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羨慕我有個溫柔漂亮的姐姐,簡直就是女神兼學霸。
沒有人知道,在那些隱秘燥熱的夏夜裡,我的所有第一次,幾乎全給了她。
她最後獰笑著說要毀我一生,她卻不知她的一輩子早就被我給毀了。
01
醫生說我媽媽身體不好,不會有孩子了,我爸媽就去收養了一個被拋棄在醫院門口的女嬰。
因為那個時候正值立夏,爸爸媽媽就給她取名蘇立夏。
收養了蘇立夏才半年,爸爸媽媽就有了我。
他們沒想到還能有自己的孩子,一下子興奮得忘乎所以。
我出生那天,全家都忘記了蘇立夏的存在,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面。
直到第二天,爸爸回家給我拿奶嘴,才發現蜷縮在沙發裡的蘇立夏已經一天沒吃東西,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我有記憶開始,就聽到媽媽不停地對她唸叨。
“弟弟生下來身體就很弱,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弟弟是我們家最重要的人,你要幫助他哦。
“你是姐姐,要時時刻刻讓著弟弟,要一輩子都寵著弟弟呀!”
蘇立夏確實很聽媽媽的話,她從小就讓著我,寵著我,百般照顧我。
我從小也最喜歡姐姐了,總喜歡跟在她身後,她去哪裡我去哪裡,她幹甚麼我也幹甚麼。
我出生剛好在十一月,蘇立夏比我早一年去上了小學,我想跟著去,但是年齡還沒到,我一整天都看不見她,哭得吃不下飯。
爸爸媽媽心疼我,就讓蘇立夏每天中午從學校回來看看我。
學校離家裡遠,蘇立夏十二點回來,一點半回去,有時候連飯都來不及吃完。
我那幾年,最盼的就是快點長大,只要我長大了,我就可以跟著蘇立夏去小學,就可以整天都看見她了。
等到我真的去了學校,嚐到了學習的苦,我才知道我天真了。
但是蘇立夏好像覺得不苦,她學習從小就很好。
等我入學了,爸媽就讓她留了一級,和我同班,方便照顧我。
我費勁巴拉地能考班上中游,蘇立夏在家裡從來沒學過習,卻次次都考年級第一。
放學,週末,寒假,暑假……有同學叫蘇立夏出去玩,爸媽從來不讓她出去,就讓她就在家陪我學習。
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爸媽都不在家,我學得無聊,就纏著她帶我出去玩。
蘇立夏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她帶著我去了附近的商場,牽著我的手,看小姐姐們玩跳舞機。
我看著她的腳在地上打著拍子,臉上都是羨慕的表情。
我就推她去試試。
“那你別亂跑。”蘇立夏認真地囑咐我。
我使勁點頭。
等到姐姐上了機器,我才發現她跳得特別好。
她跳舞時候那種肆意飛揚的笑容,我在家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見過。
她在家的時候總是沉默懂事,不苟言笑,像一個小大人。
蘇立夏開心,我也開心。
她又漂亮地拿了一個高分,我高興地上去給她喝彩。
那個瞬間,旁邊跳舞機上的一個小姐姐剛好踉蹌兩步摔下機器。
我躲閃不及,被狠狠撞倒在地。
“小滿!”
我聽到蘇立夏喊著我的名字,驚慌失措地跑過來,聲音都有些抖。
我的膝蓋擦傷了好大的一塊,血液不停地沁出來。
我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麼嚴重的傷,我抱著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立夏牽著我回了家。
爸媽看見我受了傷氣得不行,罵了蘇立夏一頓,還要伸手打她。
我忍著膝蓋的痛衝出去,攔住了我爸,一遍一遍地說都是我的錯,是我纏著姐姐出去的,是我自己沒站好。
爸爸還是給了姐姐兩個耳光,指著她的鼻子,惡狠狠地說:“你們姐弟是一體的,弟弟犯錯,你也要捱打。”
蘇立夏捂著臉,沉默了半晌,最後點了點頭。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蘇立夏玩跳舞機。
我求她去,她也不去了。
02
小升初考試的時候,蘇立夏輕輕鬆鬆考上了我們這最好的初中,入校考試都是第一名。
但是那個學校離家太遠了,要住校,爸媽不想讓她去。
理由是不方便照顧我。
“去了的話,我們就不給你錢了。”爸爸冷笑道,“能耐這麼大就自己掙吧。”
蘇立夏甚麼都沒分辯,只是回房間裡靜靜躺著,飯也不吃,話也不說,幾天不到,已經虛弱得像半個死人。
我心急如焚,爸爸媽媽卻一臉冷漠,不聞不問:“想嚇唬誰呀?小小年紀這麼大氣性,以後還得了?”
最後,我把水端到蘇立夏唇邊,她也不喝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起身跪到了爸媽面前,求他們讓蘇立夏得償所願。
爸媽一臉不認同:“你倒是會心疼她,她去那個學校是要住校的,週末才能回來一趟,還怎麼照顧你?”
