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地府白名單嗎?
傳聞中,那是人人都想被書寫進去的存在。
我曾經生下過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
被我的丈夫殺死了。
而我卻成了不會死的人。
1
一覺醒來,感覺小肚子微微墜痛,這久違了的有帶著點熟悉的感覺讓我立刻起身去了廁所。
果不其然,一抹殷紅出現在內褲上,我晃了晃神,天知道,我已經是 60 來歲的老婦人,絕經早已多年,為何還能來例假?
起了身,想著去醫院檢查一下,路過鏡子時,我隨意瞥了一眼,立馬頓住了。
慢慢轉身,正對鏡子,鏡子裡的女人有著我熟悉的容貌,這不正是我自己,只不過,只不過面容年輕了有 20 來歲,全白的頭髮已經變成黑髮。
我訝異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是穿越嗎?不是,現在手機時間顯示的就是正常的時間 年 12 月 7 號。
我略帶茫然地環顧四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年過花甲,這輩子對於我來說真是很漫長很痛苦。我每天鬱鬱寡歡,渾渾噩噩,自殺多次未果。
我試過割腕,手腕雖然疼痛,但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解脫,我也面帶嚮往。
意識逐漸朦朧之際,警察破門而入,將我送往醫院。
事後,他們說,是我的好友上門拜訪,見敲門無人回應,這才打電話報警。
我訝然,我一個人獨居,喜靜不喜鬧,而且我是孤兒,並沒有甚麼朋友。
警察面對我的疑問也不語,估計覺得我精神異常,只是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讓我自己撥打,說這是好友報警時用的電話號碼。
隔了幾天,我撥打那個電話,冰冷的機械的女聲提示我這是一個空號。
第二次,我準備跳樓。
鑑於上一次離譜的情況,我特意找了一幢爛尾樓,四周僻靜荒涼。
我毫不猶豫地栽頭往下跳,然而,剛有失重的感覺,我便落入一席柔軟的白色大網上。
我不可置信地起身,剛才在樓上俯瞰的時候,並沒有這張大網啊。離譜!真是十分離譜!
第三次,我賭了氣,乾脆選了一個黑夜,去臥軌。
然而好幾次,從黑夜等到凌晨,我都沒有等來火車。
可是,我觀察過,這條鐵路每天可以過十幾條列車!離譜,真是十分離譜!
數次自殺,想死也死不了。我苦笑,這條賤命真是閻王都不想要。
不僅如此,我的日子也是越過越好了,不管是擺攤還是開店,我每天的生意都是整個市裡同行業中最好的。
總之,我做甚麼賺甚麼,忙綠之中我好像能稍微忘卻過去,心情也平復很多。
現在的我早已退休多年,手中積蓄豐厚。
年輕時資助的窮學生也經常有人上門拜訪,或是留下一沓錢,或是買來豐厚的禮品。
現在的我面容慈祥,面帶微笑,再也看不到以往的悲苦面容。
總之,在任何人看來,我都是一個物質生活豐富並且精神生活非常幸福的獨居老人。
可是,我還是覺得活著很累,我很想解脫。
為甚麼想死?
我時常也想不起來為甚麼?
只是覺得自己很悲傷很無力,這個塵世間已經沒有甚麼東西值得我去牽掛。
我曾經被社群強行送去接受心理治療。
那是一個溫柔的女醫生,平淡溫和的長相,增添了幾分親和力。
她連續給我做了多次治療,始終溫柔地跟我說話,詢問我,她說只有知道我想自殺的原因,她才能夠解救我。
我卻始終默著,不發一言。
終於有一次,她說,
“黃辛瑜,我瞭解到你曾經結過婚?”女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我。
聽到這話,我平靜無波的表情上出現了一絲鬆動,我努力睜大自己的眼睛,呼吸逐漸急促。
“還有,你還生過一個孩子?”女醫生看了看我的表情,試探性地問我。
她的話音剛落,我便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孩子,孩子,是的,我曾經生下過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子。
突然彷彿開啟了記憶的大門,這片記憶一直被我塵封在腦海裡,從未對外說起,就像年老失修的厚重的木門突然被推開一樣,“吱嘎”一聲,伴隨著沉積多年的灰塵落下,木門前的光景彷彿變得清晰可見。
2
我父母早逝,從小跟著姑媽長大,說是姑媽,也不過就是一個關係很遠很遠的遠房親戚。
我一直以為我很幸運,至少,我還算有個家。
可是,人心哪都是這麼美好的呢?
