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現在,我有兩次鬆口氣的時候。
第一次,婆婆嚥氣。
第二次,丈夫坐牢。
同村的妯娌笑罵我:“沒了男人,我看你一個婦女怎麼養活倆孩子,再幹出點不要臉的事,可別給我們老劉家丟人。”
我二話不說衝過去把她摁地上薅下一撮子頭髮:“閉上你這張破嘴,以後再敢惹我,我就剁了你!”
1
我叫王春花,27 歲,嫁給劉大已經 10 年了,倆孩子。
我當初嫁給劉大這事兒,其實就是他姑父和我爹喝醉的玩笑話。
兩老爺們兒一邊喝著供銷社買來的白酒,一邊吃著我媽炒的花生米,唾沫星子橫飛,我們姐妹幾個看著桌子流口水。
“你丫頭可必須嫁給我侄子,我那侄子和兒子一樣。”
一句玩笑話,我爹當真了,說甚麼:“我們哥倆那多好,他們家再窮,我也得講義氣嫁閨女。”
當時我 18,而劉大 28,大了我整 10 歲。
劉大家是他們村裡最窮的,大家同是賺公分,他爹媽幹活不行,尖酸刻薄倒是不差。
小時候上學時,我們女生一個隊,和男生隊隔著老遠,都走幾里地去一個學校。
那時候,我就會看見甩著鼻涕,髒兮兮的劉大,站在河那邊揹著鋤頭看我們。
這種人我才不想嫁,好歹我還念過書識字的。
況且我媽早就給我找好了相親的物件,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人,在道班幹活的,人我見過,乾乾淨淨的,劉大和他沒法比。
為此,我爹對我說完那話,我便絕食,我媽端著玉米麵哭著讓我吃,我就是不吃。
然後我爹就拉著幾個妹妹給我灌糖水,家裡就那點糖都給我喝了。
我不絕食了,我去跳石頭崖,腳底一滑又沒摔死。
說白了,我剛 18 歲,還不想死,只是想嚇唬我爹。
後來我爹說:“你死吧,你死了,就嫁老二。”
他這麼說完,我看見牆角哇哇大哭的二妹,只好點頭嫁了。
二妹是我從小背大的,我更像她媽,我爹知道拿啥威脅我最好使。
我媽拿袖子擦擦眼淚:“哎,這就是命。”
可是我不信命,封建社會早沒了,為啥我還要信命,我給我媽說:“媽我不信命,我就信自己。”
2
但婚還是照樣結了。
結婚那天,劉大連褲子都是借的。
他姑父還給他借了一輛鳳凰牌腳踏車來接我。
滿是補丁的上衣配了新褲子,腳上是拖鞋卻推著一輛腳踏車,打眼一看真成了『豬鼻子裡插蔥』。
村裡湊熱鬧的人圍了一圈,我小弟蹲房頂上拿小石頭砸他,我爹在院子裡喊:“你個小兔崽子趕緊下來,咋能打你姐夫呢。”
劉大老遠就拿眼睛瞧我,臉上那笑憋都憋不住,我一看見他瞪著倆眼睛瞅我,我就犯惡心。
我是被強行拖走的,我死活不出門,哭喊著不嫁,我爹一巴掌打在臉上。
“就算死,你今天也得進劉家門。”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劉大走了,遠遠聽見村裡人的議論。
劉嬸子說:“春花可真孝順,不捨得孃家,村裡嫁人哭成這樣的可不多。”
張嬸說:“孝順甚麼,這是春花不願意嫁,你也不看看劉大傢什麼條件,破房子都沒沒幾間。”
我媽站在大門口抹眼淚,小聲抽泣,“哎,這就是命啊。”
真到了劉大家,我才知道比我想的還窮。
一個又黑又矮的小土房當新房,連窗戶都是用麥瓤子堵住才不漏風。
婆婆張桂芝摸索著我媽給我陪嫁的大櫃子,眉開眼笑,這櫃子他們家都是第一次見著。
結婚當天,他們家連個土墩子都放不起,更別說啥講究了,就一桌子飯菜,他姑父招呼幾個人坐那吃,吃完就算婚結完了。
本來劉大媽是不想叫人吃飯的,那一桌子沒肉的菜也是他們家幾個月吃不上的。
但借人家褲子和腳踏車,總歸是借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
劉大他媽站邊上看飯桌上幾個男的吃吃喝喝,氣得腮幫子都鼓著。
都窮成這樣了,劉大他媽張桂枝還耍起婆婆威風,把一肚子氣撒我身上。
“你還以為自己是甚麼金貴的小姐呢,我們家還得借輛腳踏車接你,也不怕你受不起。”
我本來心裡就難受,聽她一說,扯了自己頭上的紅花扔地上,站起來對著她嚷:“我讓你們家借的車啊?你們家窮怕丟人,借別人東西,現在還賴我身上,要不要臉,我稀罕嫁你們家呢?”