我說我不需要照顧,我只要蘇立夏開心。
如果不答應,我就要跟蘇立夏一起絕食抗議。
最後爸爸嘆了一口氣:“好吧,就讓她去吧,你可別後悔。”
我跑回蘇立夏房間跟她說的時候,蘇立夏空洞的眼底瞬間又有了光彩。
她抱著我的頭像只貓一樣抽抽噎噎地哭了,聲音滿是委屈。
03
蘇立夏上了初中,一週七天有五天會不在家,我總是習慣性地喊一聲“姐”,家裡只有空蕩蕩的迴音。
她週末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輕鬆愉快的表情,彷彿離開家能給她充電一樣。
我曾經有一次看見她眉飛色舞地和同學打招呼,然後轉身,一張臉頓時冷了下來,木了下來,站到家門口的時候,甚至要緩一口氣,才推開大門。
我知道她在家裡不快樂,爸媽總是不考慮她的感受,我也一直在從中協調,但是他們無論是父母,還是蘇立夏的性格都比我強勢太多,我能做的也不多。
後來我們到了初三,我學習越來越吃力,爸媽一下子就不答應了,逼著蘇立夏轉到我的學校去。
“這樣你在學校也可以幫幫他呀。”我爸理直氣壯,“你不能光顧著自己的成績吧,你也太自私了。”
我心中慚愧,卻拗不過爸媽。
他們還是給蘇立夏辦了轉學,在蘇立夏課業最繁忙的初三,把蘇立夏強行調換了環境。
蘇立夏又搬回了家住。
她臉上又出現了那種長此以往的沉默和乖順,那些屬於她和同齡玩伴之間的肆意歡樂又消失了。
她早上和我一起去上學,走十分鐘就到學校。
她的氣壓很低,我只能一路上講些笑話給她聽。
在路過的小巷子裡,蘇立夏突然毫無徵兆地,惡狠狠地,一腳踹在了小巷子的牆壁上。
她向來文靜內斂,這麼一下嚇得我不知所措。
那一腳像是踹在我身上一般。
她發出一聲痛呼。
我趕緊跑過去,原來是她踹得太突然,沒注意牆上凸出來的一塊磚,她的腳踝被蹭掉了一塊皮,露出一小條粉紅色的肉來,正在往外滲血。
我趕緊跑過去,拿出水杯往傷口倒水,把上面細碎的灰塵沖洗掉,掏出紙巾,給她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可能還是要消毒,學校醫務室應該有,我們快去吧。”我長得已經比蘇立夏高了,沒花甚麼力氣就扶穩了她。
觸不及防一滴眼淚落在了我手上。
蘇立夏低著頭,甚麼話都沒說,只是眼淚不停從下巴滑下來。
我喉嚨乾澀得厲害。
“對不起。”我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蘇立夏搖頭,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是你的錯。”
她朝我虛弱地笑了一下,好像在說服自己一般:“不是你的錯。”
她推開我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我看著她的纖弱的背影,只覺得心中被一塊巨石壓著,讓我喘不過氣來。
04
蘇立夏剛轉學過來,立刻就成了學校小有名氣的人物。
每次蘇立夏來等我下課,總會有一群男生故意圍在我旁邊,悄悄等著看蘇立夏。
“你姐姐這麼漂亮,簡直是女神啊!”他們這麼跟我說,“還這麼溫柔,羨慕死你了。”
我說不出來蘇立夏哪裡漂亮,但是她厲害確實是實打實的厲害——轉學過來,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級第一。
“你姐有男朋友了嗎?你說她會不會喜歡小的?”朋友朝我擠眉弄眼,“我比她小不到半歲,你說我和你姐配不配?”
我有些震驚地看著他:“甚麼意思?”
“你不懂啊?要不是看上你姐,我至於天天請你吃飯嗎?這麼久了你連情報都不吐一個,還算不算朋友?”朋友哭笑不得,上來推我,“問你呀,你姐到底有沒有男朋友啊?”
我心裡有些奇怪,想不到竟然會有人拿這種眼光看蘇立夏。
放學路上,我和蘇立夏並排走,不住在側面偷看她的臉。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笑了一笑。
我姐真的挺好看的呀,特別是一雙圓圓的眼睛,眼尾上挑,跟小貓一樣。
我悶悶地把班上同學的想法說給她聽,蘇立夏笑得眯了眯眼睛。
“所以你們班有人在談咯?”她說。
我搖搖頭,我向來木訥,不觀察這個。
她停了下來,認真地看著我:“你沒有女朋友吧?”
“沒有啊,怎麼可能?”我的臉一下子就熱了,隨口問,“難道你有?”
她臉上帶上了些害羞的意味。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會吧。”
蘇立夏確實有了喜歡的人,在之前的學校,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那個人絕非良人,在我看來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小混混,很難想象他哪裡配得上蘇立夏。
蘇立夏臉微紅,又有點興奮地一直跟我說那個男生對她如何如何好,我越聽越覺得奇怪。
“說來說去,不都是小事情?”我皺眉。
“你不懂,他為了我甚麼都敢做,他甚麼都不怕。”蘇立夏笑得很幸福,我看在心裡,只覺得彆扭。
進門之前,她站定:“你不會告訴爸媽吧?”
“我瘋了?”我笑道,“他們知道的話,不把你給打死了?”
但是爸爸媽媽還是知道了,也許是那個小混混捧著玫瑰花來看她太張揚,也許是週末摟著她的肩招搖過市太放肆,總之爸爸媽媽還是知道了。
那天,我媽去了學校,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蘇立夏從學校揪了回來,給她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我一次一次衝上去攔,被一次次推開。
她的那個小混混還挺有情有義,竟然一直在樓下等,要麼就是哐哐捶門,大喊你們這一家人都是變態,偏心偏到狗肚子裡面去了,把好好的一個姑娘折磨成這個樣子!
可惜他越喊,我媽就打得越狠。
最後還是我壯著膽子下了樓,給那個小混混遞了一杯水,讓他快走吧,再在這裡待下去,蘇立夏就要被我媽打死了。
那個小混混最後猩紅著眼睛走了。
蘇立夏兩天下不了床。
她回到學校的時候,沒有男生再敢招惹她,就連一些女生都對她指指點點。
“蘇立夏,談戀愛好不好玩?”之前一直嫉妒她的女生譏笑著朝她喊。
蘇立夏沒理那些人,看都沒看她們一眼,默默走開了。
我撿起石頭狠狠砸向她們腳邊:“滾!再嘰嘰歪歪的,我就不客氣了!”
誰也沒想到我這個平時跟在蘇立夏身邊悶聲不響看著文文弱弱的人,這次居然會動了怒。
她們一個兩個罵罵咧咧的走了。
蘇立夏的背影又纖弱又疲憊,好像風一吹就倒了一般。
我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她把我狠狠甩開。
她第一次拿憎恨的眼神看我:“是你說的吧?”
我忙不迭地解釋,她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最後只能抱著我哇哇大哭。
她臉上的淤青都還沒散,哭著應該很疼。
她說她只有我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
05
蘇立夏開始粘我。
我們兩個的關係好像倒轉了個,從小是我馬不停蹄地追著她,如今變成了她動不動就想和我待在一塊,好像拿我當個心理安慰一般。
經過這一鬧,蘇立夏的成績竟然沒受影響,照樣高分考進了市重點。
在蘇立夏的輔導下,我也擦邊和她進了同一個學校。
我爸媽特別開心,特地從外地回來,帶著我們去外地玩了兩天。
晚上要住酒店,爸爸開了一個家庭套間,爸爸媽媽睡大床房,我和蘇立夏住一個標間。
我從浴室出來,蘇立夏正在床上靠著,拿著 pad 看電視劇。
她之前老是說電視劇無聊,但是現在卻看得目不轉睛。
我擦著頭髮走過去看了一眼,男女主正在動情地接吻。
我有些尷尬,咳了一聲:“最近偶像劇尺度這麼大嗎?”
