過好男人。若朕出現得早, 哪有你這樣的瞎子甚麼事。”
新帝扔下一卷聖旨:“這首輔, 謝大人不必做了, 去江南做個小吏, 江南多名醫, 你也趁此機會好好治治眼睛吧。莫要再忠奸不分,識人不清。”
我到遼北的第三年,開設了學堂,我教那些女子會文習武。
我的案上常常收到堆成山的快件, 有宮裡來的, 也有江南來的。
我將江南來的物件全數燒了,想來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免得沾上晦氣。
皇帝還是小孩心性,有些新鮮的總往我這處送。
日子一天天過去, 皇上的後宮空置, 他說要來遼北散散心。
籌備行宮之時,我聽見下人說:“好久沒有江南來的信了,聽說那位大人相思成疾,撒手人寰了。”
我毫無波瀾的聳肩, 謝徵他如此愛阮素素,那便隨他去吧。
反正,我是不愛他了。
作者:涼州辭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