我這一嗓子,讓一桌吃飯的男人都瞅過來,那個借劉大腳踏車的男人端著酒盅子笑:“哈哈,這劉大還娶了個厲害婆娘,這老王家的老大還是倔脾氣。”
劉大:“在倔的脾氣,晚上老子也得給她治的服服帖帖的。”
隨後男人們爆發出一陣陣的笑聲。
婆婆張桂芝瞪了我一眼,繼續滿臉堆笑地招呼客人吃吃喝喝,我心裡還想著,又不是我家,我憑啥受這個氣,我梗著脖子盯著幾個人,看誰敢再說我。
還是太年輕了,等客人一走,婆婆張桂芝抄起擀麵杖就往我身上招呼,一邊打嘴裡還一直叫嚷。
“小賤蹄子,你嫁進來了,生是我劉家人,死是我劉家鬼。”
劉大不但不攔著,還幫著他媽抓著我打。
我起先是反抗的,但是我一個剛成年的小姑娘,身體力氣都比不過常年幹農活的婦女。
“你婆娘打你媽了!你窩囊廢嗎?還不幫忙!”
張桂芝叫罵著,眼看我就要掙脫了,終於忍不住衝著劉大吼。
劉大最聽不得被人說窩囊廢,再加上我第一天嫁過來就不給他們面子,他衝上來就把我拉開,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臭婆娘,知不知道甚麼叫孝順!我們家窮怎麼了?你嫁過來就是我們家的人,嫌棄甚麼!”
他說著,拳頭又打在我背上,“看老子不打死你!”
他一邊打,張桂芝在一邊幸災樂禍地叫罵。
終於等他打夠了,我拖著渾身的傷哭著回了孃家。
我以為我爸媽見我被打了,肯定不讓我去劉大家了,沒準還能給我去討個理。
但是那天晚上,我根本沒進去孃家的門。
我爹嫌我第一天就被趕回孃家給他丟人了,死活不給我開門。
我弟弟到是回我,“姐,我不敢開,爸媽不讓。”
我就在孃家門口哭,哭了一夜,鄰居家的大黑狗陪我叫了半夜,後來狗都不出聲了,我還在嚎。
天快亮時,我爹開了門,在我迷迷糊糊沒反應過來時,看見我爹掄起門口的大掃帚就往我身上打。
邊打邊罵:“我讓你再往回跑,你就是死也給我死婆家,少給我回來丟人現眼。”
我一邊哭一邊躲,問他:“爹你為啥打我,明明是他們老劉家欺負我。”
“欺負啥,你當了人家老張家的人就不能乖順些嗎?鬧甚麼,人家要知道我是這麼教女兒的,老子的臉往哪裡擱!”