“這算甚麼?”蘇立夏瞟了我一眼,笑了一聲,她纖長的手指點點螢幕:“懸疑劇,這倆人在生死離別呢。”
我從小就對懸疑破案感興趣,就靠到她的旁邊,和她一起看。
Pad 螢幕不大,我們捱得很近,我甚至可以聽到她的鼻息,看到她纖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長大以後,我們好久都沒有這麼悠閒的時候了。
看著看著,我快要睡著了,突然感覺有人在拉我的睡衣袖子:“喂,小滿,你接過吻了嗎?”
我困得迷迷瞪瞪:“怎麼可能?”
蘇立夏笑了一聲,沒說話。
我立刻睡死了過去。
夢得迷迷糊糊的,我感覺特別熱,像是被一床厚重的被子蓋住了。
我下意識地去推被子,但是一推開,被子又纏了上來,把我裹得緊緊的。
我隱隱約約聽到蘇立夏又細又緩的呼吸聲,像是剛跑了一千米。
“蘇立夏……”我迷迷糊糊地推她,“好熱,你把空調開開。”
她的氣息頓時就停了,然後頓了一會兒,我聽到了空調滴一聲被開啟。
涼風撲面而來,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和蘇立夏摟在一塊。
我覺得有點彆扭,但是蘇立夏神色自然地爬了起來,在窗前伸了個懶腰。
確實,她從小抱過我無數次,有甚麼好在意的。
06
我們升入高中以後在不同的班級,蘇立夏那個班常常拖堂,不能和我一起放學回家了。
而我,終於後知後覺地喜歡上了班上一個女生,我默默暗戀了她一年,最後還是她主動加了我的聯絡方式。
她叫宋妍,長得很是明豔大方,在中秋晚會上彈一手的好鋼琴。
宋妍說一開學就喜歡我了,但是一直有女生來接我放學,她以為那個人是我女朋友,還默默傷心了好久。
我笑死了,我說你怎麼不早點問我,那個是我姐。
宋妍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問我:“親生的?”
我說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是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和親生的也沒差。
宋妍還發了個疑惑的表情包過來,說:“真的?”
我笑著說不然呢!
宋妍約我週末看電影,我開心壞了,輾轉反側一晚上沒怎麼睡著。
週六蘇立夏要去上補習班,我和宋妍就約在了週六。
只要我在蘇立夏放學之前回到家,她就不會發現我出門了。
蘇立夏出門之後,我趕緊蹦起來,對著鏡子試了很久衣服,還偷偷噴了一點我爸留在家裡的古龍水。
我覺得我簡直就帥慘了,簡直就像和蘇立夏同一個媽生的。
我滿心歡喜地出了門去見宋妍。
我倆逛公園,逛商場,一起吃飯,看電影。
看電影中途,我壯著膽子偷偷牽了宋妍的手,宋妍紅著臉看了我一眼,沒拒絕。
我輕輕在她耳邊表白的時候,宋妍紅著臉沒說話,我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來。
最後宋妍小心湊過來,在我臉側輕輕親了一下。
我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我傻笑著緊握著宋妍的手,看完了一整部電影。
我們一起膩了一整天,直到蘇立夏快下補習班了,我才送宋妍回去。
“你姐管你這麼嚴啊?”宋妍有點好奇,“我就沒見過姐姐管弟弟管這麼嚴的。”
我說我姐姐是個超級大學霸,她特別怕我影響學習。
宋妍自信滿滿地推了我一下:“誰還不是個學霸,以後你的學習我負責了!”
我被宋妍這種落落大方的樣子勾得心一顫。
送宋妍到樓下,她拉住了我,問能不能抱抱她。
我有點生澀地把她摟進懷裡,一顆心歡喜得要跳出來。
她踮起腳尖親我,我也笨拙地回應她。
我倆親得面紅耳赤,看著對方傻笑。
“蘇小滿。”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倆,我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我猛地扭頭。
蘇立夏苗條高挑的身影站在街角暗處,冷冷地看著我倆。
07
那個瞬間,我還以為蘇立夏要衝上去把我們拉開。
她從來都溫柔內斂,表情從來沒有這麼陰鬱冷漠過。
我下意識就把宋妍攔在身後。
蘇立夏目光一掃,眼神更加冰冷,看得我腿肚子都哆嗦。
宋妍反倒是落落大方地牽著我的手,朝蘇立夏笑:“是小滿的姐姐嗎,我是小滿的女朋友,叫我妍妍就可以啦!”
蘇立夏從陰影中走出來,臉上一派溫柔和善,就像是她平時那樣。
我甚至懷疑剛剛她臉上的冰冷只是我的錯覺。
蘇立夏笑著說:“我聽小滿說過你。”
宋妍緊緊握著我的手,鄭重其事的樣子:“我知道立夏姐在擔心甚麼,我們絕對不會影響學習的,我成績還不錯,也可以幫助夏夏。”
蘇立夏仍舊是笑得溫柔親和,點了點頭:“好,辛苦你啦。”
宋妍高興地鑽進我懷裡:“謝謝立夏姐,我喜歡小滿很久了,我是認真的!”
我沒想到蘇立夏這麼好說話,我也鬆了口氣。
我攬著宋妍紅著臉,輕聲說謝謝。
蘇立夏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目光好像在看我,又好像越過我看別的地方。
08
每個週末我都和宋妍在一起。
我想和她多點時間逛逛街牽牽手,要是能夠天天親親抱抱舉高高就更好了。
但是宋妍從來都是催著我一起學習,好像是我的私人家教一樣。
我懷疑她不是找我當男朋友,是找我當拼桌學伴的。
我跟她生氣,她柔柔地鑽進我懷裡,說她和我姐談過了,如果她能幫著我考上 H 大,蘇立夏就徹底支援我們在一起,她還可以在爸媽面前幫宋妍美言幾句,幫我們保駕護航。
宋妍靠在我肩上,柔聲說:“小滿,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輩子,還有兩年,我們再一起努力努力,好不好?”
