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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節 巧兒

2023-10-26 作者:烏魚子無語

20 歲那年,我孤身一人進入大山支教。

在這裡我遇到了巧兒,一個 13 歲就要被賣給老光棍做媳婦的女孩。

我拼命救她於水火,卻不知危險悄悄來臨。

那個陰天的午後,我被打暈,和巧兒一樣,迎來了屬於我的悲慘。

1

我第一次見到巧兒,是在週一的升旗儀式上。

小學裡兩個班,一共只有不到二十個孩子,數人頭一下就能數出來缺了誰。

巧兒站在小學的木門前絞著手指,腳上的動作出賣了她的不安。

“老師,我來晚了。”

她低著頭,聲音怯怯的,不敢抬眼看我。

我來了幾天,自認為已經見慣山村女孩的悲慘,但是看到巧兒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跳。

寒冬臘月裡,她穿著一雙在磨破邊緣的草鞋,腳上的凍瘡一層層的疊在一起。

棉襖上的補丁密密麻麻,看不出衣服本來的樣子。

她側過身來對著我,我才發現她袖子的破洞裡漏出來的不是棉花,是沙子。

巧兒見我盯著她的袖子,侷促地捏緊了破損的洞。

“我娘說,用沙子做衣服挺好的,能洗能曬乾,和我弟的尿布是一個道理。”

我瞬時間明白了,巧兒慘就慘在有個弟弟。

我問她:“你弟弟的衣服也是沙子做的嗎?”

她笑著說:“不是的,弟弟的棉襖裡全是鬆軟的棉花,秋天的時候,我娘拆了床棉被,讓彈棉花的爺爺彈了好幾遍,每次我幫弟弟穿衣服的時候,手心就跟太陽一樣暖和。”

自小在城市裡長大的我沒見過這種人間疾苦,起了惻隱之心。

我將從家裡帶來的厚實的羽絨服披在巧兒身上,巧兒受寵若驚,拼命往後面躲去。

她緊緊地捂著漏沙子的口子,唯恐弄髒了我的衣服。

“穿好,老師還有很多件。”

巧兒怯生生地看著我,確定我沒有在生她的氣,才縮著脖子從袖子裡伸出胳膊。

她的整個上半身被羽絨服包裹的嚴嚴實實,我幫她把帽子帶上,只露出兩個溼漉漉的眼睛。

“老師,你的衣服真香真好看。”

巧兒從乾裂的嘴唇中綻出一抹燦爛的笑意,初入社會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價值。

我想因為我的善心,這個冬天有一個女孩子不會再受凍了。

結果第二天,我再次見到巧兒的時候,她仍然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沙子衣服。

甚至衣服的腹部和胸部又新添了幾個破洞,我有些生氣,質問巧兒為甚麼不穿我給她的衣服。

巧兒支支吾吾地說道:“老師,你給的衣服太好了,我想好好地儲存著。”

隔壁桌叫二狗的男孩是巧兒家的鄰居,平時素愛在學校裡鬥雞打狗。

他蹦蹦跳跳地向巧兒扔石子,“你為甚麼不敢告訴老師,你分明把衣服給你弟弟穿了。”

我問巧兒:“二狗說的是真的嗎?”

巧兒沉默了。

2

我給了二狗兩塊糖,讓他帶我去巧兒的家裡看看,二狗很樂意這趟差事。

翻過了一個又一個土坡,當我累到中途想要放棄的時候。

二狗給我指了指一座用木板搭起來的屋子:“喏,那就是巧兒家。”

遠遠的,我就看見我那繡著花的淺粉色羽絨服套在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身上。

男孩腳上穿著用針腳趕出來的棉鞋,臉上紅撲撲的。

即使穿的厚重,也不難看出男孩身上藏的肉。

相對於巧兒的瘦骨嶙峋,旁人看在眼裡,簡直是一種諷刺。

我走近巧兒家的房子,裡面的人察覺到有人到訪,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來人是一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婦人,頭上裹著油光光的頭巾,用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

我想這應該就是巧兒的媽媽了,我向她介紹了我的身份,婦人雙手把著門,沒有邀請我進屋的意思。

我只好說明我的來意,“巧兒媽媽,你能不能將我送給巧兒的衣服還給她穿。”

婦人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你把衣服給了巧兒,就是我們家的東西了,我想給誰穿,關你甚麼事?”

