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個男人。
我們日久生情,拜了天地。
可後來他帶我回家,出來迎接的是他的夫人和孩子。
他說,阿寧我心悅你,做我的妾吧,只是名分不一樣而已。
可我真甘心留在這樣一個虛假的牢籠裡嗎?
呵,怎麼可能!
1
我救了一個男人,在照顧他的這段日子裡我喜歡上了他,他笑著說會娶我。
後來他帶我回家,他的妻子帶著孩子出來迎接他。
他說,阿寧,婉儀很好,你們一定會相處的不錯,阿寧,做我的妾吧。
我喉嚨裡像被甚麼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像提線木偶般被他帶回了家。
他失蹤數月,現在回來有一大堆事等著他,沒有時間陪我。
於是囑咐他的妻子好好照顧我。
在他的妻子說明來意時我是有些想笑的,最終也只是冷淡的看著她,他的妻子沒有在意我的無禮。
反而和我閒聊起來。
她說他們是青梅竹馬,自小定親,情竇初開時互表心意,他說非她不娶,她說與君一生一世。
她十八歲那年嫁了他,第二年給他生了兒子。
後來他出去建功立業,一去三年。
他離開的這些年,她照顧婆母,幼兒,掌管偌大的府邸。
累是累,但想著他哪天就回來了,心裡還是期盼著的。
她說她從未想到他會帶別的女人回來,說到這裡她看了我一眼,笑道。
“我沒別的意思,阿澤和我說過,如果不是你救了他,他說不定…總之我非常慶幸他遇見你。”
我勉強勾了了勾嘴角,她和我說這些是像讓我知難而退?讓我有自知之明?
蕭澤說她好,我可不會傻乎乎得相信。
我沒說甚麼,好在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應,繼續自顧自說著。
“阿澤既然帶你回來了,想必你們也是心意相通的。
“阿澤要納你,那以後大家都是姐妹,說不定未來我倆相處的時候比和阿澤多多了,妹妹有空多來走動。
“好了,你剛回來,路途勞累,我也不打擾你了,你有甚麼需要儘管和我說,不必客氣。”
她一直笑著說話,我能感受到她很喜歡蕭澤,但字裡行間對於我的存在卻處處寬容。
是她真的不在意,畢竟她是正妻,對我這樣一個男人從外面帶回來的妾沒甚麼好忌憚的,還是她大家閨秀的修養讓她即使在我面前也可以大大方方的。
不像我,在得知蕭澤有妻有子的那一刻,再也無法淡然處之。
看著她即將跨出門的背影,我咬了咬舌尖,飛快的開口問,
“你真的不在意他帶我回來嗎?”
她一直挺立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點,也可能是我看錯了。
我沒有等很久,她也沒有回頭,依舊是和善的語氣。
但我想,此時她的臉上應該沒有剛才那麼真誠,真誠的有些假的笑容了。
“我愛他,他也愛我,敬我,我是他唯一的妻子,這就夠了。”
她走了,走的不緊不慢,背影削瘦卻挺拔。
屋子裡只餘我一人,良久,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會甘心嗎?怎麼可能。
他騙了我,也辜負了另一個有情人。
我恨他的所作所為,卻無能為力。
他有權有勢,我一介孤女,恨他又如何。
2
心中鬱郁,我說想一個人散散心,蕭澤派來的人隨即退下,沒有多問。
估計蕭澤沒和她交待甚麼,或許他從沒想過我跟他回來之後還會選擇離開。
是啊,一個孤女,一個有權勢的男人,任誰都以為是孤女離不開那麼好的男人吧。
多想無益,我遊蕩在花園,即將離開時撞見前面有人說話,下意識避開。
“兄長不用擔心,阿澤待我依舊,不過是家裡多養著一個人罷了,說起來她也是身世坎坷……”
“你倒是好心,還能心疼別人,不如多想想你自己,當初娶你的時候他是怎麼說的?
“說甚麼一輩子只有你一個,當時我就不相信他,現在他真的帶人回來了吧!
“妹妹你不知道,我瞭解男人,像他這樣不守信用的人,有了這一次就會要下一次!
“你這次不給他點顏色瞧瞧,說不定甚麼時候他又給你帶回來甚麼不三不四的女人了!”
言語中明白是唐婉儀與其兄長,這種情況下實在不宜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矮下身子躲起來,只等他們過去。
“兄長,不一樣的,她救了阿澤的命……”
“得了,你不聽勸就算了,反正有我在呢,他要是再敢負你,看我怎麼收拾他!”