我的姑媽黃萍芳,收養我,不過只是為了我父母留下的豐厚遺產,只不過,她是想把我嫁給她那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的兒子陳剛,這個狠心的女人,她是想吃絕戶呢!
一開始,她對我無微不至,細心照料,有求必應。周圍鄰居無不誇她是個心善的女人。
直到她哄著騙著我把我父母留給我的存摺交給了她。
自此以後,她變賣房產,帶著我和陳剛,去到了一個周圍都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還記得,剛剛在異地安下來的第一個晚上,是一個雨夜,電閃雷鳴。她把陳剛推到了我的房間裡。
閃電的光亮照得陳剛的臉分外恐怖,他猙獰的笑著,撲了上來。
我慌亂地縮在了牆角,大聲呼喊著姑媽救我。
沒有人應答。
我試圖反抗。
但陳剛狠狠的一巴掌打得我頭暈目眩。
還未反應過來,身體突然被一股巨力扯住,從床榻之上,重重地被扔在了地上。
無數的拳腳之力向我襲來。
我的喊叫逐漸變成一聲聲嗚咽。
這個雨夜好漫長。
這樣的侵犯的生活持續了 3 年。
我日日被陳剛折磨玷汙。
我也是個脾氣犟的,見了他們母子,從未給過一分好臉色。
黃萍芳也一改之前的和顏悅色,見我油鹽不進的樣子,都會嗤笑:
“不過是個沒爹沒媽的死丫頭,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兒子,你給我教訓她!”
話音剛落,陳剛便拿著皮帶一臉兇狠地向我走來。
“你們花著可是我父母的錢,這樣待我,不怕遭報應嗎!”我哭喊著。
“你這個臭娘們兒,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別說你爹媽的錢,你的命都是我的!”陳剛猛地一皮帶抽到我臉上,我的臉立馬火辣辣的疼起來。
眼淚很快糊住了雙眼,我默默忍受著暴行,不喊一句。
那些年,每天的我,輕則被甩耳光踢兩腳,重則暴打一頓扔在雜物間關上兩三天。
在我 22 歲的某一天,陳剛不打我了,黃萍芳也開始對我和顏悅色起來。
我心中疑問,卻不知道為甚麼。
直到有一天,我聽見黃萍芳在房間裡悄悄地對陳剛說:
“你都 38 歲了,該要個兒子了,那個女的你就忍忍,等她生了兒子,你把她殺了都可以,不過是一條賤命,為了你的兒子,我的乖孫子,我們忍住……”
原來是這樣,
他們是想借著我的肚子把我當成生育工具,生完了,就可以丟了殺了。
我的命在他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我只是一個用來給他們繁衍後代的工具而已。
我恨得咬緊了牙關,雙手握拳止不住地顫抖。
假如我懷孕了……
怎麼辦?
那就弄死它吧,我的目光暗了暗。
畢竟,它本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真是怕甚麼就來甚麼呢!
幾個月後,我突然發現,例假已經有兩個多月沒來了,而且我出現了噁心乾嘔的情況。
黃萍芳和陳剛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那天傍晚,黃萍芳扔給我一根驗孕棒,
“辛瑜,你測一下,姑媽看你這樣,應該是懷孕了。”語氣中是壓不住的開心。
我默默地接過驗孕棒,快速地進入了廁所。
片刻之後,我看著驗孕棒上的兩條槓,捂住嘴崩潰的哭了起來。
陳剛和黃萍芳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見我不出來,趕緊踹開了門。
“甚麼回事,快給我看看!”黃萍芳急火火地拿走了我攥著的驗孕棒。
看到上面的結果,立馬高興地喊了起來。
“兒子!兒子!有了有了,你要有兒子了,我要有孫子了!”
陳剛也是激動得顫動。
“媽,是真的吧,我要有兒子了!”
……
看著他們激動快樂得樣子,我悲憤不已。
“做你們的春秋大夢,這個孩子我不會讓它出生的!”說完,我狠狠地用腹部撞向了桌角。
肚子瞬間劇痛,我疼得不能自已,但是仍舊毫不猶豫地用腹部再次撞向桌角。
黃萍芳急的大叫起來,陳剛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我掙扎不開,又哭又拽又抓,陳剛暴躁地打了我一耳光。
“啪!”一聲脆響,黃萍芳趕緊制止了他。
“兒子,別打,她肚子裡有孩子!”
