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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胭脂如血

2023-10-20 作者:烏魚子無語

城中新開了間胭脂鋪,生意紅火。

朋友說用了鋪子裡的胭脂,果然變美了,肯定能留住心上人。

可漸漸地,城中總有妙齡少女失蹤。

開始是背井離鄉的女子,後來是戲樓裡的姑娘。

最後就連鄰居家的女孩也消失不見……

1

民國十年,宛城。

今年很奇怪,城中接連有女子失蹤,她們都與我年齡相仿,長相也頗為清秀。

宛城一直民風淳樸,出了這樣的事有女兒的人家都小心翼翼。

這時各種流言在城中傳開,有人說她們被抓走,成為鬼怪的新娘。還有人說她們和情郎私奔,不願再回來。

只有我覺得與那家胭脂鋪有關,自從它搬來不久,就有女子開始失蹤,鋪子裡的生意卻一天比一天紅火。

2

我和阿蘭從小生活在宛城,我們既是同學,又一起長大。

最近,阿蘭的母親給她談了一門親事。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嬌羞,對未來充滿憧憬。

她愛上了打扮,總說這樣會得到心上人的喜歡。

最近城中開了一家新的胭脂鋪,阿蘭拽著我來逛逛,眼中滿是欣喜。

我掃了一眼鋪子,貨架上的東西不多,可每一件都包裝精美。

我拿起一個五彩玻璃瓶,開啟瓶蓋嗅了嗅,一股清雅迷人的味道迎面撲來。

“這味道像花叢中奔跑的女子香。”我喃喃說著。

這時一個身穿長袍馬褂的年輕男人走來,他長得白白淨淨,像個書生。

“姑娘,你的比喻很貼切。”他笑了笑,很是親切。

我舉起玻璃瓶,好奇地問:“老闆,請問這是甚麼東西?”

他指著貨架上一排玻璃瓶,自豪地說:“它們叫香水,是我親手做的。”

“真香。”阿蘭也湊過來嗅了嗅。

我買下這瓶香水,當成定親的禮物送給她,算是作為朋友的心意。

老闆貼心地教我們使用香水,他執起我的手,輕輕聞了聞:“姑娘,你身上有種淡淡的體香。”

我不好意思地縮回手,小聲回答:“我哥說這是天生的,從小就有。”

“哦。”老闆看著我,眼裡多了一份興趣,“歡迎再次光臨,下次給你看看新貨。”

從胭脂鋪離開的時候,阿蘭還同我打趣:“靜玉,老闆對你有意思。”

“哪有。”我矢口否認,“一見鍾情是話本里的故事。”

3

我送阿蘭回家的時候,遇見了她的母親。

阿蘭母親對她說:“明天不用去學校了。”

阿蘭面露不捨,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覺得很可惜,畢竟她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於是替她說:“希望阿蘭能夠繼續讀書。”

阿蘭的母親不屑地說:可她對我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做甚麼,早點嫁人相夫教子。”

我看了看站在牆角的阿蘭,據理力爭:“現在世道變了,女孩子可以讀書,還可以工作。”

阿蘭的母親冷冷看著我,似笑非笑道:“不過是個外人,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擰了擰眉,無奈地搖搖頭。

阿蘭不想我們繼續爭執,拉著我的手往外走,邊走邊說:“自從父親病逝,家裡一落千丈,母親是個守舊的人。”

我暗歎一聲,下定決心:“以後每個月的零花錢,我都存起來,也許可以幫助你。”

阿蘭抱了抱我,欣慰地笑笑:“你對我最好了。”

我的心卻一陣陣地疼,好像被針扎過。

4

其實我也父母早逝,能夠明白她的苦衷。當年親戚們想要爭奪家產,想要把我們兄妹從祖宅趕出去。

我哥一手拿著棍子,一邊把親戚們往外趕。他們罵我們兄妹,根本不把我們當自家人。

到了晚上,我給他清理傷口,看著手腕上全是拉扯和抓傷,不禁淚流滿面。

他摸了摸我的頭,同我商議:“靜玉,我想把祖宅賣了,到時候做點生意。”

我點點頭,同意我哥的做法。

現在唯一值錢的就是這座祖屋,與其被親戚輪番來搶,不如賣了換些銀元。

很快祖屋就被看中買走,交出房契的那天,我和我哥抱頭痛哭。

後來我哥拿著這筆錢做生意,從小鋪子一步步做到酒樓,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不過我哥一直支援我讀書,鼓勵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讓我今年畢業以後,就去大城市繼續讀書,還說我讀到哪裡,他就供到哪裡。

我哥已經出了我的學費,不好意思再讓他出阿蘭的。於是每天省吃儉用,將銀元悄悄攢下來。

總有一天,阿蘭會再次回來的。

5

我在上學的路上,發現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衣衫襤褸看起來瘦瘦的。

她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問:“我很餓,小姐能給一個饅頭嗎?”