“好,有兄長在,妹妹不怕,只是哥哥啊,你外甥都幾歲了,你甚麼時候給我娶個嫂嫂回來,你知道母親多憂愁…”
“哎,現在說的是你的事,別扯到我身上!”
“哥……”
……
兄妹倆邊走邊聊,很快走遠了,即使已經看不到兩人的背影,我還是蹲在原地發愣。
作為一個孤女,看到這一幕,心中無可避免的升起一陣羨慕。
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父親沒有再娶,一個人把我帶大。
但作為十里八鄉唯一的大夫,他常常是忙著的,且我也能感受到,他並不願親近我。
一直到我十四歲那年,他生病了。
作為一個大夫,他也救不了自己。
父親臨終時,我守在他床前,聽他無意識的說著甚麼。
他說,阿秀,你為甚麼拋下我,為甚麼那麼早離開我,為甚麼,咱們的孩子是女兒......
最後那一句,帶著無盡的哀傷和憤恨,我握緊拳頭,喚了聲阿爹。
他艱難的轉頭看向我,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突然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猛然抓住我的手號道:
“芷寧,白芷寧,我的女兒,你為甚麼偏偏是個女兒身!你在醫術上那麼有天分,為甚麼偏偏是個女兒!如果,咳咳,如果,是個男兒該多好……”
父親聲音漸弱,可一個個字砸在我心頭,重若千鈞。
我恍然,看到阿爹的手無力地垂下,熱淚砸在我手背上,然後一滴滴滑落。
我跪伏在地,送走我在世上最後一個親人。
那之後,我靠著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十幾年學的東西給附近村的婦人看些病症,時不時去山裡找些吃的勉強度日,一個人熬了三年。
遇見蕭澤之後,我以為我終於有了依靠,但現實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現如今見到他們兄妹間這樣溫馨的一幕,我對唐婉儀羨慕極了,羨慕到不忍心破壞她的美滿生活,如果我離開,能還她一個平靜日子嗎?
而我呢,離開後該何去何從。
我既然見到了此處的繁華,便暫時不願回到那偏遠的小山村,離開將軍府後如何生存,我還需細細打算。
那天之後,我經常出府閒逛,有時一個人,有時帶著侍女。
我頻頻出府,自然引起蕭澤關注,於是他難得來見我。
回府之後他應該對唐婉儀還有他們的孩子頗為愧疚,自己忙就算了,只要一有空,就會去陪她們娘倆。
對我只能不時一句問候,又送了許多東西過來。
我信他心裡有我,畢竟我救了他,又相依為命幾個月,現在我在他心裡還有一點份量。
可這卻讓我異常厭惡,不是厭惡他更看重唐婉儀這個妻子,而是厭惡他心裡可以有兩個女人。
此時此刻見到他,我實在露不出甚麼好臉色。
“阿寧,在府中待的可還好?”,一貫溫柔的問候,現在聽起來只覺得諷刺,我也懶得回應。
蕭澤大概也知道我因為他騙我在生氣,見我不說話,笑容不改自顧自說著。
“我聽下人們說你經常出府?若是有甚麼需要的讓下面的人去辦就好了,不用勞累自己,你一介女子出門在外,若是遇到甚麼意外就不好了。”
聞言我笑了。
“多謝將軍關心,只是沒遇到將軍之前我也在這亂世中好好的活下來了,現在到了風平浪靜的京城,更不會出意外了。
“將軍許久未歸家,這段時間還是好好陪夫人吧,至於我,沒甚麼好擔心的。”
見我如此,蕭澤似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阿寧,之前未對你實言相告,是我的錯,因為我喜歡你。
“雖然要你做妾,但在我心中你和婉儀一樣重要,只是名分上差了一些,吃穿用度婉儀絕不會虧待你的。
“在府裡的生活不必你居無定所好多了嗎?你何必……”
“這麼說我還要感謝將軍騙我回來?”
