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我因為教同學題目耽擱了時間。
當晚我媽就在班級家長群裡發瘋,讓我被班級同學孤立。
當我質問她的時候,她說:“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不成?”
從小到大,我媽用監聽、定位等手段把我時刻掌控住,就連我爸都受不了跟她離婚。
後來當相同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時,她自己卻受不了了。
1
我媽是個控制慾很強的人。
小到我的衣食住行,大到我的人生走向她都要一一把控在手內。
所以我從來不敢鎖自己的房門。
因為一旦被我媽發現,她就會懷疑我是不是瞞著她在做甚麼,然後瘋狂錘門。
但凡我晚一步給她開門,我的房間都能被她翻個底朝天。
她的這種控制慾在我爸受不了和她離婚後達到了頂峰。
“說甚麼壓力大,都是藉口,徐嘉佳你一定要爭氣,到時候讓你爸哭著後悔今天的決定,聽到沒有?”
我媽鉗著我的兩個胳膊,面目猙獰如惡鬼。
從那天開始,我的時間幾乎都可以精確到秒。
手腕上的電話手錶,對於其他孩子來說是電話、是學習工具,但是對我來說它卻是我媽安在我身上的一個監視器。
透過它,我媽隨時隨地都能掌握我的情況。
別人和我說了甚麼話,只要她想知道,她都能知道。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手錶還有監聽的能力,所以在老師把我叫去辦公室說,如果我覺得她有甚麼做得不好的,可以直接和她說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為甚麼老師要突然找我說這個。
直到有一次我因為幫前桌解答問題在教室裡多逗留了一會兒,我媽一個語音電話打了進來。
“你還在教室裡幹嘛呢,自己的事情都做完了還管別人?”
我的心裡生出了懷疑。
第二天我發現我的前桌突然疏遠了我,然後我就意外聽到她和人吐槽說我面上裝著樂意,背地裡找老師告小狀。
“她不想教拒絕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隻能找她問問題,搞得像是我死皮賴臉纏著她一樣,還害得我被我爸媽罵了一頓。”
甚麼叫我不想教?我做甚麼了,她爸媽又為甚麼要罵她?
我心裡隱隱有預感這件事和我媽有關。
但是等我問出這件事的原委,我仍是不敢相信我媽居然真的這樣做了!
前桌告訴我,昨天晚上我媽在班級家長群裡發了訊息,指名道姓地說她耽誤我的時間。
“我每天都給她精確地規劃了時間,她的時間很寶貴,像解答學生問題這種事不就是老師的責任嗎,為甚麼要浪費我女兒的時間去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我希望這樣的事不要再有下次,也請老師們履行好你們的責任。”
聽著前桌複述出來的我媽的話,我頓時羞紅了臉,恨不得眼前有道縫能夠鑽進去。
她怎麼能這樣做?
她讓我以後怎麼在班級裡待?!
當天晚上我就回去和她吵了一架,可她卻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這都是為了誰,不都是為了你,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今天浪費幾分鐘,明天浪費幾分鐘,你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你要是把時間花在學習上上次月考又怎麼會退步?”
“同學?同學有學習重要嗎?學習能跟你一輩子,同學能跟你一輩子?”
“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不成?”
“但你就是害了我!”我憤怒地衝出家門。
憑著一股氣我跑到了看不到我家的地方,把手上的手錶摘了一扔,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來。
我不明白她做這些真的是為了我好嗎?
然而這個疑問沒有人給我解答。
我晃悠悠地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直到一雙手把我拉住我才回過神來,看到前面黑黝黝的一個井坑。
要是掉進去我不死也要丟半條命。
“謝謝。”我後怕地對那人說。
“沒甚麼。”他收回手插褲兜,視線落在我的眼睛上:“你和家裡吵架了?”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移開視線:“我也是吵架了跑出來的,準備去網咖過夜,一起嗎?”
“網咖?”
無論是在我媽還是老師的口裡這都不是一個好地方,只要不學習的壞學生、混混才會去。
“那網咖是我朋友家的,網管都認識我,不會管我們……也不用你付錢。”
“朋友……”
我忽然意識到,我沒有朋友,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徐嘉佳!徐嘉佳!”這時遠遠地,我的名字傳了過來。
是我媽!
“徐嘉佳,這是在喊你嗎?”
我回過頭,點了點。
那人忽然笑了起來,抓著我的手往聲音的反方向跑去:“走,我帶你去她找不到的地方!”
風中他的聲音輕盈愉悅,我不由地跟著他跑了起來。
跑到再也聽不見喊聲,氣喘吁吁,我們才靠著牆停了下來。
對面牆頭一叢綠葉如瀑布般墜下,其間零星的幾朵開著玫紅的花,抬頭昏黃的燈光亮在無垠的夜幕中,好像新生的月亮。
“誒,這看上面?”
“上面?”我順著他揚下巴的方向看去,除了樹枝就是樹枝,沒有甚麼別的東西啊?
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不覺得你頭頂那根很像蛇嗎?”他有些失望地說。
我又轉過去,是有點像。
我的腦中靈光一現:“你是想嚇我嗎?”
