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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節 野草迎風長

2023-10-21 作者:烏魚子無語

我出生前,媽媽已經生了一個女孩。

算命的對爺爺說,這胎一定是個帶把的。

爸爸見媽媽肚皮尖尖的,也一臉笑意。

待我呱呱墜地那天。

爸爸瞥了我一眼就不再說話。

爺爺把拿來的土雞蛋直接拎回家。

1

五月份,媽媽在產房裡痛得死去活來,才把我給生下來。

在醫院住了幾天,媽媽便抱著小小的我回家。

家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出來迎接。

爸爸的廠子開張,抽不開身。

爺爺待在房間裡,甚至不願意出房門。

後來媽媽告訴我,生姐姐的時候,爺爺大老遠就跑過來給封了個紅包,臉上的褶子都笑出來了。

可生我的時候,卻見都不願見一眼。

我想,可能因為姐姐是頭胎,所以比較重視。

長大以後我才知道,第一胎生了姐姐,那是給老陳家添了人。

而生了我,性質就不一樣了。

我是個女娃,還是家中第二個娃,佔了名額。

日子倏忽而過,我也到了要上小學的年紀。

我和姐姐在同一所小學讀書。

入學當天,爸爸和班主任說了些甚麼,隱隱約約間好像聽到了我的名字。

但我沒太在意。

次日,我揹著姐姐的舊書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學。

除了書包,我的衣服鞋子也大多是姐姐用過的。

班主任是我的語文老師,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無意間往我這邊看。

下課的時候,她走到我跟前,“陳燦,你跟我過來一趟。”

到了辦公室。

“陳燦,你今天帶了戶口本沒?”

班主任將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偏分的劉海梳得一絲不苟。

我站在原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要帶戶口本,也沒有人提醒我今天要帶。

“忘帶了是吧?你爸昨天也說忘帶了,還保證今天一定讓你帶過來。”

班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框架眼鏡,嚴厲的目光彷彿透過鏡框折射到我身上。

我雙手不停地摩挲著衣服的邊角。

“那這樣吧,你用我的手機給你家長打電話,要他們看下戶口本把身份證號碼告訴我就行了。”

班主任從辦公桌上拿起她的按鍵手機。

根據家長資訊登記表,撥通了爸爸的電話號碼後,把手機遞給我。

“爸爸,你能幫我看下戶口本上的證件號碼是多少嗎?”

爸爸說他人不在家,我便問他記不記得。

“這我怎麼記的!”爸爸似乎有點兒不耐煩。

“可……可是學校問我要。”我的聲音一下子就降了下來。

“你老師怎麼這麼麻煩!等我回家翻了戶口本再告訴她,我現在沒空。”

電話被結束通話,無措的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還給班主任,“老師,爸爸說等他回家翻了戶口本再告訴我。”

班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收好手機,“那你先回教室吧。”

這句話彷彿是特赦令,我趕忙逃離了這充滿壓抑氣息的辦公室。

傍晚放學,班主任又提醒了我一遍。

於是,我一回到家就在翻找東西,連書包都沒來得及卸下。

媽媽走到我身邊,幫我取下肩上的書包,“找甚麼呢,肚子餓了沒?”

我沒有回答媽媽,而是問道,“媽媽,我們家的戶口本放在哪兒?”

媽媽眼中閃過一抹慌亂,“先吃飯,晚點兒再找東西。”

“不行,我不想班主任像對待特殊學生一樣找我問身份證號碼。”

我語氣堅定,鐵了心要找到。

媽媽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從房間拿出了戶口本。

我一頁一頁地翻。

爸爸的……媽媽的……爺爺的……可怎麼也沒看到屬於我的那一頁。

我有點著急,看向媽媽,“媽媽,我的那一頁呢?”

“我……我也不知道。”媽媽含糊其詞,語氣中透著無奈。

她告訴我,爸爸去了外地進鋼材,要明天才能回來。

爸爸辦了個小型工廠,現在還屬於創業初期,十分艱難,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讓爸爸來拿定主意。

這次進鋼材也是,自己去的話,說不定可以和鋼材老闆講講價,也能防止中間人撈取油水。

我跑到座機旁,馬上就給爸爸打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我便開口,“爸爸,我沒有找到我的戶口本。”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小聲罵了句,稍後說:“你拿支筆過來。”

我照做了。

爸爸把我的身份證號碼告訴了我。

我一筆一筆,謹慎又激動地記錄下來這一串數字。

“好了,你明天告訴你們老師就行了。”

爸爸一如往常那般,話一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的時間永遠那麼寶貴,用在我身上就是浪費。

我十分珍惜地將記錄了號碼的紙條收進書包裡。

第二天,上完第一節課後,我從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書包裡拿出那張紙條,主動走向班主任辦公室。

敲了敲門,班主任讓我進來。

我將紙條攤開,遞給她,“老師,這是我的身份證號碼。”

班主任有點驚訝,沒料到我進來是說這件事。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課吧。”

這次我離開辦公室,腳步是輕快的,就連周身的空氣都顯得十分香甜。

這一天上課,我挺直了腰桿。

但是,到了快放學的時候,我又被叫進了辦公室。

2

“陳燦,你這號碼沒有抄錯吧?”班主任指了指桌上的紙條。

我攥著書包肩帶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

“沒有啊,我跟爸爸確認了好幾遍,應該不會錯的。”

我依然堅信自己的號碼沒有錯。

又或者說,我不相信爸爸會騙我。

“那我怎麼在系統裡查詢不到你的相關資訊?”

班主任仍舊是那般的嚴肅,說話不給人留有喘息的餘地。

“我就不明白了,區區一個戶口本,你家怎麼半天拿不出來?”

我垂下了頭,沒有說話。

“上頭已經在催我了,你們家看著辦吧?這個禮拜必須得交給我!”