看著這張曾經令我心動的臉,我無比諷刺地笑。
蕭澤從小到大都沒人這麼頂撞過他,唐婉儀一直是溫柔體貼的,此時面對我的不知好歹,覺得被冒犯,下意識皺了皺眉。
“阿寧,我知你心中有氣,沒關係,你想出去散散心也好,甚麼時候想通了派人去見我,這段時間我在忙,就不過來了。”
好似警告一般撂下這些話,蕭澤頭也不回的走了。
“好走不送。”
默默在心裡補一句最好再也不來,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浪費時間應付他。
3
我在蕭府沒有信得過的人,我想辦的事只能自己親自做。
回府之後蕭澤像是要彌補我一樣給了我許多金銀財寶,我用起來毫無心理負擔。
畢竟我救了他的命,這點錢我拿的起。
而且有了錢才好辦事,短短數十天,花了幾百兩銀子。
我清楚了唐家和蕭家的聯絡,也知道了京城中幾家醫館的情況。
前者是為離開蕭府做準備,後者是為離開蕭府後做準備。
唐婉儀的父親和蕭澤的父親雖然一個文官一個武官,但卻是至交好友,兩家更是在唐婉儀出生後訂下了婚約。
但蕭澤之父在十年前戰死疆場,蕭家從此沒落。
唐父雖然一直幫扶蕭家,但等唐婉儀到了待嫁之時,似乎不大願意讓唐婉儀嫁給蕭澤。
彼時唐父官至尚書,蕭家一個沒落將府,兩家算不上門當戶對。
但唐婉儀心儀青梅竹馬的蕭澤,執意要嫁。
唐父拗不過,拖了一兩年,最後還是讓唐婉儀嫁給了蕭澤。
好在蕭澤有真本事,幾年打拼下來,算是撐起了將軍府,這次在邊關立了大功,又九死一生的回來了,日後只怕前途無量。
和蕭澤相處的那幾個月在我眼裡他是極好的,那時只有我們兩人單獨相處,現在想想,我在短時間內傾心於他也情有可原。
現在回到凡世,見到了更真實更全面的他,我一顆沸騰的心漸漸冷卻,想要走的路也漸漸清晰。
至少,先離開蕭府。
而醫館便是我離開蕭府後的立身之地。
這些天我走遍了幾大醫館,也瞭解了一些情況。
以我一介女子之身是不可能在醫館行醫的。
但,我把蕭澤給我的珠寶全都換成銀子,買下了一個小醫館。
回春堂,據說原來的老東家是有真本事的,但老東家的兒子在醫術上沒有天分。
到老東家離世也沒學到其父十之一二,更是在差點醫死一個病人之後放棄醫術,回鄉下了。
現在守著回春堂的是老東家的孫子宋元修,但他也無心醫術,一心走科舉之路,只是不想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才守著醫館。
知道這些情況之後,我五顧回春堂,終於說動了宋元修。
我答應讓他繼續待在醫館準備科考,不辭退原來的老夥計,他才肯讓我把醫館買下。
有了這個醫館,就算離開蕭府我也有立身之地了。
4
為了這個醫館,我整日奔走,情愛那些事也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我在蕭府好像變成一個透明人。
蕭澤沒空理我,唐婉儀也不在意我,滿府下人也沒把我放在眼裡,我沒覺得難受,反而慶幸自己做事更加方便。
這天晚上,我在外吃過飯才回府。
因為終於給回春堂請到了大夫,我心情頗為愉悅,一回屋發現蕭澤在等我,頓時收了臉上的笑。
蕭澤見到晚歸的我,臉色也不太好,但依然露出笑容。
“阿寧,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等你好一會兒了,現下菜也涼了,我讓人再去熱一下,正好我們說說話。”
說完伸手來拉我,聲音那麼溫柔,就像我照顧他那段時光。
我聲音不自覺低了,也隨著他的力道坐在他腿上。
“我在外面吃過了。”
我能明顯感覺他身體僵了一下,不過很快他在我耳邊輕笑。
“那正好,我們可以做其他事了。”
說完抱著我走向床邊。
我默默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當他親吻我時,我輕聲問道:“為甚麼不去找你妻子。”
“她不方便。”
蕭澤下意識回道,說完似是意識到甚麼,抬起頭看我。
“阿寧,我想你了,我們回來快兩個月了,你難道不想我,我們好久沒談心了。”
我直直地看著他,諷刺道:“這就是你的談心?”
他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神色,“阿寧,你別這樣。”
“我怎樣了?當初我也是和你拜了天地的,現在你讓我做妾,還如此羞辱我!”
我猛地推開蕭澤,咬著牙不讓眼淚流出來:
“蕭澤,我以為我是正經嫁了你的,可你是怎麼對我的!”
