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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節 當父親尿毒症晚期

2023-11-03 作者:烏魚子無語

十年尿毒症,腎源是父親唯一的希望。

而父親卻在移植手術前夕,帶著他一生無法言說而又善意的謊言。

死在了我面前。

1

我怔怔地站在病房門口,風從半掩的門縫湧出,兩頰清涼的感覺刺激著神經,我才意識到剛才哭過。

父親床前,李濛已經睡了,興許是太累,她白天穿在身上抗紫外線的長袖防曬服,還未來得及脫,鼻尖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汗珠,白化病的面板看不出臉色,白熾燈照在她煞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她閉著眼,輕靠椅背,左腿盤在右腿上,抱著熟睡的小巖,腦袋搖搖晃晃,睏倦地不停下墜,又因下墜不停驚醒。

我輕聲走到父親床前,因為尿毒症併發肺水腫,再加上重度貧血,父親即使帶著鼻氧管吸氧,也能聽見大口的喘息聲。

我看著淺睡的父親,他嘴角還有嘔吐過的幹漬。我輕輕拉了拉被子,拿袖口抹去。

李濛在驚醒中看到我,眉頭輕皺,不知是怪罪我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是怕我把父親弄醒。

我擺了擺手,李濛領會了我的意思,把小巖輕輕放在椅子上,和我來到病房外。

還沒等我開口,李濛就追問父親的狀況。

我努力回憶陳叔的話,把在絕望失神中為數不多的資訊複述給她。

“咱爸現在病情惡化,已經沒法透析了,只能做腎臟移植,但目前醫院裡也沒有合適的腎源……”

“而且陳叔說,腎移植的話,腎源和手術的費用,保守估計四十萬……”

雖然有找腎的決心,但透析多年早已把家裡掏空,一次拿出四十萬,除非賣房,別無可能。

我向李濛丟擲這個問題,試探她的態度。

“李戈!”

李濛推了我一把,幾近咆哮地喊了我的名字。

意識到這是醫院,她偷瞄了一眼護士站,又壓低嗓音,但依舊能聽出難平的憤怒。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心疼錢!真有腎源是老天給咱爸續命,賣房也要救啊!”

“你要是心疼錢,對得起咱爸麼?”

她灰白的瞳孔直直地拷問著我,擺出一副勢必要讓我回答“決不放棄!”的樣子,彷彿床上躺著的是她的父親,而我只是個不孝順的女婿。

“你太讓我失望了!”

李濛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句話,雖然語氣強硬冰冷,但我的心裡卻暖暖的。

說到底,是我多慮了!

3

我跟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去外地尋找腎源。

出發前,我來到醫院,剛預交完半月押金,就被陳叔一個電話叫到了診室。

“不做透析,老李隨時都會有危險,出去不要大海撈針,這是國內權威的腎病醫院的名單,你重點挑幾家,做好配型登記通知我,我會動用一切關係和那邊取得聯絡,加急做配型。”

我慌忙起身,接過陳叔寫的醫院名單如獲至寶,不停地鞠躬,連聲道謝。

“說到底,當年和你爸受人資助同窗十年,同運不同命,這都是叔應該做的,可憐你媽難產死的早,老李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也不容易。”

陳叔抬起手,向下擺了擺,示意我坐下。

“這麼多年我也私下裡找過,可要麼沒有腎源,要麼配型不成功,你這次出去,也做好心理準備……”

陳叔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捂著臉,上下揉搓著。

舉手投足間,我看到一位權威醫生身懷回天之力,卻難為無米之炊的無奈。

我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短暫的沉默,陳叔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臨走之前再去看看父親。

我倆一起走進病房,李濛正用牙籤挑著切成小塊的蘋果,一口一口喂著父親。

看見我和陳叔進來,李濛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頭含到胸口,輕聲跟陳叔問好。

陳叔曾極力反對我和李濛結婚,這麼多年來,李濛一直害怕陳叔。

4

李濛的白化病,從小被老家思想封建的村民詬病。

她出生那天,村裡就有傳言,說她父母虧心事做的太多,敗壞陰德,才生了個妖怪。

後來又有人傳她是白無常轉世,跑到誰家誰起白事。

時間一長,李濛家被全村人孤立。

三年後,李濛父母二胎生了個健康的兒子,越來越不待見李濛。

父親確診尿毒症那年,我正因工作常駐外地,對父親的病並不知情,父親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父親怕他的病影響我工作,就讓陳叔陪著回了趟老家,把李濛帶了回來。

李濛離家那天,她的父母殺了家裡唯一一隻老母雞,又從鄰居家借了條大黃花魚,把地裡本該留給兒子結婚的喜酒也挖了出來,熱情款待父親和陳叔,生怕他們反悔。

臨行前,他們像送瘟神一樣把李濛送上了車,還沒發車,兩人就不見蹤影了。

父親把李濛從水火中救了出來,像對待親閨女一樣待她,李濛也無微不至地照顧父親。

直到過年回家,我才知道父親確診尿毒症的事,這時,李濛已經在家照顧了父親大半年。

後來我調派回來照顧父親,和李濛日久生情。

雖然她有白化病,但只要真心對父親好,我都不在乎。

況且我家的條件很現實,家裡窮,父親身體又不好,讓我在找物件時很自卑。

父親辛苦了半輩子,早就盼著我結婚成家,抱孫子,我既然愛上了李濛,她也不嫌我家窮,還真心照顧父親,又能滿足父親的心願,沒有比這再好的結果。

父親很欣慰我們能在一起,結婚很快就提上日程。

可當通知結婚的宴請函遞到陳叔手裡時,他的一句話就像晴天霹靂,差點扼殺了這場婚姻。

“你爸瘋了!他是李濛的表叔!你倆近親不能結婚!”