沒等我張口,婦人向著我身後走去,我才發現,巧兒一直跟在我後面。

她繞過我,將身形搖搖晃晃的巧兒一巴掌扇倒在地。

“小賤蹄子,嘴上說著願意把衣服給你弟弟穿,現在跑去告狀。”

巧兒雙手撐著地,努力了幾次都沒能爬起來。

我想去將巧兒扶起來,她媽卻把我推到一邊,“我不管你是哪裡來的老師,我們家的事你少管。”

說完,她拖著巧兒的腳腕進屋,巧兒那身衣服在地上反覆摩擦,在院子裡留下一條長長的沙路。

木門砰的一聲關緊,我的心底升起無限的涼意。

一門之隔,外面是刺骨的寒風,裡面是無盡的煉獄。

漫長的一夜終於還是過去了,早上八點,巧兒準時出現在教室裡。

我狠狠地鬆了一口氣,幸好我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但是從那以後,我和巧兒之間就多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她總是躲著我,在課堂上,目光相對她都會迅速地扭過頭去。

我偷偷給她塞了很多文具和零食,第二天,那些東西會一點不少的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慢慢地,我不再刻意地靠近她,有時候無視別人的苦難也是一種仁慈。

3

山村的天總是黑的早些,濃郁的夜色像一張大網死死地罩住整個天幕。

這裡的人沒甚麼娛樂活動,從地裡回來吃過飯便早早地躺下。

我正準備熄燈休息,就聽到二狗在隔著學校宿舍的小窗戶叫我。

“徐老師,你快出來看看吧。”

我以為是二狗遇到了甚麼事,連外套都沒穿就往外跑去。

二狗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全身瑟瑟發抖:“巧,巧兒她爸在山坡上打她,快要把她打死了。”

我跟著二狗跑到坡上,看到巧兒被捆在樹上,對面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根藤條做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進巧兒的血肉裡。

巧兒的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醉醺醺的男人不肯停手,下手越發重起來。

我腦子一熱衝到巧兒的身前,幫她擋下一鞭子。

厚重的藤條即使打在羊毛衫上,痛感還是很強烈,鞭子抽上來的那一刻,我默默地咬緊了牙關。

男人看到我撲上去,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摸了摸鬍子拉碴的下巴,將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這是哪家的小媳婦兒,細皮嫩肉的。”

二狗搶著說道:“柱子叔,這是我們學校從城裡來的徐老師。”

柱子眼珠一轉,扔下手裡的鞭子,轉過身去給巧兒鬆了綁。

邊解繩子邊嗔怪的說道:“你這丫頭,怎麼不早說老師要來呢,我們得好好招待老師啊。”

柱子臉上帶著慈父般的笑,和剛剛那個打人的惡魔判若兩人。

巧兒從樹上被放下來,胸前血肉模糊,腳下連站都站不住。

柱子任由她癱軟在那裡,過來和我寒暄,“徐老師,都到這兒了,去家裡坐坐吧。”

我說:“天色很晚了,我就不去了,以後別再打孩子了。”

柱子臉上賠著笑:“小孩子不聽話,教訓一下而已,以後肯定不了。”

但我知道他不會改的,我只是一個從外鄉來的老師,手再長伸不到別人家裡。

我走過去想把巧兒扶起來,卻被她一把推倒在地,“不用你管。”

巧兒忙亂地收緊衣服,一瘸一拐地跟在男人後面回家。

二狗拉了拉我的袖子,“老師,我們也走吧。”

我看著巧兒被月光拉長的影子,映在地上也是那樣薄薄的一片。

她行屍走肉般向前邁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叫做家的墳墓。

4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在學校裡見到巧兒了,早上推開門卻見她縮在屋簷底下。

巧兒胳膊上挽著一個癟癟的包裹,兩邊臉上的五指紅痕高高腫起,她用手抓著地上的雪給傷口降溫。

見到我出來,她身形踉蹌著從地上站起來,“老師,我能不能在你這兒躲躲。”

我將她引進屋裡,往火爐裡添了兩鏟子炭,確保暖意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我從水壺裡倒出一杯熱水,往水裡加了兩顆水果糖,糖在水裡一點點融化,一圈甜甜的水痕從杯底暈開來。