被推倒在地的蕭澤終於對我沒了耐心,漲紅著臉從地上站起來:
“白芷寧,你不要得寸進尺!以你的身份我願意帶你回來是我有義,我願意納你是我對你有情,否則憑你這樣的鄉野村婦如何進得了京城,進得了我蕭府的大門!”
“蕭澤,別忘了是我救了你!”我顫抖著聲音大喊。
蕭澤聞言笑了,上前一步掐住我的下巴,輕笑:
“是啊,我一直記得,所以我給你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這些你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榮華富貴,怎麼,你還不滿意嗎?”
說完他臉色又倏然變得陰沉,捏我下巴的力道也變重了。
“還有,記著你現在是我的人,你知道今晚我等你多久了嗎?你眼裡還有我嗎!
“一介女子整日不好好待在府裡,反而遊蕩在外,京城可不是山野荒涼之地,你最好注意點分寸。
“記住,我還未納你,若是你壞了名聲,想進我蕭家的門就不容易了!”
說完甩開我大步離開。
我伏在床上,把眼淚流盡,不知過了多久,我起身擦乾眼睛,收拾出屋子裡所有金銀,毫不猶豫地離開蕭府。
再次見到蕭澤是一個月後,我狼狽地趴在雨中,而他居高臨下,笑著問我要不要和他回去。
5
離開蕭府住到回春堂時,我以為我離開的第二天蕭澤就會來質問我,要帶我回府。
但他一直不露面,我不僅沒鬆口氣,反而擔心他究竟要做甚麼。
他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嗎?如果他知道…...
我以為無論發生甚麼只要我扛過去就好了,然而,我未曾預料到我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狂風暴雨。
那是一個雨天,小夥計匆匆忙忙來後院時我嚥下嘴裡的梅子壓下嘔吐感,看向驚慌失措的他。
“掌櫃的,不好了,出大事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我以為是蕭澤來了,還算鎮靜的走了出去。
然而等我來到前廳,看到躺在地上被草蓆蓋著的人和旁邊哀嚎的人,以及站在門口指指點點的百姓們,猜到了可能發生的事情,一顆心立刻墜入谷底。
眼前的人,怕是來者不善。
果然,我一出現,在地上嚎叫的男子離開衝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一邊叫嚷著一邊把我拉到街上。
“大家給我評評理啊,我家娘子前些天身上不舒服,來到這看病拿藥。
“回家喝了這的藥身子一天天卻不見好,今天突然就去了。
“這醫館還有這不知道怎麼成了醫館的老闆娘的女人生生害了我娘子一條性命!這哪裡是治病救人的醫館,分明是索命的閻羅殿啊!”
男子聲淚俱下,此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更大。
是啊,且不說這人的娘子究竟是不是因為吃了回春堂的藥而死。
只憑這醫館的老闆是我,是一個藉藉無名的女子,回春堂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只是,我絕不可能就這樣認下這個醫死病人的罪名。
在醫館夥計的幫助下我掙脫了男人,努力大聲喊著,儘量讓所有人都聽到:
“你家娘子究竟是不是因為回春堂的藥而死我們誰都不能確定,但我敢保證回春堂的藥沒問題!你若不服,大可以報官,我就在這裡待著,隨傳隨到!”
我以為我說的夠清楚了,但身邊的男人還在痛罵,訴苦,周圍的人還是指指點點。
我還想說甚麼,不知道從哪扔出來的爛菜葉子砸在我身上,隨後是更多的向我,向回春堂砸來。
醫館的夥計想拉我回去,卻被那男人拉扯,更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不斷推搡我和醫館的夥計們。
雨下的大,地上溼滑,拉扯間我被推倒在地,哭鬧聲,指責聲,謾罵聲不絕於耳。
我蜷縮在地上,抱著肚子努力護著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鬧事的人終於離開了,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
我跪坐在地上,眼前出現一雙鞋,我抬頭,看到蕭澤。
這一刻,我突然想通了。
原來蕭澤從來沒放過我,這就是他給我的教訓。
難怪,我買下回春堂的事幾乎無人知曉。
這些天我也一直老老實實待在後院,從未在前廳露面,從未透露出回春堂換老闆的訊息。
但那個男人卻信誓旦旦的說我是回春堂的掌櫃,原來如此。
“阿寧,要不要和我回府?”這個男人面帶笑容,聲音溫柔,熟悉又陌生。
蕭澤站的高高的,為我著想似的偏了傘,自己卻不肯彎腰。
“阿寧,你一個女子,不要太要強,鬧了那麼久,跟我回去吧,不然你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更大的代價?