陳叔憤怒地找到父親。

從倫理道德到醫學常識,從李濛的白化病基因型分析到遺傳學上對後代的影響,陳叔和父親深入溝通了一夜,到天亮也沒拗過父親。

父親強硬的支援對陳叔來說簡直不可理喻。

我和李濛也跟著聽了一夜,從陳叔的話裡,我能聽出他是真心把我和父親的事放在心上。

雖說陳叔講的透徹,但那時我已經愛上了李濛,我們家也離不開她。

領證之前,陳叔還是不停地來我家,做我和父親的工作。

陳叔甚至恐嚇李濛如果再糾纏,就把她送回老家,想讓她知難而退。

最終我還是和李濛結婚了,好在小巖很健康,陳叔也就沒再說甚麼。

只不過經歷過那段阻攔,李濛對陳叔的恐懼,深深烙在了心裡。

5

病房裡,父親的臉色還是很差,吃力地嚼著切成小塊的蘋果。

陳叔詢問過父親的情況,囑咐術後的注意事項,又核查了一遍病例,便坐診去了。

李濛看陳叔走後,放鬆下來,哄起了一旁的小巖。

我坐到父親的床邊,握起他的手,看著手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一陣心酸。

“爸,這段時間我要出趟遠門,半個月就回來,你在醫院好好休養。”

“是去找腎源吧?”

我抬頭看向李濛,以為是她透露給父親的,卻沒想到李濛同樣驚詫地看向我,才知道是父親看透了我的心思,感嘆“知子莫若父”!

“我的身體我知道,撐不了多久,別再為我浪費錢了……”

“爸,怎麼能是浪費錢呢!”

術後的父親虛弱得很,才說了沒兩句,呼吸就有些急促。

他顫顫抖抖地抬起手,指了指鼻氧管,我起身去取,聽見他說:

“你和李濛都是好孩子,能把你養大,看著你娶妻生子,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孫子,也就沒有遺憾了,聽我的,把錢留著,好好跟李濛過日子,把小巖養大成人,咳咳……”

“爸,您還要看著小巖長大呢,相信我,我這次出去,一定能找到腎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著,我給父親帶上鼻氧管,他猛吸了幾口,緩了口氣,還沒等開口,李濛抱著小巖過來了。

“爸,你就讓李戈去吧,他要是不去這一趟,會後悔一輩子的。”

也許是父親心疼我會後悔,便沒再回答。

“爺爺,你讓爸爸去吧,媽媽說,爸爸回來你就好了……”

“好了……好了爺爺就能帶我去放風箏了。”

父親笑了,摸了摸小巖的頭,牽著我的手,點了點頭。

6

時間有限,我最終選了名單上的幾家省內醫院。

每到一處,我按陳叔說的,做好配型登記,就給他打電話,陳叔聯絡醫院做異地配型,我繼而趕往下一家。

第七天,我來到一家腎病專科醫院,在做配型登記時,遇見一位阿姨。

那天,醫院裡人滿為患。

一位和我父親年齡相仿的阿姨坐在我旁邊候診。

她看我手裡拿著一份《人體器官移植等待者預約系統登記表》,主動和我閒聊起來。

原來同病相憐,阿姨給兒子找腎三年了,各大醫院都做過配型,可惜無一匹配得上。

今天阿姨來醫院,是給兒子取配型報告的。

雖然可能在爭奪同一個腎源,但同為病人家屬,特別能理解阿姨的心情,或許她白髮人送黑髮人,更讓人心生憐憫。

我同理心氾濫,反而安慰了她半天。

“這次應該沒問題了。”阿姨說道。

我停下筆,看向阿姨,阿姨微笑著,望向天花板,燈光映在她的眼睛上,眼神中充滿著光和希望。

我心中疑惑,難不成阿姨能提前預知?還是說她早就知道了配型結果?

“您已經知道結果了?”

阿姨搖了搖頭,看向我。

“這次是活體捐獻,匹配的是我的腎。”

心裡“轟隆”一聲,身體像觸電一樣傳遍全身。

捐腎給兒子,我不禁油然敬佩起這位母親。

不知她兒子知不知道母親為他捐腎事,如果知道,很難想象,該是需要多麼大的勇氣,能讓他在冰冷的手術檯上,接受這顆滾燙的腎源。

在震驚中持續了很久,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我心不在焉地填完剩下的內容,交給護士後,立馬買了回家的機票。

狂奔到陳叔診室門口,我推開門,腿肚發抖,扶著牆一時間緩不過氣來。

“怎麼回來了?找到腎源了?”

陳叔以為我找到腎源,一拍桌子跳了起來。

幾乎是一瞬間,他又冷靜下來。

“不可能!第一份配型樣本剛寄出去五天,算上在途時間,不可能這麼快出結果。”

“叔,我有件事想問你……”

我邊說,邊往診室裡走。

陳叔看我氣喘吁吁的樣子,指了指凳子示意我坐下,轉身去接了杯水。

我接過水一飲而下,猛嚥了口氣,這才緩過氣來。

“叔,活體捐獻的配型成功率怎麼樣?”