話彷彿有千斤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也抬不起頭。

班主任看著我低垂的頭,又看了下時間,“算了,你先回家,和你家長好好說說。”

姐姐在校門口等我,見我這麼晚才出來,抱怨道,“你怎麼出來得這麼慢?等你好久了!”

我抬起頭看了眼姐姐,沒有說話。

也許是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對,姐姐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把手裡的糖果給了我。

回到家後,發現爸爸也回來了。

媽媽已經準備好晚飯,我們一家五口圍坐著吃飯。

桌上有四道菜,三碗素菜,一碗葷菜。

葷菜是辣椒炒肉,辣椒偏多。

爺爺往自己碗裡夾了好大一塊肥肉,嘴裡說著我和姐姐不愛吃肥肉,幫我們吃掉。

但爸爸媽媽幾乎只往自己碗裡夾蔬菜,把葷菜留給我和姐姐。

你看,父母對子女還是有愛的,只不過比較少罷了。

後來,班主任也沒有再追問我要身份證號碼。

用爸爸的話來說,就是凡事多磨。

畢竟,姐姐和我一樣,當初不也這樣過來了嗎?

而且,這是在小鎮上,管得也不嚴。

可真的是這樣嗎?

每次交學費,他就變得沉默寡言,我永遠是班上的落後份子。

上級告知班主任班上還有一名學生未交學費,都不需要多想,便知道是誰。

小學的學費不算貴,那時家境雖不好,但也不至於交不上。

是甚麼原因呢?

我猜,可能就是不想讓錢離開自己的褲腰帶,用在不值當的地方吧。

小孩子都喜歡玩玩具,以前每每經過玩具店時我都會看看擺放在櫥窗裡的金髮碧眼的芭比娃娃。

有一年冬天,一家人去街上購置年貨,我們又來到了玩具店這條街。

我拉著爸爸的手,想要這個芭比娃娃。

但爸爸說玩玩具沒有意義,拒絕買給我。

那天也不知怎麼了,我竟坐在地上撒潑打滾起來。

老闆娘走了過來,以為是出不起價格,還表明可以降價。

但對爸爸來說根本不是價格問題,是壓根兒就不想給我買。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爸爸好面子,先一步回了車子上。

最後是媽媽買了一個櫥窗裡最小最普通的娃娃送給我。

“一個這小娃娃賣這麼貴!”

我看著懷中的娃娃,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學校組織開家長會,媽媽要去姐姐那兒。

爸爸答應了來我班上,可到了那一天,我的座位上卻只有我一個人。

給家長準備的那封信,也始終沒有被拆開。

他可能永遠也不會明白,人心是懂感覺的,在一點一滴中攢夠了失望,磨去了稜角,是會漸行漸遠的。

有幾個班上人嘴碎,不知道打哪兒聽來的,總在背後說我是撿來的孩子,不然怎麼沒上戶。

一開始,我會毫不猶豫地罵回去。

後來,我不再同他們爭辯,因為沒有意義。

懂得低頭,才能出頭。

在唸書的過程中,我發現,學習這個東西很大一部分還是要靠天賦的。

姐姐聰明,讀書從來不需要操心。

可我不一樣,我是個平凡又普通的女孩子。

數學課上的簡便運算,我總要花很長時間,想破腦袋才能勉強寫出來。

老式的作業本被我用橡皮擦反反覆覆的塗改,都破了皮。

我不信命,不相信自己就比姐姐蠢。

但我相信劫後餘生,柳暗花明。

腦子轉得不夠快,我就去問老師,即使被罵很多遍蠢得死,連這種題目都不會寫。

英語單詞念不來,我就記住發音,然後用鉛筆在書上用漢字標註,加強訓練。

跟別人比起來,我確實不夠聰明。

但這又怎樣,鐵杵尚且能磨成針,我是個健全的人,難道還寫不來幾張卷子嗎?

求學路上碰壁了也不礙事。

因為我懂得,哪怕我起點比別人低,但只要我努力上進,最終還是會學到點兒東西的。

進入小升初階段,我參加了鎮上公辦重點初中的升學考試。

雖說都是義務教育,但在小鎮上,為了升學率,部分公辦重點中學還是會選擇招收成績優秀的學生。

到了出成績那天,我趕忙從廚房裡跑出來,守著手機里老師的簡訊。

員工中午在廠裡吃飯,只要我在家就得幫著媽媽一塊兒在廚房幹活。

洗菜切菜煮飯,做的都是一些爸爸看不上的活兒。

夏天倒還好,只要到了冬天,我的手和腳就會長滿凍瘡,十根手指都腫成了蘿蔔根。

那時候家裡沒有安裝熱水器,熱水壺燒的水不夠,時間來不及的話還是得用冷水洗菜。

有時候腳上的凍瘡癢得厲害,我只能左腳踩右腳來緩解。

這會兒天氣炎熱,我的額頭在冒汗。

哪怕風扇對著吹也於事無補,手心腳心都是冰涼的。

看到成績後,我愣在了原地。

我沒有被重點初中錄取。

只差幾分……

如果我再努力一點點,多做幾套題,多背幾首古詩,多練習幾遍英語聽力……

那麼,我會不會就考上了呢?

“上不了重點初中,以後怎麼考得上一中?考不上一中,那就是考不上大學。”

爸爸坐在電腦面前畫圖紙,眼神中略帶鄙夷。

媽媽嘆了一口氣,“燦燦,你怎麼沒考上重點初中呢?我以為你能像你姐姐那樣……”

站在狹小的房間裡,我有點透不過氣。

姐姐放下水杯,安慰道,“考不上沒關係,初中努力也是可以考上一中的。”

“就她那腦子,你覺得可能嗎?”爸爸冷哼一聲,“我最多供你讀完初中,要是沒考上一中,就早點兒工作!”

“唉,女娃讀這麼多書幹嘛?虧當初算命的說這一定是個大胖小子,還賺了我三十塊錢!”