我在攤位上買了一個燒餅,遞給她:“吃吧。”

女孩將燒餅一分為二,狼吞虎嚥吃起來,好像餓了許久。

我可憐她,又買了兩個饅頭塞入她手中:“慢點吃,別噎著。”

她的眼神裡滿是感激,跪在地上就要磕頭:“謝謝小姐。”

我趕緊將她扶起來,憐惜地說:“以後每天我都給你買吃的。”

後來我和小梅漸漸熟稔,這才得知她還帶著一個弟弟,住在城郊的窩棚裡。每天她都會將吃的分成兩半,留一份給弟弟。

“我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我爸要把我們姐弟賣出去。”小梅拉著弟弟的小手,聲音有些哽咽,“他喜歡賭,最後輸得一乾二淨,就打起了我們的主意。”

我嘆息一聲,拿出身上的銀元遞給她:“先買身乾淨的衣裳,我儘量說服我哥,讓你來酒樓幫忙。”

小梅弟弟舉起稚嫩的手,怯生生地說:“我也可以幫姐姐忙。”

我摸了摸他的頭,憐愛地說:“真是個乖孩子。”

轉眼上課時間要到了,我依依不捨同姐弟告別。

只是沒想到,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

6

回到家以後,我向我哥提起姐弟倆的事,他想了想就同意了。

“明天就讓他們來吧,一個女孩子帶著弟弟也不容易。”我哥一臉的真誠。

可是當晚就下起了大雨,我想起住在窩棚裡的姐弟,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披著外衣,打起雨傘準備出門去尋他們。

我哥攔住我,擔憂地說:“靜玉,你身體受不得寒,明天他們就能來。”

我不想再給我哥添麻煩,想想一晚上的時間,很快就可以過去。

翌日清晨,我早早起床就去城郊找小梅,窩棚還在姐弟倆卻沒了身影。我在周圍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他們。

我向路人問起姐弟倆的行蹤,有個路人同我說,曾經看見姐弟兩人出現在胭脂鋪,老闆也給過他們一些食物。

7

我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來到胭脂鋪,可門口根本沒有這對姐弟的身影。

胭脂鋪老闆看見了我,走出來說:“楊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老闆,請問你見過他們嗎?”我比劃著姐弟倆的模樣,著急地詢問。

老闆擰了擰眉,正色道:“以前見過,但是今天我也沒遇見他們。”

我嘆了口氣,不知他們兩人去了哪裡,原本定好的事快要落空了。

老闆寬慰我:“也許過段時間,他們就回來了。”

我低垂著頭,如果自己昨晚上去找他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忽然後院隱隱飄來一股香味,宛如花香般沁人心脾。

“好香的味道,這是老闆研製的新香料吧。”我看向後院的方向。

老闆嘴角微揚,神秘地笑笑:“楊姑娘有興趣,可以去後院看看。”

這時候我哪有心情看,隨口拒絕道:“下次吧。”

老闆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好,咱們下次再約。”

8

很遺憾那場大雨以後,我再也沒有看見小梅和她的弟弟。

我哥總是安慰我,也許小梅找到更合適的地方,就帶著弟弟離開了。

有時候我還會買兩個饅頭,拿著它們去城郊的窩棚,裡面又住進來其他人,但是小梅姐弟倆始終沒出現。

我又等了小梅數日,她還是未能出現。

也許真的像我哥所說,去其他地方謀生了。

放學的時候我看見了阿蘭,她站在校門口的樹蔭下,眼圈紅紅的。

我趕緊走過去,將阿蘭帶到一邊問:“誰欺負你了?”

阿蘭拉著我的手,委屈巴巴地說:“王家少爺回來以後,不接受這門親事。”

我愣了愣,滿是不解:“他為甚麼不接受?”

