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帶回了第十三個在外流浪的女人。
她偷走我打工賺的錢,讓我沒有錢買衛生巾。
我討厭她,無時無刻想讓她滾出我家。
但我爸敲碎了啤酒瓶,抵在我的脖子上,逼著我喊媽。
可當她消失時,我瘋了,捶著我爸的腦袋,逼問他,“你把我媽弄去哪了?”
1.
陳忠又帶著個陌生女人回來的時候,我正趴在剛修好的茶几上吃泡麵。
他當即給了茶几一腳,將它再次打瘸,泡麵湯水淌了一地。
又一把扯過我的馬尾辮,將我甩到一個女人腳下:“陳小瑜,這是你新媽,快喊媽。”
我頭皮一陣火辣辣地疼痛,這是我第十三次經歷這樣的羞恥場景。
陳忠帶過十二個女人回來,這是第十三個。
抬頭看向那個靠在破舊木門上的女人,和之前的十二個並無區別。
濃妝豔抹,穿著寬鬆的毛衣外套,內搭廉價的緊身裙。
她似乎沒有羞恥心,甚至連內衣都沒有穿,任由它們在前面晃盪。
一張臉難掩美麗,但頹廢不堪。
陳忠看我眼神裡的不耐和厭煩,響亮的巴掌再次甩到我臉上。
他怒道:“看甚麼看?快叫!”
我咬著牙,朝這個臉上掛著不屑和諷刺的女人說道:
“媽媽,你好,歡迎你來我們家。”
她挑挑眉,沒有給我甚麼回覆,自顧自地到廚房拿起了一碗泡麵,開始衝熱水。
陳忠一腳踢開我,沒再找我的茬。
我看到他在離開前,湊到女人身邊嬉笑,順道捏了一把女人的屁股。
這讓我感到噁心。
2.
第十三個“媽媽”叫江成芳。
江成芳比以前那幾個女人更懶,並且做事更貪婪無厭。
她趁我去學校,將本就破舊的家裡翻得一團糟。
我放學回到家的時候,衣服被子滿地、鞋子襪子不成對地隨意扔著。
食物的包裝盒放了整整一茶几,誘人的食物氣味夾雜在空氣裡。
而江成芳正在大快朵頤,兩隻手沾滿了葷腥油膩。
可她毫不在意地舔舔手指,張大了嘴、努力地將炸雞腿往嘴裡塞。
我當作沒看見她,拿出高中的作業本,趴在地上寫作業。
那些食物的香氣不斷地鑽入我的鼻腔,口水控制不住地自動分泌。
可能是我抬頭太多次,江成芳注意到了我。
她從食物堆裡翻出漢堡,扔給我:“吃。”
我也顧不得矜持,拆開包裝紙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從媽媽去世開始,我再也沒有嘗過漢堡的味道。
她活著的時候,每逢她拿到日結的工資,就會帶我吃很多好吃的,七八年前的事了。
我嚥下最後一口漢堡,又扒拉開雞骨頭,找到剩下的雞肉塊,吃得毫不客氣。
江成芳看著我這個樣子,笑出了聲:
“多吃點,反正是用你地錢買的。”
她看著我呆愣的樣子笑得更加肆意張狂。
我有些難以置信,畢竟那藏錢的地方,連李忠也沒找到過。
將信將疑地走到廚房裡,一腳踢翻了鹹菜缸子。
果然,我藏在裡面的錢已經不翼而飛。
那是我四點起床,幫著早餐店揉麵團、蒸包子,一點點積累下來的錢。
手裡油膩膩的雞肉被我捏得不像樣。
我大步地走到江成芳面前,將那團捏爛的肉泥用力扔在她的臉上:“滾出我家!立刻!”
3.