“是啊,但你怎麼一點兒都沒被嚇到?”
“可能我沒有想到蛇?”
“那你在想甚麼?”
“甚麼都沒想,就是……挺開心的。”
無意義的對話,無意義的景色,甚至是這一次的離家出走到最後可能都是無意義的,但我就是開心!
前所未有地開心!
“你是叫甚麼呀?”
“我叫司——”後面的話乍然消音,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我才逃離不久的聲音:“我說怎麼突然跑了,原來還有人帶著,徐嘉佳你長出息了啊。”
我媽如影般幽幽地出現在了那人的身後,一雙無豎瞳的蛇眼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身體瞬間就沒了溫度。
“媽媽?”
之後的一切混亂不堪,只有一句句叱呵、辱罵堵在我的腦子裡。
回過神來我已經被反鎖在了房間裡,發起了高燒。
2
“碰——碰——碰——”
一聲聲敲門聲在空寂的房間裡迴響。
高燒奪去了我身體所有的力氣,從最開始的扶牆到現在近乎只能貼著地面,我的頭越來越沉重。
但是我媽卻好像沒有聽到這聲音一樣,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每當我的手落到門上的聲音無阻礙地穿過寬敞的客廳、臥室、廚房再回到我的耳朵裡,那種被放棄、無人理會的恐慌就會多一分。
我甚至開始後悔。
後悔和那個人一起跑,後悔離家出走,後悔和媽媽吵架……
我還不想死……
在我的意識快要消失的那一刻,我終於聽到了除了我自己以及敲門以外的第三道聲音。
“知不知道錯了?”
我很想點頭說知道,但我已經沒了那個力氣。
朦朧間我好像聽到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但等不及我仔細去聽,我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透過透明玻璃射進來的光是那樣的耀眼,外面各種聲音熱熱鬧鬧地交織在一起。
再沒有哪一刻能像這一刻一樣,讓我體會到生命的美好與可貴。
即便是床邊我媽的身影也無法折損這種感受的分毫。
一天後我出了院。
在這一天多的時間裡,我媽請了假留在醫院,親力親為地照顧我。
從找醫生、付錢拿藥,到給我做飯、換衣服,一整天她都忙著團團轉。
晚上她也不回家,就趴在我的床邊睡。
“我的腰都快直不起來了,都是為了你,以後還跑不跑出去?”
“我罵你那也是為了你好,我是你媽還能害了你不成,我這一天忙裡忙外的還不都是為了照顧你。”
“我累死累活一天才賺多少錢,全花你身上了,你還為了外人和我吵,你看現在除了我還有誰來照顧你?現在知道誰對你最好了吧。”
……
然而她做的菜裡有我說過討厭的蘿蔔,她帶來的換洗衣服是她喜歡但我並不喜歡的顏色,醫院也有摺疊椅可以躺下睡。
而我也卻始終忘不了那一晚的絕望。
但我知道這些事即便我說了,她也不會聽,甚至會反怪我沒良心、不知感恩,為了這點小事計較。
所以我甚麼也沒說。
就如同我沒說她以前獎勵給我的鑰匙掛件裡有定位器一樣。
那晚她就是藉著這個才能在我扔了手表後還能這麼快地找到我,讓我吃到了深刻的教訓。
一週後我回到學校,我媽又給我戴上了新的電話手錶。
“還有鑰匙帶了沒?”
“帶了。”
“那就去吧,在學校好好學習知道嗎?”
我點點頭。
一切都那麼得正常。
3
雖然我媽給我請了一週的假,但是到了學校以後除了前桌以外的其他同學都默契地沒有靠近我。
即便是我的前桌,在問了幾句、知道我的病好了以後也很快地就轉了回去。
我知道為甚麼,我媽在家長群裡說了那些話,只要其他的家長不想惹上我媽這個大麻煩,他們就會交代他們的孩子不要來“浪費”我的時間。
老師也是如此,在我媽的多次舉報下也學會了對我“不多管閒事”。
那天想起來就覺得無法接受的事情,現在在現實發生了,我卻沒了感覺。
每天上學、回家、上培訓班……我按照我媽說的那樣,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了學習上,無論是課內還是課外。
從最開始的被孤立,到現在的主動孤立所有人,連軸轉的孤僻生活偶爾會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作為一個人真實地存在在這個世界。
陌生的網友當即驚恐:【你是 AI?!】
【不是。】
【那就好,我還以為我爸媽又搞我呢。】
這種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不太聰明的感覺,讓我再一次想起了我和他的初次認識。
他記錯朋友的號碼加了我的微信,但在我發現這件事並告訴他後,他堅稱自己不可能會記錯,直到他的那位朋友找上門。
然後他又再一次加了我的號碼,來找我道歉。
後來一次兩次地聊天,不知不覺間他就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但家裡的電腦手機我媽以防沉迷的名義都安上了監控,也只有在學校上電腦課的時候我才敢隨意地和他聊天。