幾個月後,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那次撞擊並沒有讓我肚子裡的孽種消失,只是讓我的肚子多了一塊很大很可怕的淤青。
這個淤青摸起來很痛,我總是狠狠地攥住這塊淤青,彷彿我多痛一些,這個不該出現的孩子就能儘快地消失。
我試過絕食,他們卻找來赤腳醫生給我掛營養針。
我也曾經趁著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用力捶打著腹部。
然而,這個孩子真的很堅強,它像一個可怕的寄生蟲一樣,牢牢地抓住了我,哪怕就算我骨瘦如柴,我的肚子卻越來越大。
真是討厭!這個孽障,就像那對母子一樣討厭。
我用力捶捶肚子。
“咚咚!”裡面的小傢伙也踢了踢我。
我突然呆住了,我已經懷孕 5 個月,剛才的是胎動嗎,我以前從未感受過。
一股異樣的情緒在我心中升起。
我不由自主地輕輕地撫摸了下我的肚子,裡面的人兒彷彿是感受到了我的撫摸,也歡快地繼續遊動了起來。
我愣了楞。
3
轉眼,就到了我臨盆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被疼醒。
眼看著肚子越來越痛,我忍著痛推了推睡在我睡在我身邊的黃萍芳一把。
“啥事,還不睡?是肚子疼嗎,哎呀這是要生了!”因為平時我很少有事麻煩他們,黃萍芳醒了之後,看見我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不斷地往下冒,所以推斷我應該是肚子疼,快要生產了。
“快!送我去醫院!我真的……好疼!”我不斷地哈著氣,強烈的宮縮讓我疼得蜷起了身子。
“醫院?”黃萍芳斜睨了我一眼,“我有接生經驗,剛子就是我自己在家生的!我來給你接生。”
我聽到這話,如墜冰窖般,周身寒冷,21 世紀了,在家生孩子?
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宮縮的劇痛,我直打哆嗦。
黃萍芳倒是淡定的準備去燒水。
“我覺著你應該沒那麼快生,你是第一次生孩子,疼個一兩天也正常,我先把水燒起來,再來睡一會,你忍著點,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的……”她叨叨著。
我認命般地閉了嘴,真疼啊,比陳剛打我還疼。
我默默地流著眼淚,只是覺得時間無比漫長,黃萍芳又在我身邊打起了鼾。
“啪!”一聲巨響,隨即我感覺身下溼漉漉的,好像甚麼東西不斷地從我體內流出。
羊水破了……
沒想到,我是初產婦,卻生得這麼快。
距離破水才兩個小時不到,我就把孩子生下來了。
真是順利。
她是個女孩子,我諷刺地笑了一下,黃萍芳和陳剛盼了 10 個月的男孩子,這下他們該氣死了。
這個孩子好小好小,長得皺巴巴的,頭髮黑黑的,溼溼的。
她小聲地哭泣著,我聽著竟然一點兒也不心煩。
我就這麼看著她,突然,她不哭了,就這麼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然後慢慢地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我的心剎那間湧出一股奇怪的感覺,彷彿突然之間,所有的命運的不公都煙消雲散。
我看著她,既陌生又熟悉,原來……
這就是我的孩子啊!
黃萍芳和陳剛無疑是很生氣的。
他們嚷嚷著要把這個孩子扔掉。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面無表情地坐了起來,輕輕地抱起這個小娃娃。
陳剛看見我這個樣子,更是氣得不打一出來。
“把她給我,我要扔了這個賠錢貨!”他快步上前,想搶走我懷裡的孩子。
我緊緊地護住這個孩子,不吭一聲。
或許是拉扯的力度太大,小娃娃哭了起來。
那一刻,孩子的哭聲,他們母子倆的叫罵聲混成嘈雜地一片傳進我的耳朵裡。
我無助地看著她通紅的稚嫩的臉,
她的哭聲是那麼的有力,
她聽話又懂事的,小心翼翼地,在媽媽的肚子裡堅強的長大。
甚至聽話到出生都沒有讓她的媽媽受很多的罪。
她只是想活著呢,就這是生命的本能吧。
生下她,是我迫不得已。
不能保護她就是我作為一位母親的失職。
電光火石間,我腦海裡冒出了一個想法,我要帶著她,逃離這裡,活下去。
4
陳剛暴躁地喘著粗氣。
黃萍芳惡毒地咒罵著我。
我突然抬起頭,盯著他們。
“我父母還給我留了錢,比之前的那筆還要多。”
剎那間,彷彿時間定格了一樣,他們都停止了自己粗鄙不堪的行為。
彷彿慢動作一般,慢慢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我。
這些年,我知道,陳剛好賭。
黃萍芳又是一個溺愛兒子的。
被他們搶走的,我父母留給我的遺產,已經被揮霍得所剩無幾了。
黃萍芳是個聰明的,她的口氣立刻變得十分和藹:“辛瑜呀,都是一家人了,你看,孩子也生了,最近呢,家裡確實有些困難,這筆錢,放在哪裡,不如媽媽去替你取出來吧!”