我爹根本不聽我解釋,只覺得我給他多人了,我回來之後非但沒有得到安慰,反而被我爹打罵了一頓。
再後來是我娘抹著眼淚把我送回了劉大家,一路上邊走邊告訴我啥是嫁人。
說到底就是一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人,你就是老劉家的人了,沒孃家,也不能回家,這就是你的命。”
3
隔天,我在村裡出名了,都說我嫁人了還想往孃家跑。
滿身傷讓我終於懂了啥是嫁人,除了沒了孃家,還得聽婆家話,不管婆婆咋樣都得聽。
我結婚那天當著外人和張桂芝頂嘴的事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全是罵我的,連帶著我孃家也被議論:“嘖嘖,看看他們老王家的姑娘都厲害,以後誰家敢娶。”
我聽著也不還嘴了,我知道沒人能幫我,讓別人說去吧。
我一改往日行事,變得低眉順眼。
早早起來,給劉大和婆婆,小叔子做好早飯。叫三人起來吃飯。
“媽,你先吃,我以後會好好孝順您的,爭取早日給劉家生個兒子。”
婆婆聽著這些話甚是滿意。
我開始跟著劉大去隊裡幹活,太陽落山再跟著他回家,回去後還要趕緊做飯,伺候公婆。
我做飯時,張桂芝便叉著腰盯著我,不是罵我手腳幹活慢,就是罵我放的糧食多。
即使我放低姿態,依舊苛責我。
一鍋的棒子麵糊糊,稀的成了水,上面蒸的是土豆,一盆土豆還沒吃,嘴裡就開始反酸水。
在孃家時好歹能吃上玉米麵窩窩頭,他們家玉米麵本來就少,唯一那點都是要給張桂芝吃的,多一點的時候劉大和他弟劉樹也會吃玉米麵窩窩頭,我只要一伸手,張桂芝立刻一筷子抽過來,罵罵咧咧:“你吃甚麼吃,哪有你的份。”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早晨聽村長喊著『開工了』,到傍晚再等著村長喊『收工』。
在土裡我幹勁十足,力氣不輸男人,村長誇我:“瞧瞧,劉大他媳婦多能幹。”
轉頭批劉大:“劉大,你看看你媳婦比你強多了,你就知道偷懶,這不是拖我們村的後腿嗎?”
一天下來,公分我都比劉大多掙三分。
劉大氣不過,晚上回家後,總會折磨我,白天我幹活,晚上還得伺候劉大。
事後,劉大還不忘補一句,“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人。”
我忍,幹活我任勞任怨,被婆婆打罵我也不還嘴。
人活著,總是不易的,但總活活下去,我有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讀書。
我上過小學,認識一些字,我喜歡讀書,讀不懂也愛看,那些東西帶給我的感覺總是新奇的。
偉人不就是愛看書嗎,還是詩人。
看著他的畫像,總能帶給我向上的力量。
4
發生轉變的事情是我懷孕了。
5 個月後我不用再去地裡幹活了,也吃上了窩窩頭,張桂芝對我也不再大呼小叫了,就因為鄰居說看我這肚子像是個男孩。
我媽從孃家來看我,帶著一筐雞蛋,臨了囑咐我,“用腰帶把肚子勒緊點,孩子長太大不好生,少受罪。”
“媽幫不了你甚麼,生了兒子,日子就好過了。”
我沒說話,只是點頭回應。
我知道我媽是偷著來看我的,雞蛋肯定也是揹著我爹拿來的,我爹只會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吃了也是白吃。”
生產的頭天我還在地裡堆草堆,剛舉起叉子,肚子就傳來一陣痛。
隊上的嬸子見我這樣,就知道要生了,衝到我家叫人,劉大不在,只有婆婆在。
婆婆趕到地裡的時候,我人都快疼昏了。
嬸子:“得趕緊送醫院,再晚怕一屍兩命。”
我婆婆一聽要去醫院萬萬是不同意的,“去醫院幹嘛,我當年生兩個兒子都是在家,能有甚麼事,這事我有經驗。”
我不知道是怎麼躺在家裡床上的,再次醒來是接生婆叫我使勁。