江成芳繼續爛在我家裡,像一隻寄生蟲。
除了睡覺,她每天就在家裡翻箱倒櫃,所有能吃的食物都被她吃完。
而我每天除了在家裡睡幾個小時,其他的時間都在上學和兼職。
終於在媽媽忌日那天存夠了錢,買了祭品和一些銀箔。
那天晚上,我輕手輕腳地回到家,將祭品都藏在衣櫃裡。
可第二天一大早,我醒來的時候,江成芳坐在衣櫃的前面,津津有味地吃著甚麼。
我看著大開的衣櫃,衝到她面前,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銀箔丟入火盆的時候,我流著眼淚和媽媽道歉:“對不起,今年沒能準備你喜歡吃的餅乾和綠豆糕。等清明節,我一定多多給你準備。”
“媽媽,你別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成芳就蹲在客廳的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火盆,默默無言。
我和她的關係,墜入冰點。
4.
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就感覺小腹一陣痠痛。
這個月的衛生巾還沒買。
想起已經空空如也的鹹菜罐子,我隨手墊了幾張紙,先去早餐店打工換點錢。
可能是水逆,也可能是流年不利,剛出門就收到了老闆娘的微信。
【小瑜,今天家中有事,放假一天。】
我暗歎一聲。
下午的時候,那熟悉的感覺讓我坐立難安。
也不知道……有沒有沾到。
這節是數學課,因為班級在模擬考上的失利、年級墊底,數學老師今天特別炸。
或許是看到了我心不在焉的表情,她立馬把考卷往桌子上猛地一拍:
“陳小瑜!怎麼的,年級前三了不起了是吧?上課都可以不認真聽了?”
“作為學習委員,你這態度就是給班級抹黑!這節課你站著聽!”
班裡後座一片嘲笑聲。
那幾個整日混吃等死、調戲女生的男同學笑得最大聲。
當我站起來,那股熱流的感覺更加明顯。
身後愈發刺耳的笑鬧聲讓我羞憤欲絕。
“看吶,陳小瑜屁股上的那是甚麼?”
“陳小瑜,你屁股上怎麼有血?痔瘡破了?”
雖然我從來不認為月經是羞恥,但我也不想給別人看到自己褲子染血的場面。
手指攥著泛白校褲的邊緣,我對家裡的那個女人更加厭惡。
如果不是她拿了我的錢,我就不會買不起衛生巾,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都是因為她。
“擋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外套就係在了我的腰上。
少年黑色的前額碎髮遮住了他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他鼻頭的小痣和粉色的嘴唇。
數學老師沒想到有人敢在他的課上隨意走動,將拋在我身上的怒火快速地轉移了出去。
“顧曜!你做甚麼!”
我看到少年揚起意氣風發的臉,他一臉淡定:“老師,我不過就是樂於助人,別生氣。”
顧曜,全校女生眼裡的那顆遙不可及的星星。
我知道他喜歡我。
可【喜歡】,在我這裡是最沒用的東西。
5.
有句話還挺應景的,人倒黴起來喝口水都塞牙縫。
放學回到家,就看到陳忠把家裡搗了個天翻地覆。
“錢呢?陳小瑜,我問你,錢呢?”
我冷漠地看著眼前發瘋的男人,他眼睛下方的烏青十分明顯。
大概是昨夜又在賭桌上揮霍一空。
“沒錢。你有給過我一分錢嗎?以前帶回來的十幾個女人,不都是我打工幫你養?”
陳忠冷笑道:“沒錢?沒錢就去賣!不然老子生你出來幹甚麼?”
他拿了根擀麵杖,在我媽掛在牆壁上的照片敲了又敲,彷彿在威脅暗示我。
“你媽當年還算值幾個錢,能賣個五六百塊的。”
人的情緒是有一個臨界點的,忍無可忍就是爆發。
我媽還在世的時候,就被陳忠打得死去活來。
可是她沒有離開。
因為我,所以沒有離開。
結果就是內臟出血,腦子內出血,死在去做工的路上。
走的時候,我連一場普通的葬禮也沒能給她。
我看著邋遢噁心的男人,嗤笑道:“你怎麼不去賣?怎麼,你想讓我去做雞,你就不能去當鴨?”