爺爺在一旁抱怨,心疼白花了他的錢。

字字句句就像是針紮在我的胸口,看不見傷口,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痛。

我捏著衣角,漫長的沉默後,開口,“我一定可以考上一中的!”

3

上初中的我,終於是有戶口的人了。

你以為是爸爸良心發現,給我上的戶嗎?

不,是媽媽之前考慮到讀初中不像小學,管控會比較嚴,要是沒有戶口,肯定是會影響讀書的。

媽媽勸不動爸爸,只好在姐姐考上公辦重點初中後,帶著我倆回孃家辦戶口。

媽媽找了很多人,挨家挨戶地去向他們闡明情況,懇求他們給一個機會。

但是媽媽和爸爸沒打結婚證,求人的路上難上加難。

終於,有一個領導鬆了口,她以前和媽媽是一條巷子裡的,所以給媽媽提供了一個辦法。

媽媽聽了後,便去鎮上找以前當過接生婆的大娘,讓她給我們打個出生證明。

一開始接生婆是不樂意的。

“這怎麼行!這事兒幹不得幹不得。”

“劉婆婆,您幫幫忙,兩個小孩要念書,沒有這個證件行不通啊!”

媽媽能怎麼辦,不行也得行啊!於是又軟磨硬泡了很久,給她家送了好多水果、禮品,這事才板上釘釘。

之後一切打點好了,到了最後一步,卻被告知要收三千塊錢的通行費。

這對媽媽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

媽媽在酷暑下東奔西走,在各色各樣的人面前求情,孃家這邊的人一個兩個都在嘲笑。

“喲,這嫁到了城裡,回孃家也不知道帶點兒東西孝敬孝敬街坊鄰居。”

“你懂個屁,我和你說,她這次回來是給孩子辦戶口的。”

“小孩沒上戶啊?為啥?”

“這還用問,她生了兩個賠錢貨,小孩她爹自然不樂意給上戶。”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媽媽在屋子裡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媽媽一聲不吭,但我從身後能看到她肩膀的微微抖動。

無數張嘴,這麼多的唾沫星子,把媽媽逼到角落,退無可退。

最後好不容易鬆口了,卻還要收取費用。

三千塊啊!這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根本就拿不出來。

在那個年代,流水線上普工一個月的工資也才幾百塊錢。

於是,媽媽又和他們好說歹說,可這回說甚麼都不頂用了。

“你自己沒有結婚證,按道理本來就不能給小孩上戶,我們這邊都是給你面子,才給你想了這麼個法子。”

無奈之下,媽媽只好給爸爸打電話。

意料之中,爸爸不願意打錢過來。

“哪裡有這樣辦事的,居然還額外收取費用!

上個戶這麼多錢,別上了!”

別上了,乾脆書也不要念了。

這下媽媽也生氣了,說爸爸鑽到錢眼裡去了,給小孩上戶都不願意出錢,賺的錢還有甚麼意義!

最後沒辦法,媽媽只好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說能不能把山上的杉樹賣掉,以後一定給舅舅還上。

舅舅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說自家姐弟不要講這些還不還錢的事,賣了樹給孩子上戶才是大事。

你看,父女關係還抵不上舅甥關係。

上初中後,課程變多,知識點也更復雜,一節課下來讓我很難消化。

原本成績不錯的我,一下子跌到了 300 名開外。

按照往年一中的錄取率,要排在這所學校的年級前 100 名才有希望。

一時之間,我有點慌神。

萬一我沒有考上一中,爸爸可能真的不會讓我再念書了。

不念書,我又能幹甚麼呢?

所以,我比小升初那會兒更加拼命地學習。

我確實不夠聰慧,小學課程少,機械地學習尚且能應付考試,可是我如果繼續像小學那樣死記硬背,用蠢方法來讀書,不論多久,都不會有很大的進步。

改變讀書策略後,我儘可能逼迫自己多去嘗試新的解題方法,接觸不一樣的解題思路。

我就讀的這所學校,風氣不是特別好,真正用心讀書的人沒幾個。

不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把校褲拿到裁縫鋪去改成小腳褲,甚至一些膽大的直接用剪刀在褲子上剪幾個洞。

還有早戀的學生,有老師在時,他們規規矩矩的,一到下課時間就開始“動手動腳”了。

像我這種努力上進的學生,在他們眼中就是另類一般的存在。

有次上音樂課,老師發現我嗓子不錯,有唱歌的天賦,就勸我去當音樂生,將來考一中也能輕鬆些。

說實話,我動搖了。

週末回家,我和家裡人說了這件事。

“當音樂生?費用要多少?”爸爸關心的就只有這個。

“老師說,一年下來,大概要一萬。”說這話時,我不敢看他。

“一萬多!”一旁的爺爺不敢置信地盯著我,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要吃人。

我沒出聲。

“燦燦啊,學音樂要這麼貴嗎?”媽媽正在掐菜的手停了下來,指甲蓋裡還殘留著菜汁。

我抬起頭,向媽媽保證,“媽媽,老師說我有天賦,再加上我文化成績不差,將來有很大希望能考上一中的。”

“萬一沒考上呢?錢打水漂?”

我很想回一句,不會的,我有信心。

可是,他們對我沒有信心。

最終,我還是對生活妥協。

老師覺得可惜,要我再去和家長談談,我笑笑說,不用了,我會努力憑藉文化成績考上一中的。

4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我堪堪擠進了年級 99 名。

這也算是年級前一百了,但我不敢鬆懈。

駿馬是跑出來的,強兵是打出來的,我只有像車輪一樣不停地運轉,才能駛入終點。

爸爸設計的產品漸漸走上市場,工廠也搬到了縣裡的工業園。

我們也終於住進了屋頂不會漏水、老鼠不會跳舞的房間。

當我們以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時,總會碰到些絆腳石。

那年冬天,我們家的桌子上多了一副碗筷。

“多吃點兒,太瘦了!”