我生下來一個男孩,張桂芝眉開眼笑的,抱著孩子逢人就說,
“是個帶把的,我老劉家有根了。”
剛出月子,我就被張桂芝叫去幹活了,一天來回 5,6 次,要給孩子餵奶。
苦啊……我不想活了。
嫁的男人沒本事,還是個賭博的,婆婆刻薄,把我當牛使喚。
我熬著,忍耐著,我也盼著他們出點事情才好,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第三年春,劉大的弟弟劉樹也結婚了,新媳婦我也認識,小時候一起上過學的,叫楊春麗。
楊春麗從小我就看我不順眼,這下我們成了妯娌,免不了天天給我使絆子。
楊春麗心眼子多,總能把張桂芝哄開心,家務活更是不讓她幹,很多時候是我地裡家裡兩頭幹活。
楊春麗不幹活,婆婆只會抽葉子菸,公分不夠,糧食分不了多少,日子過的緊巴巴的。
兩個孩子都不夠吃,孫子張桂芝到是喜歡的緊,孫女就是滿口咒罵。
我想分家的念頭越發強烈,之前跟劉大提了幾次,都被拒絕了。
說張桂芝喜歡一家人住在一起,熱鬧。
我嗤笑,她不就是喜歡管家嗎,家裡錢的都交給他管,甚麼都不做還能管錢,怕是人傻了才分家。
分家的事情就這樣擱置下去了。
5
天氣熱的厲害,地裡的男人都受不了,回家去了,索性我也回家。
看到了張桂芝躺在椅子上,一口煙往我女兒臉上吐,孩子竟然不哭了,迷迷糊糊就睡了。
我說呢,前幾日還跟我說孩子鬧,不想帶了,如今是這種法子帶孩子。
這種煙不是普通的煙,味道嗆人,普通男人都抽不了,何況一個小孩子。
我腦袋轟地一聲,衝進屋裡抱起孩子,對著張桂芝喊:“你個毒婆子,以後離我孩子遠點。”
出來時,不忘將老大也牽走。
經過白天的事,我是不敢再將孩子交給張桂芝了,土裡我也不去了,誰愛去誰去。
誰知半夜,老大竟然發了燒。
劉大睡得迷迷糊糊被我叫醒,醒來就罵:“你是要死呢,吵老子睡覺。”
我以為劉大看見兒子發燒了,能趕緊想辦法送孩子去衛生所,村裡燒壞腦子的孩子不少。
他披衣服起來,半晌找來了他媽,而張桂芝找的竟然是個神婆,一手拿著碗水,一手拿著黃紙燒成灰,灰倒碗裡,嘴裡念念叨叨地讓孩子喝了。
我兒子三歲不到,已經燒得迷迷糊糊,我眼看著婆婆要去給孩子灌香灰水,一把將碗打翻了。
我急得跺腳,喊劉大去衛生所,而婆婆攔著門罵我對神婆不敬,害了她孫子。
我根本等不了,只能將老二包起來背背上,然後給老大穿了衣服就往門外衝。
我著急,因為小時候我有個妹妹就是發燒死的,當初我媽就找的神婆來治病。
我揹著孩子跑到村裡唯一的赤腳醫生家裡,求他幫我找人去縣裡衛生所。
醫生都有治病救人的心,大半夜的,人家幫我借到了隊裡唯一的拖拉機,連夜送我們去了衛生所。
孩子打了退燒針,輸了液,我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下了。
我懷裡抱著老二,看著病床上的老大,迫切地想離開劉大那個家。
只要婆婆在,我和孩子的日子就不好過。
6
從衛生所回來,我帶著兩個孩子在家裡,土裡也不去了,任由張桂芝站門口罵我。
最後見我怎麼罵也不回聲,就威脅我:“行啊,我還就不給你飯吃,我看你和孩子準備咋活。”
婆婆當家做主,家裡的糧票和糧食都在婆婆手裡,我四處看去甚麼吃的也沒有。
嫁到劉大家這幾年,第一次我坐在炕上發呆,啥辦法也沒有。
不去土裡幹活,哪來的吃食。
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想起了孃家,我揹著孩子回了孃家,求爹媽給我和孩子一口飯吃。
我爹叼著菸袋,皺著眉頭生氣,告訴我媽吃完飯就把我們送回去。
我便求我媽,把老二留下,老二跟我回去活不了。
我媽支支吾吾做不了主,我弟開了口:“爹,留下吧,給我當丫頭了。”
我感激地看了眼我弟和弟媳,可我爹又罵道:“你懂個屁,這丫頭是老劉家的,她婆婆當家作主,你姐能說了算啥,趕緊都送回去。”