坐在角落裡看戲的江成芳也笑了一聲,滿是嘲諷的意味。
陳忠惱羞成怒,掄起手裡的擀麵杖就往我身上打。
我聽見隔壁鄰居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彷彿在嫌棄這聲音。
每次陳忠打我,隔壁那強壯的鄰居就會裝作沒有聽見。
我知道他聽得很清楚,可他不願意插手這破事罷了。
即使身上遭受著劇烈的疼痛,我的手依舊沒有停下,反手在陳忠的大腿和腰間的肥肉上用力擰去,我用了渾身的力氣。
陳忠疼得哇哇大叫,嘴裡大喊著:“死丫頭,你還敢偷襲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你跟你那死掉的媽都是垃圾!”
我的火氣“噌”地一下上了頭,怒吼道:“我不許你罵我媽!”
“不許?我不僅罵你媽,我還要把她照片砸了!燒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他冷笑著,一拳打碎了相框,甚至衝到廚房裡,把我媽的照片放在煤氣火焰上點燃。
看到火焰瘋狂吞噬相片的那一刻,我突然萌生了一種衝動。
腦海裡無數的回憶凝集到一起,在叫囂著,【殺了他!】
正當我盯著案板上的菜刀的時候,一直在角落裡默默看戲地江成芳趿拉著拖鞋走了過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將屁股底下的小木凳【哐當】一聲,砸在了陳忠頭上。
陳忠身子一晃,倒地不起。
而她蔑視地看著躺在地上嗷嗷叫喚的陳忠,發出了一聲感嘆:“垃圾。”
6.
棉籤蘸了些碘伏抹上唇角,那酸爽讓我忍不住“嘶——”了一聲。
江成芳走到我身邊,扔了一條幹淨的褲子和一包夜用衛生巾,“去換上,蹭得到處都是,搞得跟案發現場似的。”
“多大的人了,不知道自己來事了?”
我繼續拿著棉籤在傷口上蹭,希望它能好得快一些。
耳邊似乎已經響起同學們的流言蜚語和指指點點。
“要不是你把我的錢偷走,我也不會買不起衛生巾。”
她沒說話。
等我換洗完血汙的褲子,再出來的時候,江成芳已經躺在地鋪上,我不知道她睡沒睡著。
前幾天,她總是霸佔著我的床,也不知道今天為甚麼會轉了性子。
窗簾早就被陳忠扯壞了,明亮的月光灑在我和江成芳的床鋪中間。
我也不知為甚麼,鬼使神差地說道:“你不該跟陳忠來這裡,他不是個好人。”
江成芳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沒地方去。”
“那你的家人呢?”
“早死光了,我家就剩我一個。”
她回答得很快,彷彿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那你今天為甚麼不睡床。”
“你不是來事了?來事不能受涼。下次我來事,你睡地鋪。”
7.
我早早起床,照常去早點鋪子打工。
我出門的時候,江成芳皺著眉頭,像是做噩夢了一般,額頭上大滴的汗要落不落地,還在深度睡眠的噩夢裡。
因為臉上的瘀青和傷痕,我只能戴著口罩去學校。
班主任和其他任課老師司空見慣,但只有數學老師特別喜歡找我的茬,“喲,陳小瑜,你當自己是大明星呢?上課還要戴著口罩。”
“立馬摘下來,別在我課上整這一套,看著都煩。”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激怒她,語氣溫和,“老師,我今天確實不太舒服,能不能……”
“不能,趕緊摘了,不然,我就讓劉松來幫你摘!”
劉松,我們班的混世魔王,兩百多斤的體格子,一眼看上去很是驚人。
他隨隨便便撞一下,就能在別人的身上留下一大塊瘀青。
“老師,陳小瑜同學她……”
“顧曜,你閉嘴!”
顧曜的發聲徹底激怒了數學老師,周圍的女生不懷好意且看戲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數學老師從講臺上走下,徑直走到我的面前。
她抓住了口罩中間的部分,往後面用力拉扯。
我只覺得耳朵後面的口罩線不斷緊繃,然後在數學老師的用力拉扯之下,整個口罩被她硬生生扯斷,皮筋回彈打在我的臉上。
【啪】地一聲,我感覺到臉部一陣火辣辣地疼痛。
手摸上去,已經鼓起了兩三道因為腫痛而凸起的痕跡。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數學老師站到講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嘖嘖嘖,你這臉青一塊紫一塊的,怎麼?好學生還打架呀?”