爺爺不停地往那個人碗裡夾菜,直到碗被裝得滿滿當當。

爸爸也在詢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沒錯,這個人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李軍,今年 26 歲。

據謠言說,我爸當年去了外地打工,腦子聰明,掌握了很多技能,當上了廠裡的工程師。

老闆可看重他了,因為同樣一份工作,如果請香港人來做,工資得是內地人的好幾倍。

人有技能傍身,就是吃香,不僅賺的錢比普工多,就連吃飯都是在小食堂,不需要拿著飯票去排長長的隊。

也正是因此,廠裡很多女人盯上了我爸這塊香餑餑。

可我爸是甚麼人,他可是個鐵公雞,別的女人愣是沒從他身上撈到一丁點兒好處,也就放棄了。

我爸前妻聽聞廠裡有狐媚子勾搭自家男人,火氣一上來,就帶著七大姑八大姨不由分說地把人家女孩子打了一頓,嘴裡還罵著難聽的話。

但那天,我爸也只是和別人多說了幾句而已。

整這一出,我爸在廠裡的名聲也毀於一旦。

迫於輿論壓力,老闆解僱了他。

娶她原本就是家裡人撮合,生怕日後打光棍。

我爸是個極好面子的人,發生這樣的事,他便鐵了心要離婚,哪怕天下女人死光都不要她。

孩子判給了女方,那時女方家境稍微好些。

這麼多年,雖說沒回去看望孩子,但物質上還是沒有虧欠他們。

不敢相信吧,在那個年代,我爸就給他們兄妹倆買了點讀機,之後又買了腳踏車,一人一輛。

他倆倒還“硬氣”,過年過節回去,爸爸也回了家,他們倆不收當面給的紅包,也不叫人,私底下在我爸外套裡掏錢。

前些年創業艱辛,沒見人影,現在日子步入正軌了,就屁顛屁顛跑過來喊爸爸了。

“爸,我在廣州幹過幾年,聽老家人說你回家辦了廠,所以打算跟著你一起幹,也出一份力。”

李軍捧著盛滿了菜的碗,一口牙齒參差不齊。

呵,原來是上趕著要好處了。

爸爸倒是笑眯了眼,“好啊好啊,來自家廠裡做事當然可以啊!”

媽媽沒有說話,一頓飯吃下來,就只有桌子的那頭在歡聲笑語。

這天以後,每次吃飯,爸爸都會等哥哥上桌之後再動筷子。

這在以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以前,媽媽和我還沒有把菜全部端到桌上,圍裙也沒有脫下來,爸爸就已經一口酒一口菜了。

晚上,準備入睡的時候,爸媽吵了起來。

“你怎麼以前不和我說你前面還有兩個小孩?今天突然就喊我添副碗筷,你把我當猴耍嗎?”

“你吼這麼大聲幹嗎,兒子剛從外面回來,都給你吵醒了。”

“我還不能找你理論幾句了……”

這好像是我印象中,爸媽頭一次吵架,從前不論怎樣,要麼是三言兩語就過去了,要麼是媽媽軟弱妥協。

姐姐到市裡讀高中了,還沒放假,我原本不打算過去的,直到聽見重物摔落的聲音。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碰上你這麼個人!”媽媽委屈著叫喊自己命苦。

爸爸懶得理會,扭頭就躺在了床上。

我把媽媽帶到了自己房間。

“媽,別傷心了,木已成舟,沒有辦法。”我用紙巾擦拭著媽媽臉上的淚水。

摟著媽媽顫抖的肩膀,“你別難過,你還有我和姐姐,我們以後絕對站在你這邊。”

媽媽的臉埋藏在陰影裡,淚水糊在臉上也看不清,“唉,我也是命苦,生不出兒子,你還兩年畢業,將來打工的時候就不要被這樣的男人騙了。”

我頓時就洩了氣,愣在原地,無力反駁。

媽媽,女兒也是你的孩子啊,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我也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也能好好孝順你啊!

可是,你為甚麼不相信呢?

你也覺得我比姐姐蠢,註定考不上一中,考不上大學嗎?

從那天開始,我一門心思撲在了學習上,其他事一概不管。

可是到了後面又加了兩門學科,物理和化學。

我理科原本就不好,這下更是嚴重拖了我的後腿 ,成績馬上下滑到了 260 名。

我看著榜單上的名次,內心彷彿被揪了起來。

兀自傷神了一會兒,我又重新振作起來。

我不能放棄,我沒有支援我的父母,沒有強大的靠山,只能靠自己的雙手打下一片江山。

我練了無數道物理計算題,背了無數道化學方程式,走進過無數次任課教師辦公室。

飯點的時候,我會比其他學生晚一點兒下去,這樣我就可以利用排隊的時間坐在教室裡多寫一道數學題。

食堂阿姨快要認識我了,每次打菜都會往我碗裡多打一點兒。

晚上睡覺的時候,大腦也沒有真正的休息,而是把白天講過的知識點大概地過一遍,加深印象。

以至於我後來基本上都能穩定在年級前 50 名。

我保持著自己現下的狀態,因為我明白,學習是靠著一股勁兒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就這樣,我如願考上了一中。

我滿懷欣喜地想要告訴爸媽,女兒也不比兒子差!

但回到家,爸媽又在吵架。

哥哥談了個女朋友,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女方要買三金,要在城裡買套房,至少先付了首付,還要給十萬塊的彩禮錢。

媽媽覺得女方要求太高了,雖說廠子在往好發展,但產品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需要投入資金。

爸爸呢,覺得反正是兒子討老婆,人是要進咱家門的,花點兒錢又怎麼了,都是自己人,又不像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好啊好啊……在你眼裡,女兒就是比不上兒子!”

“這還用多想嗎?養女兒都是給別家養的,只有兒子才是自家人!”

最終,我還是回了自己房間,哥哥也娶到了媳婦。

可你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嗎?