又聊了幾句,我聽到外面我媽炒菜的聲音停止了,連忙和他說有事,然後刪了聊天記錄。
“你晚飯前怎麼一直在玩微信?”晚飯後我媽喊住了我問。
她的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生怕錯過了我臉上哪個說謊的細節。
“我在和老師聊怎麼修改我的比賽作文。”我熟練地把微信開啟給我媽看。
我媽翻了翻沒找到問題,這才緩和了臉色,把手機還給我。
“好好改,等拿了獎,媽給你獎勵。”
“謝謝媽,”我笑著說,“那我回房間改作文了。”
“去吧。”
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七年。
我從別人口中的“那個陰沉沉的傢伙”變成了許多人仰慕的高冷女神。
附近的鄰居、同班同學的家長,都羨慕我媽有我這麼一個成績出眾還多才多藝的好女兒。
我的家長會我媽從不缺席,她最愛的就是和人分享她的教育經驗。
當然她是不會說她對我的那些監視控制的,在她的口中我是她用自己的吃苦耐勞換來的完美女兒。
這七年裡她唯一的不順心就是我爸再婚又生了一個孩子。
時不時地想起來,她就要咒罵一通。
但這都與我無關。
我只等我成年、大學,那時候我就可以掙脫我媽的控制,天高海闊任鳥飛了。
終於我的十八歲在我的期盼中到了,我也成功被一所我中意的省外高校錄取。
我填報志願的時候我媽一開始並不樂意,她更希望我留在省內、留在她隨時可以掌控到的地方。
“報甚麼 Q 大,N 大比 Q 大也差不了多少,離家又近,地鐵十來分鐘就到家了,你週末還可以回家來休息,不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
“周雪琪準備報 Q 大,她的成績一定能上,到時候別人問我們的大學,哪怕我分數比她高,別人也只會以為是我們抹不開面子說謊,不然哪有人能上 Q 大不上,去 N 大的?N 大再怎麼好也比不上 Q 大的名氣啊,媽,你難道想讓人說我比不上週雪琪嗎?”
我的成績雖然好,但也不是獨一份,像周雪琪就常年和我爭名次。
我們兩家住得又近,比起我媽婚姻的支離破碎,周家夫妻是出了名的恩愛。
聽多了別人對周雪琪媽媽的羨慕後,我媽漸漸地也就起了攀比心。
之後每次考試成績出來,我媽都要問上一句周雪琪的分數。
周雪琪的分數要是差了,她便會很高興地去找周雪琪媽媽暗暗炫耀。
周雪琪媽媽也不是泥捏的性子,一來二去的,兩人就結了仇。
所以我的前途不重要,但是我絕對不能比周雪琪差。
果然我媽聽了我的話以後很快就改變了主意,讓我一定要去 Q 大。
“太好了!這樣我們以後又是同校了!”周雪琪知道以後高興地說。
我也很高興,終於我可以自由了。
然而我高興得還是太早了。
一天我媽忽然對我說:“我在你學校附近找好了房子,收拾一下東西,後天我們就搬過去。”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我的腦中頓時嗡鳴了起來。
4
可能是我沉默了太久,也可能是我的不情願太過明顯。
我媽皺起了眉,一雙眼睛審視地看向我:“怎麼你不願意?”
以我這麼多年的經驗,我知道這時候我應該說願意,先把我媽哄過去再想辦法。
但我忍了這麼多年,唯一的期望就這麼被打破了,此刻我只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蛛網捕獲的獵物,無論掙扎也無濟於事。
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塞住了我的口鼻,這一句“願意”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媽,你不是……還有工作嗎?搬去那了,你還怎麼工作?”我僵著笑說。
“工作到那邊再找就是了。”
“那房租呢?京市房租那麼貴,我也成年了,一個人住沒問題,何必花那冤枉錢。”
我絞盡腦汁地想出理由說。
“為了你這點錢算甚麼。”我媽的手按在了我的身上:“佳佳,你不會讓媽媽失望的對不對?”
這一刻我好像又變回了七年前那個孩子,我媽的身影越變越高,垂下的陰影籠住了我整個人。
我忍不住想要後退,卻無法撼動我媽的手分毫,被直直地釘在了原地。
無法控制身體的恐慌幾乎衝潰了我的意志,讓我聽從我媽的話點下頭。
我媽滿意地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去看會兒電視吧,晚飯想吃甚麼,媽去給你做。”
電視作為娛樂工具,我媽從來不會讓我看,也只有在我讓她高興的時候她才會允許我看一會兒。
這是獎勵。
每次我都高高興興地接受,說“謝謝媽媽”。
我以為這是暫時的偽裝,是必要的策略,但當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電視時,我卻忽然意識到甚麼偽裝,甚麼策略,不過是我這個膽小鬼自我安慰的藉口!
我就是害怕!就是不敢反抗!
一句“不願意”我都說不出口,我怎麼可能逃離,怎麼可能自由?!
這一輩子我都只能被我媽控制!