巧兒像我第一天見她那樣,怯生生的,不敢接。

我將水杯塞進她的手裡,巧兒抿了抿嘴唇,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兩顆沉在杯底的水果糖。

過了好一會兒,巧兒的一滴眼淚滾落在熱水裡,她說:“老師,你以後不要再理我了。回城裡吧。”

我想抱抱她,又怕碰著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只好拍了拍她的背。

沒想到這一下,巧兒的眼淚和決堤了一樣,忽然邊哭邊向我說昨天晚上的事。

“我爸要把我嫁給村裡的曾瘸子,我不願意,他就打到我願意為止。”

巧兒越哭越傷心,脫了上衣,給我看她身上的傷。

小小的身體上,新傷舊傷盤根錯節,像是豬肉鋪子裡屠夫的案板一樣。

我將她好好安置在宿舍裡,拿鎖從外面鎖上,叮囑她無論誰來了都不要出聲。

學校給安排的宿舍很小,裡面只有一張 0.9 米寬的單人床。

晚上我把巧兒小心翼翼地摟在懷裡,給她講大山外面的故事,我越講越困,巧兒的眼睛卻亮的駭人。

她的雙臂輕輕環上我的脖子,見我沒有拒絕,她嘗試著將頭靠進我的懷裡。

“老師,我想跟著你好好學習,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你以後還是不要理我了。”

“走吧!老師,回城裡。”

世界上終究是沒有不透風的牆,巧兒從家裡出來的時候身無分文,她爸媽料定她不可能走出大山。

在村裡找了一圈無果後,最後還是找到了學校裡。

柱子在宿舍外面喊道:“小丫頭片子,出來吧,我知道你躲在裡面。”

巧兒蜷縮在桌子底下,死死的咬住手指,不敢發出聲音。

柱子沒了耐心,從旁邊的牆根裡撿起一塊石頭,往生鏽的鐵鎖上砸。

經年腐蝕的鐵鎖耐不住這樣的破壞,剛砸了沒幾下就應聲落地。

柱子鑽進桌子底下,拉著巧兒的手腕硬將她拖出來,巧兒往後撤著身子拼命掙扎。

柱子是個十惡不赦的亡命之徒,為了避免誤傷,我將正在上課的孩子們鎖在教室裡,自己去救巧兒。

可我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學生,力氣哪裡比得過長期幹莊稼活的壯漢,不一會兒柱子就將我和巧兒一起拖出學校。

巧兒被柱子扛在肩上,我死死地抓住她的腳腕,巧兒淚眼婆娑地回頭望著我。

用泣不成聲的聲音說道:“算了吧。”

我有種預感,要是我這次放了手,再次見到巧兒可能就是在曾瘸子家裡了。

我沒有放棄,一路追到村裡廢棄的小巷子裡,順手從牆邊抄了根木棍,哆哆嗦嗦地指著柱子吼道:“你把巧兒放下,否則我就報警了?”

柱子冷哼一聲:“老師,你沒搞錯吧,我帶我自己的女兒回家,你報的哪門子警?”

他將巧兒從肩膀上放下來,擼起了袖子,“既然你這麼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了。”

我趁其不備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防狼噴霧,就在我摁下噴頭的瞬間,手裡的藥劑卻被人奪走。

我回頭看去,巧兒正拿著我的防狼噴霧,淚流滿面的站在陰影裡。

我對她喊道:“巧兒,你在幹甚麼,快把它還給老師。”

巧兒非但沒有給我,反而把那瓶防狼噴霧扔在地上,用腳踢地遠遠地,那個關鍵時刻能救命的小瓶子順著溝壑掉進了河裡。

柱子趁機撲上來絞住我的雙手,巧兒順手把溼答答的布塞進我的嘴裡。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企圖讓她幫我擺脫柱子的鉗制。

巧兒走過來推開柱子,在我的手腕上綁了個不鬆不緊的扣。

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貼近我的耳朵說道:

“老師,別掙扎了,不聽話的女孩子是要被埋進秋風坡的。”

5

後來,我失去了意識,再次醒過來時,躺在一張凌亂不堪的床上,嘴裡還含著那塊臭氣熏天的布。

一個身形佝僂的男人從外面一瘸一拐地走進來,拿掉了我嘴裡的布。

肺裡突然湧入的空氣讓我咳嗽不止,我看著男人說道:“大哥,我是來這裡支教的老師,是被人迷暈拐到這裡的,你放我離開吧。”

男人冷哼一聲:“我管你是誰,你可是我從柱子手裡花大價錢買來的媳婦兒,以後想過好日子就乖乖地呆在這兒,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我的心如墜冰窖,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巧兒和我說過的曾瘸子。

沒想到我拼了命護著的脆弱小女孩卻是將我推進深淵的無情推手。

“柱子收了你多少錢,我給你兩倍,只要你能放我走?”