5

在哥哥結婚的這一年,我的大姐挺著肚子也過來了,手裡牽著一個三歲多的小女娃,還順帶把她老公帶了過來。

他倆也跟著一起在廠裡幹活。

這招真是狠吶,兄妹倆都在爸爸廠裡幹活,日後廠子發展壯大了,還能有他們的一份,說自己大著肚子就在廠裡幹活!

結婚生小孩,水到渠成的事。

嫂子一胎生了個大胖小子,二胎又是個兒子。

爺爺樂開了花,嘴裡唸叨著:“陳家有後了!”

爸爸更是給兩個孫子一人一個大紅包。

大姐後面這胎又是個女兒,紅包自然也是有的,但很明顯沒有嫂子的兩個男娃受寵。

就比如,爺爺會把兩個寶貝孫子喊到房裡,然後從櫃子裡拿糖果給他們,還會把散裝的華夫餅乾塞滿他們的口袋。

但這些,大姐的兩個女兒就不會擁有。

我和姐姐自然也沒有。

你瞧,到底還是重男輕女。

一中在市裡,我一般一個月回家一次。

說實話,我是不祈求放月假的。

姐姐到了高中,成績不像從前那麼好,到頭來也是考了個普通二本。

爸爸一開始不想送姐姐讀大學,說又不是重本,讀出來沒甚麼出息,還不如早點嫁人。

媽媽不滿,諷刺道,“怎麼?不送女兒讀書,你是想留著這個錢給你兒子養老嗎?”

“你這是說的甚麼葷話!”

最後還是我和姐姐軟磨硬泡,事情才板上釘釘。

姐姐拉著我的手,眼神堅定,“燦燦,你一定要努力讀書,考上一個好大學,這樣我們才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姐,我會努力的!”

可是心底的恐懼感還是一點點蔓延開來,姐姐在我心裡一直是優秀的代表,她都沒有考上重本,那我會不會……

市一中裡,大多數都是勤奮好學的學生。

每個人為了在自己的總分里加上一分兩分,拼了命地學習。

或許,他們也和我一樣,是家裡不被重視的那一個,又或者家裡條件不好,只有握住手中的筆桿子,才有機會書寫自己的未來。

哥哥在廠裡幹了幾年後,就提議要自己開個小店,當經銷商,還可以幫著家裡銷售。

爸爸覺得沒甚麼大問題。

但媽媽不贊成,開店有風險,也需要資金投入。

況且娶媳婦兒的時候,雖說是爸爸幫付首付,後面靠哥哥自己還款,但其實時間一長,還是爸爸清的尾款。

這裡已經花了很大一筆錢了,現在要開店,肯定又要花錢。

我馬上就要高考了,姐姐也在讀大學,廠裡還要開銷,家裡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爸爸心裡煩躁,說媽媽斤斤計較,就是看不慣哥哥。

“爭爭爭,你們就知道爭,將來這廠裡的一切都是兒子的,你們幾個女兒別想瓜分一點兒!”

“姓陳的!我就問你,我這些年爭了甚麼?我一年到頭都圍著你們老陳家轉,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買,我爭甚麼了!”

“臻臻和燦燦兩個女兒打小就聽話懂事,從沒伸手喊家裡給錢,兩個女兒又爭了甚麼了!”

“你兒子討老婆都知道要買房買三金,你給了我甚麼啊……呵,我就活該伺候人的命!”

站在門外的我,不禁唏噓。

爸,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同哥哥爭甚麼啊!

哥哥最終還是自己開了個小店,當經銷商,但也沒見他幫著廠裡多賣出幾臺機器,反而隔一段時間就從廠裡拿些零零散散的小配件。

拿了也不記賬,會計和爸爸稟明瞭情況,但爸爸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在爸爸心裡,兒子也有家庭,也需要養家餬口,貪點兒小便宜不礙事,反正都是自家人。

進入高三,學習壓力更大,三年來的知識點綜合在一起,題目也更加註重細節和變通。

我只能像個陀螺一樣,不停地旋轉……

但是在如此緊張的局勢下,我接收了一個炸裂般的訊息。

媽媽懷孕了!

媽媽生完我就上了環,這次可能是環掉了。

爸爸瞥了眼媽媽的肚子。

“我五十幾歲的人了……”

媽媽吃著葡萄,“既然懷上了,那就是緣分。”

她堅持要生下來。

她心裡想的甚麼,我再清楚不過。

我和她說過,“媽,你四十歲了,這叫高齡產婦,很危險的。”

媽媽親切地撫摸著三個多月的肚皮,“燦燦,要是我這胎能生個兒子……”

唉,又是同樣的話。

有時候,真的心累。

為甚麼你就不願意回頭看一看正在努力向上攀爬的我和姐姐呢?

身為母親,難道就一定要有兒子傍身嗎?如果只生了女兒,就註定是失敗者嗎?

但是,我該怪媽媽嗎?

她也只是被封建思想迫害的一位普通女人啊!

爸爸沒有強硬要媽媽打胎,但總在話裡話外表明不想要這個孩子。

果不其然,這個孩子最終還是和我們有緣無分。

孩子是因臍帶繞頸離開的。

當時在產房裡看到他小小的臉都被勒成了紫色,嘴巴張著,模樣慘不忍睹。

爸爸進屋後,人也木訥了。

因為胎兒已經八個月了,引產引不下來,只能選擇生。

我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在孩子快要出來的那一瞬間,爸爸踮起腳,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某個地方。

最後讓你失望了吧?

是個帶把兒的!

可是在產房裡,你永遠也不會聽到他的聲音了。

媽媽傷心欲絕地哭喊,“都是你天天在我耳邊叨叨,現在好了,兒子沒了!”

媽媽看向放在床邊的袋子,袋子裡裝著與我流著相同血脈的弟弟,“我可憐的孩子,媽媽對不起你……”

眼睛裡是說不出的痛苦、無奈。

弟弟是爸爸帶出去葬了的,一個晚上都沒有回醫院。

6

失去弟弟,我也很難受,但心底溢位更多的是悲涼。

倘若這是個妹妹呢?