想到這種可能,錮在我腦上的一根繩瞬間崩斷。
深呼吸了兩口氣,我掉轉了方向。
我不敢回頭看我媽,衝進房間拿了我的證件就往外跑。
我不知道要跑去哪裡。
三年前我攢過錢,但是被我媽發現後我就再沒有攢錢的機會,我的手機有監控所以我也無法用手機聯絡任何人……我也沒有可以聯絡的人……
我的所有社交都在我媽的監控之下,對於我爸而言我又是一個會招來我媽的大麻煩。
沒有錢、沒有人,這些年我甚麼也沒有做到。
風混著眼淚黏在我的臉上,我的頭腦卻是前所未有地這麼清醒。
除非我放棄這一次上大學的機會,否則我現在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最後還是要回到我媽的掌心。
但這麼做值得嗎?
或許我再忍一忍,忍到大學畢業有自己工作了,忍到結婚、生子,還是……忍到我媽——死?
但剛才發生的事情已經告訴了我忍耐退讓的結果,而逃避……我逃得了一時難道能逃得了一世嗎?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媽我回來了,飯做好了嗎?”一個半小時後我又站在了我媽的面前。
看到我媽眼裡的驚愕,我扯起的笑頓時也真切了起來。
不枉費我花了一個多小時去照鏡子,練這個笑。
如果面對你的控制逼迫我不再恐懼,媽你又會做甚麼呢?
5
“我剛才在外面就聞到了,媽你燉了豬蹄吧。”在我媽反應過來前,我大搖大擺地就走進了廚房,舀起了一勺黃豆。
小時候我就不愛吃黃豆,但是我媽卻說“黃豆有營養,多吃吃就好了”,逼著我一定要吃,甚至專門做了一桌的黃豆菜幫我“習慣”。
然後我就進了醫院,再之後看到黃豆就會噁心乾嘔、胸悶氣短,更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出現類似於過敏的症狀。
我捏緊手,深吸了一口氣,就把這勺黃豆倒進了垃圾桶。
“徐嘉佳你在幹甚麼!”
我緊靠著壁櫥,已經僵住的面部肌肉幫我保持住了笑容。
“媽是我該問你要做甚麼才對吧,你明知道我不能吃黃豆怎麼還非要做黃豆?”
“怎麼你不吃我就不能吃了嗎?我辛辛苦苦做的菜就是這麼給你浪費的?”
“那媽,麻婆豆腐、黃豆醬蒸魚又是怎麼回事?你不會不知道豆腐和黃豆醬都是用黃豆做的吧?今天的飯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我把大鐵勺摔到我媽腳邊,勺子裡殘留的汁水直接落到了我媽的腳上。
我媽氣紅了眼,抓住我的胳膊就想把我往回拽。
“吃不吃由不得你,我是你媽,我叫你吃你就得吃!”
常年的服從讓我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好在即將懟到我臉上的黃豆藉著上湧的胃酸幫了我一把,讓我及時清醒過來嘗試掙脫。
原以為要費很大力氣,但是沒想到我只是簡單的一拽就脫離了我媽的掌控。
這與我無論如何也掙不開的記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光我愣住了,我媽也愣住了。
只是我快一步地反應過來,就衝進我的房間把門反鎖。
瞬間我卸了力氣,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我的門“哐哐”地被砸響:“徐嘉佳你發甚麼神經病,你給我出來!你要是現在不出來,等我進去了有你好看!……”
我媽在外面瘋狂地喊著。
很快我就聽到我媽咚咚跑走又跑回來的聲音,接著是鑰匙插鎖的聲音。
但我已經把門從裡面反鎖了,她用鑰匙也打不開。
感謝我這些年的服從,讓我媽在搬來這個家以後忘了換鎖的事。
我媽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件事。
“你既然不想出來,那你一輩子就躲裡面別出來!”外面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拖拉搬運的聲音,然後我的門板再一次撞響。
沉悶地,像是甚麼重物撞在門上一樣。
我平復了一下氣息,當即明白我媽幹了甚麼——她從外面把門堵住了。
在今天以前我想的只是忍、只是逃,所以我的房間真的是乾乾淨淨,一點兒食物也沒有。
要是一直沒有吃的,我最後確實可能如她的願,向她求饒。
就像七年前的那個晚上一樣。
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反抗,我沒有準備,我媽也同樣沒有準備。
不說我的手機就在我的房間內,就是沒有手機,我隨便寫個字條從窗戶扔出去也能找到救援。
外面沒了聲響,我用餐巾紙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地上的胃酸就在床上躺下。
剛剛我輕鬆掙脫我媽的那一幕又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裡,我恍然意識到我原來已經擁有了足以反抗我媽的力量。
只是之前的我像是被鎖過的小象一樣,習慣了服從,不知道那根鎖住我們的鐵鏈早就被放開。
我真切地笑了出來,但眼淚又忍不住地流了出來。
所以只要我不害怕,我媽也沒法真地對我怎麼樣。
抹了把臉上的眼淚,我從床上翻身坐起,走到鋼琴前按下了第一個鍵。
幾秒後,激昂的《命運交響曲》在我的房間裡響起,一直持續到深夜。
其間我媽幾次門外謾罵也沒讓我停下演奏。
反正房子的隔音不錯,不會吵到鄰居,至於我媽……她都不怕我被餓死,我為甚麼還要擔心她睡不睡的著?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大中午,門外面還是堵著打不開,我媽也上班去了沒在家。
但我知道,我媽有時間一定會用手錶裡的拾音功能聽我的情況。
所以我用手機找了些講親子關係的音訊就對著手錶放,像是紀伯倫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就說得很有道理。
當天下午不過三點半,我媽就氣沖沖地回來了。
“徐嘉佳你想幹嘛!”踢、砸的聲音同時響起。
我的嘴角上翹,無辜地說:“媽,我沒幹嘛啊,我今天不都乖乖地聽你的話待在房間裡嗎?”