“活體配型在以往的配型記錄中,成功率很高,可那是因為法律規定,只有直系親屬或三代以內旁系血親才能捐……”

陳叔頓住了。

“難道說……你要?”

我看著陳叔的眼睛,重重的點了下頭。

7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你爸不會同意的!”

“別讓他知道,就跟他說是我出去找的腎源,您幫我一起瞞著。”

雖說是善意的謊言,我相信父親一定能理解的。

陳叔看著我,許久沒有回答,在診室裡踱來踱去,幾次轉身面向我,張開嘴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父親的病情時間緊迫,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個辦法,錯失就真的沒有辦法了,想到這,我從凳子上“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下。

“叔,求您了!”

陳叔見我跪下,一步跨到我跟前,想要扶起我,見我身體刻意下墜,繼續說道:

“我何嘗不想救你爸呢!你們父子倆啊,一個不想連累對方放棄治療,一個為了救人現在要捐腎!”

“甚麼?我爸要放棄治療?”

“你不在的這幾天,你爸找了我好幾次,想讓我停藥,我勸不住他,最後還是李濛說別難為我,要不沒法跟你交代,你爸這才勉強同意維持治療。”

聽到陳叔的話,更加堅定了捐腎的信念。

“叔,這次您一定要幫我!”

“就算瞞著你父親,李濛早晚也會知道,你先起來,這事恐怕還要從長計議。”

陳叔說的有理,就算父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上了手術檯,李濛肯定是會知道的。

不過她想救父親的心不亞於我,說服她應該問題不大。

“叔,咱們先把配型做了,等結果的這幾天,我說服李濛。”

“看來你是非捐不可了。”

陳叔見我還在跪著,搖了搖頭,答應了我的請求。

“只不過勸李濛的事,最好我和你一起,一來我能從專業的角度跟她講講捐腎的事,二來我陪著你,她也能給我幾分面子。”

一切敲定,陳叔開好配型檢查,我便趕往化驗室。

血沿著管子緩緩流入真空管裡,但卻能感覺到有一股希望注入體內。

想起那位為兒子捐腎的阿姨,我微笑著,望向天花板,燈光映在我的眼睛上。

我相信,此刻我的眼裡,也有了光。

8

“找到了麼?李戈,找到了麼?”

門一開啟,還沒見到人,就聽見李濛急切的聲音。

李濛看到我,不顧懷裡熟睡的小巖,連鞋都沒換就顛跑到我面前,臉貼著臉,汗珠幾乎都要甩到我的臉上。

“這麼快就回來了,是找到了麼?”

我看向隨後跟進來的陳叔,心想回家的路上,他大概還沒來得及說。

“算是找到了吧。”

“找到了就是找到了,沒找到就是沒找到,算是找到了是甚麼意思?”

“先彆著急,先把孩子放下,飯做好了,邊吃邊說。”

李濛聽完皺起眉頭,偷偷瞄向陳叔,把孩子放在沙發上。

我端菜上桌,主食是李濛最愛吃的槐花包子,李濛沒動筷子,盯著我,胳膊搭在餐桌上。

“到底找沒找到?”

我沒直接回答,把在專科醫院那位阿姨的故事講給她聽。

李濛把胳膊從桌子上抽走,手搭在腿上,上半身坐得筆直,空洞地看向陳叔。

她大概已經猜出來了,陳叔衝她點了點頭。

“我想給咱爸……”

“不行!”

一瞬間,李濛拍著桌子彈了起來。

背後的椅子因為起得太快,被頂了出去,磨著地板撞到冰箱才停下來。

筷子夾的菜掉到桌上,我和陳叔對視一眼,誰也沒想到李濛的反應這麼強烈。

“李戈,你這麼做,有沒有考慮過我和小巖?”

李濛戰勝了對陳叔的懼怕,灰白的瞳孔在我和陳叔身上來回遊離,看的我倆心裡一陣發毛。

“少一個腎又不是不能活。”

我小聲嘀咕道,說著看向陳叔,請求他的解圍。

“侄女,你先別激動,從往期捐獻的案例來看,少一個腎,對大部分腎功能正常的成年人來說,幾乎沒甚麼影響。”

李濛沒有理會陳叔,繼續盯著我。

“你敢保證你另外一顆腎往後幾十年都不會出問題麼?”

誰也不敢保證,這次就連陳叔也沉默了。

客廳裡突然陷入寂靜,靜到能清晰聽見小巖呼吸的聲音。

我們三人,陳叔看著李濛,李濛盯著我,我偷瞄著在菜上嗡嗡作祟的蒼蠅。

除了蒼蠅,誰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李濛搬回凳子,又重新把胳膊搭在餐桌上,抓住我的手,語氣緩和了許多。

“咱再想辦法,我去借錢,到更好的醫院找腎源,我也帶著孩子去,咱們分頭找,一定能找到。”

“濛濛,沒時間了,你不瞭解活體捐獻,陳叔說了,活體捐獻配型成功率很高。”

“是,侄女,活體捐獻必須是直系或三代以內旁系,因為有相近的基因型,成功率比屍源移植高出百分之……”

“那更不行!”