爸爸你內心會不會暗自慶幸?

媽媽你還會像現在這般痛心疾首嗎?

我不敢繼續深想下去。

這年冬天,爺爺年紀大了,身體機能都在慢慢老化,現在幾乎是癱在床上了。

我假期少,在家就儘量照顧一下爺爺。

給他餵飯,飯要用湯汁泡一下,不然咽不下去。

給他喂水,水杯裡需要放吸管。

給他蓋被子的時候,儘量不要讓被子與面板有直接的接觸,防止剮蹭導致破皮。

媽媽一邊幫他換紙尿褲,一邊叨叨,“到最後還不是隻有我這個兒媳照料你。”

照顧爺爺的時候,爺爺會雙目含淚地看著我,想要說話。

但年紀大了,肌肉逐漸萎縮,再加上口裡的牙齒也沒剩幾顆,只能聽見微乎其微的咿咿呀呀聲。

爸爸前面還有幾個姐姐,但我那幾個姑媽一年到頭沒怎麼照顧爺爺,也就近幾年開始逢年過節拿個幾百塊錢。

有時候只是買了一點兒豬肉和包子送過來。

據說姑媽們都在埋怨爺爺以前重男輕女、對奶奶不好。

可這畢竟是斬不斷的血脈親情啊!

這樣簡單的道理,在往後,我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

都說人在老了的時候才會思索自己年輕時做過的事。

爺爺內心還是渴望自己的子女能夠圍繞在身邊,哪怕只是坐在那兒陪自己聊會兒天也是好的。

姑媽不願意,就連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爸爸也不願意。

原因是甚麼呢?自然和那幾個姑媽一樣。

我記得每年過七月半時,奶奶的相片被供在桌子上,爸爸給奶奶敬香時,眼眶裡都會泛著淚光。

可是爸爸,既然你也怨恨爺爺的做法,那為甚麼你對待我們也是這樣呢?

你也成了自己兒時最討厭的那種人嗎?

我和爺爺的下次見面是在我高考結束後。

這次,爺爺明顯瘦了很多,身上的皮更加鬆垮乾巴,腿不小心剮蹭到被子,都會被蹭掉一層皮,傷口半天不癒合。

尤其是我高考的前幾天,爺爺甚至吃不下飯。

哥哥才勉勉強強來看望下爺爺。

但是,人老了,身上難免有味,哥哥送了個橘子罐頭來沒待多久就走了。

其他親戚接二連三地也都來了一趟。

“老爺子,你可得堅持住啊!我家寶貝孫子不久就要中考了!”

“哎喲,我家快翻新了,還要花錢吶!”

……

可怕的人心,恐怖的語言。

人永遠只會考慮到自己的核心利益。

媽媽沒有告訴我這件事,怕影響我高考。

好在爺爺後面開始進食了,大家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回到家時,看到爺爺這般模樣,喉間發澀。

爺爺看到我回來,則是滿眼的歡喜。

他想要喚我的名字,奈何發不了聲。

這年夏天格外的“寒冷”,爺爺沒有扛過去。

那天,爺爺把爸爸喊到床前,緊緊握住爸爸的手。

“臻臻和燦燦要留一個在身邊!”

臻臻是我姐。

後來,媽媽告訴我,爺爺把藏在枕套裡的錢全交給了她,說是留給我和姐姐用。

都是近幾年親戚給爺爺的,雖然不多,但也存了好久。

翻開那塊小小的方巾,看著被包裹住的一張張皺巴巴的票子,有紅色的,也有綠色的。

我平靜如湖水的內心彷彿被投擲了無數顆小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鼻尖有一點點發酸,我也說不清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只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

高考成績出來後,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點開查詢。

數字出來的一瞬間,我彷彿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超了一本線四十多分!

這個分數,我可以在本省填一個不錯的一本大學。

雖然上不了雙一流大學,但是這個成績對我來說已經非常不錯了。

我不是腦袋瓜子靈敏的學生,老師講的知識點,我也不能迅速地理解,甚至在解函式題的時候,總是問出一些讓人無法回答的傻瓜問題。

但,這又怎樣,我會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一倍不行,那就兩倍,兩倍不行,那就三倍!

有的女孩甚麼都不用做,嫁得良人,一生幸福。

有的女孩天生善良,可是人間疾苦,一樣不落。

我不夠優秀,但我足夠努力!

我堅信,一個人在努力踮起腳尖靠近太陽的時候,任何人都阻擋不住她的陽光!

7

考上了一本,姐姐替我高興,媽媽也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媽媽摟著我們兩姐妹,“媽媽有你們兩個寶貝女兒,眉毛都要長三分!”

爸爸也在微信群裡和親朋好友炫耀,大家都喊著要擺酒,但爸爸說自己當老闆,還收別人的禮金不像樣。

最後,喊了幾個親戚一塊兒在家吃了頓飯。

媽媽也把自己孃家的親戚喊了過來。

這些個鄉下女人一上桌就開始四處打量,吃菜的時候也是使勁兒往自己碗裡夾肉。

吃完後,她們拉著媽媽過來聊下閒話。

“小許啊,你男人混得不錯嘛!在城裡建了這麼大一棟廠房!”

姨婆把拉住媽媽拉到一邊兒。

“小許,你如今是發達了,可也得照顧一下窮親戚,這以後發生點兒甚麼,還是得靠咱這些親戚,你說是不是?”

媽媽的手被緊緊握住,掙脫不開。

我見媽媽面露難色,趕忙走到這邊。

我強行鬆開姨婆的手,對於這些個親戚,我是絲毫沒有好感的。

“姨婆呀,我媽媽身體不大好,今天忙裡忙外也累了,得回去休息了。”

我拉著媽媽朝房裡走去。

姨婆見我不識好歹,馬上就換了副嘴臉。

“呸!甚麼東西,不就考上了個大學嘛,在這兒得意甚麼,還不是個賠錢貨!”