“沒幹嘛?你聽的那都是甚麼東西?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誰的孩子?我辛辛苦苦地把你生出來,要是沒有我哪來的你!你倒好這樣來氣我,你果然和你爸一樣都是沒良心的白眼狼!”
我的胸一悶,呵,又是這樣的話。
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再次開口:“媽你在說甚麼啊,我甚麼時候氣你了?你不在家,我又連門都出不去,我怎麼可能氣得到你?”
我媽對我的監控我雖然心知肚明,但在此之前都沒有和她撕破過這件事,所以媽你要承認你對我的監控嗎?
我媽沉默了一瞬:“呵,都學會對我耍心眼了,好你聽,你隨便聽,你想聽甚麼就聽甚麼,看這些東西能不能填飽你的肚子!”
“媽你要是一直不把我放出去,那我也只能報警了。”
“你拿報警威脅我?”我媽似乎是咬著牙說出的這句話,上揚的聲音透露出她的不敢相信。
“我也不想報警,但媽你不放我出去,我不想餓死就只能報警了。”
“好,好,你是非要和我對著幹了是吧,那你就等著吧,看警察能不能救得了你。”
當晚我手機的訊號、網路就消失了,同時電也斷了。
“你現在道歉還來得及。”我媽說。
“但是媽我房間的窗戶可以開啟,我有紙有筆,只要寫求救信扔出去,我還是能出去。”
“現在晚了沒甚麼人,但是明天早上呢?明天還是工作日,多的是人上班。”
所以你是關不住我的。
外面我媽再一次砸起了東西,我的心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沒一會兒外面砸東西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拖拉的聲音和刀落在金屬上的“鏗鏗”聲。
“媽除非你把門砍破,不然你就是把門把手砍斷了也開不了這個門啊,還不如找個開鎖的靠譜。”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我媽砍門的聲音更是響亮,但也就一兩下就停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刀被甩到地上的聲音。
是我媽在拿刀出氣。
但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意識到在擺脫了對她的恐懼後,我媽其實也不是甚麼無法反抗的存在。
我的心頓時安定了下來。
這一晚我沒有睡,因為我知道我媽不會就這麼放棄。
果然半夜三點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動靜。
我貼著門就聽到我媽說:“這孩子和我鬧脾氣,把門反鎖了躲裡面,連飯也不吃,我實在是怕她要是知道我開門又做出甚麼過激的事,只能麻煩你了師傅,拜託輕聲一點不要把她吵醒,我給你三倍的工錢。”
我笑了起來,這個孩子還真是不懂事呢。
“媽你這說的是誰啊,我甚麼時候和你鬧脾氣了?不是你不讓我出去,也不讓吃飯,還拿東西來堵我的門嗎?”我嘩地一下開啟門說。
門外是我媽和開鎖師傅震驚的臉。
“你沒睡?!”我媽驚撥出聲。
“媽你都拿刀砍我的門了,我怎麼敢睡?”
聽了我的話開鎖師傅看向我門上的刀痕:“需要我報警嗎?”
我媽的臉黑如煤炭。
6
報警是不能報警的。
我媽又沒有真的砍了我,家庭糾紛警察來了也只是調解,但這事傳出去我就少了一樣能桎梏我媽的東西——她的名聲。
感謝這些年我的完美形象給她帶來的讚美,現在的她可聽不得別人的罵。
所以最後我也只能謝了番開鎖師傅的好意,然後把他送出家門。
“這麼依依不捨,怎麼不跟他走?”我媽嘲諷道。
我往廚房走去:“媽這裡是我家,你放心我是不會離開的。”
“不離開?你到底想做甚麼?”我媽的語氣明顯地焦躁了起來。
無視身後的灼灼目光,我開了瓶牛奶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沒想做甚麼,你是我媽,又照顧我這麼多年,我能對你做甚麼?”
“但我也長大了,所以手錶我不會戴了,手機和電腦裡監控軟體媽你要是不撤掉的話我自己去找人撤。”
“媽你也別想拿小時候那套壓我,不然只會像今天這樣被人看了笑話,還差點送去警察局。”
“好啊,你送啊!你有本事就把我送去警察局!看到時候外面的人是笑話我還是笑話你!”我媽的聲音尖銳得似乎能戳穿屋頂,眼睛裡火星四冒,好像要燒死我。
但我卻看出她現在只是在無能狂怒。
“媽你確定?我最多是被罵句不懂事,可你——”
我對上她的眼睛:“你現在是人人羨慕、敬佩的『好媽媽』,爸就算再怎麼不喜歡你也要承認你對我的培養,但要是進了警局,不光是對我的監控,還有我十一歲那年的發燒、今晚的砍門、我被你逼得對黃豆應激……這些事情傳出去,你覺得外面的人會怎麼說你?”