我捂著發痛的小腹,慘笑,“更大的代價,你說的是他嗎?”
我伸手,向他展示手上的血。
6
他終於不再是運籌帷幄的模樣,慌慌張張的抓住我的手:“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只是一個沒能出生的孩子罷了,蕭將軍家有賢妻嫡子,想必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蕭將軍不會在乎。”
蕭澤一把把我抱在懷裡,滿臉痛惜:“阿寧,你為甚麼不告訴我!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啊!”
我任他抱著,看到他身後站著一個人,因為雨幕遮擋,我好一會兒才看清楚站著的那人似乎在冷笑。
然後他一邊走來,一邊鼓掌。
“好好好!真是好精彩的一齣戲啊!蕭澤,你可真是好樣的!剛和我妹妹演完夫妻恩愛,又在這和別的女人情深似海!”
話音落下,蕭澤後背捱了一腳,他蹲不穩,我從他懷裡跌出,看著剛才還滿眼心疼我的男人尷尬地向他妻子的兄長解釋。
兩人爭執甚麼我已經聽不清了,我腦子變得混沌,竭力從地上站起來跌入一個男人的懷裡。
然後聽到有人罵我不知羞恥,有人拉扯著我喊我的名字說我認錯人了。
我在心裡否認,我已經認錯一次人了,這次只要不是那個錯的人就好。
我用盡力氣死死抱住男人,在他耳邊努力發出聲音。
“帶我走,娶了我,否則我會永遠待在蕭家,讓你的妹妹,唐婉儀,後半生永無寧日。”
我話說完後明顯感覺男人推拒的力量變小了,只有蕭澤還在拉扯。
很快我被抱起,聽到男人警告蕭澤:
“人我帶走了,我不想妹妹傷心所以不會告訴她這件事,但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對我妹妹不好,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男人抱著我快步離開,我回頭看向蕭澤。
他滿臉難色,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沒開口,只是向前追了兩步,也只有兩步。
結束了,我和他唯一的聯絡沒了,一切也該結束了。
我轉回頭,無力的倚在男人肩頭,尋求此時片刻的暖意。
……
唐青雲真的把我帶回了唐家,因為我小產,派了不少人照顧(監視)我。
期間他一直沒找我,直到我養好身體,他才來找我。
見面第一句就是:“我妹妹要見你,你隨我一同赴個宴。”
想了想,出嫁的妹妹見哥哥後院的女人的確不太好,在宴會上碰巧遇見說兩句話倒沒甚麼。
於是我順從地點點頭。
唐青雲看了我一眼,隨即離開。
去赴宴的馬車上,一路無話,我老老實實坐在一邊。
快到國公府時唐青雲懶懶開口:
“這次宴會是為慶祝國公府老夫人六十大壽,女眷不少,你不要湊熱鬧,跟著丫鬟走就行,妹妹應酬完會去找你。”
“嗯,我曉得。”
話音落下馬車也停了,他利落下車,我穩了穩心神,也跟著下去。
一落地就有一個丫鬟過來扶著我,在我耳邊小聲說:“姑娘跟著我就好。”
我點點頭,隨後被扶著進入偌大的國公府。
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看到比蕭府大了數倍,精緻不已的國公府,心裡還是暗暗吃驚。
跟著丫鬟七拐八繞來到了舉辦宴會的地方,一眼看過去貴人女眷像是春天裡的繁花,看了一眼我就低下頭,在外圍安靜待著。
以我的身份是走不到老夫人面前的,也沒人和我搭話。
就這樣站著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聽到唐婉儀含著笑意的聲音。
“阿寧妹妹原來在這,真是讓我好找,諸位,這是我遠房表妹,許久未見,容我們姐妹倆敘敘舊。”
我看著唐婉儀熟稔的和她周圍的貴婦小姐們打了招呼,然後拉著我去了人更少的花園。
7
“表妹?”
我忍不住疑問,唐婉儀聽到後鬆開拉著我的手,轉身看向我。
“是我讓哥哥這樣安排的,他沒告訴你嗎?”