阿蘭聲音哽咽地回答:“王少爺說時代不同了,這是包辦婚姻。”

我聽老師說過,現在有許多年輕人都是自由戀愛,找自己喜歡的人。

可是在宛城還是長輩幫忙定親,如果她被退親,以後日子會更難過。

“也許還有迴旋的餘地。”我安慰她。

阿蘭心情不好,我陪著她在城中逛了逛,不知不覺又走到胭脂鋪。

她停在門口片刻,毅然拉著我走進店內。

“老闆,怎樣才能讓心上人也喜歡我?”她主動問。

老闆放下手中的香料,招了招手示意她來到一處小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我在外面靜靜等候,掃了一眼貨架上的物品,現在的生意不錯,東西賣得所剩無幾。

9

阿蘭再次出來的時候,好像變了一個人,眉眼間多了幾分美豔。

她站在鏡子前照了照,眼中的憂鬱漸漸消失,似乎很滿意現在的樣貌。

“我變漂亮了,王少爺一定會喜歡我的。”阿蘭笑著問。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跟著點頭:“嗯,他會喜歡的。”

“你們選幾件喜歡的東西帶走吧。”老闆語氣溫柔,好像一陣春風。

阿蘭選了胭脂和口脂,我甚麼都沒有碰,不想白拿他的東西。

老闆從櫃子裡拿出古樸外盒的胭脂,遞入我手中:“楊姑娘,這東西送給你合適。”

我想掏出銀元買下來,卻被他拒絕了。

“你臉色有些蒼白,適合這款胭脂。”老闆打量著我的臉,似笑非笑,“你是這盒胭脂的有緣人,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磁性的聲音帶著一絲特有魅力,讓人幾乎無法拒絕。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胭脂收下了。

10

回去的路上,我對阿蘭說:“我已經存了一些銀元,這門親事要是不滿意,我們一起去大城市吧。”

阿蘭抱了抱我,很是感激:“謝謝你,不過我媽還是希望我嫁到王家。”

我不禁覺得難過,如果她的母親沒有這麼守舊,阿蘭的日子不會像現在這麼艱難。

我將老闆送的胭脂放入抽屜裡,過了幾天還是好奇地將它開啟,輕輕嗅了嗅胭脂的味道,芳香中有一絲甜膩。

“好特別的味道。”我拿起胭脂輕輕塗抹在臉上。

紅色的胭脂在暈染在我的臉頰,竟然有了一絲鮮活的生機,面容變得有光澤。

就連我哥都誇這胭脂顏色好看,還對我說:“這老闆不收銀元,咱就送他一隻酒樓的燒雞。”

“好的,哥。”我笑著答應。

這胭脂我用了兩三次,有種會讓人上癮的感覺,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都很滿意。

胭脂裡面那種特殊的味道,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我思慮再三,還是將整盒胭脂放入櫃底,再也不去碰它。

11

後來阿蘭又來找我,她想獲得王少爺的青睞,可是他並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哪怕盛裝打扮的她看起來那麼漂亮,王少爺還是不同意這門親事。

阿蘭親自做了糕點,放在食盒裡希望我陪著她一起送給王少爺。

我們一同來到戲樓,王少爺坐在二樓聽戲,還給其中一個女戲子賞了貴重東西。

阿蘭拿著食盒悄悄靠近,清了清嗓音喚了一聲:“王少爺,我來給你送點心。”

他緩緩轉過頭,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冷冷問道:“你怎麼來了?”

阿蘭將食盒放到他面前,溫柔地說:“我們定了親,理應走得更近些。”

哼,王少爺一把掀翻食盒,眼中滿是嫌棄:“俗不可耐的女子,連個戲子都不如,這門親事我不會同意的。”

阿蘭臉色十分難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哭出來。

我看不得朋友受委屈,撿起地上的食盒,對王少爺呵斥道:“你可以不喜歡阿蘭,但是別作踐她。”

語畢,我拉著阿蘭從戲樓離開,這個地方不適合繼續待下去。

他一點都不尊重阿蘭,眼裡只有深深的厭惡。

12

阿蘭哭得像個淚人兒,臉上的妝也花了,她擔憂道:“怎麼辦,我媽肯定不會答應的,王家是宛城的大戶人家,我媽需要這樣一個親家。”