我看著黃萍芳那張貪婪又無恥的臉。
不禁感到好笑,
真當我是個傻的嗎?三言兩語就能像以前一樣的拿捏我?
但是,當下,我不能硬著來。
“媽媽,不是我不告訴你們,主要是這筆錢得等到我 28 歲才能取出來!”我一臉順從。
“賤人,甚麼錢,還要等到 4,5 年!”陳剛又開始咋咋呼呼的,真的很像一個野蠻的未被閹割的野豬。
“我沒有必要騙你們,確實是我父母給我買的保險,要等到我 28 歲之後才能領到!”我一臉平靜,“要是你們不相信,可以拿著我的身份證去保險公司問一下。”
這兩個蠢貨將信將疑地拿著我的身份證出去了。
我懷抱著小小的娃娃,不熟練地笨拙地給她哺乳。
她吮吸的力氣很大,我把她圈在我的懷裡,看著她的小臉蛋一鼓一鼓得,心裡竟然有了幸福的感覺。
不一會兒,黃萍芳母子兩個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一進門,他們迫不及待地跟我講:“真是撿到寶了,保險公司說了,等你到了 28 週歲,可以領 200 萬吶!”
見他們這樣,索性我也陪著他們演戲,“現在我生了孩子,我們就是一家人,以後我再給你們生個男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多好!”
黃萍芳母子兩個聽到我這麼說,自然是高興無比。
我默默地垂下眉眼,看著懷中的小女孩兒。
不如就叫你阿寶吧,你只是媽媽一個人的寶貝。
我也暗暗的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在 28 週歲之前帶著阿寶逃出去。
一晃幾年過去了。
馬上就是我 28 週歲的生日了。
這幾年裡我表現得非常聽話,無比順從,甚至我還主動要求去工作。
黃萍芳母子也逐漸放鬆了對我的警惕。
他們託人把我安排進流水線工作。
這幾天,黃萍芳母子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熬了幾年的苦日子,眼見著終於要熬到頭了。
陳剛還欠了不少賭債,最近已經焦頭爛額,就等著這筆錢解決他的爛攤子呢!
我的阿寶也成為了一個漂亮的機靈的小女孩。
她會每天等我下班回來,第一時間衝到我的懷裡,開心地叫我媽媽。
也會自己笨拙的學做家務學做飯,我吃著她做的味道並不好的飯吃得津津有味,然後抱起我的女孩,在她的臉上狠狠地啄上一口,惹得阿寶“咯咯”地笑著。
幾年來,我也從日積月累的觀察和探索中想到了出去的法子。
我發現,黃萍芳每週六下午 2 點鐘左右是肯定要出門的。
是和我流水線上的小領導約會。
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會精心打扮一番。
然後,跟我和阿寶囑咐幾句,再扭著屁股興沖沖地出門。
到現在為止,黃萍芳出門之前都會給門再上兩把大鐵鎖。
每晚睡覺前,她也會在裡面把門鎖上,鑰匙只有她有。
這個房子的窗戶上都裝了防盜窗。
不是一般的防盜窗,是那種粗粗的實心的鐵棍,中間縫隙很小的那種防盜窗。
我們被鎖在門裡,是不可能出門去開門的。
而放鑰匙的位置就在她房間的枕頭下面的小荷包裡。
我為甚麼知道,是因為有次陳剛下午回來,進不了家門。
然後黃萍芳透過電話告訴我鑰匙的位置,我從小窗戶遞給陳剛的。
黃萍芳是絕對不會出門前看看阿寶到底在幹甚麼的。
而陳剛,是從來不會在白天出門的。
他都是在外和狐朋狗友吃喝玩樂一晚上,在白天回來。
到家關上房門,呼呼大睡,晚上再出門。
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就等一個時機。
我越發頻繁地給阿寶講惡龍和公主的故事。
騎士打敗了惡龍,救走了心愛的公主。
媽媽和阿寶沒有騎士,我們只能靠著自己打敗惡龍。
阿寶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問我:“媽媽,那我們甚麼時候打敗惡龍?”