看著我一臉茫然,唐婉儀滿臉無奈的笑了。
“哥哥真是……算了,不說他了,白芷寧,我們談談吧。”
我點點頭,等著她質問我。
“你身體還好吧?女人小產不是小事,無論怎樣你都要養好身體。”
沒想到她一上來先關心我的身體,心底某個地方被觸動,我輕聲道:
“沒事,我自己也算半個大夫了,在唐府我很好。”
唐婉儀點點頭:“那就好,另一個就是,你真的決定離開阿澤了嗎?”
終於問到了,我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堅定的點點頭。
“那幾個月我照顧他,只有我們兩人單獨相處,他又是那時候我見過最好的男人,所以我愛上他了。
“現如今,我們不再只是我們,我不想做妾,不願意為他困在後宅,也不像想象中愛他了,離開他是現在我最想做的事。”
唐婉儀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也理解地笑了。
“好,你想離開我會幫你勸阿澤,只是,你真的決定要待在唐府做我哥的……”
聽到這我紅著臉連忙打斷她:
“我不是,當時我只想逃離蕭澤,恰好你哥在那,他也能震懾蕭澤,情急之下我就…...總之我不是真的…”
看著我急忙解釋的模樣,唐婉儀忍不住笑:
“好了好了,我懂。不過你若真是暫時找不到去處可以繼續待在唐家,你的身份就是我的遠房表妹,不會有人多說甚麼的,等你想好要去哪再離開唐府也不遲。”
見她真情實意為我打算,我心中愈加動容:“你,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唐婉儀聞言嘆了口氣:“我們都是女子,我大概知道你的難處,只不過能幫就幫罷了,說到底,你有甚麼錯。”
是啊,我有甚麼錯,聽到這一句眼淚一下子忍不住落下。
唐婉儀輕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我偏頭擦掉眼淚,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對了,聽說回春堂的事上了公堂,最後查出是那家男人失手殺了他娘子,還了回春堂的清白。
“官府還特地貼了告示說清楚了來龍去脈,這些是你做的嗎?”
回去路上我問唐婉儀,她聽了苦笑一聲。
“陷害回春堂的事是阿澤的錯,不過最後怎麼解決的,你不如去問哥哥,他或許比我更清楚。”
唐青雲?是他嗎?如果真的是他,還是要當面道謝的。
8
談話間我們重新回到了宴會上,此時宴會快開始了,下人們有條不紊的開始上菜。
我挽著唐婉儀的胳膊,聽她隨意指著某人介紹給我。
當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出現時,她指著宴會的主人公老夫人解釋道:“這是老夫人的孫子,身份無比尊貴。”
“唯一的孫子?”
老夫人是六十大壽,世子年齡應該不小了,怎麼會只有一個孩子?
聽出我的疑問,唐婉儀用一種複雜的語氣說道:
“當年老國公娶了老夫人後房裡再沒其他女人,兩人恩愛無比,但成親十年才生了世子,之後老夫人再無所出。
“而世子可能受父母影響,自小潔身自好,不收通房不納妾,娶妻後與世子夫人伉儷情深。
“但也是成親七八年才有了小少爺,他是老夫人唯一的孫子,你說身份能不尊貴嗎?”
我沒想到在這樣的勳貴之家可以見到這樣的真情,感慨萬分。
只是唐婉儀雖然隱藏的很好,但我也能聽出來她對這樣美好感情的羨慕,可惜她喜歡的是蕭澤。
於是我附和一句後轉移了話題:“宴會快開始了,你回去吧,我有丫鬟帶著沒事的。”
我的身份到底尷尬,不可能和唐婉儀同坐一席。
唐婉儀聞言點點頭,正要離開,老夫人那邊突然傳來驚呼聲。
剛才還算祥和的眾人突然亂作一團,我聽到老夫人顫抖著聲音讓人去找大夫,似乎是小少爺出了甚麼事。
意外來的很快,我下意識衝了過去擠進人群,發現一個小孩子捂著自己的脖子,臉色發青。
老夫人一直在拍孩子的後背,喊著讓他吐出來。
猜到小孩子可能不小心吞了甚麼卡住了,我想到曾經見過父親遇到過同樣的情況,他是怎麼做的?