考上重點就能和宋妍永遠在一起,這也算是門划算的生意。
我從來沒有學得這麼刻苦過。
加上有宋妍天天監督,我的成績突飛猛進,從班上前列衝到了年級前列。
班主任都被我震驚了。
她在班會上表揚我,說看看人家蘇小滿,聽老師的話全心全意學習,進步多快!
我暗暗偷笑。
我明明是為了能長長久久地和宋妍在一起,才能瘋狂進步的。
“不錯啊,用不到我了。”蘇立夏看著我的成績,點點頭。
“你幫我補習這麼多年了,也該交班了。”我紅著臉說。
“確實我現在也顧不上你。”蘇立夏似笑非笑地說,“不過我覺得你和宋妍未必能成。”
“怎麼講?”我皺眉。
“命運無常。”蘇立夏拿起筆垂頭刷題,不再理我,細碎的劉海落下來遮住了眼睛。
高考成績出來了,我的分數剛好擦邊進了 H 大。
我拿著成績高興瘋了,趕緊打電話給宋妍。
宋妍笑得很勉強,她的聲音聽上去蒼白無力。
她說祝賀你,小滿。
但是我考砸了。
我們分開吧。
09
高考前一晚,市重點正在晚自習的時候,宋妍的哥哥宋遲,教學樓頂樓一躍而下。
宋妍全家都瘋了,宋妍在醫院陪了一整個通宵。
考試開始前兩個小時,宋遲搶救無效,去世了。
宋妍當時那個狀態,能上考場,能堅持考完試,已經很了不起了。
知道這件事之後,我瘋狂打電話給宋妍。
我想陪著她,抱著她,安慰她。
但是她的電話無論如何都打不通了。
宋遲的葬禮我偷偷去了,黑白相片裡面的那個哥哥英俊內斂,像是個沉默寡言的優等生。
我在葬禮上遠遠地看著宋妍。
她瘦了一圈,看起來憔悴無比。
那個美麗張揚的天之驕子好像已經死了。
爸爸媽媽都從外地回來了,我一點傷心都不敢流露出來,怕他們聽見會起疑。
我只能在被子裡面憋著哭,哭得氣都喘不上來。
蘇立夏不知道甚麼時候到我房間裡面,掀開我的被子,給我遞水擦眼淚。
她坐在我的床沿,眉眼低垂地看著我,像摸小狗一般摸了摸我的頭髮。
她輕聲:“真的有這麼痛苦嗎?”
我顫抖著扯她的袖子,我哭著問蘇立夏,宋遲是他的同班同學,他們知不知道宋遲到底為甚麼突然自殺。
蘇立夏搖搖頭。
她鑽進我的被子裡,輕輕地把我摟進懷裡,一下一下摸我的後背。
我哭累了,在她懷裡慢慢迷糊了。
我感覺有細碎的氣息灑在我耳朵邊上,帶著輕輕的嘆息。
10
第二天,飯桌上,爸媽自然而然聊到了這個話題。
我媽悄悄摸摸說,聽說那個男生是失戀了才跳樓的。
我媽媽講得有聲有色,眉飛鳳舞地,說聽說那個男生這兩個月交了個神秘的女朋友,被那個女孩哄得頭腦發昏,這兩個月言行都很失常……
然後我媽湊上去問蘇立夏:“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
蘇立夏平靜地停下筷子說:“宋遲特別內向,一直獨來獨往的,就算真的談戀愛了也沒有人會知道。”
她端起碗笑了笑,說:“這種內心自卑缺愛的男生,其實是很容易被掌握的。”
我看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有點古怪。
“蘇立夏,聽到沒有?”我爸瞪著眼睛敲敲桌面,說,“你要是敢像以前那樣亂交小混混男朋友,我就直接打死你。”
蘇立夏鎮靜地給自己盛湯,笑著說不會,她要等弟弟先談了,她再找男朋友。
“這樣也不行。”我媽開了口,“反正已經大學了,你該談就談,談個年紀比你大的,有錢的,說不定以後還能幫到小滿呢。”
我還來不及說話,我媽又換了輸出物件,對著我點了點桌子:“還有你,有喜歡的人先帶到家裡我們看看,別和那種神經兮兮的人糾纏不清。”
蘇立夏溫和地笑笑,把湯碗遞給我:“小滿不會的,小滿可乖了。”
她看著我,用哄小孩一般的語氣說:“對不對呀?”
11
我成功上了 H 大,和蘇立夏同個大學。
以蘇立夏的成績,她本來可以去全國最好的幾所大學,但是她卻留在了我們城市,說這個學校的這個專業,恰好是全國頂尖的。
“真是懂事。”爸爸媽媽點頭,“這樣你剛好可以照顧小滿。”
知道她不去外省,我鬆了一口氣,現在宋妍不知道甚麼情況,我經常六神無主,實在是需要她的陪伴。
爸爸媽媽為了獎勵我們,給我倆安排了雲南七日遊。
我是不想去的。
這段時間宋妍一直聯絡不上,我想待在家裡,萬一她需要我的話,還可以來找我。
但是蘇立夏說,我現在狀態太不對勁了,在家很容易被我爸看出來,要是被爸媽知道,我正在和那個“神經兮兮”自殺宋遲的妹妹談戀愛,肯定會引發戰爭的。
“不如去躲兩天,你如果想回來,我隨時陪你回來。”蘇立夏說。
我覺得也有道理。
我看著蘇立夏一邊洗碗還一邊輕輕哼歌,覺得越看越不對勁。
蘇立夏好久沒有這麼輕鬆自在的表情了。
我站在旁邊看了好久,終於發現了是哪裡奇怪。
我抬頭問她,我說你同班同學死了,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蘇立夏頓了頓,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對我說:“其實有時候死了也是解脫。”
我沒聽懂。
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怎麼會是解脫呢?