和這種人求情是沒用的,要是他還有良心在,就不會做出買賣婦女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山村裡的光棍無非就是想要個老婆傳宗接代,為了將來能有個人給他養老。

我以為只要給他足夠多的錢,他就能放我走。

曾瘸子將我掀倒在床上,用兩根手指將我的臉捏變形,“你以為我是傻的嗎,放你出去,再讓你帶著警察回來抓我?”

“你既然知道這是在犯罪,為甚麼還要做?”

曾瘸子緊了緊我腳腕上的鎖鏈,“只要你一輩子不踏出這個門,誰又能知道我幹了甚麼?”

他見我清醒的差不多了,便將我趕下床,支使我去給他做飯,腳上粗短的鐵鏈極大限度地限制了我的行動。

曾瘸子用柺杖敲了敲他那條壞死的腿,對我發出警告:“要是敢跑,這就是你的下場。”

幾個月前我還是名牌大學裡前途似錦的學生,現在竟然淪落到被人像狗一樣拴在這裡,心裡的落差讓我難以承受。

我拿起灶臺邊上鋒利的鍋鏟對著曾瘸子:“放我走!”

曾瘸子輕蔑地笑了一聲,用柺杖挑起我雙腳間的鎖鏈微微用力,我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整個人跨坐在我身上,奪下我手裡的鏟子。

拳頭疾風一般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臉上,“還敢威脅我?你當老子是嚇大的?今天老子就打死你。”

曾瘸子像是在教訓一頭不聽話的牲口,把我的自尊和希望全都擊碎,讓我徹底淪為一個工具,一個附庸。

在我再次陷入昏迷前,一個老太太沖進來攔下曾瘸子的拳頭,“傻兒子,好不容易買的媳婦兒,你把她打死了錢不就白花了。”

老太太把曾瘸子扶到床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方巾扔在我身上,“自己擦擦臉上的血,可別說我們老曾家虐待你。”

6

那天晚上村裡來了好些人,有大人也有我曾經教過的那些孩子,曾母本不想辦婚禮,怕我身份不明惹來禍事。

曾瘸子脖子一梗,指著曾母的鼻子痛罵:“我那個短命弟弟成親的時候你給他風光大辦,到我就不行了?我偏要讓全村人都知道我也討到了老婆。”

我身上早就被換上了粗布衣裳,他們從犄角旮旯裡扯出來一塊紅布蓋在我頭上,把我的手交叉捆在床頭的柱子上,嘴裡被塞地嚴嚴實實,不允許我發出一點聲音。

來參加婚禮的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只說些我面板白嫩的場面話,並不要求檢視我的真容。

我透過裡屋的窗戶看著院子裡那些和我朝夕相處的孩子歡欣雀躍地吃著我的喜酒,心裡頗不是滋味。

夜深了,醉醺醺的曾瘸子被人從門口推進來,他們壞笑著從外面拴上了門。

曾母為了方便兒子行事,早早就將我脫的精光,我身無寸縷地躺在床上,迎接著屬於我的苦難。

清醒之後,我想過一死了之,但比起讓我放棄生命,我更希望送他們下地獄。

第二天醒來,曾母見我和曾瘸子圓了房,對我的態度稍稍緩和了些,特地給我煮了補氣血的粥。

我將那滿滿的一碗粥打翻在地,企圖用絕食來抵抗他們的暴行。

曾母沒有生氣,她冷哼一聲說道:“我知道你起的甚麼歪心思,你說你是上頭派來支教的老師,應該知道進山的路有多難走吧,沒有別人的幫助,你是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還不如乖乖的留在這裡,一輩子相夫教子不就是我們身為女人的宿命嗎。”