我一邊回想父親的動作,一邊從老夫人懷裡奪過孩子。
“你是何人!你要做甚麼!“
“老夫人,我是大夫,我在救小少爺!“
說完不再理會其他懷疑的目光和質疑的聲音。
按照父親的步驟一一做下來。
把孩子抱在胸前,雙手握拳放在孩子胸腹部,有規律的衝擊。
一下,兩下,三下……
幾次之後,聽到孩子稚嫩的哭聲,我終於鬆了口氣。
孩子哭出來之後立刻被人抱了過去,而我腿軟的差點摔倒。
好在被唐婉儀扶住了,我對著她扯了一個笑,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背。
之後發生的一切太過虛幻,直到坐在回唐府的馬車上,我還不可置信。
唐青雲看了一眼我失神的樣子,露出意味深長地笑。
“你說你是甚麼命,參加一個宴會,救了國公府最看重的小少爺,國公一家人都感激你。
“老夫人知道你父母雙亡還要認你做義女,你知道這是多大的運氣嗎?
“之前救蕭澤也是,你救了他,他把你帶到京城,現在你救了那小崽子,日後怕是……”
不難聽出其中的嘲諷,我不想解釋甚麼,只實話實說道:“我救他們的時候沒想那麼多。”
唐青雲見此冷哼一聲,不再說甚麼。
他這麼一打岔,反倒讓我的心定下來了。
是啊,我救人的時候才沒有想那麼多,現在又何必糾結。
日後無論國公府怎樣待我,我自不卑不亢就是了。
想通這一點,我露出了放鬆的笑。
轉頭看到閉目養神的唐青雲,想到醫館的事,猶豫了一下,真誠地向他道謝:“回春堂的事,多謝你了。”
唐青雲眼也不睜,我耐等了一會兒,聽到他毫不在意道:“我只是不想輕易放過蕭澤那小子,你的事不過是順帶罷了。”
我笑,“無論如何,你總算是幫了我,該謝還是要謝的。”
許久,我聽到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透過這幾次短短的接觸,我大概明白了他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是啊,作為疼愛妹妹的哥哥,他就算再紈絝,又能壞到哪裡。
此時我再單獨面對他,也不再那麼拘束。
快到唐府時,唐青雲問了一句我要不要留在唐府,我愣了一下。
想到唐婉儀說的話,她說我如果想留在唐府也是可以的。
可我真的想留在這樣一個安穩的牢籠裡嗎?
突然想到今天救小少爺的事,想到救了人之後心裡那種無法言喻的激動,或許我還可以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於是我搖搖頭,“多謝你和婉儀姐姐的好意,但我不想一輩子碌碌無為,我想我還是喜歡治病救人的,所以,我要留在回春堂。”
最後說出的決定,我確信這是我想要的,並感到開心。
唐青雲終於捨得正眼看我,然後嘴角扯出一抹不明顯的笑,“挺好的,過兩天送你回去。”
我頷首道謝。
唐青雲擺擺手,瀟灑利落地跳下馬車,我才發現已經到了唐府。
看著他的背影,想到他剛才不太明顯的笑,不禁感嘆他和唐婉儀不愧是親兄妹,笑起來很像,都很好看。
似乎要擁有新的生活,抬頭看到晴好的藍天,我不自覺露出了笑。
9
三年後。
回春堂的眾人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
我本來跟著師傅在學習,無意間抬頭看到唐婉儀正笑著看我,驚喜不已,和師傅打過招呼便迎了上去。
“婉儀姐姐,你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喊我?”
“看你在忙,便沒打擾,反正我只是順路過來瞧瞧你。”
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帶她去了後院。
“我沒忙甚麼,就是整日跟著師傅學東西,姐姐近日可好?”
唐婉儀臉上僵了一瞬,很快恢復過來:
“好,都挺好的,見你這樣,我也安心了。三年前,你選擇回到醫館,還拜了師傅,這些年一點點變得更好,日後怕是能成為名動天下的女大夫呢!”
我笑,“姐姐謬讚,師傅說我雖有天分,但年紀小,還有的學呢。”
這三年我不曾再見蕭澤,但卻和唐婉儀成了好友,也算陰差陽錯的緣分吧。
我倆聊了彼此近來的情況,時不時傳出歡聲笑語。
時間差不多時,見唐婉儀露出你知我知的笑容,我頗為無奈。
“聽說哥哥最近不少到你這裡來?”
無法否認的點點頭,唐婉儀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得我臉紅。
“也不知唐大少爺到底看上我甚麼了,你不是說唐夫人給他相看了不少大家閨秀嗎?他怎麼不娶個門當戶對的?”