蘇立夏的嘴角帶上一抹蔑視的微笑,繼續說:“這樣也挺好,你看他父母多難過,他要是泉下有知,可能也會覺得自己死得值吧。”
我從小到大都被爸媽放在手心嬌養,雖然我爸爸這幾年變得特別暴躁,但是也從來沒有真的兇過我打過我。
我理解不了這種情緒。
但我莫名其妙覺得,蘇立夏能理解。
我心裡生出寒意來。
12
到了雲南,我是沒甚麼心情玩的。
加上爸媽沒過來,就我和蘇立夏兩個人,我也不用假裝開心了。
玩一路我差不多睡了一路,要不是蘇立夏活力無限地拉著我去這裡去那裡,我真的能在酒店裡面悶七天。
到了古城,我和蘇立夏漫無目的地逛。
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攔住我們,說我們這對小情侶看起來太配了,簡直就是傳說中的郎才女貌,神仙眷侶。
“女朋友這麼好看,不送她花就太可惜了呀哥哥!”小男孩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
我哭笑不得。
蘇立夏也被逗笑了,笑得很滿足的樣子,把零錢全給了他,換了大大的一捧花。
然後她把花遞給了我。
我隨手接過來,聞了聞,亂七八糟的香味刺鼻得很。
我打了個噴嚏。
蘇立夏眉眼彎彎地拍了拍我的頭。
晚上我倆找了個小河邊的酒吧,吃當地小吃,聽人彈琴唱歌。
聽說雲南的酒吧最適合豔遇,我撐著頭看了半天,果然大家都很快成雙成對起來。
蘇立夏興致很高,還跑去吧檯點歌,我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突然有個打扮入時的青年人穿過人群朝著我走過來。
他擠眉弄眼朝我比劃說:“小兄弟,剛剛坐你對面的人是你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問他有甚麼事。
他曖昧地笑了笑,說如果不是我女朋友,那能不能借給他一晚上。
我驚呆了。
我看著那個男生,他雖然有點小帥,但是穿得流裡流氣的,手臂上還有幾個花裡胡哨的刺青。
蘇立夏在學校的時候,暗戀她的人如過江之鯽,外校的人都會慕名來門口看她。
我由衷地覺得他配不上蘇立夏。
蘇立夏端著兩杯酒,正在穿越人群走過來。
我才發現她已經不知不覺有了成年人的身形,現在穿著一身小黑裙,花了淡妝,看著膚如凝脂,性感火辣。
怪不得會有人過來搭訕。
我心中騰起莫名的煩躁,對著那個男生一笑,我說你失算了,她有男朋友了,你換個目標吧。
男生白了我一眼,走了。
蘇立夏坐了回來,問我那個人是誰。
我覺得好笑,就把事情說給他聽。
她一恍神,眯著那雙貓兒眼笑了,眼睛裡面有了些奇妙的色彩。
她把酒遞給我,我正要喝,手機響了。
是宋妍。
宋妍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我的心一下子亂跳起來,來不及跟蘇立夏打招呼,我趕緊跑到酒吧外面接電話。
聽到她聲音的那瞬間我就哭了。
宋妍的聲音在電話裡忽近忽遠,斷斷續續。
她說全家要搬到鄰省去了,她爸媽要把家裡的房子賣了,他們忍受不了宋遲殘留的影子。
加上宋妍這次考試特別糟糕,只能去鄰省試著復讀,關係已經找好了。
宋妍最後朝我笑了笑,說:“小滿,不能陪你了,是我不好,我沒有做到和你約定好的事,你不等我也沒關係,你喜歡上別人也沒關係……”
她笑著哭了,說:“但是小滿,我真的好愛你,好愛你,你能不能在大學等我,我一定追上你……”
我躲在古城的街角哭得泣不成聲。
最後我說好。
異地一兩年而已,我才不怕。
13
掛掉電話的時候,蘇立夏在酒吧屋簷底下等我。
我不知道她聽沒聽到我的電話。
聽到的話,我還有點不好意思。
讓她看到自家弟弟哭著喊著要和物件在一起。
但是蘇立夏神色如常,只是拉著我回了酒吧。
她的手特別涼。
好奇怪,七八月份手能涼成這樣。
回到卡位上,那兩杯酒還放著。
我心情已經雨過天晴了,正好喝點酒放鬆放鬆。
我拿起來就抿了一口,味道果然是好。
我喝完一杯還嫌不夠,窩在卡座裡,聽著流淌的溪水和民謠,喝了好多杯。
“別喝了,你頭一次喝這麼多,要頭暈的。”蘇立夏皺著眉攔我。
我傻笑著和他碰杯:“我好久沒這麼開心了,你就多陪我喝兩杯。”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不知道從哪裡又端來一個杯子,裡面的顏色看著和之前的酒不太一樣。
“這是這家酒吧的特色,你要試試嗎?”她緊緊看著我,聲音微啞。
我接過杯子,抿了一口就喝不下去了。
味道苦中帶澀,很是奇怪。
第一次喝這麼多酒,我腦袋暈得厲害,心臟也有怦怦地亂跳。
我看著光影搖曳,月影朦朧,蘇立夏影子也變成三個。
她好像站了起來,慢慢坐到我身邊,在我耳邊輕聲:“醉了?”
我醉得厲害,下意識地朝她身上靠,我身上全是燙的,只有她身上是涼的。
14
我頭暈噁心,整個人都昏昏沉沉。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宋妍千里迢迢來古城找我,說要好好陪我一個晚上。
我們一開始只是聊天,最後她滿臉淚水,伏在我的懷裡,兩隻手臂緊緊攬著我的脖子不放。
我心神搖曳,渾身滾燙。
我顫抖著問可以嗎?
她點了頭。
我湊了上去,瘋狂地吻她,她的回應有些火熱,不太像之前溫柔纏綿的模樣。
唇齒纏綿之間,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和顫抖,還帶著笑意。
她說:“你再也別想跑出我的手掌心了。”
我一瞬間清醒起來。
我抬頭看去,哪裡有宋妍。
是蘇立夏抬著頭看著我,一雙貓一般的大眼睛帶著水光,又嬌又媚。
我心裡一慌,用盡全力把她推開。
我聲音顫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蘇立夏?”
她點了點頭,攬著我的脖子就要再湊過來。
我一把把她推開。
蘇立夏搖搖晃晃站住,垂著頭緩了一會,再抬起頭的時候,像是變臉一般,臉上又恢復了溫柔和無奈:“你喝得也太醉了吧。”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我機械性地摸著自己的嘴唇。
“我們……”我艱難吐字,“接吻了?”
蘇立夏點了點頭。
一種彆扭的感覺瞬間從心裡衝上頭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跌坐在了床上。
蘇立夏給我遞水,輕柔地給我拍後背,
她的手拍在我背上的一瞬間,我覺得觸電一般地難受。
我強顏歡笑,回頭推她。
我說:“對不起,我喝多了,你別介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乖乖地任我推著,到了門口,她才回頭擔憂地看著我:“別放在心上,好好休息。”
我強笑著點點頭,關上了門。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抖著手又把門輕輕反鎖了。
然後,像是終於夢醒了一般,我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15
我怎麼會把蘇立夏當做宋妍呢?