“阿蘭,為自己活一次吧。”我拭去她眼角的淚,鼓勵道,“下個月我就要去大城市了,到時候我會買兩張火車票。”

阿蘭眼中有一絲動搖,不過還是猶豫說:“我想和我媽商量一下。”

“如果商量有用,你媽就不會逼著你做這些事。”我一針見血。

阿蘭還是下定不了決心,她嘆了口氣:“靜玉,讓我再想一想。”

我沒有繼續逼她,畢竟離家遠走這是一件大事,沒有家人支援很難。

阿蘭不再哭泣,她似乎也有離開的想法。

接下來的時間,我一邊準備去大城市開始新的求學,一邊等待著阿蘭的訊息。

可還沒有等來她的答覆,我哥找到我,表情嚴肅:“就在剛剛王少爺去了酒樓雅間,阿蘭隨後也進去了,本來是不該說的,可她到底是你朋友。”

我立刻覺得有些不妙,上次在戲樓被嫌棄。

這次又去酒樓相見,只怕又是一場鬧劇。

13

我急匆匆地從家中趕到酒樓,走到酒樓後面就看見王少爺翻窗,從二樓摔了下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往前走,罵罵咧咧:“不要臉的女人,還想生米煮成熟飯。”

我頓時知道事情的經過,大概又是阿蘭媽出的主意,讓她用這個辦法拿下王少爺,順利結下這樁親事。

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無不感慨阿蘭的變化。

哪裡還像學校裡的她,愛讀書愛寫字,上進又努力。

我在酒樓正門撞見阿蘭,她失魂落魄走下樓,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她來到我面前,怏怏地問:“靜玉,我長得很難看嗎?王少爺為甚麼討厭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鼓勵道:“做回自己吧,不要為了一個男人迷失自己。”

阿蘭捂住臉,哽咽道:“靜玉,我總覺得回不去了。”

我看著現在的她,心中既感到難過,又覺得失望。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帶她走出深淵?

14

第二天我就聽見王少爺離開宛城的訊息,阿蘭和王家的親事徹底破裂,這對於她來說也許是一件好事。

不過阿蘭整日塗脂抹粉,那胭脂好像有血性一般。

她的臉越來越好看,眼神卻越來越空洞,好像被吸走了魂。

我不止一次勸過,希望她不要再碰胭脂鋪的東西,可她根本聽不進去。

為了朋友我決定再去一次胭脂鋪,和老闆好好談一談,順便將燒雞作為還禮帶給他。

我走進鋪子,老闆又在調製香料,樣子看起來極其專注。我把包好的燒雞放在櫃檯上,輕咳幾聲:“鍾老闆,這燒雞你收下吧。”

老闆抬起眼眸,看了看燒雞又看了看我,搖搖頭說:“你沒用胭脂,是覺得它不好嗎?”

“胭脂效果確實不錯,不過塗在臉上也僅僅是表面,重要的是內在的心。”我迎上他銳利的目光。

老闆笑了笑,投來欣賞的目光:“靜玉,隨我到後院走走吧。”

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下來,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買的甚麼藥。我剛走進後院,就感覺到一種陰森襲來,院子裡種著香料和花草,還有一口好大的缸。

老闆敲了敲缸,悅耳的聲響傳來:“這裡都是我的秘製配方,其實我很想收你為徒。”

“不了,我還要去大城市讀書。”我婉拒道。

老闆繼續勸道:“你嗅覺靈敏,是個有天賦的人,我可以等你寒暑假回來再學的。”

“謝謝鍾老闆,不必了。”我堅定地拒絕。

老闆從缸裡撈起一勺秘密配方,放到我面前娓娓道來:“我把它叫做女兒香,獨特又美麗,你一點都不想了解嗎?”

他磁性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那瞬間我有些恍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我回過神看著他清秀的臉龐,突然有種渾身發涼的感覺。

明明他在笑,眼神裡卻有一絲陰鷙。

我仔細瞧了瞧勺子裡的女兒香,這顏色看起來好像血,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告辭了,鍾老闆。”我緊緊攥著手,頭也不回地往鋪子外走。

“楊姑娘,希望你別後悔。”老闆在我身後說了句。

他的話讓人匪夷所思,我沒甚麼可後悔的。

15

然而阿蘭還是帶來了壞訊息,她的眼中噙著淚水:“我媽又尋了一門親事,給城中的富戶當填房。”