曾母說的對,這裡的山路曲折,連汽車都進不來,平常人家要想出山都是靠腳程。

要想快些趕路,就只能搭乘村裡人趕的牛車,即使是走到大路上,每天也只有一趟公共汽車經過這裡,那輛公共汽車是全村人進城的唯一渠道。

也許有更快的方式到達那條通往外面的大路,但是目前的情形不容我試錯。

我要想逃出去,就必須取得當地人的幫助,在此之前,我得養精蓄銳,保持體力。

曾母見我不再掙扎,還以為我是想通了,咧著嘴又給我盛了一碗粥,看著我一點一點地喝下去。

“這就對了,你安分一點,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從那以後,我真的乖順了起來,白天曾母下地幹活,我就在家幫著幹些家務活,變著花樣地給他們母子做飯吃。

人人都說曾家娶了個好媳婦兒,漂亮又能幹,曾瘸子雖然身又殘疾,但卻是最好面子。

漸漸地連他也放鬆了對我的防備,允許我帶著鎖鏈在院子裡自由活動,只是不允許我走出大門。

終於,我等到了一個時機。

7

那天我正在屋簷底下篩著毛豆,二狗從院子裡闖了進來,替他媽向曾瘸子借剪刀用。

他看到我的時候先是一愣,“老師”兩個字眼看著就要脫口而出。

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制止了他的企圖,二狗是個聰明的,知道我處境艱難,並沒有表現的與我相熟。

只是順口誇讚道:“二叔,你娶的媳婦兒可真好看,聽我媽說她是大城市來的,懂得也多,以後我能常來讓她給我輔導作業嗎?”

曾瘸子的眼珠滴溜一轉,“二狗子,我聽說大城市裡的教書的一節課好幾十塊錢呢,你這就想讓你二嬸免費教你?”

二狗忙說:“二叔,我家沒錢給你,但是我可以下地幫二奶奶幹活。”

曾瘸子腿腳不方便,家裡的農活都是曾母在幹,曾母年紀大了,活也做的慢,種的莊稼收成也比人少。

而二狗是個十三四歲的大小夥子,有了他的幫襯,也能給家裡增添些收入。

白得一個免費的勞動力,曾瘸子當然樂意至極,隨即滿口答應下來。

從那以後,二狗一週就要來找我三四次,有曾瘸子在旁邊盯著,每次也只能規規矩矩地輔導作業。

但曾瘸子終究是個文盲,在一旁聽著我們識文嚼字就犯困,時間久了對我們放鬆了警惕。

再後來就直接躺在旁邊的床上睡了去。

我趁機握住二狗的手,往他手裡塞了寫著字的紙條,二狗看過字條,面色有些為難,但還是承諾會幫我。

我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眼裡泛著激動的淚花,只要二狗能拖住曾瘸子,再將我放進他家牛車的草料底下,悄無聲息地把我運出去,我就能永遠離開這裡了。

二狗走後,我每天都翹首以盼,終於一週後,二狗重新踏進了這個院子。

他趁曾瘸子睡著的時候,將一包粉末放進我的手心,“這是麻醉牲口的藥,你將它下在飯菜裡,我二叔一天都不會醒過來。”

那天我做了曾瘸子最愛吃的蒸雞蛋,把滿滿的一包藥粉都撒進去。

曾瘸子狐疑地看著我,不肯吃。

我只好扯謊,告訴他我可能是懷孕了,曾瘸子果然不再懷疑。

拖著那條殘廢的腿過來摟我,用油膩膩的鬍子蹭我的臉,大口大口地吃下我做的雞蛋羹。不一會兒就趴在桌上昏睡過去,

二狗將牛車拉到曾家的後門,讓我躺在木板上,上面蓋上厚厚的草料。

他趕著牛車走在蜿蜒的小路上,逢人就說去村東頭的馬戶家裡送草料,並沒有引起懷疑。

那輛牛車走了很久很久,我在心裡估摸著時間,大概三四個小時候,二狗從牛車上跳下來,讓我自己掀開草料。

我激動地渾身無力,想著現在一定是到了村邊的大道上,我只要再等一會兒,下午這兒就有一輛大巴車通往鎮上,只要能到鎮上,我就自由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抖落厚厚的草料,從牛車底部鑽上來。