李濛直接打斷陳叔的話,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強勢。

“不管高不高,為了我和小巖,咱都不捐,行麼?”

又陷入沉默,我偷偷瞄了李濛一眼,她咬著嘴唇,昂起頭,眼睛不停打轉,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溢。

“李戈,我問你,我和你結婚,有沒有婚禮和彩禮?”

“現在說這個幹嘛?”

“回答我!”

“沒有。”

“這十年,照顧咱爸和兒子,操持這個家,我埋怨過一句沒有?”

“沒有。”

“為了給咱爸治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我心疼過沒有?”

“沒有。”

在李濛的連問下,我身上一陣潮熱,血衝到臉上,壓的我抬不起頭來。

其實打心眼裡,我都感激李濛這麼多年為這個家、為父親的付出。

可陳叔在這,也沒必要讓我這麼下不來臺吧!

“你到底想說甚麼?”

“救咱爸,付出多少我都願意,就是你捐腎這件事,我不同意!”

“可是為甚麼啊?”

“李戈!我嫁給你,不怕窮,不怕苦,就是想和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過一輩子!”

我又何嘗不想健康、平安?

可這就是我的原生家庭,生來如此,無法選擇!

“我一個女人,把一切都寄託在你身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這個家就毀了!”

“可是咱爸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毀了!”

“毀了你也救不了他!”

“怎麼救不了?不都和你說了,活體移植成功率很高!”

“可你不是……”

李濛的話戛然而止,捂住了嘴巴,我和陳叔對視了一眼,又齊看向她。

“不是甚麼?”

“沒甚麼!”

“明明聽見你說了。”

“我說了沒甚麼!反正就是不行!”

“我要是非要捐呢?”

“那就離婚,帶著兒子走!讓你後悔一輩子!”

血衝進腦子裡,衝散了最後的理智,一股股潮血湧遍全身,氣得渾身發麻,血像是要找個突破口噴出,脹得下午的針口生疼。

真沒想到平日裡看起來孝順的李濛,原來都是演出來的做派,真到了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候,她竟只想著自己!

狼心狗肺,要不是父親把你從老家帶出來,你現在還活不成個人樣!

說到底就是個外人,不是親生的,怎麼可能理解我救父親的心!

李濛所有的好都被憤怒拋到腦後,我攥緊拳頭,恨不得一拳打在她臉上!

身體不受控制,胳膊舉到半空還沒打下去,就被陳叔拉了下來,我甩開手,又抬起胳膊指著李濛說道:

“李濛,你威脅我?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說幾遍都一樣!你要是敢捐,就別再想見到我們,我和咱爸你只能選……”

李濛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肘窩處,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慌忙抽回胳膊,背到身後去,她卻像是洩了氣,癱坐在椅子上,不再說話了。

陳叔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門外。

“李濛好像看到你的針口了,看她的反應,大概是猜出來了。”

我還在氣頭上,管不了那麼多。

“看見就看見了,反正我配型已經做了,愛過不過!”

“李濛今天確實有些失態,不過你也要理解,畢竟這麼些年她也不容易!”

“活著,哪有個容易的!”

“先別吵了,還是先等配型結果出來吧,要是不匹配,吵了也是白吵。”

那晚無眠,我守在門外抽了一夜的煙……

9

吵架之後,李濛也還和往常一樣,起早貪黑去醫院照顧父親。

可一回家,她就像進了旅館,看我在主臥,她就進次臥,我睡次臥,她就跑去主臥,就連吃飯也刻意和我錯開時間。

我倆住在同一屋簷下,卻基本見不到面。

有次在廁所碰見她,看她大晚上睡覺,連防曬服都不脫,我沒好氣地埋怨她回家不換衣服。

她沒理我,轉身走了。

三天後,陳叔一通電話打來,我以為配型出結果了,可他支支吾吾,說漏開了個檢查專案,需要再去醫院抽一次血。

陳叔的業務能力在院裡十分出色,怎麼到了父親身上,卻這麼不馬虎。

我雖有怨氣,但還是趕去醫院又抽了一次血。

又是漫長的兩天,焦急等待結果的同時,李濛也不回家了。

第五天下午,李濛像是變了個人,回到家滿屋“老公老公”地找我。

我趴在次臥的床上,不願再跟這女人浪費口舌,翻身扯過被子,把頭蒙了進去。

“親愛的老公,有一個好訊息,還有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李濛推門,輕而易舉找到了我。

我沒應聲,卻聽到了“嘩啦嘩啦”的紙聲。

“你的配型檢查報告出來了哦!”

聽到這句話,哪還顧得上甚麼冷戰,我揚開被子,奪過報告,逐字逐句看了起來。

說實話,化驗結果全是指標資料,啥也看不懂!

但生怕錯過甚麼關鍵資訊,我還是硬著頭皮一頁一頁細看下去。

報告單隨著我的手抖動,隨意一個不在標準範圍內的指標,汗就止不住地往外冒,浸在每張紙上。

看完倒數第二頁,我停住了。

等了五天的結果就在最後一頁!

父親十年尿毒症的希望就在最後一頁!

決定父親生死的診斷意見就在這最後一頁!