“是不是在外面做不正經的事了?知道你家窮,但做那種事是違法的知道嗎?”
我直直地盯著她滿是斑點、歪著嘴噴口水的臉,站了起來:“你再亂說,信不信我抽你。”
她被我身上散發出來的戾氣嚇得連連後退幾步,到了講臺上才恢復淡定,“明天讓你家長來一趟!”
8.
我拎著一袋藥品回了家。
在我留下來值日的時候,顧曜塞給我的。
還沒等我開口拒絕,轉身就跑了。
算好數額,攢了錢再還他。
到家的時候,江成芳正坐在院子裡,蹺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等我,“陳小瑜,去做飯吧,我買了食材。”
“哪來的錢?”
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神情,“你管我哪來的錢?有吃得了讓你做頓飯還磨磨嘰嘰的。”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脖子裡歪歪扭扭地滿是吻痕。
紫紅色地,對方吮吸得很用力。
我簡單地炒了兩個菜,江成芳在我對面不緊不慢地吃著。
看我不動筷,她挑挑眉毛:“怎麼,看不上妓女的飯?”
我搖搖頭,我有甚麼資格嫌棄。
對於現階段的我而言,吃飽飯、上好學才是最重要的事。
“江成芳,我想麻煩你明天來我學校一趟。我被找家長了。”
坐在對面的女人筷子一抖,嘴裡卻說:“陳小魚,你還真當我是你媽啊?”
9.
昨晚連夜給江成芳找了我媽以前的衣服,試了兩套都挺合身。
希望她今天不要掉鏈子。
江成芳給我發了條簡訊,說她到校門口了,讓我去帶她進來。
結果剛出教室,路過女廁所的時候,我就被一群女的拿塑膠袋套了頭。
她們發了瘋似地對我拳打腳踢,我在掙扎過程中甚至甩掉了一隻鞋子。
塑膠袋子實在不透氣,我只感覺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她們將我一路拖行,在樓梯的稜角上撞來撞去,我只感覺腦袋被震得哐哐的,眼冒金星。
恍惚中,我聽見了班裡的女混混——尤倩倩的聲音。
“騷貨,居然明裡暗裡勾引顧曜,真他媽不要臉!我看到顧曜給她送藥了!”
“早他媽地想打這女的一頓了,一天到晚在班上裝!”
“走走走,馬上上課了。反正一會有雷陣雨,最好一道雷劈死她,哈哈。”
舊傷口又被撞擊,成為新傷口。
淤血在我的身體裡來來回回多少遍,可彷彿永遠不會有痊癒的一天。
沉悶的雷聲滾過,遠處有閃電劃下一道白色的痕跡,割裂整個天空。
秋天裡的雨水總是格外地冷。
當那些水落在我的臉上、眼眶裡,我分不清這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
顧曜喊著我的名字出現在這裡。
我躺在雨水裡,朝他伸出了手。
他知道這代表了甚麼,這是我在給他機會。
我要看看,如此破爛不堪的我,在泥濘裡翻滾的我,究竟是不是顧曜這個大少爺所能接受的。
可是,賭注之所以是賭注,是有一方早就知道了答案。
顧曜看見我的邋遢樣子,他腳步虛浮著後退,【咚】地一聲撞在了頂樓的大鐵門上。
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充滿了嫌惡和難以置信。
從前的我,在學校裡是清高的。
即使我沒有錢,但我堅持一身傲骨,我靠自己一雙手來養活我自己。
並且,我永遠是班裡前三、年級前十。
我有光明燦爛的未來。
顧曜喜歡的,是這樣浮於表面上的我,不是在泥濘裡掙扎的我。
所以他轉身跑了,就算在滂沱大雨裡,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快而急促。
顧曜逃跑了。
10.