“你覺得爸他會怎麼看你?”
我看著我媽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不斷變化,我就知道我的計劃快要成功了。
在長久的對峙後,我媽如我所願地妥協了:“既然你都說自己成年不用我管了,那以後你的生活費、學費你就自己解決吧!”
在這以後,我媽好像就真的不管我了一樣,每天只做自己的飯,然後上班下班,把我當成了這個房子裡的透明人。
我曾經的經歷告訴我,被人刻意忽視的滋味並不好受,但也是因為曾經的經歷,我更不可能受制於這種心理戰。
但我媽想對我施加心理壓力,讓我認輸?
不可能。
沒兩天我就藉著我的高考高分,找到了一份薪資不錯的家教工作。
與我每晚愈加輕鬆的鋼琴聲相比,我媽看到我的臉色卻是越來越差。
終於在看到我開始收拾行李的時候,她忍不住了,抓起我的衣服就發瘋似地扔。
“你喜歡扔就扔,反正這些衣服也是你以前買的,正好我可以換新的衣服。”我毫不在意地說。
我媽停下了扔衣服的動作,看向我的眼睛裡燃滿了怒火。
“你還知道這是我給你買得衣服?”
“從小到大,吃的用的我哪一點虧過你?你呢,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徐嘉佳,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媽激動得唾沫橫飛,我後退了幾步躲過那些唾沫:“媽你放心,等你老了、退休了,我也會像你對我一樣對你好的。”
我媽的神情一滯,看著我氣得嘴唇顫抖。
我沒再理會她,拿了一旁裝了身份證件、銀行卡等物件的包就從我媽旁邊走了出去。
既然衣服都要買新的了,那行李箱也沒有必要帶了。
我拿著手機邊走邊改簽車票,房間裡的罵聲和打砸聲源源不斷地從身後傳來。
“你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她最後喊道。
我關上了門,甚麼都沒說。
當天我就坐上了去 Q 大的火車。
這一走就是兩年。
兩年間,學習之外我參加了各種活動、比賽,生活豐富多彩到周雪琪都忍不住感嘆我比以前活潑了好多。
“看看你現在這笑靨如花的模樣,哪還有曾經冷美人的一點兒影子,要不是親眼見證的,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妹妹了。”
“以前學習壓力大,沒辦法。”我隨口編了一個理由說。
認識這麼久了,周雪琪多多少少也知道些我和我媽的情況,對我這個不走心的回答嘀咕了兩句,也沒再多說甚麼,轉而說起了她昨天從她媽媽那邊聽來的訊息。
“我媽說,你媽準備下個月底就辦酒席,和那個男人領證結婚,到時候你回去嗎?”
“不回去,下個月我們小組的論文要結題,沒時間。”
周雪琪理解地點了點頭。
“希望到時候你媽她們不要再鬧甚麼事。”
“她自己的婚宴,她還不至於在這時候鬧事,這不是給自己添堵麼。”
不過噁心噁心我還是很有可能的。
7
即將和我媽結婚的那個人也是二婚,有個女兒,大概是出於想讓我後悔的心理,我媽對她的這個準繼女非常好,經常發朋友圈分享她們的母女互動,時不時還會給我發訊息炫耀她的這個新女兒有多好多好,不像我,就是個白眼狼。
對於這種程度的攻擊我是不在意的,但我還是回去了一次。
不是為我媽,而是為那個即將成為我妹妹的女生。
我怕我媽的控制慾會傷害到她。
不過是我杞人憂天了,我的這個妹妹很適應我媽對她的控制,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喜愛,我的到來反而讓她不安,甚至防備。
於是我買了第二天的票就回校了。
然而有了新女兒對她的喜愛,我曾經對我媽的威脅就打了折扣。
一個月後,周雪琪給我帶來了訊息說,我媽和她那個新女兒一起和人內涵我,說我冷漠無情、忘恩負義。
不少人尤其是老一輩都信了她們的話,幫著我媽罵我,導致我在我家那邊的名聲難聽了許多。
但我又不回去,這件事對我的影響事實上並不大。
我那個妹妹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了這點,特意拿了我媽的手機給我發資訊道歉,說都是她的錯導致我捱了罵,她一定會幫我去解釋的,讓我不要怪我媽。
然而她話裡炫耀她們母女關係好、我這個親女兒不招待見的小心思,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而類似的事,在這之後又發生了好幾次。
甚至在我這裡吃了癟以後,她還找上了我的同學、朋友,藉著關心我的名義給我編排故事——
我媽對我管得嚴是因為我小時候不學好和男生偷跑出去玩;
我在外面受了氣就回家拿我媽撒氣;
我不回家是因為排斥她,怕她分家裡的錢……
雖然沒有給我造成甚麼太大的麻煩,但卻是十足十地噁心到了我。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她為甚麼對我的敵意這麼大,但後來我明白了,她不過是在嫉妒。
嫉妒我是我媽的親生女兒,嫉妒我媽對我的關注。
這兩人合該是母女。
我媽婚宴那天,如我所想的,沒鬧出甚麼大的么蛾子,還是老套地拿我沒來參加婚宴的事來內涵我。
對此周雪琪都懶得多說甚麼,只當看小丑演戲了。
我忙著論文結題和工作的事,多餘的那點時間哄我新上任的男朋友都不夠,更不可能去和她們計較了。
不過沒幾天,周雪琪就給我帶來了一個訊息,說我繼父的工作出了問題,可能是我媽有關,這兩天兩個人都吵翻了天了。
我一聽,直覺這事和某人有關,打電話一問果然是他乾的。
“之前怕那些老傢伙注意到你,我才忍著一直沒出手,現在那些老傢伙已經構不成威脅了,我當然要新賬舊賬一起算,省的她們總是閒著沒事做來找你麻煩,你的論文甚麼時候忙完啊?”