我吻著她的發頂,輕輕拍著她的背,溫柔的告訴她,“快了,很快,我們就能打敗惡龍,去往一個幸福美好的地方,在那裡,阿寶想要的一切東西,媽媽都會送給阿寶。”
阿寶困得快要睡著了,但是嘴裡還會喃喃自語,“阿寶永遠和媽媽在一起……”
5
很快,契機來了。
週六,我剛好上完夜班,下午一點半,我回到了家。
黃萍芳正在打扮著,喜滋滋地準備出門。
我特意沒有把門關緊。
我趕緊抱著阿寶,給她使了一個眼色。
阿寶立馬懂了,趕緊搖著我的脖子說,“媽媽,阿寶要覺覺了。”
我拍拍阿寶,邊說邊走,“那媽媽哄著阿寶睡覺。”
然後,在門口,悄悄放下阿寶。
黃萍芳只顧著自己打扮,根本沒有發現我們的小動作。
阿寶貓著身子偷偷從門縫裡溜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黃萍芳現在已經完全對我們失去了戒備心。
她只是自顧自地畫眉描唇。
眼見著,阿寶已經出去了。
我便悄悄地關上了門。
我之前和阿寶約定好,要藏在院子裡空的大水缸裡,因為大水缸放在角落裡,附近的雜物很多,躲在那裡不容易被發現。
自從我出去工作,黃萍芳也不給院子的門上鎖了。
只是鎖著正屋的大門。
以前,也曾想過,要讓阿寶先溜出來,我在外面接應。
但是這樣風險很大。
且不說,每天上下班到家時間,都被他們掐的死死的。
況且,黃萍芳基本只會在我下班到家敲門了,才會開裡面的鎖。
今天,真是天時地利人和。
還有幾天就能拿到我的保險金,身份證被黃萍芳藏得好好的。
黃萍芳也覺得,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 200 萬的保險金跑出去過苦日子。
我當然不可能放棄的,領取保險金需要本人出面。就算我的身份證壓在她的手上,沒有我在,她也拿不到這筆錢。
這幾年,我也是非常聽話,忍辱負重,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逃跑的行為和舉止。
因為,我就等著這一天呢。
果然,黃萍芳走的時候,只是看了一眼我和阿寶的房間。
床上,我用枕頭做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形。
黃萍芳只當著阿寶在睡覺呢。
她扭著屁股出去。
我假裝淡定,其實內心著急得要死。
從小窗戶中是看不到院子大門的,
我等了一會,沒聽見院子裡傳來甚麼動靜,應該是黃萍芳走遠了,我這才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兩年下來,我都在偷偷攢錢,有 1000 多塊。
我把這筆錢拿出來。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去黃萍芳房間,取出了鑰匙。
我坐在和阿寶約定好的小窗戶邊,等著阿寶過來。
但是等了好一會,阿寶都沒有來。
我在視線盲區,是看不到院子裡的那個水缸的,所以自然不可能知道阿寶現在有沒有爬出來。
我的心感到隱隱的不安。
而且這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我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
我思索著,腦海裡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猛得起身,跑去了陳剛的房間,開啟房門!
床上空空如野。
壞了,今天陳剛怎麼不在。
突然,院子裡,傳來阿寶驚慌失措的聲音。
還有陳剛憤怒地叫喊。
我剎那間害怕到極點。
我瘋了一樣地衝到大門口,使勁地拍打著大門。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只想著快點出去,只盼著陳剛不會對阿寶做甚麼!
然而,等到了晚上。
阿寶和陳剛也沒有回來。
當黃萍芳到家,剛開了門時,
我便猛地推開了她,衝了出去。
黃萍芳愣了好一會兒,才大喊著追了出來。
我不管不顧地跑著,絕望得大喊阿寶的名字。
“阿寶……阿寶,你出來,你不要嚇媽媽……”我的哭喊逐漸變成嚎啕。
可是,除了聽見聲音出來看熱鬧的村民,阿寶並沒有出現。
我急得頭腦發昏,就要站不住時。
一位年紀大些的村民喊道:“哎呀,前面的河裡淹死了個小孩兒。”
6
聽到這個話,我幾乎要發瘋。
我害怕得想,不會的不會的,阿寶聰明又機警,是不可能會往河裡跑的。
眼見著我要站不住,這時黃萍芳也追上了我,她聽見村民地喊叫也是一愣。
我痛苦地哀嚎了一聲。
腳步踉蹌著往河邊走去。
心裡難受到極點,嘴裡唸唸有詞,“不是阿寶,不會是阿寶的!”