此時薄薄的一頁紙,翻過他卻像是翻越阿爾卑斯山那麼艱難。

想必李濛早就看過配型結果,我抬頭看向她。

她弓著身子,揹著兩隻手俯身在我面前,臉上滿是得意的微笑。

我卻從她的微笑中,看不出是得知匹配的開心,還是不匹配的竊喜。

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心跳到嗓子眼,我用盡最後力氣,翻開了最後一頁!

“配型結果:患者與供者 HLA 位點不相合,配型結果不匹配。”

天,塌了!

心臟驟停,緊接著心絞痛疼得我不得不捂住胸口,耳鳴襲來,眼前一黑,險些暈昏過去。

捂著胸口還沒緩過勁兒來,眼睛稍稍能看清些,便看見李濛站在我面前,一隻手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她在笑!

她竟然在笑!

她怎麼能笑得出來!

我的腎不匹配,就這麼得意麼?

我救不了父親,就這麼開心麼?

父親,知人知面不知心,您看走眼了!我娶錯人了!

我怎麼會愛上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

我努力撐著胳膊,想要站起來抓住她!掐死她!撕碎她!在昏倒前殺了這個恩將仇報的女人!

可是剛才沉重的打擊壓垮了我,手一軟,歪倒在床上。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和陳叔聯合起來欺負我!”

“你滾!給我滾!”

“壞訊息你知道了,現在讓我滾,你就不想知道好訊息麼?”

10

李濛從後背抽出手,又“嘩啦嘩啦”搖了起來。

“甚麼都無所謂了,我不想再看見你!趕緊滾!”

“真可惜,沒人跟我分享這份配型報告嘍。”

甚麼?還有一份配型報告?

對了!兩天前陳叔說漏了個檢查專案,一定是第一份配型報告哪裡錯了,才又讓抽血重新化驗的!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又搶過李濛手裡的報告,直接翻開最後一頁。

“患者與供者交叉配血實驗、淋巴細胞毒試驗、HLA、PRA 等檢查結果均符合腎移植要求,配型成功。”

短短几分鐘,經歷大喜大悲,看到最終的結果,配型成功的喜悅沖走了剛才的悲傷。

腳底像著了火,激動得跳了起來,抱起李濛轉圈,李濛摟住我的脖子,深深吻住我。

深吻中,她那副惡毒的嘴臉閃進我的腦海中,我一把推開了她。

“李濛,甚麼事都能拿來開玩笑嗎?我告訴你,透過這次的事,我算是看清楚你了,腎我捐定了,這婚你不離,我早晚也要跟你離!”

“你不愛我了麼?”

李濛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不可理喻!我把臉側轉過去,用餘光不屑地掃了她一眼。

“逼著我在你和父親之間做選擇,你覺著這樣的女人,還值得我愛嗎?”

“你就不再仔細看看報告?”

“甚麼意思?”

“恐怕你現在捨不得跟我離婚。”

我後背發涼,重新翻開報告,檢查人姓名赫然寫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李濛。”

李濛平時最怕打針,每次扎完針之後,面板就會出現一大片淤青,十天半個月消不了。

我扔掉報告,抓過李濛的胳膊,擼起防護服袖子,果然看到肘窩處還有淤青。

“怎麼是你?怎麼可能會是你?”

“咱爸是我二叔呀!直系血親或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你忘了嗎?”

心像是打翻了調料盤,然後又被扔到鍋裡反覆煎炸著,酸甜苦辣鹹在火上死命往心裡鑽,伴隨心被煎熟的“滋啦”聲,心血把各種味道攪在一起,流向全身,卻又被一種叫做“懊悔”的自責生生堵迴心裡,一個勁兒地來回翻湧,卡在胸口,進不去,出不來。

“我應該發現的,你胳膊上的淤青很好發現的!”

我抱頭蹲在地下,兩隻手生拽頭髮,頭皮的疼痛刺激著神經,回想起吵架那天的場景。

也許我提出活體捐獻的一瞬間,她就做出了配型的決定,吵架只是為了這幾天刻意和我保持距離!

也許一連串讓我臉紅的拷問,只是她為了讓我猶豫的緩兵之計,好給她做配型爭取時間!

也許根本就沒有二選一,離婚只是她氣急敗壞的藉口,卻沒想到我暴露的針口讓她無計可施!

可我!這些天在心裡罵了她無數遍,差點攥起拳頭打她,甚至剛才還想殺了她!

我有甚麼資格懷疑她!這麼多年她為這個家的付出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是我!是我讓她知道有活體捐獻這回事,她才會去做配型!

是我!是我搶走了她的腎,就為了滿足救父親的私慾!

“你敢保證你另外一顆腎往後幾十年都不會出問題麼?”

李濛的話在我腦海裡迴響。

一邊是相依為命的父親,一邊是患難與共的妻子,父親的生命要用妻子的健康,甚至是短命作為代價,這真的是我要的結果麼?

“是我的!本來應該是我的!我是直系血親,一定是查錯了!”

我瘋狂錘打自己的頭。

“對!再查一次,再查一次我一定能匹配上的!”

一雙冰涼的手握住我,阻止我的自殘。

“再查多少次結果都一樣的,陳叔說了,直系血親不匹配也很正常。”

我抬起頭看向她,她卻把眼神躲開,彷彿她才是那個應該自責的人。

“李戈,你不愛我了麼?”

李濛又問了一遍。

怎麼可能不愛?

可這些天對她的猜忌和誤解,今天對她的自責和懊悔,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資格愛她!