“甚麼?”我頓時覺得氣憤不已,拉著她的手說,“我去買兩張火車票,咱們後天就離開宛城。”

阿蘭已經別無選擇,她不假思索地答應:“好,我隨你走,後天咱們火車站見。”

我聽到她下定決心離開,不禁鬆了口氣,眼下只要離開宛城,她才有新的出路。

“阿蘭,你先表面上答應你媽,離開的時候小心點。”我不放心地叮囑。

阿蘭點點頭,朝著家中的方向趕去。

我也開始收拾衣物和日用品,只要把她帶出宛城,我們就能從長計議。

轉眼就到了離開的時候,我買了兩張火車票,在站內一直等著她。

可是一直都沒有看見阿蘭。

“她為甚麼還不來,明明都商量好的。”我失望道。

我哥把行李放在火車上,嘆了口氣:“人各有命,不要勉為其難,她也許割捨不下她家吧。”

火車鳴笛的那一刻,我還是沒有看見阿蘭,她不會再來了。

縱然我有萬般無奈,可也沒有其他辦法。

16

我去了大城市,在新學校安頓下來。給阿蘭寫過幾次信,不過都沒有收到她的回信。

我哥給我回通道:“阿蘭成了胭脂鋪老闆的徒弟,她還是嫁給富戶當填房。她私下來過酒樓,轉達對你的抱歉。”

我看著這短短几行字,心中五味雜陳,沒想到她竟然成了胭脂鋪老闆的徒弟。

那家鋪子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她並沒有跟我一起離開宛城,到底是為甚麼?

我一直不明白她留下來的理由,那個地方沒有甚麼可留戀的。我還是給阿蘭寫了一封信,希望她遠離那家胭脂鋪。

臨近中秋,我去城中的商店買禮物,在糕點房裡買了兩盒月餅,出門的時候我猛然看見鍾文卓的身影。

他坐在黃包車上緩緩回頭,對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笑容中又夾雜著幾分神秘。

“鍾老闆?”我拎著月餅盒,趕緊朝著前方追去。

黃包車停在一個巷子角落,他走下來在一旁等著我,臉上仍然帶著笑:“楊姑娘,好久不見。”

“鍾老闆,你來這裡有甚麼事嗎?”我不解地問。

老闆一步步靠近,湊在我耳邊輕聲說:“這裡有樁生意要談,順便來看看你。”

“鍾老闆生意真是紅火。”我乾笑一聲,拿起月餅盒準備離開,“我先回學校,還有點事情。”

“楊姑娘既然來了,一起吃個午飯吧。”他捧起我的手,輕輕一嗅,“真是獨特的香味。”

我不習慣這樣的觸碰,縮回手對他警告:“鍾老闆請自重。”

“對不起。”他做出邀請的姿勢,“作為賠罪,更應該請你吃頓飯。”

17

他選了一間西餐廳,用餐的姿勢很優雅,熱情地為我倒了一杯紅酒。

我看著這鮮紅的顏色,不禁又想起了“女兒香”,一滴酒都不想碰。

我把酒杯推到一邊,一臉嚴肅地對他說:“你為甚麼會收阿蘭為徒?”

老闆淺笑一聲:“她是自己來的,趕都趕走不。”

“她不適合當你徒弟。”我正色道。

他的眼神幽幽盯著我:“鋪子生意越來越好,需要有人幫忙料理。”

這次談論不歡而散,我知道他不會輕易放走阿蘭,只能回去過節的時候自己去勸勸。

我買了一張火車票回宛城,我哥沒想到我提前回來,整個人又驚又喜。

他向我關切地問道:“靜玉,在城裡過得還好吧。”

“我很好,哥。”我將其中一盒月餅遞給我哥,“我回來陪哥一起過中秋節,順便看看阿蘭。”

我哥表情變得嚴肅,皺了皺眉說:“你走以後,阿蘭就成胭脂鋪老闆的徒弟,看起來還挺忙的。”

“阿蘭不是嫁給一個富戶嗎?”我有些不解地問。

我哥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嫁的富戶也敗落了,所以需要去鋪子幫忙維持家用。”

我既覺得擔憂,又覺得阿蘭有幾分可憐。如果不是她母親思想頑固,又怎麼會過上現在這種日子。

“明日就去胭脂鋪看看。”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哥神情有些緊張,湊在我耳邊輕聲說:“自從你離開宛城後,戲樓有個女戲子也失蹤了,也不知她去了何處,戲樓師傅說再也沒瞧見。”

“真是奇怪。”我不敢往深處想,越發覺得毛骨悚然。

我哥握著我的手,叮囑:“晚上儘量別出門,我只有你一個妹妹。”

“哥別擔心。”我對他寬慰道。

不過我心裡卻沒有底,現在的阿蘭到底變成了甚麼樣子?