到了河邊,已經有村民把孩子抱了上來。
那個孩子溼漉漉的,小手蒼白的垂著。
而她,穿著一條紅裙子,我一眼就看出這是我前天得空的時候,在生產線上用剩餘的邊角料給阿寶做的裙子。
“啊……”我哭著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用頭撞著地。
然後,一把撲過去,從村民手中抱起了我的阿寶。
我的女孩,她微微的睜著眼,臉上頭髮上都是溼漉漉的。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我不斷的親著她冰冷的臉頰,輕輕地喚著她, “我的阿寶,媽媽在這裡,你醒一醒,我們不是永遠都在一起嗎?媽媽好愛你,你醒一醒好不好……”
可是,我的阿寶已經不會再有任何回應了。
我瘋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度過的那些天。
那種感覺,就彷彿我一直處在混沌之中。
等我完全清醒的時候,我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莫名其妙地被解救了。
關於從阿寶出事,到我被解救,我是一點記憶都沒有的。
警察還告訴我黃萍芳和陳剛已經被抓捕歸案,但是兩個人都莫名其妙的在監獄裡暴斃了?
死了?
我茫然得看著警察。
“那阿寶怎麼落水的……”我的聲音彷彿老舊的二胡,嘶啞得難聽。
警察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沒過多久,我的記憶又出現了空白,我時常忘記自己以前的一切。
然後,一晃時間,來到現在。
我換過好幾個城市生活。
在那次心理諮詢中,我想起了所有的一切,但是我並沒有告訴女醫生我自殺的原因。
我是一個不合格的媽媽,我只是想悄悄地去陪伴我的阿寶。
眼淚不知不覺落下。
我看著鏡子中年輕的自己。
也在疑問,這些年,真的不是夢嗎。
在夢裡,除了剛開始那幾年灰暗無比,等我被解救出來時,我的人生就像開掛了一樣,哪個人遇見我都要說,這是一位有福氣的老人家。
這個夢還會醒來的吧,等我醒來,我還待在那個關我的小平房,我的阿寶還在,那我也願意。
收拾收拾自己,準備出門。
人世間過得真的很沒有意思。
錢沒意思,名聲沒意思。
我本來也是打算今天去了結自己的。
我花光積蓄約了黑市醫生,他能幫我打一針安樂死。
開了門,發現門口站著長相奇怪的兩個人。
一個面白如雪,一個黑得像碳。
他們彷彿在門口站了很久。
見我開門,兩個人都是一愣。
還是那位白臉的年輕人反應快,他調整好自己的表情,“黃辛瑜?跟我們去地府走一趟。”
地府簡直陰森詭異。
黑白無常,就是剛才站在我門口的年輕人告訴我,我的女兒阿寶,變成惡鬼,已經擾得地府沒有安寧了。
以前,她還能被閻王他們點個符壓制。
現在卻有了要魔化的徵兆。
所以他們需要我的幫助。
我只聽到了阿寶的名字,著急地抓住了白無常的袖子,問道:“阿寶現在在哪裡?”