愧疚,讓我張不開口。

可正是因為愛她,我才不想讓她捐。

我已經愧對了父親的養育之恩,不能再讓我對李濛愧疚一輩子。

不能一錯再錯,李濛這腎,不能捐!

“你不能捐!”

“你捐不了,憑甚麼不讓我捐?”

“拿妻子救父親,你讓我怎麼選?”

“你選過了,吵架那晚,你不是選了和我離婚麼?”

李濛說這昂起頭,嘟著嘴,斜眼撇我,擺出一副佯怒的樣子。

“現在我捐了腎,你既不用和我離婚,又能救咱爸,兩全其美,多好!”

“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李濛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叉起腰,“噗嗤”一聲笑了。

“少了一個腎又不是不能活。”

“你敢保證你另外一顆腎往後幾十年都不會出問題麼?”

“我才不會呢!”

李濛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原先俏皮的樣子還是那麼可愛。

任性果然是女人的的殺手鐧,無論是撒嬌,還是此刻。

我愣在原地,懟的我無話可說。

原來看著心愛的人犧牲自己卻無能為力,是這種感覺。

我終於明白了吵架那晚,她勸阻我的心疼,和此時她捐腎的決心。

那晚,我無數次翻開我的配型報告,希望是自己看錯了,或是一場夢,紙上寫的只是夢裡相反的結論。

卻在偶然間,發現報告的確診時間,是在三天前。

如果三天前就已經確診,那兩天前為甚麼要抽第二次血?

我想不通,軟磨硬泡問了李濛一夜,可她卻說不知道二次抽血的事。

11

直到三十年後,陳叔臨終前才告訴我真相。

原來我倆吵完架第二天一早,李濛就找到陳叔,告訴她要做配型的決定。

陳叔停下手上的工作,和李濛四目相對,好一會才想起來父親是李濛的二叔。

陳叔一時錯亂,一會衝著李濛點點頭,一會又看著桌子搖搖頭,一會眉頭緊鎖不知道思考甚麼,一會又眉頭舒展想通了甚麼,整個人就像是要裂開,半天也不言語。

“為甚麼?”

陳叔想不通,最終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吵架那晚,李濛也一夜沒睡,早就想好了答案,而且一口氣,給了陳叔三個答案。

“於情,因為白化病,我從小到大都躲在陰暗裡,可我從不害怕陽光,因為有防曬服,紫外線就傷害不了我,我怕的,是人們偏見的眼光,是不明就裡的惡語相向,那些傷害無處可藏,防不勝防。直到您和陳叔把我從村子帶走,讓我明白真正生在陰暗裡的是他們,而我也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活在陽光下,李叔待我比我親生父母強上幾百倍,對我有再生之恩,我捐腎是想報恩!”

“於理,我和李戈結婚後,他主外賺錢,我主內養家,我查過,腎移植之後還需要大量的藥物維持,這是筆不小的開銷,而且將來小巖長大了,還要結婚、買房,我死了,李戈辛苦點,大不了他可以再娶,這個家還垮不了,可如果捐李戈的腎,一旦他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真的垮了!”

“於法,您說過,活體捐獻只有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才能做,您知道我有這個資格!”

陳叔深深陷在他的話裡,打心底敬佩起她。

“只不過叔,您還要幫我個忙。”

“是要我幫你瞞著李戈吧?”

李濛沒說話,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擺出一副祈求的樣子。

“可他早晚會知道的。”

“這個交給我,您把他的報告給我,我跟他解釋。”

“這個,倒沒問題。”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李戈配上了,你沒配上,那你所有的打算不都落空了。”

“放心吧,我的成功率比他大!”

旁系比直系的成功率大,這是哪門子道理?

陳叔越聽越糊塗,剛想解釋這個醫學常識,李濛藉故給父親餵飯,逃離了診室。

果不其然,當陳叔拿到我的配型報告,徹底懵了!

陳叔懵的不是我配型失敗,而是因為有著顯性基因 AB 型血的父親,卻有一個隱性基因 O 型血的兒子!

這在遺傳學上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難道說……”

陳叔自言自語,腦海裡閃過一個細思極恐的想法。

隨即撥通了我的電話,說漏檢了個專案,讓我再抽一次血。

沒錯,這次抽血,最終用來做了親子鑑定。

陳叔囑咐好護士加急處理,兩天就能出結果。

兩天的等待,無數過往的細節又浮現在眼前。

老李的老婆到底是誰?

老李把李濛帶到身邊,最開始只有照顧他這一個目的麼?

李戈和李濛結婚,老李明知是近親,為甚麼還那麼堅持?

小巖的健康,真的是機率上的幸運麼?

李戈和李濛吵架那晚,李濛失態說的“可你不是……”到底指甚麼?

李濛說她配型的成功率比李戈大的依據是甚麼?

老李隱瞞了甚麼?

李濛又知道多少?

直到陳叔拿到鑑定報告,一切恍然大悟。

鑑定結果寫著:確認無血緣關係!