我沒醉過,我不知道喝多了,是不是就會這樣身上燒得慌,像是渴急了的人想要一杯水一般……
我想起那雙緊緊攬在我身上的嫩白藕臂,打了一個寒顫。
如果不是我回過神來,不知道會發生甚麼可怕的事。
就算我喝醉了,向蘇立夏索吻,她怎麼會同意呢?
她也喝醉了吧……
出了這種事,我也沒心情繼續待在這裡了。
蘇立夏也就提前陪我回去。
為了讓宿醉的我好好休息,蘇立夏包了個臥鋪小包間。
一路上,我都在避免和她眼神接觸。
我發了一路呆,她給我遞水,我嚇了一跳,杯子打翻了,裡面的熱水灑了她一手。
她被燙得眉頭緊皺,但是還是先著急地握住我的手,想看看我有沒有事。
我下意識一下把手抽走了。
她愣了一下,勉強得朝我笑,說沒事就好,她去處理一下燙傷。
我看著她落寞的背影,愧疚的感覺油然而生。
那是蘇立夏啊,從小和我最親密無間的人。
是我固執地要喝這麼多酒的,接吻也是我央求她的……
我怎麼可以這麼對她呢?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抬起手給了自己兩耳光。
蘇立夏剛好進了包廂,趕緊衝上來攔住我的手。
她的一雙貓兒眼擔憂地看著我,柔聲:“沒事的沒事的,我真的不在意,我們都喝多了。”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們就當沒有這回事,好不好?”
16
開學之後,我覺得自己上不了學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要麼就是夢見宋妍哭得梨花帶雨的一張臉,要麼就是夢見蘇立夏那雙嬌媚的貓兒眼,每天驚醒過來都心狂跳,滿身大汗。
只有瘋狂地打遊戲直到睡死過去,我才能暫時忘記這些糟心的事。
我已經兩個月沒去上課了,導員給我爸打了電話。
我爸特意回來,把我狠狠罵了一頓,最後他發出一聲冷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到底是為甚麼?”
千言萬語哽在心裡,我不知道自己能說些甚麼。
蘇立夏站在旁邊,焦急地左右看,想開口辯解,但是又怕觸怒爸爸。
最後我甚麼都沒有說,只是沉默地說都是自己的錯,自己之後會改的。
爸爸笑了一聲,挽起了袖子:“不說是吧,我現在就打死你!”
那個瞬間爸爸的眼神像猛獸一般。
我捱了幾下,立刻感覺眼前一黑,胸口火辣辣地痛。
蘇立夏驚呼著撲上來,死死抱住爸爸的胳膊:“不要,爸爸,有甚麼話好好說,”
爸爸怒急了,隨手把蘇立夏一推。
蘇立夏往地上一摔,傳來了痛呼聲。
我和爸爸僵住了。
蘇立夏跌坐在地上,垂著頭,一手捂著額角,從指縫間不斷流出鮮血,把她白色的校服都染紅了。
我心跳如雷,趕緊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爸爸已經呆住了,我急得朝他吼讓他去開車,他才如夢初醒,恍恍惚惚衝出門了。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急著找身份證,又急著給蘇立夏找繃帶止血,忙得手足無措。
突然,懷裡傳來了一聲輕笑。
我低頭看去,蘇立夏乖乖巧巧地縮在我懷裡,抬著那雙貓兒眼朝我望,好像絲毫感受不到額角的疼一樣。
“我沒事。”她柔柔地說,給我擦了擦額角的汗,“你別急,慢慢來。”
那個瞬間,我的心好像是被甚麼東西鉗住了,酸澀得厲害。
“好。”我點點頭,覺得眼睛有點潤。
17
爸爸終於氣消了,蘇立夏也病了。
她的額角縫了兩針,原本花一般美麗的臉平添了一些小殘缺。
可能是因為被嚇到的原因,她發了高燒,幾日不退。
我心裡很是愧疚。
我請假在家照顧她,她卻一直虛弱地朝我笑,說不用我擔心,讓我回學校去。
她照顧了我十多年,我照顧她幾天,她都捨不得。
蘇立夏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在跟我說話。
“這是不是你第一次挨他的打。”蘇立夏蒼白著一張臉,說。
我想了想,點點頭。
“疼不疼?”她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把毛巾搭在她額頭上:“我不疼,別擔心我。”
她閉上了眼睛,笑了笑:“不心疼。”
“只是你終於知道我一直以來有多疼了。”
18
蘇立夏病好了,她看起來很開心,她一開心,我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我們好像真的恢復了之前的相處模式。
我們兩個在雲南發生的那點事,我和她從不提起。
況且也不過就是那點事……
我們又不是親生兄妹……
其實也沒甚麼。
有時候我看著她的側臉出神,覺得我姐真的哪裡都長得很好看,簡直是一個完美的人。
有時候我面對著她,那聲“姐”如鯁在喉,難以叫出。
蘇立夏上了大學,不住宿舍,仍然幾乎天天回家。
宋妍在外省,依舊和我保持每天聯絡……
“大學也可以轉學的,你知不知道?”宋妍的聲音很輕快,“我現在的目標是 A 大,到時候你也轉過去好不好?你的專業在 A 大還更有優勢呢……”
我猶豫了。
“怎麼了?”宋妍聽出了我情緒的變化。
“去外省,不就離家遠了嗎?”我吞吞吐吐。
我知道自己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心裡第一個念頭是,如果去外省,不就不能每天見到蘇立夏了嗎?
我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後背瞬間就涼了。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戀家啊?”宋妍笑著說,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就是想離家遠,你也知道為甚麼……”
見不到蘇立夏,又怎麼樣呢?她是我姐姐而已,我們註定是要分離的。
我心頭一動,打斷了她:“我放假過來找你吧。”
“真的假的?這麼突然?!”宋妍的聲音又揚了起來。
我們打電話到後半夜,計劃好了所有吃的玩的住的。
“我們還可以去露營呀。”宋妍提議。
我猶豫了:“那不好吧,一個帳篷,我們怎麼住呀……”
宋妍一下子得意起來:“怎麼啦,你還怕我對你圖謀不軌呀!”