傅宸,我曾經的網友,也是我新上任的男友。
三年前他父母意外身亡,大學還沒有畢業的他一邊既要完成學業,一邊又要和家裡的叔伯親戚、公司的股東、對手公司等人鬥,硬生生地從一個傻白甜被磨成了冷麵總裁,但在親近的人面前他的本質還是沒有變。
“明天差不多就結束了,你看看有甚麼好吃的,明天我們出去吃。”
傅宸霎時間就高興了起來,和我一一說起他吃過的味道不錯的餐廳和它們的招牌菜,連說了九個,要不是助理進來彙報工作了,他還能繼續說下去。
在傅宸的操作下,我媽她們忙於處理家庭矛盾,給了我很長一段時間的清淨。
一年時間轉眼又過,就在我即將忘掉這一家,忙著應對傅宸想早點領證的痴纏的時候,我遇到了我媽的那個新女兒。
據她自己說,她考上了 Q 市的一所大學,為了方便她回家,三個月前他們舉家都搬來了 Q 市。
那天不巧,我們在同一條街逛,於是就這麼撞上了。
本來只是一場偶遇,我懶得應付她,轉身就走了,但第二天精彩的戲碼就來了。
我媽跑到學校裡找到我的輔導員就鬧,說輔導員沒有管好我,任由我自甘墮落地去傍大款。
這是別人給我概述的,學校論壇上直播出來的那些話要難聽得多,甚麼“拜金睡老頭”“下一步就是去裸貸”,就差揣測我下海拍片了。
輔導員勸她她也不聽,只哭訴自己的不容易。
我趕過去的時候,輔導員已經是焦頭爛額,看到我跟看到救星似的,連忙把我拉過去。
“周女士,徐嘉佳來了,這事裡面肯定有誤會,我們先聽徐嘉佳說,好嗎?”
“好,徐嘉佳你說,昨天你上的那輛法拉利上的男人和你是甚麼關係?別說沒有這事,我這有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女孩子就重要的就是潔身自好,絕對不能為了一點兒錢就去出賣身體,你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
不等我說話,我媽就自顧自地對我教訓了起來。
我身上鮮豔點的服飾配色這時候都成了我不檢點的罪證。
“說夠了嗎?”我冷聲說。
我媽當即豎起了眉毛:“你這是甚麼態度,我是你媽!”
“你要不是我媽,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聽你說這些話。”我拿起被她拍在桌上的照片:“一張照片,你憑甚麼就認定我不做好事了?”
“你又憑甚麼問都不問我一句,就跑到我的學校來鬧事?”
“你不用說,我替你說。因為只有我犯了錯才能證明你以前的那些變態控制是對的,『你看,沒了我的管教你就不行了吧』,媽你是這麼想的吧。”
“所以你肆無忌憚地來我的學校鬧事,絲毫不在意這麼做對我的影響,因為對我的影響越大,我的風評越差,就越能證明你的正確。
這樣就算我以後說出我從小到大、每時每刻都活在你的監視監聽之下,身邊的同學因為你而不敢靠近我、被迫孤僻,被你逼著吃不喜歡的東西吃到過敏搶救等等事情也不會有人相信,你甚至能反打我一耙說我道德敗壞、胡說八道,不然你現在的這個女兒怎麼還能和你關係那麼好,是不是?”
“但可惜讓你失望了,這張照片上的這個男人和我不是你想象的關係,他是我男朋友的司機,昨天只不過是我男朋友臨時有事,讓他來接我一下。”
“至於我和我的男朋友,也不是你所希望的那種齷齪關係,他只比我大四歲,我們兩是正正經經的交往,這個我身邊的朋友都知道。”
我媽咬牙瞪著我:“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你又憑甚麼證明你對我的惡意揣測就是真的?你這些年在外面給我散佈的謠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之前是我沒時間去處理,不是我處理不了,三年前你砸門的所有過程我都錄了下來,還有開鎖師傅做證明,你要是想和我糾纏到底,那我也可以拿著這些去找你現在的丈夫評理。”
我靠近她,輕聲說:“他怕是還不知道你在他手機上安監控的事情吧。”
“你怎麼知道?”我媽又驚又怒:“你監控我了?!”