嫁出去的姑娘咋真就是潑出去的水了呢。
我最後還是帶著孩子回了婆家,婆婆張桂芝坐在門口笑話我:“咋這麼快就回來了呢,我還以為多硬氣呢,哼!丟人現眼的玩意。”
我不忍了,“張桂芝,你以為你是誰呀,這家裡的每一口糧食都是我掙得,我想回來就回來,你管不著。”
張桂芝聽著我反駁,一臉不可置信,沒想到低眉順眼多年,我敢反抗了。
衝過來就想給我一煙槍,我眼疾手快一把扯過扔的遠遠的,婆婆張桂芝氣得只說,“只會說,你,你……”
我嘴裡反擊不停,“你甚麼你,你就是個老不死的。”
我早已不是 18 歲的少女了,多年的農活把我變得身體結實,力氣大的很,劉大也不一定打的過我,何況張桂芝,這些年我只是不想搭理她。
一口氣沒上來,婆婆張桂芝倒了。
我沒送醫院,不過鄉里的赤腳醫生來看過,說是煙抽多了,加上年紀大了,身體裡面的毒積壓過多,人癱了,就算去醫院也沒用,治不了。
不過我給婆婆張桂芝請了神婆,一碗符水,還是沒能讓她起床下地。
這回再去土裡幹活,我就牽著老大,背上老二。
我知道我好日子要來了。
老太婆癱瘓在床。
她癱瘓的這段日子家裡人都嫌她麻煩,又要種地又要照顧她,哪兒有那麼多閒工夫。
劉大剛開始還有耐心,到最後也受不了了,“一天到晚吩咐這吩咐那,自己又動不了,嘴子皮倒是閒得慌。”
柳樹到是貼心,總去婆婆屋裡給她做按摩,可是每次進去沒多久,就會被楊春麗逮出來。
婆婆每日吃喝都是我送去的,兩個兒子一個都靠不住,不再罵我了,轉而罵兩個兒子,跟楊春麗。
就這樣過了兩年,婆婆嚥氣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哭了起來,“老婆子以前對不住你,你是個孝順孩子,比我兒子還孝順。”
她說完沒多久就嚥氣了。
婆婆的喪事是我找村長給操辦的,我們家裡人除了守靈就是哭喪,而我披麻戴孝地跪在那,卻一個眼淚也沒有。
村裡人背地裡閒話:“你們看二媳婦多孝順,哭得死去活來的,那大媳婦連個淚珠子都不掉。”
我心裡有數,婆婆當時癱瘓了,她幾乎沒怎麼照顧,後來都是我在照顧婆婆,楊春麗這個哭多數都是『虛情假意』。
劉大突然從後面踹了我一腳,罵道:“死婆娘,你哭都不哭一聲。”
我被踹得摔了個跟頭,惹得跪在旁邊的楊春麗『撲哧』笑了出來。
我瞪了她一眼,平時我倆妯娌之間就不對付,她處處看我不順眼,啥都和我比,我看她也不順眼,連孩子名字她都跟我學。
我家老大叫劉向海,她家就取名劉海,我家老二叫劉秀華,她家姑娘就叫劉華。
我確實哭不出來,婆婆以前對我不好,我能以德報怨就不錯了,現在她死了,還指望我給她哭嗎?
她現在死了,心頭那塊積壓多年的大石頭沒有了,我開心還來不及。
我徹底鬆了一口氣,好日子來了。
7
婆婆走了,劉大和劉樹兄弟倆也分了家,我終於自己管家了。
分家時,我和楊春麗打得不可開交,她搶下蛋的兩隻雞,我搶縫紉機,她搶糧票和糧食,我搶婆婆剩下的舊衣服。
糧食可以幹活掙回來,但是布票可弄不著,眼瞅著冬天了,孩子們得做衣裳穿。
搶完東西,劉大又開始罵我,說完整些沒用的,啥吃的都沒有。
他懂啥,這些東西才是最重要的,他一天到晚就盯著一口吃的,沒有遠見。
為了填飽肚子,我將外面曬的野菜拿回來做野菜餅子,兩個孩子吃的樂呵呵的,
孩子笑了,我也笑,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我必須送我的孩子去上學,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堅定的想法,我已經沒文化了,我不想讓孩子也沒文化。
我送哥哥去上學,每天要走一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劉大攔著不讓去,他說:“上個屁學,眼瞅著老大都能幹活了,你讓他上學,王春花你是瘋了嗎?”