“喏,那就是。”白無常的手遙遙一指。
我這才發現,我已經身處於一片岩漿之中。
火紅的岩漿憤怒地翻滾著,四周火燎燎的。
不遠處的岩漿中間,漂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的透明水球。
裡面是一個全身紅的發黑的小孩子,她的臉四分五裂,裂口中發出青色的藍光。
她好像很憤怒,一直用力捶打著水球。
奈何水球紋絲不動。
我的心痛到了極點。
“阿寶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黑白無常俱是沉默。
“還是我來說吧,”一個沉如老鐘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回頭一看,是一位穿著道袍的老人,他長鬚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我是閻王!”他向我點了點頭,遂又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這個孩子投胎了好幾次,次次都是早夭枉死,說來這是我們地府的過失。”
說罷,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鏡子,隨意拋向高處,小鏡子瞬間變大,上面開始顯現出一些畫面……
閻王看著我,眼中閃過不忍,“前程過往都在這,你自己看吧……”
我的心一緊,盯著那些不斷流淌的畫面,疼痛開始密密麻麻地自心底往外擴散開來。
原來,我的阿寶是這般苦命的孩子。
她從未作惡,卻數次投胎慘遭枉死。
第一次投胎,母親生她難產去世,而她因為沒有母親的照料,又是女孩子,被父親扔到了荒山野嶺餵了豺狼虎豹。
第二次,她出生在亂世,連年乾旱,饑荒鬧得很厲害,她父母為了保命,將三歲不到骨瘦如柴的她殘忍殺害,只是因為沒東西吃了,所以……
第三次,她剛出生就被賣掉,只是因為老財主痴迷長生不老之術,需要 100 位出生不足 10 天的女嬰的心臟,而她是低賤的婢子生的孩子,毫無疑問的被貢獻了上去,那個狠心的婢子完全不會心疼,還因為老財主多給了她兩塊銀子而沾沾自喜。
第四次,母親是青樓頭牌,但是意外有了她,為了不影響自己,生下來就被捂死。
第五次,她三歲不到就父母雙亡,吃百家飯勉強長到 5 歲多,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飢寒交迫而死……
第六次,她遇上了我。
前面幾次她都是幼年早夭,怨氣已經慢慢積累,
這一次她不管不顧一心一意只想著活著,所以,就算我再怎麼折磨自己,哪怕撞肚子,絕食,做劇烈運動……她都憑著一股怨念活了下來。
她只是想出生,只是想活下來,
她還未好好看過這個世界,她只是想有人愛她。
幾百年了,次次投胎,從未感受到任何被愛,她作為一個女孩子,遭受的惡意太多太多。
作為稚子,父母都不愛她,何其悲哀。
而我那時,也只是想著弄死她,
我一開始也不曾愛過她的。
7
看著小小的可憐的她經受著一次次磨難,我心如刀割。
“我也有罪,”我喃喃說道,“為了逃出去,我眼看著那母子倆打她罵她卻從來不曾阻止過,而她跟著我,也沒能好好長大……我真是對不起她。”
我捂著臉,悔恨不已,眼淚不斷從手指之間的縫隙裡滴落……
似是有感應一般,阿寶停止了捶打水球的動作,慢慢起身看向我。
嘴裡似乎是念念有詞。
我問閻王,阿寶在說甚麼。
“她在喊媽媽。”閻王頓了一下,又道:“她還說,不後悔做你的女兒。”
我想起了那些年,我和阿寶相依為命的日子。
想起了許多個夜晚,阿寶縮在我的懷裡可愛的睡顏。
那時候的日子那麼的苦,阿寶的笑容總是很甜。
阿寶總是表現出超過同齡孩子的成熟和冷靜。
5 年 多天呢,我的阿寶無數次在小房間盼著媽媽回來。
就連我做家務時,阿寶也是乖巧地坐在我的旁邊,
她把頭伏在我的腿上,小小的手握住我的衣襬,
我看著她笑一下,她也看著我笑一下。
……
媽媽好想你,這幾十年來,媽媽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我欲衝上前去,抱抱我的阿寶,
被閻王攔住了,他皺著眉頭對我說:“不可,她已經失了心智。”
說罷,見我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立刻急急安慰我,“你莫急,你們的母女情緣未斷,我會安排妥當……”
我驚喜地抬頭,死盯著閻王,“你是閻王,一定是一言九鼎,不會騙我的把!”
“那是自然,”白無常面無表情地接話道,“她已經要魔化,除非了卻心願,否則我們地府要鬧騰好久了。”
“其實,你們地府本來也有過錯,她沒有作惡,給她安排了這樣一個命運,她這麼怨,也不怪她。”我忍不住說道。
其實我心裡更加生氣,只不過不能和他們撕破臉,生怕他們一個不高興,不肯放了我的阿寶。
閻王似是有點羞愧,又說,“你還有甚麼要問的?快快問,我們好替你早日安排。”
“阿寶當時是怎麼落水的?”我遲疑了一下,“黃萍芳和陳剛母子兩個是怎麼死的?還有,發生在我身上這些奇怪的事到底和阿寶有沒有關係?”