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手腳發涼,牛車的周圍圍著幾乎是全村的人。

而離我最近的是曾瘸子,他手裡拿著棍子,拎雞崽似的將我從牛車上扯下來。

兩個壯漢從旁邊竄過來死死地摁住我的手腳,曾瘸子舉起手裡的棍子往死裡揮。

駭人的慘叫聲從我的嘴裡發出來,周圍的大人小孩,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冷眼看著,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

成注的血從我的額頭上流進眼裡,流過眼球又滴進我的嘴裡,腥味充斥著我的舌尖。

到最後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蜷縮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耳邊有人在喧鬧,有人在嬉笑,有人故作關心地問道:“曾瘸子,你不會把人打死了吧。”

曾瘸子的語氣有些得意:“打死了又如何,不過是多給咱村的地添點肥料罷了。”

8

混亂中,有人推了推曾瘸子的胸口:“一條人命倒是沒甚麼,就是怕浪費了你的錢啊。”

曾瘸子覺得那人說的有道理,連拉帶拽地將我拖回家,關在暗無天日的柴房裡。

為了懲罰我,曾家母子倆一天只給我一頓飯,吃的還是餵豬省下的泔水。

二狗期間來看過我一次,他開啟柴房的門,居高臨下地站在光裡道歉。

他說:“老師對不起,我是村子裡的人,我不能背叛我二叔。”

我扭過頭去不肯看他,他有些失措,解釋道:“老師,你不要覺得不情願,我母親、我姐姐、這村子裡所有的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您不是教我要朝著時代的大方向走嗎。”

我搖了搖頭,“人是要跟著時代走,但是你們是一群時代的渣滓,無論我怎麼教你,都蓋不住你骨子裡的惡。”

二狗的臉變得猙獰起來,他惡狠狠的扯我的頭髮,“二叔說的對,你們這些從外面來的女人都不老實。”

我心裡閃過震驚:“你和曾瘸子,你們是商量好的。”

二狗將我的頭摜在地上,聽著我的慘叫聲,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要是不這麼做,還不知道你起了逃跑的心思。”

我突然大笑起來,二狗被我的笑聲嚇了一跳,咒罵了一句瘋子,重新在外面將柴房上了鎖。

我只是覺得自己可笑,曾經以為奉獻自己,就能讓這裡的孩子走出大山,走向外面廣闊的天地。

卻不知道自己教了一群惡魔,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我又開始絕食,這次不是想威脅誰,而是我的心早就已經死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麼來的,是為甚麼要來,來這兒到底是要幹甚麼。

是要發光發熱教書育人,還是給貧瘠的山區貢獻一個育種的工具。

是來歷練自己增長閱歷,還是給百無聊賴的惡人增添一點茶餘飯後的樂子。

我日日夜夜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在一場毫無勝算的敗局裡,怎麼都沒有意義。

就像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睜著眼和閉上眼也沒甚麼區別。

曾母來給我送飯的時候說,我讓他們老曾家丟盡了人,外面的人都在傳曾瘸子娶了個瘋媳婦兒。

她拿出明晃晃的刀來威脅我,要是我繼續這樣,她就要殺了我,讓曾瘸子再娶一個。

我看著那泛著寒光的刀尖,只覺得那是無邊黑夜裡的一把明火。

於是我做了那個撲火的飛蛾,主動撞上了那把利刃。

曾母短時間內沒有防備,刀尖偏了一寸刺中了我的左腹部。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我將滿口的血如數噴在曾母的臉上,“他再娶十個,和我又有甚麼關係。”

我以為,我會就此死在這個狹小逼仄的柴房裡,沒想到曾瘸子還是捨不得浪費買我的錢。

冤有頭債有主,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柱子這個賣家身上,要求柱子把我治好。

柱子哪裡懂得甚麼醫術,迫於村裡的壓力又不得不來做做樣子,他讓他老婆把家裡不用的破布洗乾淨,一圈一圈纏在我的腹部。

和曾瘸子保證,要不了幾日,我就能活蹦亂跳的下地。

曾瘸子不願意費心勞力的照顧我,便提出把巧兒留在這裡,直到我的傷好了才能把她放回去。

柱子欣然答應,家裡沒了巧兒,還能多省幾頓飯錢。

9

曾瘸子對巧兒格外放心,我能出現在這裡,很大程度上還是拜她所賜。

有了巧兒在這兒盯著,曾瘸子可以放心大膽的睡覺,壓根不覺得我一個傷的要死的人能掀起甚麼風浪。

也許是我命大,在衛生條件這麼惡劣的環境裡,我的傷口竟然也在逐漸癒合。

巧兒整整照顧了我半個月,中間未曾和我說過一句話。

在聽到第一聲蟬鳴的那個晚上,巧兒突然拍醒了睡夢裡的我。

我醒來的時候,巧兒一聲不吭,站在床邊開始脫衣服,脫得只剩下裡衣。

她強行讓我坐起來,將脫下來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我的身上。

“想逃出去,就聽我的。”