18

第二天,我早早來到胭脂鋪,今天鍾老闆不在,阿蘭在接待女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注意到我,開心喊道:“靜玉,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看看你。”我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可是這麼多客人在,不好直接開口。

我一直在鋪子裡等她,等到阿蘭忙完了這陣子,這才將一盒月餅遞了過去。

阿蘭開啟月餅盒,又沏了一壺茶,示意我坐下慢慢談。她笑著對我說:“靜玉,你對我最好了。”

我喝下一口茶,緩緩開口問道:“阿蘭,我當時在火車站等了你很久,可是你都沒有來……”

阿蘭頓了頓,眼圈微微發紅:“我已經走出了家門,可是被母親發現,她蹲下身抱住我的腿,還說只要我離開這個家,她就立刻撞門。”

“阿蘭。”我的聲音有些哽咽,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對不起,我以為是你不想離開。”

阿蘭將手往後縮,無意中露出手腕間的傷痕,看起來是烏紫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語氣充滿了疑惑。

阿蘭搖了搖頭,還想將傷口遮掩:“沒事,自己不小心碰傷的。”

“這分明是被人打的。”我撩開她的兩隻衣袖,上面都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有些是新傷,有些是舊傷。

阿蘭垂下頭,支支吾吾:“這些傷都是丈夫打的,他喝醉了酒就喜歡揍人。”

“怎麼可以這樣。”我的眼中滿是憤怒,重重拍著桌案,“他怎麼可以打自己妻子,我要去找他理論。”

阿蘭拉著我,不讓我去她家,眼淚嘩嘩,勸道:“沒用的靜玉,那個人就是這麼狠心,等我再多賺錢點,他就不會打人了。”

我轉過身看著她哭泣的臉龐,既覺得心疼,又覺得可憐。

如果當初成功帶她離開,就不會發生現在的事。

“阿蘭,等我以後在大城市立足,我帶你走。”我鄭重地說出這番話。

阿蘭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19

回到家以後,我更加忘不了阿蘭的事,滿腦子想著該如何幫她。

哪怕去找她的丈夫理論,哪怕他連我一起罵也不會怕。

漸漸地我冷靜下來,我想了想還是先完成學業,等找一份好工作再帶她離開,到時候誰也不能攔著她走。

我與我哥一起過了中秋節,我們一邊吃月餅一邊賞月,我哥對我勸道:“靜玉,她的事能幫就幫,別把自己牽扯進去。你從小就是個熱心人,為了朋友更是不顧一切。”

“哥,我只是不想看見她受苦。”我擰著眉說。

我哥苦笑一聲:“這世間受苦的人不止她一個。”

我凝視著夜空的明月,徐徐問道:“會不會有這樣一天,女子也會被平等對待,不會成為利用的工具。”

我哥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會的,遲早會到來。”

“謝謝哥,一直對我這麼好。”我對他笑笑。

我哥撫了撫我的頭,寵溺的說:“你是我最寶貴的妹妹,世間僅此一個妹妹。”

我和我哥算是闔家團圓了,只是不知道同一個月亮下,阿蘭中秋節是怎樣度過的。

20

過了兩天,我看見鄰居家在找女兒,他著急地說:“靜玉,你有沒有看見我家姑娘?”