我不理劉大,只是問兒子:“向海你想上學嗎,媽聽你的。”
孩子重重地點頭,我滿意地看著他笑。
接著我一把推開劉大,瞪著他說:“你要是敢不讓兒子去唸書,我就和你拼命。”
劉大愣了愣,一貫打不出聲,罵不出聲的我如今硬氣了。
他拿我沒辦法,他罵罵咧咧地走了,沒再攔著。
老大去讀書了,6 歲的老二也能給我幹活了,有時候還能幫我添火做飯。
我去地裡幹活就帶著她一起,讓她蹲在地頭數數,等來年大一點我也要送她去唸書。
自己過日子了,我也能養幾隻雞,再養頭豬,養多了村上不讓,會沒收走。
我在自己家的院子裡種上些土豆,南瓜,到時都放窖裡,留著冬天吃,冬天吃得少,是最難熬的。
就這樣,我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我心裡也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在我的努力下,孩子們終於吃上了雞蛋,每天也能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
而劉大除了在隊上偷懶,就是回家睡覺,誰家有啥事他就去喝酒,每一次回來都爛醉如泥,,他整個人就像一攤爛泥一樣。
他不思上進,還拉著我們娘三個後腿。
這天我照例去幹活,卻發現劉大把兒子也拉來土裡幫他拔草。
我心裡那股火氣騰地就起來了,我跑過去問兒子:“你咋不上學呢,在這幹啥?”
兒子滿臉委屈:“我爹說上學沒用,讓我來幹活。”
我扔下手裡的活,對兒子說:“走,媽送你上學去。”
劉大腰一叉,和他媽一個樣地罵我:“王春花你是要造反嗎,誰家裡不是老爺們說了算,你懂個屁,不趕緊幹活,上甚麼學。”
村裡的人都在看笑話,而楊春麗終於找機會找我茬了。
“我說大嫂子,你自己沒啥文化,咋還裝清高上了,咱們村這麼缺少勞動力,你非送孩子上學,我看你這思想覺悟就是不如我大哥。”
我瞪了楊春麗一眼,她思想覺悟高,身邊的孩子摔著鼻涕,衣服髒得黑亮,我為啥要和這種人比。
我舉著鐵鍬耍潑婦,盯著劉大,他在攔著,我就拼命,我早說過的。
這時村長來了,訓我:“幹啥呢,王春花,把鐵鍬放下,不就是讓孩子上學嗎,國家都說了要讓孩子上學,誰都不能攔著。”
劉大一見村長就蔫了,我感激地對村長說『謝謝』,繼續賣力氣幹活,心裡越來越煩劉大,一想到這輩子要和他過下去,再滿是希望的日子總有種灰突突的感覺。
8
婆婆死後三年,全村蓋新房,還沒輪到我家蓋房子,劉大便攤上了人命。
他是個好吃懶做的,幹活就知道偷奸耍滑,有空就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去喝酒吃肉,有時候還打牌,每一次都輸錢。
有一次他又輸了錢,趁我不在家在屋裡到處翻,終於翻到了我藏起來的私房錢,他把錢全拿上就要出去找自己的牌友。
我回來剛好撞見他出門,發現他偷拿我的錢之後就和他扭打了起來。
他一把將我摔在遞上,指著我罵“你個臭婆娘,你都是老子的,還敢藏錢!”