姨婆一邊嘴上罵罵咧咧,一邊把桌上瓜果盤裡的東西往自己衣袋子裡塞。

這個夏天,我們還喝了別家的喜酒。

一個老表娶媳婦兒,到了現場一看,才發現新娘是我的初中同學。

她那時候不愛讀書,是班上的潮流兒,每次上課,她都要縮著脖子在底下悄咪咪地塗個口紅,破洞褲啥的都是她玩剩下的。

初中畢業後就沒了聯絡,沒想到再次見面居然成為遠房親家。

此時此刻,我不由得感嘆,幸好我當初考上了一中,否則我可能也會像她一樣,等待我的就只有找工作、結婚生子。

後半輩子便只能是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幸福但並不快樂。

做生意,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爸爸廠裡今年的生意比往年要差一些,廠裡囤了一堆貨賣不出去,一個月的銷量寥寥無幾。

今年開始,節假日啥的就很少看見哥哥和大姐的身影了。

倒是爸爸這個長輩還挨個兒地給他們倆送些禮品。

當然,爸爸每次去哥哥家的時候,還會給兩個孫子買許多玩具,坦克啊積木啊,甚麼都有。

他會蹲在孫子面前,十分和藹地說:“爺爺給你們買了新玩具,開不開心啊?”

嫂子這時就會客套地說一句,買這麼多玩具幹甚麼,家裡都放不下了。

爸爸也只是樂呵呵地回答,“愛玩是小孩子的天性,買點兒玩具沒事。”

我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想起了至今還擺放在我床前的那個又小又普通的芭比娃娃。

按照往年的話,他們至少會在端午節會送點兒粽子,中秋節會送點兒月餅,過大年也是在咱家團年。

這樣也好,媽媽也能歇會兒,不然每次吃完飯後還得收拾一大桌的飯後殘局。

這不,我和姐姐看不下去,還是得幫著一起清理。

進入大學,我發現身邊愛學習的人變少了,更多的人注重穿衣打扮。

部分人家境殷實,父母已經為他們的未來鋪好了路,不需要再付出更多的汗水。

就像我們常說的,有些人出生就在羅馬。

可我不一樣,大學只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起點,是我通向更高處的階梯。

爸爸不允許我考研究生,說女孩子沒必要讀那麼多書,念個大學就已經很好了。

可我偏不,我揹著他努力地學,發狠地學!

一天當中,我待過最長時間的地方就是圖書館。

大學裡我學的專業是金融工程,我理科不算好,但我願意拼一把。

在週末的時候,室友會和我一同學習,其餘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隻身前往了。

路上的行人幾乎都是相伴而行,可我不在乎這些,就像中學時期,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因自己和朋友吵架而憂慮吃飯是否要獨行地問題上。

因為我明白清醒的人往往都很孤獨,但是清醒的人往往都很享受這份孤獨。

大一時,我在努力考證,普通話、四六級、初會。

這些是基礎的證件,早些時候考到手對日後就業也有幫助。

大二便開始準備研究生考試,凡事我都習慣提前開始,很多時候提前進入狀態總會獲得更多意想不到的成果。

後來研究生考試查分數,我淡定自若,因為心中有桿秤,在付出足夠的努力後總會得到一定程度的回報。

爸爸知曉後,有點不樂意,但也沒明說。

他給我找了門親事,現在我考上了研究生,他便要我先定親,訂完親再去讀書。

這一年我二十二歲。

他說的那戶人家,家境殷實,男生的父親是縣裡當官的,但男生年紀比我大八歲,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

父親廠裡的生意比不得當年,但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只能說平平淡淡,賺點小錢還是可以的。

若是和當官地打好了交道,那以後做資料申報專案資金也會更方便些。

想到這我就心裡頭冒火,直接和爸爸吵了一架,這也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和他正面剛起來。

“你就是巴不得我早早嫁出去,對吧?不僅不用再供我讀書了,還可以收取一筆彩禮錢是嗎?”

爸爸眉頭一皺,很不滿意我的回答。

我輕笑一聲,“是說到你心坎上去了嗎?我告訴你,我如今考上了研究生,以後也會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你再也別想禁錮住我!”

後來這門親事自然是泡湯了。

正合我意,我雖不是甚麼國色天香、絕頂聰明,但對待婚姻也不願敷衍了事。

做不到相愛,希望儘量做到相敬如賓,至少我不想自己像媽媽那樣稀裡糊塗地過一輩子。

我選擇的是在校讀研,學的依舊是金融類。

後來我報名參考 CFA,並且成功上岸,工作待遇優厚。

工作之後,幾乎只有過年的時候回去。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團年飯。

爸爸講了一件事情,是他刷影片看到的。

老人生了一兒一女,把家裡房子給了偏心的小兒子,但兒子沒啥能力賺不到錢,誰給老人養老就成了問題。

最後還是女兒心疼父親,接了老人過來,但是女兒的丈夫看不慣。

最後一家人差點兒鬧到法院,老人怕傷了子女之間的和氣,還是決定不打官司……

“天底下只有父母全心全意對子女,但是子女就不一定了,等我們老了以後嘞,你們就別這個推那個,那個推這個……”

爸爸一邊看著我和姐姐一邊說。

我心裡聽著不舒服,這番話明顯含沙射影。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在這兒慌甚麼?”