我的耳根熱了幾分,感覺蘇立夏的身影在我心中消散了幾分:“怕啊……”
宋妍嬌嗔:“怕就算了,我是會吃人的,你也別來找我了!”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一潭溫水裡面……
“那就去吧……”我小聲說,“露營。”
宋妍在電話那頭笑起來。
打完電話,我一顆心激動得怦怦跳。
很期待國慶的旅行,真的好期待。
畢竟我已經很久沒見她了。
我平復了一下心情,想去外面喝點水就睡覺。
一轉身,我的心要嚇得跳了出來。
蘇立夏穿著吊帶睡裙,拿著杯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在幹嘛呢?”
19
我緩了緩神,確定了一下這個距離,蘇立夏應該看不到我的螢幕。
我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起身:“沒事,你怎麼大半夜還不睡。”
她走進我的房間,像是來過千百次一樣熟練。
她在我書架上看,蔥白的手指劃過一冊冊書脊:“沒事,想起我當時有一本小說找不到了,是不是給你了?”
我有些不敢看她。
她的身材實在是好,穿著藏藍色的吊帶睡裙,裙子質地很垂順,誘人的曲線隱隱約約,她的黑長髮鬆鬆垮垮地被一個銀色的夾子攏在腦後,很是慵懶。
我喉頭乾澀起來:“沒有,你沒有給過我。”
“好,我回去再找找,找出來就給你,懸疑的,你肯定喜歡。”蘇立夏朝我一笑,喝了口水,嘴唇泛著水光。
“嗯。”我說。
蘇立夏輕輕悄悄走了出去,替我合上了門。
那個瞬間,我緩了好大的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有些潤溼了。
放假前夕,我收拾好了一切,只需要等蘇立夏去學校,我就可以偷偷溜出門了。
我已經計劃好了,蘇立夏一進大學就是社團精英,這幾天她有一個大型活動需要負責,會乾脆住在學校,忙得腳不沾地,幾天都不會回來。
計劃很順利,我都偷摸到了車站,突然接到了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蘇立夏的弟弟嗎,趕緊過來一趟吧,她出事了。”
我的一顆心涼了半截。
20
趕到她的學校的時候,蘇立夏已經被送進學校旁邊的附屬醫院了,一群同學圍在她床頭,有一個男同學很是殷勤,一直對她噓寒問暖的,她一張臉已經雪白了,但是還是溫柔地回應著。
我氣喘吁吁趕到就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帶上了三分火氣。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我看著她的右腿,從膝蓋向下都裹上了厚厚的繃帶,“怎麼會從樓下摔下來呢!”
“你誰啊?”那個男生皺著眉看我,被我責備的語氣惹怒了。
“別別別,這是我弟弟。”蘇立夏笑著攔住了男生,朝我伸手,“你怎麼來了?”
天擦黑了,那個男生總算是走了。
“那個人是誰?”我心中忐忑,“我未來的姐夫?不會吧,他還沒有我高。”
蘇立夏看上去對那個人興趣缺缺:“一個追求者罷了。”
她又轉頭看著我的揹包,笑道:“怎麼了,你要出門嗎?”
我心裡一驚,強顏歡笑:“沒甚麼,想裝點舊書去賣了。”
蘇立夏看著很累的樣子,可能她的腿真的很疼,我在她床前跑前跑後照顧了大半天。
最後蘇立夏靠著我沉沉睡去。
我一停下來,就感覺渾身都疼。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完了,宋妍還在車站等著我呢。
按照約定的計劃,我早就應該到了。
不知道她已經等了我多久了。
我想掏出手機給她發個資訊,可是我一動,蘇立夏就擰了擰眉頭,輕聲:“疼。”
我立刻保持原狀,不敢再動。
我就這麼坐著,陪著蘇立夏,醒了一整個晚上,宋妍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我怕吵著蘇立夏休息,都沒接。
第二天,宋妍問我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說我姐出了急事。
宋妍當時的表情很奇怪:“這麼緊急嗎?連告訴我一聲都不行,你知道我在車站等了你一個晚上嗎?”
她越說越生氣,聲音越來越大:“我們幾年的感情,就不配你告訴我一聲嗎?”
我啞口無言:“實在對不起。”
“你和你姐……”宋妍沉默了很久。
我們兩個都沉默了很久,我的心如擂鼓一般。
她還沒有開口,我就把電話給掛了。
21
我在醫院照顧了蘇立夏幾天,宋妍來了。
我把蘇立夏的蘋果削好,電視劇找好,下樓去見了她。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只覺得疲憊。
“你不說的話,我還以為她在 ICU 呢?”宋妍譏諷地說,“我都快高考了,抽出時間來陪你玩,你就這麼對我嗎。”
我只能沉默。
最後宋妍嘆了一口氣,把一個手機扔在了我面前。
“密碼是你姐的生日。”
那個手機文件寫得滿滿當當,不是物理公式,也不是戀愛日記,而是滿篇的“想死”、“想死”、“好想死啊”……
在最新的一篇記錄裡面語無倫次地寫著:“她說死了就不會再痛苦了,她說她想和我一起死。”
“我們處境是一樣的,她是這個世界最懂我的人。”
“有她陪著,我甚麼都不怕了。”
“我先走了,立夏,我在那邊等你。”
日期停留在宋遲從教學樓一躍而下的兩個小時前。
我沉默了很久,悶悶地笑了:“假的吧?怎麼會現在才發現呢?”
“這個加密文件,我也是才剛剛發現。”宋妍緊緊盯著我,“不管你和你姐是甚麼關係,我是一定要報警的。”
“這能說明甚麼?”我笑了,“搞不好是你剛剛自己打出來的。”
“小滿。”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是不是也瘋了?”