“沒有,我回來就沒見到她。”我不知所措地回答。

鄰居捶胸頓足,懊惱不已:“都怪我前天晚上突發疾病,她給我去找大夫,可是再也沒有回來。”

“我會幫你留意的。”我頓時覺得事情不簡單。

小城裡已經有幾個女孩失蹤了,有人報告給警署,不過每次都是三兩句話打發了。

每次都說會去調查,可是都不了了之。

我想起之前小梅的不辭而別,也許和這些失蹤的女孩有關聯。久而久之開始各種流言開始傳播,有的說她們和情郎私奔,有的說她們被鬼怪抓走。

一時間小城裡人心惶惶,直到一個釣魚者在河中看見了一具女屍,接著人們打撈起更多的屍骨,其中還有一具是孩童的。

我也立刻跑到河邊,從屍骨中辨認小梅和她的弟弟,身高符合特徵。身上穿著最後一次買的新衣。

“他們怎麼會死?”我捂住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本以為姐弟兩人不辭而別,是找到了新的去處,沒想到被綁著石頭丟入河中。

如果不是其中一具屍首石塊鬆動浮了上來,也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21

鄰居沒有在屍首中找到他的女兒,看樣子那個女孩還活著。

宛城一下子變得戒嚴,只准進不準出,警署不得不重視這件事,開始一一排查。

我哥同我提起這件事,疑惑的說:“有一次我晚上從酒樓回來,遇見過胭脂鋪的鐘老闆,還遇見過阿蘭,其中阿蘭的鞋子是溼的。”

“他們居然一起晚上出去過。”我詫異道。

我心中覺得不妙,那“女兒香”的配方到底是甚麼?難道阿蘭也牽扯其中,她到底和這件事有沒有關聯。

“阿蘭不該留在胭脂鋪。”我擔憂地說。

我哥眉頭緊鎖,再次囑咐我:“靜玉,這件事讓警署調查,你不要管。”

我表面同意,心中暗流湧動。只要閉上眼就會想到死去的小梅,她們都是可憐的女子。

22

我還是去了胭脂鋪,今天鍾文卓又不在,也不知他在忙甚麼。

快打烊的時候還剩下最後兩位客人,阿蘭正在陪她們。

我假裝平靜,笑著對她說:“你先忙,我等你。”

阿蘭繼續忙著招待客人,我悄悄朝著後院走去。

這裡還是和以前一樣安靜的可怕,院中透著一絲詭異。

我走到那口大缸前揭開蓋子,裡面還是如同鮮血一般的顏色,甜膩的味道讓我覺得有些不適。

忽然,我聽見後院三樓傳來細微的聲響。

像人的嗚咽聲,又像一種其他甚麼動物,聽不清楚。

我猶豫片刻,鼓起勇氣踏上樓梯,也到了該揭露真相的時候。

23

聲音是從第三樓最裡面的房間發出來的。

我小心翼翼推開那扇門,一股潮溼陰暗的味道撲面而來。

不過看起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雜物間,除了一堆雜亂的東西,並沒有甚麼異常。

難道剛才是我的錯覺?

我在屋內小聲喊道:“有人在嗎?”

那種細微的響動聲再次傳來,我確定這間屋子裡面的確有人,不過被關在甚麼地方。

我左看看右瞧瞧,無意間觸碰到一塊凸起的木頭,開啟了後面一扇暗門。

頓時一股血腥味迎面撲來,我看著眼前令人震驚的場景。

一個女孩被綁在木椅上,手腕間滿是劃傷,血滴落在木桶裡。

她口中塞著布條,不過那塊布快要被吐出了。

這女孩不是別人,正是鄰居家的孩子,沒想到被關在三樓的暗室裡。

“我來救你。”我正準備解開綁在她身上的繩索。

女孩搖搖頭,露出驚恐的眼神。

我正疑惑時,後腦勺被人重重一敲,失去知覺倒在了地上。

24

我再次醒來時,手腳被綁得嚴嚴實實,胭脂鋪的老闆就出現在我眼前。

他帶著笑,手中握住一把明晃晃的刀:“楊姑娘,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殺了這個女孩,要麼成為我最特別的香料。”

“鍾老闆,你果然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咬牙切齒道,“小梅姐弟和那些女孩都是你殺的吧。”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刀尖輕輕劃過我的手腕:“從戲子開始,就是阿蘭選擇的人,她沒有立刻結束她們的性命,而是選擇關起來慢慢放血,說是這樣香料會更加濃郁。只可惜她手腳不利落,那些沉下去的屍首都被發現了。”

“阿蘭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肯定是你嫁禍她。”我瞪著眼睛不願相信。

嘖嘖,老闆看向鄰家女孩,笑著說:“你問問她不就知道了。”

女孩點了點頭,豆大的眼淚滾落下來。

我的心頓時涼了一截,沒想到自己的朋友會成為幫兇,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我不會殺人的,哪怕是死。”我咬牙說道。