閻王耐心聽完,然後詳細地告訴了我所有的真相。
那天,陳剛喝醉酒回來,正好碰見爬出水缸的阿寶,阿寶到底也只是個五歲的孩子,立刻嚇得爬回去了水缸。
陳剛也看見了阿寶,但是他醉的厲害,剛走到水缸邊,
酒勁上來,就靠著水缸睡著了,
阿寶等了好一會兒,偷偷看到陳剛睡著了,
這才爬出了水缸。
哪知道她個子小,爬出水缸時,不下心絆到了陳剛。
陳剛驚醒後,立馬追上了阿寶。
阿寶太害怕了,慌不擇路地想藏到河邊的蘆葦蕩裡,但是她一個小孩子,一個沒走穩,就落到河中……
我的回憶彷彿也回到了那個時候,
我的阿寶半睜著眼睛,渾身都是溼漉漉的,她躺在我的懷裡,沒有半分生氣。
我多少次親著她的臉頰,握著她的小手,
可她,已經不會再給我任何回應了。
這個場景使我數年來無數次夢中驚醒,成為我永不能擺脫的夢魘。
後來,我發瘋後。
陳剛和黃萍芳帶著我去取出了錢,就想找個老光棍把我給賣了,
阿寶她是枉死的,本就陰魂不散,直到看見失心瘋的我被那對母子那般欺辱。
所以,她變成了厲鬼。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母子兩個索命。
此時東窗事發,黃萍芳母子兩個鋃鐺入獄。
據說,黃萍芳和陳剛死的時候,所有內臟都爆裂,他們一晚上都被阿寶折磨著,他們不斷下跪磕頭,直至頭骨骨折,腦漿溢位,嘴裡也要一直唸叨著,“對不起。”
然後,阿寶根根斷了他們的筋脈。
他們的哀嚎持續了一晚上,凌晨的時候,他們面帶恐懼的死亡。
“你可知道那對母子現在何處?”白無常一臉壞笑的看著我。
我盯著他道:“這對母子必定是下了地獄!”
“非也!”白無常道,“人人都說死後作惡會下地獄,其實不然,他們母子生生世世輪入畜生道,生命為各種外力所左右, 就像他們當時左右你的人生一樣,這才是最痛苦的。”
“為何不是下地獄!”我憤恨不已。
“黃辛瑜, 他們沒有害命,我們也不能隨意處置!”閻王看著我, 他的目光帶著悲憫,彷彿不似人間所說那麼冷漠無情。
閻王繼續告訴我:
我之所以運氣好。
是因為, 阿寶被地府捉到後,屢次出逃。
她偷拿到了地府的白名單。
寫上了我的名字,
白名單,簡而言之,上面寫了你的名字, 你的人生就可以開掛。
通常只有連續行善十世的大善人才能有機會上這個名單。
運氣好, 死不掉,做啥啥賺錢,返老還童等, 都是白名單的副作用。
這也就能解釋我這些年的奇怪遭遇了。
閻王數次強制安排她投胎, 選得都是極好的人生。
阿寶不願,只說不要大富大貴,只要之前的媽媽。
她無數次想偷偷去陽間找我, 卻無數次被攔下來。
她時常孤獨一人抱著映象, 看著我的音容笑貌。
她總是蜷縮在一邊睡著, 嘴裡還喃喃唸叨著:“媽媽, 阿寶永遠和媽媽在一起……”
媽媽又何嘗不想跟我的阿寶永遠在一起。
瞭解完一切, 我剛要說些甚麼。
哪知閻王向我一揮寬大的袖袍,一陣陰風襲來,我立刻變得昏昏欲睡。
身體越發輕盈, 下一秒,我騰空而起。
然後像一陣風一樣,我越飄越遠,
耳邊似有閻王的話音迴響, “去吧,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番外:
黃辛瑜剛才在客廳沙發上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中她被惡毒母子囚禁了 10 年, 女兒阿寶也落水身亡。
她急忙起身,衝向房間,她事業有成, 是個單親媽媽, 意外懷孕,獨自生下女兒阿寶。
現在孩子已經 13 個月了,
吱呀一聲, 黃辛瑜輕輕地推開房間的門。
窗戶未關緊,暖融融的陽光照射在白色的窗簾上。
有微風浮動,輕輕地帶著門口掛著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的鈴音。
窗戶邊, 有個木質的嬰兒搖籃。
黃辛瑜走近一看,
小小的可愛的嬰兒還在安靜的睡著。
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扇動,
小嘴不時地吧唧兩下,然後露出一個小小的奶奶的笑容。
黃辛瑜溫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不禁感嘆道,現在的生活,
真的很美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