不知過了多久,我只感覺自己的身上都已經涼透了。
這場秋雨來得氣勢洶洶,我所有的衣服都被雨水浸溼,整個人瑟瑟發抖。
昏昏沉沉裡,一把傘遮住了我頭頂的雨幕。
接著,有個人把我背了起來。
是江成芳。
她非常瘦,骨頭硌得我生疼。
我能感覺到她咬著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跌跌撞撞地帶我離開這裡。
這場淋在我人生上的大雨裡,只有江成芳拉了我一把。
半個月前,我們素不相識。
她不過是我爸帶回來的野女人。
她甚至偷了我的錢去買吃的。
可我越來越覺得,她不是個壞人。
她和我一樣,都是被歲月碾壓的可憐人而已。
我昏昏沉沉地燒了好幾天。
江成芳在我床邊忙活,煮粥喂藥,迷迷糊糊裡,她的臉甚至會和媽媽重疊到一起。
我伸出手想抓住媽媽,她就回握住我的手。
不再是冰冷的空氣,而是暖和的、踏實的感覺。
蔣忠回來了兩次,見我病得不行,只罵了兩句【晦氣】,跟江成芳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依稀中,我聽見了斷斷續續的話:“下週……收拾,別耍花招!”
在我生病的時候,顧曜來了好幾趟。
他不停地在我家門口喊著對不起,隔壁的鄰居張哥為此來敲了好幾次門。
都被江成芳拿著大掃把趕了出去。
原來的情愫萌芽,也早在那場大雨裡被澆滅。
11.
當警察局給我打電話,說我媽因為打架被抓了,我的大腦當場宕機。
她在這除了我和李忠,再加個鄰居張哥,還能認識誰?
更別說打架了!
張哥和我一起把江成芳領回家裡,她還撇著嘴,一臉不服氣。
江成芳今天下午神神秘秘地出門,我問她出去做甚麼,她支支吾吾地。
原來就是去我學校,堵那天打我的幾個女生。
她把尤倩倩那幾個堵在校門口附近的巷子裡,撲上去就跟她們打了一架。
江成芳臉上青青紫紫的花了一臉,嘴裡還在碎碎念著:“想老孃年輕的時候,一個人能打十個,以前在學校裡那可是一霸!嘶……好痛,到底現在還是年紀大了……”
我給她上藥的時候,她疼得齜牙咧嘴。
“幹嘛去打架?”
江成芳剜了我一眼:“誰讓你是慫包一個?你不打別人,別人就打你!這次我幫你收拾了她們,肯定能安分一陣子。”
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掏出幾個白色的純英文藥瓶,每瓶都吃了一顆。
說是補充 VC 和鈣的,每次吃藥她都會在那自言自語,生怕我聽不懂似的。
她給我遞了一顆 VC。
睡覺的時候,依舊是我睡床,她打地鋪。
眼皮闔上前,我問了江成芳一個問題,“那天,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她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傳來:“我認得你的鞋,被丟在樓梯上。你就那雙破帆布鞋,都穿了多久了……”
我打斷她的話:“以後我倆過吧,相依為命,我給你養老。”
她沒說話。
但我分明感覺到她在小聲地抽泣。
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我才意識到,江成芳給我吃的是安眠藥。
12.
江成芳消失了。
她是陳忠帶回來的,我的第十三個【媽媽】。
可她和那些女人一樣,在我家住了一個多月後就離開了。
陳忠說,那些女人都過不了這裡的苦日子,她們會找有錢人去過自己的生活。
雖然我從來不信他嘴裡說的話,但我確實再也沒有見過那些女人。
我看著空空蕩蕩的客廳,收起來的棉被,沒有了江成芳,家裡靜得出奇。
還真有些不習慣。
江成芳這人,還真挺狠心的,一句告別的話也沒留給我。
最近陳忠變得比以前更暴躁,也不知道發甚麼瘋。
以前每個月也就回家一兩次,我會想辦法避過,最多我回家的時候,就是發現他把家裡砸摔得稀巴爛而已。
偶爾碰到他,避無可避,就會挨一頓打。
但最近,每次陳忠打我,隔壁高大壯的鄰居張哥聽到我被打,就會從門口閃現。
緊接著,撲到陳忠的身上,給他一通亂拳。
陳忠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遇到強硬的茬了,現在回家的頻率變低了,就算是偶爾回家,看到我在家也不再隨意動手。
他叫罵著:“陳小魚你這個不要臉的,隔壁這醜男人你都願意勾搭!”