8

工作後,我遇到了自己的人生伴侶。

他與我能力相匹配,品行端正。

俗話說得好,與人相處,最終依靠的還是那最低處,品性的最低處。

我們的愛情沒有轟轟烈烈,但愛意體現在細枝末節。

我認為這樣就很好,平平淡淡、攜手到老。

爸爸年紀比媽媽大許多,已經六十歲了,再加上這麼多年來一直是一個工作狂,身體上的許多小毛病也漸漸冒出來了。

這回直接住進醫院裡了,姐姐在縣城裡工作,離家近,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姐姐和媽媽在照顧爸爸。

我接到訊息後,提前向公司請了年假,男朋友也陪同我一起回來。

推開病房門,男朋友就熱情地向大家打招呼。

我看見爸爸背靠床頭坐著,將被子拉至胸前,即使在室內頭上也戴著深棕色的絨帽。

我記得他是最不怕冷的,怎麼如今這副模樣。

我們進來沒多久後,哥哥和嫂子過來了。

爸爸看到許久沒見面的兒子,精氣神兒彷彿都上來了些。

“爸,我聽說你住院一段時間了,現在身體怎麼樣啊?”

哥哥一進來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人老了,毛病就出來了。”爸爸看了看一旁,“沒帶孩子過來?”

“他們年紀還小,進出醫院不太好,我就沒帶他們來。”

嫂子薄薄的嘴唇上塗了明豔的口紅,笑起來給人一種尖酸刻薄的感覺。

爸爸聽到這句話,很明顯有點不高興,但也沒多說甚麼,反而還招呼著他們吃我和我男朋友買來的水果。

“爸,那你以後有甚麼打算?”哥哥拿起桌子上的香蕉,剝了皮後一邊吃一邊說。

爸爸剛想開口,就被嫂子搶了先,“爸,我看要不就讓李軍接手你的廠子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媽媽在一旁打理綠植,聽到這邊的談話,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爸爸神色一滯,想說的話終究是嚥了下去。

之後,他們倆沒再來醫院。

姐姐工作的時候,就是我們仨照顧爸爸。

男朋友是個熱心腸的,他搶著給爸爸倒洗腳水,不讓媽媽累著。

媽媽對他也十分滿意。

他還會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情況下,輕輕拍我的肩膀,“叔叔年紀大了,不論以前發生了甚麼,我們要好好珍惜當下。”

晚上,我讓媽媽和姐姐回家休息,我和男朋友在醫院守夜。

半夜醒來發現爸爸身上的被子掉落了一半,想起他現在在室內都需要戴帽子,我便輕手輕腳起身幫他把被子蓋好。

不知爸爸甚麼時候醒了,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把被角捏好,“不早了,快休息吧。”

“辛苦你了。”爸爸看著我的眼睛,露出和藹親切又帶有點兒不習慣的笑容。

我內心微微一顫,不知該回復甚麼。

此時腦海浮現男朋友對自己說的話。

我看著病床上漸漸變老的父親,喉間一哽,終是別過眼去。

“子女孝順父母,天經地義,說甚麼辛不辛苦的話。”

爸爸出院後沒有繼續開工廠,也沒有把廠子交給他兒子打理,而是把工廠簡單處理後租了出去,每年收點兒租金。

據說他兒子還因這事兒生氣了,說爸爸真是老糊塗了,不該這樣做,要是把廠子給他,絕對能掙更多的錢。

爸爸也是第一次衝他的寶貝兒子發脾氣,“我還沒老糊塗!還用不著你來教我做事!”

哥哥後面可能惦記著自己沒拿到廠子,心裡不服氣,所以就以自己店面需要週轉為藉口,找爸爸借了錢。

爸爸猶豫了會兒,後面還是借了。

但大家心知肚明,這借的錢只怕是沒得還。

這事兒之後,父子倆的交集倒也少了些。

我結婚的時候,有些親戚就沒有喊來吃席,但她們就跟順風耳一樣,忙趕著給媽媽打電話。

“小許啊,我聽說你小女兒考上了研究生吶,不得了啦,以後肯定能賺大錢啊!”

“你看啊,我兒子也三十歲了,但還沒個正經工作,你幫我問下燦燦,她人脈廣,得空就給我物色一下。”

媽媽聽完姨婆的這番話,挺直了腰桿,“哎呀,我也年紀大了, 這耳朵怎麼就不好使了呢……是不是訊號不好啊……”

緊接著, 媽媽就給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看著媽媽,媽媽也看著我,兩人相視一笑。

婚禮儀式上。

爸爸握著我的手,想要說些甚麼,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轉而看著新郎, 將我的手輕輕地放在新郎手上, 眼眶裡彷彿藏了淚水,“好好待她!”

“爸,我會的!”身旁人語氣堅定。

爸爸點點頭, 我微微一笑,只覺得燈光照射下,爸爸的白髮異常奪目, 刺得眼生疼。

但,有些東西, 一旦存在, 就很難再消失了。

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去治癒的, 甚至有可能是一輩子。

小時候需要父愛的時候沒有得到, 最初會爭吵、會埋怨, 日子久了,就漸漸習慣了, 也可以說是漸漸麻木了、看淡了。

過後幾年,我給爸媽買了房子,他倆若是想要單獨住便可以住在那兒。

爸媽年紀大了後反而不那麼頻繁地吵架,日子過得也順心順意。

姐姐讀的是普通的二本, 但她努力上進, 考得教師資格證後,繼續考編, 之後在縣城裡當一名人民教師。

收入雖說比不得白領, 但也穩定。

哥哥的店面發展不是特別好, 他來找過我幾次, 但我不是聖母, 不會同情心氾濫。

爸爸倒是出了奇的裝耳聾,也沒在一旁跟我說甚麼血脈親情。

後面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不像媽媽那般軟弱妥協, 我先生也不像爸爸那樣重男輕女。

一家人生活和諧美滿, 其樂融融。

秋天的傍晚,我站在院子裡, 先生拿了件披風輕輕給我披上。

他站在我身旁,手落在我肩膀上,我順勢靠了過去。

看向花壇邊上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心裡百感交集。

仔細想想, 人這一生真的很短暫。

很多事情就像是昨天發生的。

命運呢?就像蒲公英,風起雲湧,風止而息。

落到肥處迎風長, 落到瘦處苦一生。

如果無能為力,那就順其自然。

可我偏要做這野火燒不盡的小草,向上生長。

全文完。

作者:麥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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