說完又踹了我幾腳。
他白天剛犯渾,晚上就來了報應。
他當晚是衝進家門的,看著驚魂未定。
我這才知道,他是輸了錢,在外面喝酒消愁,回來的路上遇見了一個新媳婦,對著人家嘴巴不乾淨。
那新媳婦被一個大男人當著所有人的面言語羞辱,回家就上吊自殺了。
這下子事情可鬧大了。
第二天劉大就被一群警察帶走了,拉去遊街,然後進監獄勞改,家裡就剩下我和兩個孩子。
在左右鄰居都在議論我一個女人怎麼活時,我照例每天跟著大家去幹活掙工分,對我絲毫沒有影響。
相反劉大這一走,十年八年是回不來了,我心頭又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沒了劉大,我反而感覺日子越過越好。
老大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是個聰明孩子,老二也去上學了,其實我更希望老二能成績好點,可惜老二學習不好。
這天,鄰村有人來我家,是楊春麗領來的。
“大嫂子,你看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多難啊,這不,我給你找了個好辦法,你把老二送給別人家當童養媳,你輕鬆了不說,老二也有了好去處。”
“這家人幹活得多,人家還能吃上白麵呢,日子可好呢,這好事你可別耽誤了。”
正是下學的時候,老二聽見了楊春麗的話,在屋裡哇得大哭,嘴裡喊著:“媽媽,我不去,我好好幹活,好好學習。”
我氣得不行,嘴上也沒客氣:“楊春麗這是我姑娘,誰讓你做主的,你說得那麼好,讓你自己家姑娘去啊。”
楊春麗也不裝了,扯著嗓子嚷嚷:“王春花你放屁,我們家姑娘憑啥給人家當童養媳。”
我氣得不行,跳起來趕人:“你們家都不願意,你還有臉來問我,我們家姑娘比你們家強一百倍,滾,都給我滾。”
楊春麗罵我:“沒了男人,我看你一個婦女怎麼養活倆孩子,再幹出點不要臉的事,可別給我們老劉家丟人。”
我直接衝過去把她摁地上薅下一撮子頭髮:“閉上你這張破嘴,以後再敢惹我,我就剁了你!”
楊春麗疼得嗷地一嗓子嚎出聲,手也不閒著地往我身上招呼,我倆打成一團。
真是笑話,我常年力氣不輸男人,幹活一把好手,打人這點事還能吃虧不成,
楊春麗明顯不是我的對手,幾下子就被我騎在身底下。
“我告訴你楊春麗,你以後少打我們娘仨的主意,你要是眼饞我日子好,你求我,我沒準給你個雞蛋吃,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楊春麗灰溜溜地帶著人走了。
她眼紅我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白天干活,晚上在家種菜,家裡雖然不能吃上好的,但自從劉大走了,孩子每天都能吃上兩個雞蛋了。
想看我笑話的楊春麗每次賴我家偷看,都只能紅著眼回去。
因為她養的雞都死了,也不只是她家的雞,村裡其他人家的雞也不容易養活。
其實我家的雞也死過,只不過我用攢下來的雞蛋研究著自己孵化,折了不少雞蛋終於成了。
人啊,只要多動腦筋,就一定有辦法,畢竟我們打鬼子的時候,沒子彈,小米加步槍都能勝利。
而我的好日子不止這樣,因為國家開放了。
幾天的時間,田地開始承包到戶,個人可以養殖,可以做生意了。
我激動得睡不著覺,對著畫像坐了一夜,我終於能憑自己心裡的想法活了。
9
我將家裡的地租了出去,靠自己種那些地,我肯定不行,遇上老天爺不賞飯的年頭,地裡收成不好就要餓肚子。
而我準備搞養殖,我看了村裡沒人幹,基本都是種地,家裡養的雞也是去大集上買的。
我從孵小雞開始,也去大集上賣。
楊春麗在村裡的小賣部前和別人笑話我:“就她特殊,還搞甚麼養殖,地都不種了,這不是瘋了嗎。”
“我感覺王春花也是家裡沒男人瘋了,不種地吃啥呀,幹啥都離不開糧食。”
我從這群人身邊走過,絲毫不在意。
原來的村長勸我:“春花啊,你要是一個人種地忙不過來,我們就幫幫你,你這搞甚麼養殖,太不靠譜了,還是得種地。”
對於這個老村長,我還是很感激的。
“村長,我就想試試,總讓大家幫我也不是長久的辦法。”
村長嘆口氣:“春花,你家老大也大了,也能當個幹活的頂樑柱了。”
我知道村長的意思,是不讓我繼續供老大唸書,那時候唸書雖然不貴,但對農村人來說,一毛錢也是多的。
我搖搖頭:“村長,孩子想上學,多難我都供,不能讓他們回來幫我種地。”
村長勸不了我,嘆口氣走了,現在村裡上學的孩子就剩下三個,其中一個是村長家的孩子,剩下兩個就是我家的兩個。