12

父親術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恢復,氣色有所好轉。

但十幾天未做透析,又確診了中度高鉀血癥,呼吸越發困難,鼻氧管不得不換成氧氣面罩,床前也擺上了生命體徵監護儀。

陳叔囑咐父親床前再不能離人,所以李濛那兩天才沒回家。

我得知李濛配型成功那天,陳叔趁我倆不在,來到父親的病房。

進門時,病房的電視里正放著父親最喜歡的電影——《當幸福來敲門》。

父親倚靠在床頭看得入神,聽見有人進門,看是陳叔,手撐著床挪了挪坐直身子。

“這麼愛看這部電影,每次還都看得這麼入迷。”

“是啊!每次看這部電影,就像這輩子又過了一遍。”

“可不,父親孤身一人帶著兒子,吃盡苦頭也不放棄,最終努力有了回報,可惜啊……”

陳叔故意停頓,等著父親問他。

“可惜甚麼?”

陳叔把目光從電視移開,和父親對視,眼神裡滿是拷問的神情。

“可惜最後也沒復婚,孩子還是沒了媽媽,不過還好,起碼孩子還知道媽媽是誰。”

父親身體一顫,把頭扭向電視,躲避陳叔的眼神,又偷瞄回去,發現陳叔還在看他,低下頭,手指一圈一圈纏著被子上的線頭。

緊張使他的心跳超過了 110 次/分鐘,生命體徵監護儀“嘀嘀嘀”響了起來。

父親忍不住咳了幾聲,噴的面罩上全是水珠和霧氣。

待父親稍稍緩和,陳叔掏出親子鑑定,懟在父親面前。

“三十年了,老李啊,你還要瞞我到甚麼時候?”

父親接過親子鑑定,看到血紅的六字結論,癱仰在床上,線頭鬆開,指頭勒出一圈圈血痕。

過了許久,父親長舒了口氣。

“終究還是瞞不住了!”

“李戈到底是誰的孩子?”

父親掀開氧氣面罩,臉上因為水腫,被壓出深深的紋路,半天恢復不了。

“還記得王姐麼?”

“怎麼會不記得,三十年多前,她資助咱倆上學,咱倆都立志學醫,你比我晚一屆,後來我考上醫科大學,等我五年書讀回來,你卻跟我說王姐出國了,從此再也沒她的訊息”

“難道……李戈是王姐的孩子?”

父親沒有回答,但是他的眼神已經給了陳叔答案。

“怎麼可能?她不是因為不孕不育,才被前夫公婆家逼著離婚的麼?”

“是啊,好人有好報,你出去上學的第二年,王姐就懷孕了。”

“那時候她應該三十七了吧,屬於高齡產婦,可王姐生下李戈為甚麼不帶著他一起出國?”

“我說過,李戈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

資訊量太大,陳叔一時沒緩過來。

如果沒有王姐的資助,陳叔就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三十年後才知道昔日的恩人死了,對陳叔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如果你知道王姐難產死了,就一定能猜到李戈的身份,可我答應過王姐,李戈的身世絕不告訴第三個人,就只能騙你王姐出國了。”

陳叔雙手夾在腿縫裡,木木地望向窗外,兩行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病房裡一陣沉默。

才簡短的幾句話,監護儀又響了起來,這次顯示的是血氧飽和度 91%。

陳叔被“嘀嘀”聲驚醒,慌忙幫父親帶上氧氣面罩。

“那李戈的親生父親是誰?為甚麼孩子最後在你手裡?”

因為憋氣,後面的話父親說地異常艱難。

原來王姐的前夫二婚後沒多久,婚姻感情就破裂了,現妻爭財產,前夫就拖著不離。

那時候前夫才知道王姐對他有多好,揹著現妻又來私會王姐。

王姐本就不是因為感情問題才和前夫離的婚,離婚十年仍舊忘不了他。

兩人私下裡又生活在一塊。

可得知王姐懷孕,前夫怕外遇影響離婚的官司,竟要求王姐打掉孩子,王姐傷透了心,徹底和前夫斷了往來。

可孩子是無辜的,況且她一輩子,也許就只能懷這一次,最終王姐決定生下孩子,而她卻難產死了。

“所以說,你為了報恩,收養了李戈?”

父親沒有作聲。

“又為了李戈,放棄了考大學?”

父親又沒有作聲。

“為了把李戈養大,把自己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父親還是沒有作聲。

“這些李濛都知道?”

父親點點頭。

“結婚以前就知道?”

父親又點點頭。

“所以他倆根本就不是近親,你才會強硬支援他們結婚?”

父親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已明瞭!

資助陳叔和父親的恩情,父親還了三十年!

以至於現在功成名就的陳叔,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

壓在父親心頭三十年的秘密都講完,天已經暗了下來,但父親的心裡終於放亮了。

電影放到了結尾,威爾·史密斯融入人群中,欣慰地笑著,眼眶漸漸溼潤,舉起手為自己鼓掌,父親望著電視,微笑著,被電影感動到再次落淚。

淚水滑落下來,滴到鑑定報告上。

父親輕撫紙上的淚水,定睛在時間上頓住了,緩緩抬眼看向陳叔。

“李戈早就回來了?”

13

一下午的時間,我最終被李濛說服了,於情、於理、於法我都無話可說。

我虧欠著父親,很快也會虧欠李濛,或許將來還要虧欠小巖,甚至更多人。

好像我的一生,就是在不斷虧欠,又在不斷彌補的過程。

我突然想起太宰治那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可生活仍要繼續,雖不容易,但有值得我愛的人,有我願意為之奮鬥的事,虧欠也不妨是一種幸福。

父親身邊不能離人,做完決定,我倆接著小巖放學,一起趕往醫院。

病房裡沒有開燈,我以為父親睡了,輕聲進門。

病床上傳來咳嗽的聲音,知道父親醒著,我便開啟了燈。

小巖跑到床頭,搖著父親的胳膊。

“爺爺,爺爺,爸爸回來了,你好了嗎?”