我沉默了,伸手去夠那個手機,想再看一眼。
宋妍打掉了我的手,把手機護了起來:“這是證據,我不會讓你把它帶走的。”
我沉默了。
我想起當時蘇立夏漫不經心跟我說的話——
“你的那個小女朋友,宋妍,從小就很受她爸媽偏愛吧。”蘇立夏慢悠悠地說,“宋遲成績再好再優秀也得不到他們的關注……
“……宋遲總不能去嫉恨自己的親妹妹吧,他這麼多年,心理早就出問題了……
“想用死來爭取父母最後的關心吧……真可憐……”
宋妍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顏色煞白。
“妹妹,我知道你來了。”後面跟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來自蘇立夏。
“小滿這孩子啊,總是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甚麼。”
緊接著,宋妍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傳進來很多張照片。
我心臟停了一拍。
上面是我和她的各種親密照。
很多很多,多到我難以想象。
最上面的是那張在雲南,我喝醉的時候,把她當做了宋妍,和她熱吻的照片。
我真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拍出來的。
我緊緊摟著她的腰,她的手虛虛掛在我的背上,一流的情色和罪惡,我們要麼是一對親密愛侶,要麼是一對姦夫淫婦。
宋妍整個人都怔住了,她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撐著,氣若游絲地笑了一下:“你們兩個,原來是這種關係呀……”
我剛想解釋,但是發現自己無從解釋。
她捂著臉,尖利地笑了起來,然後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朝我砸來。
“變態!瘋子!殺人犯!”她每扔一個東西,就歇斯底里地大聲尖叫。
整個咖啡廳的人都看了過來,服務員臉上是驚恐和猶豫,想要上來阻止卻又不敢。
此刻在他們眼裡,宋妍無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我要報警,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這對變態的事,我要告訴所有人,你們兩個人一起下地獄去吧!!”
她最後說了這些,跑出了咖啡店。
我身上五顏六色的,甚麼東西都有,咖啡液,蛋糕碎,叉子勺子,茶杯碎片……
我呆坐了很久,剛剛站起來,我的手機螢幕亮了。
“乖弟弟,你還好嗎?”
來自蘇立夏。
22
我去赴約之前,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報警。
蘇立夏把我約在了我們家的天台。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上去的,她的腿遠遠沒有好到可以獨自走完這麼長的路的程度。
她的柺杖扔在了一旁,她坐在天台的圍欄上,雙腳掛在了天台外面,腳下就是七樓的高空。
“你的小女朋友和你分手了嗎?”她回頭朝我一笑,還是那雙亮亮的貓兒眼。
我點點頭。
“真狼狽啊。”她轉了回去,雙腿晃晃悠悠的,甚至輕輕哼著歌。
“去自首吧。”我說,“我還沒來得及問,但是情節應該不算特別嚴重,還來得及的……”
“憑甚麼?我沒做錯甚麼,宋遲他早就想死了,我只是幫了他一把而已。”
“你那個小女朋友,從小金尊玉貴的,沒跟你說她家爸媽很是偏心吧?”蘇立夏看著自己纖長白皙的手,自顧自地說起來,“他爸從小就懷疑他不是親生的,從小就對宋遲動輒打罵。”
“宋遲後來聽到了爸媽的吵架,才明白這一切,偷偷去做了親子鑑定,證明自己真的是親生的。”
“他捧著親子鑑定書去找他爸,以為以後可以得到和妹妹同等的寵愛了,結果宋叔叔只是把他打了一頓,因為他去做親子鑑定的那天,他忘記去接宋妍回家了。”
“那個時候宋遲才知道,偏心是擋不住的,搖尾乞憐是得不到愛的。”
“這個道理,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她笑了一下,豔氣逼人。
她喃喃道:“親生的都這樣,何況我這個領養的。”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從小就粘著蘇立夏。
我那個時候真是活潑好動的年紀,纏著蘇立夏出去玩,她只能把我帶上了天台。
在那裡,我的溜溜球被她甩到了天台外側。
蘇立夏笑著看著我,讓我自己去拿。
我也聽她的話,嘗試往天台邊緣爬。
只是我身體從來不好,試了幾次都爬不上去。
蘇立夏在旁邊冷眼看了很久。
最後是她一手拉著生鏽的欄杆,一手去幫我夠到了溜溜球。
那點距離,一個手滑,她就沒了。
晚上回去,我姐捱了我媽幾個狠辣的耳光。
不是因為她把自己置於危險之地,而是因為她把我帶到了不安全的環境裡,還弄髒了我的衣服, 僅此而已。
這樣的事, 在我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中, 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
我看著她嬌俏的身影,眼前發白,耳鳴起來。
“所以你就想毀了我?讓我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我已經看不清她的臉,“我做錯了甚麼?”
“不知道呢。”蘇立夏看了我一眼,喃喃, “其實你對我還挺好的。”
“但是我就是恨你。”
她的情緒好像稍微平穩了下來,又開始哼起了歌。
我緩了一口氣, 語氣帶著央求:“我們先下去, 好不好,有甚麼話我們好好說。”
“不想說了, 我太累了。”蘇立夏搖了搖頭。
良久,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趕緊過去扶她。
電光火石間,蘇立夏一把拉住我的領子, 往後一仰, 笑得是從未有過的絢爛明媚:“跟我一起走吧,好弟弟。”
23
蘇立夏終於也成了爸媽口中“神經兮兮”的人。
他們在蘇立夏靈前一邊哭嚎, 一邊歇斯底里地咒罵蘇立夏有多麼多麼對不起他們, 養了她這麼大, 剛上大學, 還沒有報答過他們一絲一毫,她就狠心走了。
罵她是白眼狼, 罵她不負責任, 罵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你姐到底是為甚麼, 好好的人,到底是為甚麼?”我媽掐著我的肩膀說。
我沉默了很久, 搖了搖頭。
好好的人,哪能說走就走。
只是很多人,表面看著溫柔和善,光鮮亮麗, 其實就像是打了蠟的蘋果, 內裡早就腐爛了, 生蟲了,蛀空了……
宋妍最後還是沒有把我和蘇立夏的照片發出來。
我把蘇立夏跟我說的那些關於宋遲的話, 都告訴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再也沒有給我回過資訊。
我們沒有分手,但是也成為了路人。
有時候午夜夢迴,我會滿身大汗的驚醒——
蘇立夏到底有沒有存在過?
她到底對我有過甚麼樣的感情?
她為甚麼到最後, 又鬆開了捏緊我衣領的手。
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們都活了十多二十年,都活得亂七八糟的,那些夾雜在陰暗漫長歲月中的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
她也永遠不知道,很多年前, 出於小孩子的爭寵, 或者其他更加隱秘卑鄙的心思, 是我仰著一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對我爸媽說——
“我想和姐姐同班,不然我學不進去。”
“姐姐如果和我同一個學校就好了, 初三了,只有她能幫我了。”
“姐姐好像交了一個不三不四的男朋友,我好擔心她啊。”
“爸爸媽媽你們要不要管一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