我不明所以,看著她在我身旁忙前忙後。

“你聽著,出了衚衕沿著左邊那條小路一直往東走,穿過那片林子和水溝,就能到大路上。”

“鎮上給我們村又加了一趟車,那趟車早上五點左右就會經過那裡,你拿著這兩塊錢,就能坐到鎮上。”

巧兒邊說著邊把皺巴巴的兩塊錢塞進我褲子的口袋裡。

“要是有人看見你,你就說去鎮上給我爸買旱菸。”

巧兒從懷裡拿出頭巾,將我的臉圍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個眼睛,像我見到她的第一天給她穿羽絨服那樣。

我看了一眼遠處癱倒在桌上的曾家母子倆,知道是巧兒給他們下了藥。

但是我深知,不能再相信這裡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面前這個曾經背叛過我的人。

“我憑甚麼相信你,你為甚麼要救我。”

巧兒的眼裡閃著淚光,在我面前跪了下來,“老師,來不及解釋了,請你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做完這一切,巧兒沒有絲毫的猶豫,不由分說的將我推出了門外,我從小窗戶裡往裡看去。

巧兒穿著我的衣服鑽進了被子裡。

她衝我擺擺手,讓我快逃。

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出逃的機會,要是這次逃不出去,我很可能一輩子都會葬送在這裡。

我轉過身,按照巧兒指的放心拼命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回頭。

在進入那片林子之前,遇上幾個深夜散步的村民,我心虛地慢下腳步。

那兩人見我行跡可疑,想上前來盤問我。

我學著巧兒的聲音說到要去鎮上給我爸買旱菸,需要早去趕車。

果然那兩人打消了疑慮,只是說:“難為柱子家這個姑娘了,天天這麼個虐待法,個子還能長得這麼快。”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敢回頭看,只好側著耳朵去聽,直到聽見那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身後,才迅速閃進那片小樹林。

我在那片深不見光的樹林裡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終於見到出口。

出口處就是巧兒說的那條水溝,我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

只要游過去,就能到大路上了,只要到了大路上,我就能自由了。

晚春的河水還是透著刺骨的冷意,我的傷口在水裡裂開,染紅了半邊水。

我在賭,賭我能游過去,賭那輛車還沒來,賭沒人能發現我,賭我能重獲新生。

清晨第一聲汽笛響徹整個山村,我知道我賭贏了。

10

塵埃落定之前,我不敢張揚,付了錢後就蜷縮在公共汽車最後一排座椅上。

還好,車上並沒有人認識我。

等汽車進了站,人聲的喧囂再次在我耳邊炸開,我才如釋重負。

我試著挪動身子,才發現鮮血染紅了整個座椅。

司機叫來人合力將我送進了醫院,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家裡報平安,並且第一時間報了案。

等我好些的時候,再次坐著警車進入這個噩夢般的山村。

警察問我:“徐小姐,我們是先去拐賣你的人家嗎?”

我說:“我想先去秋風坡看看。”

秋風坡就在巧兒家不遠處,巧兒說那是她玩到大的地方,也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我說不上來是想去看秋風坡,還是想去看看巧兒,也許兩者都有。

警車靜靜地停在坡上,警察下車去勘測,不一會兒,這兒來了更多的警察。

他們將整個秋風坡都圍起來,開始挖坡下的土。

幾鏟子下去,我愣住了。

我看到了我的衣服,準確的說是看到了巧兒身上的衣服。

再往下挖,我看到了巧兒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她瘦弱的身體靜靜地躺在那裡,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面板。

像一隻千瘡百孔的布娃娃,被人隨意丟棄在垃圾堆裡。

巧兒的右手緊緊攥著,警察說裡面可能是害死她的證物。

警察拿來熱毛巾,活動她僵硬的關節,從巧兒的手心裡拿出兩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兩顆紙疊的星星被拿到我面前,我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你認識這兩個東西?”