然後,鄰居張哥便拿著根粗棍從家裡衝出來,嚇得陳忠落荒而逃。
這真的很奇怪。
這位鄰居以前從不管閒事,聽到我們家傳來的打罵聲,不過就是將門關得很大聲來表示不滿。
這次我生日的時候,他居然還給我送了一雙鞋子,裡面有一封手寫信,字歪七扭八的。
13.
來自江成芳的手寫信:
小魚,很抱歉以這樣的形式向你告別。
我要走了,至於去哪裡我也不知道,哈哈。
那得看陳忠那別(她寫了個錯別字,應該是癟)犢子把我帶到哪裡去。
是我同意的,我有要用錢的地方。
陳忠給了我錢,我就跟他走。
現在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你這小孩,脾氣倒是挺倔,你爸打你,你也不吭聲。
他把你媽媽的照片燒掉的時候,我在你眼睛裡看到了恨意,很濃。
我小時候,被繼父侵犯的時候,鏡子裡的我,和你是一個眼神。
我有很多秘密,從沒和別人講過。
繼父侵犯我的時候,我一刀下去就切了他的命根子,逃出去了之後,再也沒敢回去。
從老家逃出來之後,我就在外省的理髮店裡打工,跟店長生了個女兒。
誰知店長有老婆,一直住在鄉下,他老婆來抓姦的時候,扯掉了我好多頭髮。
可能是老天責怪我當了別人的小三,我的女兒生來就有心臟病,很快就走了。
如果她能活下來,應該跟你差不多大,到了快考大學的年紀。
再後來,你也知道,我一直做些甚麼。
那天你看我的眼神,看我身上的痕跡,我就知道你發現了。
我是自願跟陳忠走的,你放心吧,我這種人去哪裡都能過好。
你也是,要好好地。
我已經跟鄰居小哥說好了,如果陳忠再打你,你就去找他求助,他一定會幫你的。
對了,一會去看看廚房的鹹菜缸子裡面有啥。
最後,這雙鞋子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大冬天的,就不要穿帆布鞋了。
鹹菜缸子裡的黑色塑膠袋裡,包裹著三千塊錢。
有零有整,還有一袋子硬幣。
14.
沒過幾天,陳忠又將第十四個女人帶了回來,扔在我面前:“陳小魚,叫媽。”
胖鄰居張哥早就注意到陳忠又回家找碴了,已經在陳忠背後就位。
我微微一笑,嘲諷道:“要叫你叫,你做她兒子,那不是正正好嗎?”
雖說陳忠最近已經收斂了很多,但在外人面前,他永遠要面子。
他朝著我揮動著巴掌的那一剎那,張哥一下就衝上前來把他死死壓制住。
要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算格鬥技術再好,也只能知難而退。
那個女人本來就不是自願來的,看到陳忠被捆,直接撒腿就跑。
陳忠目眥欲裂,瘋狂大喊著:“臭女人!不準跑,一會等老子逮到你要你好看!”
“陳小魚,你丫得敢動你老子,我要殺了你!”
我拿起那根擀麵杖,【咚咚咚】三下敲在他的頭上:“陳忠,江成芳去哪了?”
陳忠眼裡滿是嘲諷的神色,嘴上也不饒人:“怎麼,你還真把那女人當你親媽了?”
“你親媽早死了!”
擀麵杖直接揮到了他的臉上,【咯噔】一聲,他的牙齒就被敲飛了一顆。
“說人話!”