我走到床前,仔細端詳父親十多天的變化。

除了瘦了許多,最明顯的,就是桌上的生命體徵監護儀和他臉上的氧氣面罩。

“回來了。”

父親見到我,先開了口。

我“嗯”了一聲,半跪在地上,俯在父親枕頭旁。

“爸,我找到腎源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莫名地心虛,不敢看父親的眼睛,恨不得把頭埋進枕頭裡。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爺爺,快起來,快陪我去放風箏嘛!”

父親看著李濛,一隻手摸著我的頭,另一隻牽著小巖的手,眼神中露出了堅毅的目光,笑了。

我和李濛看著父親,也笑了。

笑著笑著,我們仨人的眼眶,都溼潤了。

摘腎前需要多休息,吃完晚飯,我主動提出陪床,讓李濛帶著小巖回家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父親。

14

那晚,父親講了好多我小時候的事,囑咐我好好對待李濛,別太勞累,多陪陪小巖。

說了那麼多話,即使帶著氧氣面罩,父親也喘不動氣,監護儀上的血氧報警了好幾次他都不理會。

我和父親說,過兩天做手術,先好好休息,後面的日子還很長,這些話以後再說。

父親應下,說他看夠了天花板,讓我把病床搖起來睡會舒服些,還說監護儀的線太短,總扯得胳膊難受,把桌子拉的靠近些。

我聽了父親的話,想去關燈,卻被父親阻止了。

他看著我,說今晚能不能開著燈睡。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向我祈求,我不忍拒絕父親的請求,便依了他。

我靠在椅子上,正好能看見父親的臉,父親也看著我。

我倆相視一笑,父親催我快睡,說他想看著我睡。

緊張了這麼多天,如今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我放鬆下來,眼皮一沉,睡著了。

睡夢中,意識漂浮在空中。

在一片碧海藍天的沙灘上,頭髮斑白的父親身後跟著一個小孩兒。

父親手裡拿著滾絃軸,牽著天上的風箏。

風箏很奇怪,是一朵純白色的槐花。

父親跑在前面,被風箏拽到了天上。

小孩兒追著風箏,追著海風,追著父親,卻離父親越來越遠。

父親飛到我面前,我想抱住他,可他好像看不到我,從我身上一穿而過。

父親越來越遠,我看著地下的孩子仰面朝天痛哭,才看清那個孩子,是兒時的我。

夢中驚醒,朦朧中睜開眼,父親依然保持我睡前的姿勢,溫情地看著我。

我伸了個懶腰,突然意識到氧氣面罩已不在他臉上,桌子上的監護儀也被拔了電。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連滾帶爬來到父親床頭,喊了半天也沒有反應。

食指放在他冰涼的人中上。

卻已沒了氣息……

15

得知父親離世,陳叔、李濛和小巖都趕到了醫院,看著父親安詳又溫情的面容,泣不成聲。

整理父親遺體時,一張信封從父親的枕下掉落。

我拾起信封,才知道那是一封遺書,顫抖地開啟,看著父親臨終前的囑託:

“孩子,其實這個決定,早在我確診那天,就已經想好了,只不過那時我還能掙錢,心裡也放心不下你和小濛,就又在你們身邊賴了這麼些年。

如今爸老了,已經不能再為你們做甚麼了, 繼續賴在你們身邊,每天看你們照顧我這麼辛苦, 只能是個拖累,實在是於心不忍,才狠下心來走出這一步。

所以別怪爸, 好嗎?

你們的心,爸懂的, 可天底下哪有當父母的, 捨得接受這樣的捐贈,未來還有大好的日子等著你們, 是爸這輩子沒本事,沒能讓你和小濛過上好日子, 你們這麼做, 不值得。

只是再也不能陪小巖放風箏了,但是爺爺保證, 每次小巖放風箏, 爺爺都在天上陪著你,好嗎?

老陳, 這孩子, 我只能陪他走到這了, 往後就託付給你了, 至於有些事, 就讓我一起帶走吧。

最後, 不要為我難過,因為我是帶著幸福走的, 一生沒有遺憾。”

看完之後,我把遺書遞給李濛,李濛又傳給陳叔, 陳叔看完, 一旁尚不懂事的小巖焦急地問我們寫的甚麼。

我俯下身子,摸著小巖的頭說:

“爺爺說, 他變成了風,以後只要小巖想放風箏, 爺爺, 都會陪著你……”

16-後記

往後的日子,陳叔很照顧我們,我們也待陳叔如父, 一直走得很近。

我和李濛努力地過好每一天,雖沒有大富大貴,也沒有飛黃騰達, 但只要不留遺憾,生活就是幸福的。

偶有不盡人意, 我就會帶著李濛和小巖去海邊放風箏。

小巖拿著滾絃軸, 風總是將風箏託得高高的。

我和小濛追著小巖,追著風箏,追著海風,彷彿感覺父親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跑累了, 我們就坐在沙灘上,望著垂暮的夕陽。

太陽映在眼睛上,一切就都有了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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