巧兒手心裡不是甚麼證物,是糖紙,是兩顆水果糖紙疊成的星星。

她的手裡,是那個冬天,沉在杯底的甜。

我說:“我知道兇手是誰,他們是這個村裡的所有人。”

我要離開這裡去到每個人的家裡,給我自己報仇,也給巧兒報仇。

警察攔住了我,他說:“不止這一具屍體。”

越來越多的鐵鍬加入了挖土的行列,幾乎將秋風坡下的土翻了個遍。

最後的景象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秋風坡地下是密密麻麻的骸骨。

法醫說,這些骸骨有大有小,有剛出生的嬰兒,也有十幾歲二十幾歲的青少年。

奇怪的是,裡面並沒有老人,但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都是女性。

11

挖出大量屍體後,警察在我的指路下,先去了巧兒的家裡。

不承想這裡的人早就沒了蹤影,就在我們要離開的時候,從屋裡的角落裡衝出一個瘋婆子。

她逢人就說:“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兒,是你們害死了我的女兒。”

我一眼認出她就是巧兒的媽媽, 如今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鄰居見是警察來調查, 不敢怠慢, 把事情和盤托出。

“這女人就是個瘋子,殺了自己的男人和兒子, 現在見了誰砍誰, 我們這附近的都不敢出門, 警察同志你們趕緊把她抓走吧。”

警察問:“她為甚麼要殺人。”

老婦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說,直到聽到要被警察抓進牢裡審問, 才戰戰兢兢地交代。

“柱子要把他家閨女賣給村裡的曾瘸子換錢,後來見了城裡來支教的女老師, 覺得她細皮嫩肉的肯定比巧兒值錢的多。”

老婦人顯然是不認識我, 才敢在我面前說這些話。

“柱子為了逼著巧兒綁架女老師,大晚上的讓她光著身子在雪地裡站了一夜,那丫頭也是個硬骨頭, 愣是一聲不吭。”

“最後刀架在她媽脖子上, 那刃都進去三分了,巧兒才哭著答應。”

“這巧兒也是糊塗, 這女老師賣都賣了她居然跑到曾瘸子家又把人給放跑了。”

“這在我們村裡可是大忌啊, 那天上午,她被全村的人吊起來打, 叫聲那叫一個慘啊,最後竟活活嚥了氣。”

老婦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為巧兒的死感到惋惜, 話裡話外反而在責怪她壞了村裡的規矩。

只是在訴說的時候, 把自己摘了個乾淨。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不敢相信在大山深處還有這麼一群人, 視人命如草芥,視法律如無物。

“至於巧兒她媽。”老婦人嘆了口氣, “她也是被拐來的, 都在這兒活了半輩子了, 辦了這檔子糊塗事。”

我問道:“那秋風坡底下埋的都是些甚麼人?”

我多希望她說那些人都是生病死的, 是村裡醫療條件不好意外死的。

可是沒有,她誠實的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那些都是別人生下來不要的女娃娃, 還有這些年不聽話的外來媳婦兒。”

說罷又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補救道:“警察同志,我沒有殺人,都是他們造的孽啊。”

直到警察進家門的時候, 村裡人還不認為是自己做錯了事。

他們扯著嗓子喊:“我教訓我自己的婆娘和閨女有甚麼錯。”

沒人回答他們, 因為他們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村子裡過半數的人被抓進牢裡,曾經浮於表面的熱鬧歸於了平靜。

沒有人想傾聽他們的懺悔。

等待他們的是無盡的牢獄和永遠不會升起的太陽。

塵埃落定以後,我回到了學校裡完成了最後的學業。

在城市裡過了幾年平靜的生活。

後來大山裡多了一個徐校長,雖然她總是很失敗, 教幾年也送不出幾個學生,但是她還在堅持駐守在那裡。

有人問我:“徐老師,你經歷過那樣的事情,難道不怕重蹈覆轍嗎, 再說重男輕女的窮人多了去了,有誰會在乎呢?”

我笑著回答:“巧兒會在乎。”

“巧兒是誰。”

“巧兒既可以是你,也可能是我。”

“她也可以是千千萬萬個帶著希望卻又被困在大山的女性。”

(全文完)

作者: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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