張哥更用力地壓著他,他也很憤怒:“說話!陳忠,你他媽的,到底把江成芳送去哪了!”
陳忠發了瘋一般笑得更大聲,可是被身上的重量壓得不斷咳嗽,“哈哈哈,笑死我了,傻大個,江成芳也跟你睡了沒錯吧?”
“這個蕩婦的滋味怎麼樣?是不是很好?那胸和屁股,簡直是……”
張哥抓起陳忠的頭髮,一把將他的腦袋提起,接著往地上撞去:“你他媽不許說她!”
我心裡忽然就有些酸澀。
江成芳,你究竟在離開前為我做了多少事。
為了我的安全,你把身體交給了張哥,換來他保護我的承諾,是嗎?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出去打零工換錢,就為了存那三千塊,補上我的錢,是嗎?
你還說我的鞋子都爛了,給我買了一雙厚底帶絨的鞋子。
但你自己穿的還是夏天的涼拖鞋啊……
眼前的陳忠牙齒亂飛,嘴裡又噴出兩顆牙,我提醒:“別打死了。陳忠,我勸你趕緊說,你知道鄰居張大哥的拳頭是不饒人的。”
陳忠把頭昂起來,兩個鼻孔裡噴著血,十分駭人:“別打了,我快不行了。福水村……她在福水村……”
我聽過福水村,因為年輕的壯勞力都外出打工,那個村子已經是空巢老人村。
第二天一早,我就帶著錢,和張哥坐上了前往福水村的大巴車。
15.
這個村很古怪。
村口的亭子下面就座了十來個老人。
他們眼神不善地打量著我,如同我就是個貨物,後背一陣發涼。
拎著的布袋裡,露出幾根粗細不同的麻繩。
要不是有張哥在,他們可能已經對我動手了。
村裡還有幾個戴著腳銬的女人,她們像遊魂一般遊蕩在村裡。
腳上的鎖鏈拖起地上的泥土,發出一陣一陣的摩擦聲。
那些女人分明看見我們了,但眼神躲閃,像是在懼怕甚麼,掉頭就走。
張哥雙眉緊皺,語氣嚴肅:“小魚,這裡很有問題啊。我怕一會雙手難敵四拳,顧不上你,咱們還是報警比較好。”
我們退到福水村的村口外,張哥撥打了報警電話。
16.
警察趕到後,經過漫長的尋找,我們在一幢破舊的房子旁找到了江成芳。
一個老頭帶著他痴傻的兒子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拿著掃把驅趕我們:“走走走,你們圍在我兒子媳婦面前幹甚麼!這是我們家的!”
看我們絲毫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他的傻兒子氣勢洶洶地拿過掃帚,朝著我們打過來:“想要媳婦,自己花錢買去!這是俺爹給俺買的!”
他們很快被警方控制住了。
這應該是一座廢棄的牛棚,外面只簡單地包了層塑膠膜來遮風擋雨。
而江成芳,正蜷縮在角落裡。
原本就瘦,但現在看上去,就如同一具只剩皮、沒有肉的骨架子。
她的手上、腳上都被鐵鎖鏈捆著,腳上的面板被磨破發炎,淌著黃白色的膿水。
身邊有個被壓扁的不鏽鋼盆子,裡面扔著一塊硬邦邦的乾糧。
看到我後,江成芳先是一臉的不可置信,然後她就像瘋了一般拼命地往後躲。
張哥想走上前去,她抓起那塊梆硬的饃饃就往他身上砸,大喊著:“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女警緩緩地靠近,想安撫她的情緒,幫她解開腳鏈。
江成芳嘴裡發出嘶吼,如同被拴在家裡的看門狗一樣,會對陌生人進行攻擊。
另一位隨行在後面的醫生嘆了口氣,開口道:“像是初期精神分裂。”
我一步一步地朝著江成芳走了過去。
後面的警察拉住我的胳膊:“別過去!”
江成芳兩隻手抓著更多的乾草,拼命往臉上擋。
隔著那些草,我抱住了她瘦弱的身軀。
“看,我穿了你給我買的鞋子。”
“跟我回家吧。”
“……媽媽。”
17.