我知道大家都背地裡笑話我,村長更是當著我的面說我:“我看你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一個女人家的,現在連丈夫都沒有,活著都難,還想學我們家供學生。”
我低著頭不說話,村長還是少的罪。
就在全村人都認為我瘋了的時候,我的第一批雞崽子孵化了,數量不多,是我攢的 50 個雞蛋。
只死了兩隻,剩下都孵活了,我留了 10 只小雞崽,剩下的我拎著筐子去大集上賣,頂數我的雞崽子活蹦亂跳的歡實,大家自然來買我的,不到一個小時我就賣光了。
我賺了整整 20 塊錢,這在農村,可是一家人一個月賺的。
我給孩子買了幾個饅頭,幾塊糖,剩下錢買了棒子麵,最後剩了 5 塊錢回的家。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我便開始孵化更多,除了雞,學著養鴨子,鵝,晚上我就睡在孵蛋的屋裡,每隔兩個小時就起來檢視水溫,21 天出一窩崽子。
兩年的時間,我的養殖就開始變得小有所成,我自己已經忙不過來了,孃家二妹來幫忙,我就教她和我一起幹,再後來孃家其他姐妹也來跟我一起幹。
短短三年,我變成了村裡第一個萬元戶,成了有錢人。
而這一年,老大中考,成績出來之前,兒子在家唉聲嘆氣,給我說:“媽,我考的不好,題難。”
我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沒事,來年我們再考一次。”
而村長家已經開始準備慶功了,村長的兒子更是和所有人說:“這題太簡單了,我都會,肯定考上了。”
就在全村討論,村長生了個有能耐的兒子,不像我竹籃打水一場空時,
可沒想到成績出來的時候,考上高中的是向海,我兒子。
那時候能考上高中就是考上了大學,都是國家重視的人才,吃公糧了,高中也包分配工作。
向海是上下幾個村子裡唯一考上高中的。
我宴請了全村,一家三口穿上新衣服。
來喝酒的鄉親都帶了禮物,有雞蛋,有罐頭。
我看見楊春麗站在自家牆頭看,我笑著對她招招手,她尷尬地笑了笑,耳根子都紅了。
聽說村長家的兒子在家裡哭了一天,村長掃帚都打斷了。
後來村長對著我豎著大拇指:“春花,你有能耐,兒子培養成了人材不說,還成了有錢人。”
我笑著對村長說:“村長,我有錢了,就一定幫村子裡富起來。”
10
辦養殖場,搞新農業,我大腿一拍做的決定。
這些年村裡的男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守孩子,留守婦女。
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村裡有的是腦動力,我幹嘛不自己辦一個養殖場。
找到村長,我先開口, “村長, 我想讓大家都富起來,不用外出打工。”
村長,“春花,我沒看錯你,需要甚麼跟我說, 全力支援你。”
召開全村大會這一天, 我站在臺上,慷慨激揚。
我跟全村的女人說,要帶著大家賺錢, 臺下一瞬間爆發的聲音,是質疑,隨後是肯定。
我跟大家說, 錢我出,賺了分紅。她們有甚麼不同意的。
養殖場建起來的時候是除夕, 紅綢子掛在大門上, 煙花爆竹襯的廠房很亮。
來年春天就能好好幹一場。
第二年, 豬出欄的特別早, 長得壯, 幾千頭豬一售而空,村裡人人分了一大筆錢。
村裡的水果漲勢也好, 肥料多土好。
八年後劉大出來了,對於我的變化,他簡直不相信,而我終於提了離婚, 以前我是沒能力提, 現在有能力了,我就一定要離。
劉大死活不離, 但無論是村裡人, 還是孩子, 都支援我離婚, 他一個人也沒辦法。
我是村裡第一個不靠男人活得成功的女人, 也是第一個離婚的女人,但還是第一個活出自己的女人。
11
我躺在老屋的床上, 我動不了, 只能轉動眼睛看著周圍。
土牆黃漬漬的, 一副要垮塌的模樣,露出裡面的乾草。
我知道再過幾年這個房子肯定就倒了。
我 80 歲了, 甚麼也做不了,好在兒子有出息考上了大學,出國留學, 帶著外國兒媳回到老家, 繼承了工廠。
女兒上大學非要選甚麼文物保護,現在在那塊土裡挖文物吧。
我沒法左右孩子的選擇,我這一輩子兩次鬆口氣。
第一次, 婆婆嚥氣。
第二次,丈夫坐牢。
我咬著牙幹了一輩子,終於要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