過了一會兒,阿蘭也走了進來,她從老闆手裡接過刀:“這件事情還是我來做吧。”

老闆笑了笑,讚許道:“還是你識時務,明年這家店就能放心地交給你。”

阿蘭拿著刀,沉著臉道:“靜玉,對不住了,都怪你自己好奇心太強。”

眼見手起刀落,我躲不過這一劫:“朋友一場,給個痛快。”

25

沒有想象中的疼痛,阿蘭用刀割開我的手上的繩索,把我往外一推:“靜玉,快走。”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扶起身旁的女孩,一起衝向屋外。

我們剛來到樓梯間,老闆也追了上來,不依不饒道:你們給我站住,一個都不許跑。”

我哪裡敢停下,和女孩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往前走。

老闆伸出手,一把拽住我的衣角:“楊姑娘,我對你也不錯,可你偏偏不聽話。”

“放開她。”阿蘭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硬是將他攔下來。

他們兩個在三樓扭打起來,我帶著鄰居女孩繼續往下走,一路上跌跌撞撞。

剛走到一樓,就看見我哥帶著一群人闖了進來。

他們拿著棍棒衝上三樓,就在這時只聽見撲通一聲,阿蘭從三樓推下來,腦袋砸在後院石頭上當場摔死。

我看著她死狀悽慘,不禁長嘆一聲。

她竟落得個如此結局,雖然做了那麼多錯事,卻還是為護我賠上性命。

也許她生錯了時代。

也許她該狠心離開宛城。

胭脂鋪老闆傳給她的,竟然是這樣一門技藝。

思及此,我的脊背頓時湧上一絲絲寒意。

26

胭脂鋪老闆被抓走的時候,臉上仍然帶著笑。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滿臉的不甘。

差一點,我就成為他的香料了。

後來,我聽說阿蘭的丈夫也被她毒死, 也算一報還一報。

她的母親從此變得瘋癲, 總是在大街上亂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無法原諒阿蘭的母親。正是她把自己女兒,一步步推入無盡的深淵。

我哥把一封信交給我,他說:“這是阿蘭留給你最後的東西,上面寫著靜玉親啟。”

我開啟這封信, 裡面是她的絕筆, 自從女子屍首被打撈起來,她也許料到遲早會被警署懷疑。

“靜玉抱歉,我忍不住去傷害她們。鍾老闆傳給我的秘方好用, 可以用女子的鮮血做成女兒香。那是世間最好的香料,用來製作胭脂,用來製作美麗的口脂……

最開始的小梅和她弟弟是鍾老闆殺死的, 他盯上了她們,就像獵人盯上了獵物。

王少爺喜歡那個女戲子, 所以她也該死。

我發現慢慢折磨她們, 讓鮮血一點點滴出來, 比一下子結束性命, 會更加吸引人。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我的發現超出了師傅鍾老闆,這樣製作出來的香料更加濃郁。

不過一個女戲子又怎麼能讓我滿足。

漸漸地, 我開始把目標投向城中其他的女子,但凡被我看上的就會成為獵物。

她們的鮮血能夠成為香料,也算死得其所,物盡其用了。

我看著她們一點點嚥氣, 心中開始有愉悅的感覺。

嗯, 我找到了喜歡做的事。

留在宛城也挺好的,有這間胭脂鋪, 還有一個個的獵物。明年鍾老闆就會把這間胭脂鋪轉給我, 到時候我就是它的主人, 希望還有這個機會。”

我看完這封信, 再三確定這就是阿蘭親筆所寫, 不敢相信她會變成這樣。

我想將這封信燒掉,不想再看見它, 那些美好都隨著火光逐漸消散。

27

鍾文卓抓到警署, 他被判處絞刑, 臨死前臉上還帶著微笑。

骨子裡就是一個扭曲的人。

警署的人告訴我,鍾文卓自小受到繼父的虐待。

不過學了一手製作胭脂和香料的手藝, 後來他家房子著火,繼父被燒死在火中。

他換了許多個地方,最終留在了宛城, 手上沾滿了血腥。

他死了, 也算給死去的女孩償命,只是每每想起小梅的時候,我的心就會痛。

我還是會買饅頭, 送給大街上那些可憐的孩子。

大哥也在酒樓旁也開了間粥舍,給流離失所的人一些食物。

我想,這一切都在逐漸變好。

(全文完)

作者署名:森之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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