警察護送我們回家的時候已是深夜,為了不擾民,他們的關掉了閃爍的燈和警笛聲。
誰知正好遇到了陳忠,他帶了一面包車的花臂男,正打算對我和張哥進行報復。
一群人拿著棍子和刀衝上來的時候,絲毫不知道是自投羅網。
警察當場將他們抓獲。
其中一名警察看清了陳忠的臉後,大喊道:“隊長,這是陳忠!是我們正在找的特大婦女拐賣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之一!”
18.
日子突然恢復到了平靜。
我每天仍舊是去早點鋪子打工,然後備戰高考。
不過,現在回到家裡,總會有熱氣騰騰的飯菜和等候我的【媽媽】。
我們兩個就像在寒冬裡互相取暖的人。
高考即將來臨,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看書和刷題上。
江成芳睡得早,但她也會定好鬧鐘,準時起來為我做上一碗麵當宵夜。
很順利地,我考上了全國頂尖的 A 大。
這同時也意味著,我將告別這個破舊的小鎮,奔赴新的生活。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江成芳涕泗橫流, 買了很多平日裡我們不捨得吃的貴价菜。
我看到她朝著張哥挑挑眉,張哥就像反應過來了似的,朝著我舉杯:“小魚, 你放心地去上大學吧, 你媽媽這邊我會幫忙照顧的。”
江成芳殷切地看著我,點點頭, 臉上露出期待的微笑。
而我下一次看到江成芳微笑的時候, 卻是在我家的牆壁上。
和我媽媽的照片, 並排擺在一起。
19.
“她早就得了子宮癌,在來你家之前就發展成晚期了。”
“晚上疼得天天睡不著, 還得頻繁地換紙尿褲, 因為病情已經發展到尿失禁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抽了一半的香菸,點燃了一支。
遞給張哥,他接過去後, 猛吸了一口,嗆得半死。
“她沒跟我說過。”
“哪能讓你知道呢。你那會忙著高考, 我們不能耽誤你啊。”
難怪, 我晚上刷試卷的時候, 她睡一個小時就起來上一次廁所。
她說自己懶人屎尿多, 讓我不用理她。
這人, 甚麼懶人屎尿多, 分明就是生病了……
找這種拙劣的藉口騙我。
而我只顧著那些卷子, 還居然真的相信了。
我吸了一口煙, 看著菸圈漂浮到黑夜的空氣裡, “你不是喜歡我媽嗎?她死了, 你怎麼辦?”
張哥裝作無所謂地笑笑:“能咋辦, 打光棍唄。我都四十幾歲的人了,難不成還要找個老伴啊?”
我分明看到他眼睛裡流出了一滴淚水, 摔在了地上。
他用腳壓上去, 擋住了那塊水漬。
煙緩緩燃盡, 燒到菸蒂燙到了我的手指。
我將它扔在地上,用腳碾碎。
“我媽死之前……有留甚麼話給我嗎?”
張哥搖搖頭:“她半夜走的,臉上還帶著微笑, 走得很安詳。”
“不過,她留了些東西給你,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給你。”
很快,張哥到我家裡的角落蒐羅了甚麼,拿了一束白色菊花給我。
我掂了掂手裡的重量, 又捏了捏硬硬的花瓣:“這是……塑膠做的菊花?”
張哥拍拍我的肩膀,又從我手裡拿過煙盒,抽了一根:“嗯, 對。這是你媽讓我去買的,這一把十朵,才花了十塊錢, 夠用十年的。”
“她說,你以後給她上墳,就拿這個。別花冤枉錢去買甚麼真花,又貴、凋謝得又快, 太不划算了。”
20.
十年。
春去秋來,墳墓前的白色塑膠菊花從一朵變成了十朵。
野草瘋長、春花爛漫,陪伴著兩位媽媽長眠於此。
墓碑上有兩位母親的名字和照片。
立碑人則是同一個人:“愛女-陳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