我一挑眉,後退了兩步:“看來是真得安裝了。”
“你們的事我是懶得管的,但你要是再來打擾我的正常生活,我也不介意管一管,媽你現在要是沒別的事,可以道歉離開了。”
以我對我媽的瞭解,有過一段失敗婚姻的她只會把現在的這段婚姻看得比甚麼都重要,這一年我的清淨也足以證明這件事。
所以這個威脅對她一定管用。
果然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但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囂張地罵我。
她瞪了我一眼,抓過一旁的包就氣沖沖地往外走。
“媽,剛才的那些話我都錄了音,你還沒有對我的輔導員道歉呢。”我悠悠地提醒她。
下一秒她手裡的包就砸向了我,被我躲了過去。
“我當初就不該生你!”
她豈止是不該生我,她就不該生任何一個孩子,在治好她病態的控制慾之前。
但我懶得和她繼續磨纏,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直接提醒她她現在該做的事情是甚麼。
她無可奈何,在把她的嘴都咬出血後,還是如我所願地道了歉。
在我媽走後,我轉身看向輔導員:“老師我的事今天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沒事,這也不是你的錯。”輔導員安慰我說,她猶豫了一下又問:“你剛才說的那些你媽做的事是真的嗎?我不是懷疑你,就是……”
“就是不可思議,老師你不用解釋,我明白的,那些事情也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過得好就好,人都該往前看,今天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幫你去澄清的。”
“那就麻煩你了,老師。”
不過謠言這種東西只靠單純的語言去解釋,是很難完全制止的,當天下午我還是讓傅宸開了那輛法拉利來學校找我,這才止住了學校論壇裡對我私生活的各種揣測。
當然我也沒有放過這件事的源頭,我媽的那個女兒。
對付她容易的很,我只要多說幾句我媽對我的在意,她自己就能發瘋,但這治標不治本,最後還是傅宸的一句話給了我靈感——
“她們互相禍害不好嗎,非要出來禍害你……”
——是啊,她們兩個有偏執症的互相禍害不就好了,總是來霍霍我算甚麼?
這個想法一出,我的思緒就再也止不住了,我忍不住和傅宸商討起讓她們互相霍霍的可能性有多大。
最終我們一致認為, 只要引導足夠, 這個可能性可以無限接近百分之百。
“我來找人,以後絕對不會讓她們再來打擾我們。”傅宸對我保證說。
8
兩天後,傅宸找到了人。
十天後, 那個人和我媽的女兒成為了朋友。
一個月後,我媽那個女兒的想法成功地從“對付我, 變成我媽最愛的女兒”轉變成了“一直對付我只會讓我媽不停地想起我,她要成為我媽唯一的女兒, 就應該佔據我媽所有的空餘時間,讓她沒時間記起我,最後徹底把我遺忘”。
一個月後,那個人事成身退。
兩個月後, 我媽的手機裡也多了個監控。
五個月後, 我媽手機被監控的事情暴露, 連帶著她監控她丈夫的事也被爆了出來,他們一家鬧翻了天。
她丈夫想離婚, 我媽和他女兒都不同意。
這一鬧就是兩年。
兩年後, 她丈夫妥協沒再要求離婚,但也搬了出去, 留下我媽和他女兒兩個人互相折磨。
聽說我媽還因為她那個女兒搞她的人際關係,大罵過她的那個女兒變態,結果那個女兒回她一句都是跟她學的, 把我媽直接給氣病了。
果然只有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才會覺得痛。
我當時只恨自己沒有看到現場, 但她們的吵架時間不固定, 我新開的工作室也忙, 沒多久我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又過了三年, 把我媽曾經花在我身上的錢整理成賬, 用我自己賺來的錢還清了這筆賬,再加上我和傅宸結婚、有了孩子, 我對那邊的關注越來越少。
忽然一天傍晚想起來問了一句, 才知道我媽的那個女兒一年前交往過一個男朋友, 但最後被我媽拆散了, 兩人徹底成了仇人, 瘋狂地給對方找事, 現在兩個人身邊真的就只剩下了彼此, 如果沒有意外,她們這輩子可能就這麼互相折磨地活下去了。
“說起來她的那個男朋友你也認識。”
“誰?我以前的那個同學嗎?”
“你之前不是和我說過,在你小時候有個男孩救過你麼, 就是他。”
“這麼巧?”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傅宸。
“就是這麼巧,而且他們兩個會在一起還和你有關係。”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這兩人無論是哪個我都很久沒見過了。
“那個人一開始是把她認成了你,才喜歡上的她, 這麼多年你們倒是記性都挺好。”傅宸有些酸溜溜地說。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都說這麼多年了,他喜歡的也是我媽的那個女兒, 不是我, 哪有人會因為小時候的一次見面就喜歡一個人的。”
“一次見面是不會, 那兩次、三次呢?要是你沒有遇到我,而是先遇到他,你會不會喜歡上他?”
“我肯定不會, ”我笑著挽上他的脖子,“因為我已經遇到你了。”
傅宸粲然而笑,白晃晃的牙齒讓他看起來更是傻的可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