“哥哥自小就特立獨行,喜歡就是喜歡,他才不會在意你的身份,不然也不會拖到現在也不娶妻。你也不必自貶,你要知道,身為國公府的義女,回春堂的掌櫃,想娶你的人多著呢。”
“難道他們不會在意我一個女人拋頭露面?”
提及此,我露出諷刺的笑。
“不管其他人怎麼想,我和哥哥都覺得你這樣沒錯,都很欣賞你。”
“哎呀,婉儀姐姐,你別老帶著你哥。”
唐婉儀一臉戲謔的應好,但隨即也認真道:
“阿寧,我看得出來,我哥是真的喜歡你,你年紀也到了,如果想找人作伴,不妨考慮一下我哥,如果真的不願意嫁人,也告訴我,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援你的。”
看著這樣為我著想的唐婉儀,我滿心感動。
遇見蕭澤,是我的不幸,認識唐婉儀,是我最大的幸運。
送走唐婉儀後我坐在後院發呆,環視一週,猛然發現不知不覺間唐青雲送了不少東西過來。
一套精美的茶具,一座鞦韆,一盆蘭花,還有我戴在身上的髮簪,耳墜……
是甚麼時候呢,他開始送我禮物,我不收,他乾脆直接撂下,我讓人送還給他,他就再送回來,甚至又多了幾件禮物。
無奈地收下,再回送一些禮物。
就這樣你來我往,越來越糾纏不清。
當然能察覺到他的情誼,一方面覺得不可思議,一方面下意識退卻。
好在他沒有挑破,否則我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今天唐婉儀說的話讓我不得不再次思考和他的關係。
敢嗎?還敢嘗試嗎?這麼久了,我不能否認我對他毫無感覺,只是顧慮更多罷了。
他從前也是浪蕩公子,後院人也不少,怎麼相信他的真心?
“白芷寧,哪兒呢,怎麼跑這來了?看,飄香樓新出的糕點,我吃著還不錯,你來試試。
“哦對了,家裡養的那盆海棠開花了,你甚麼去看,我陪你。”
看著他看似隨意但眼裡隱含期待的模樣,我突然笑了,試試就試試,有甚麼大不了的。
我並非沒有退路,也不是孤注一擲,有甚麼好怕的。
於是笑容愈發燦爛:“唐青雲, 你還有甚麼話要對我說嗎?”
四目相對,心有靈犀否?
唐青雲眼中逐漸浮現出躍躍欲試,彼此相視, 誰也不肯後退。
終於, 唐青雲也笑了。
“白芷寧,讓我娶你吧。”
“聘禮準備好了嗎?”
“早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來娶你。”
“好,如君所願, 唐青雲, 我嫁你為妻。”
又七年。
冬日臘月, 我和唐婉儀約著出城賞雪。
“終於甩開那兩小崽子了,在回春堂也躲不掉他們,非得跑到城外, 耳邊清淨的感覺真好!”我由衷地發出感嘆。
唐婉儀笑著應和:“是啊, 我那倆侄子侄女的確太鬧騰了, 完全隨了我哥。”
見她沒事人似的, 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問出口了。
“你和蕭澤……怎麼樣了?”
話一出口, 唐婉儀臉上的笑容變了變,道:“挺好的啊,現在他身邊只有我, 我其實挺開心的。”
她說得輕鬆, 我還是心疼。
她見我如此反倒安慰起我了。
“沒事, 你別多想, 其實從他當初帶你回來的時候我就做好了準備。
“你離開後大概一年, 他就開始不斷帶女人回來,我愛他, 所以即使再心痛, 我也咬牙忍了。
“當初是我自己選的路,無論如何我都會走下去。
“三年前他在戰場上受傷,從此不良於行, 脾氣變得更加暴躁古怪, 現在他身邊只有我, 這樣挺好的。”
說是這樣說,但作為外人來看她和蕭澤, 我實在為她不值。
只是她也是個執拗的痴情人,別人怎麼勸沒用,只能等她自己想通。
於是我拍拍她肩膀。
“好,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吧, 你願意守著蕭澤就守著他, 甚麼時候不願意了告訴你哥和我,咱們和他合離,不耽誤你找第二春!”
說完向她眨了眨眼。
唐婉儀捂嘴笑了。
“是是是,聽你的,不過現在咱們還是先賞這雪色吧!”
“的確, 雪色無邊, 實難辜負!瑞雪兆豐年,婉儀,新的一年, 我們都會變得更好,對不對?”
“對,我們都會變得更好。”
作者:梟小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