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秋寧離婚的第二年。
沈秋寧如願地和她的白月光修成正果。
她發簡訊警告我,別去她婚禮上掃興。
她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拿了我手機的年輕女孩,把她臭罵一頓。
沈秋寧卻神色沉鬱,質問那女孩,是我的甚麼人。
1.
沈秋寧結婚前夕。
大家提前給她和楚洲辦了個派對。
“恭喜啊,這麼多年,你們終於修成正果了。”
“這才是郎才女貌啊,秋寧你之前嫁的那位,連楚洲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
“幸好離了。”
她們口中的沈秋寧的前夫,就是我。
我和沈秋寧離婚大半年後,就死了。
我死後,靈魂一直在這世間遊蕩。
前不久,飄到了沈秋寧的身邊,就像是跟她繫結了一樣,無法再飄遠。
大概是因為死了。
往日那些刺耳的話,如今落在我的耳朵裡,只覺得聒噪。
至於沈秋寧垂著眸,辨不清情緒。
修長如玉的手,替楚洲剝著橘子,將白色的橘絡都仔細地剝離。
我看得稀奇。
沈秋寧是豪門貴女,養尊處優的主。
我和她結婚的那五六年時間裡,她從來沒有給我做過這些。
哦,有過一次的。
那一次,我發了高燒,醒來時想吃蘋果。
她主動地給我削了一個。
那是第一次,她對我的感情有了回應。
我那個時候很感動,以為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結果這個蘋果削到一半,楚洲打來了電話,說他回國了,讓沈秋寧去接他。
沈秋寧匆匆地走了。
我到底是沒吃到她親手削的蘋果。
楚洲一向喜歡當人群中的焦點,聽到沈秋寧的朋友們議論起我,他有些不快。
“大好的日子,你們提他做甚麼?”
“楚州,嚐嚐我剝的橘子。”
沈秋寧撒著嬌,將橘子餵給了楚洲,楚洲臉上才帶了些笑意。
只是我的存在,到底還是成了楚洲心裡的一根刺。
回去的路上,楚洲擔憂道:“秋寧,我們過兩天就要結婚了。你說,顧淮會不會來找我們的茬啊。那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可不想被顧淮給毀了。”
沈秋寧靠在楚州肩頭,語氣裡帶著些刺:“你放心,他早就放下了。”
我無語。
明明當初做錯事的是她,她的語氣裡怎麼反倒對我藏著恨?
楚洲:“希望吧。”
也挺諷刺的。
原來楚洲也知道,婚禮對一對新人來說,有多重要。
可我的婚禮,恰恰就是被他給毀了。
2.
我和沈秋寧結婚那日。
楚洲給她打了電話,語氣卑微地哀求:“秋寧,我出車禍了。我好像快死了,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影片裡,楚洲滿頭是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沈秋寧一邊安慰著楚洲,一邊對我說:“我出去一趟。”
我提醒:“秋寧,今天是我們的婚禮。”
沈秋寧漂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顧淮,你懂事一點,楚洲他快死了。我陪在他身邊,他才能安心地手術。”
她一走,滿堂賓客都在看我的笑話。
沈秋寧的朋友們,更是直接譏諷道:
“顧淮,看到了嗎?你連給楚洲提鞋都不配。”
“也就是楚洲在國外,你才有機會把秋寧娶回家。”
“你別以為你娶了秋寧,你就是我們的姐夫了。在我們心裡,只有楚洲才是我們的姐夫。”
婚禮結束後,我還收到了一條陌生人發的簡訊。
“我還以為秋寧有多愛你,也不過如此嘛。”
雖然沒證據,我知道這條簡訊就是楚洲發的。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白月光的殺傷力原來有那麼強。
在結婚前,我只在沈秋寧朋友們的口中,知道有楚洲這麼一個人。
3.
我和沈秋寧的相遇,源於一場俗套的英雄救美。
我對她一見鍾情,對她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彼時,沈秋寧正被家裡人催婚,我又是個合適的結婚物件,她就跟我結了婚。
沈秋寧的朋友們並不待見我,話裡話外的意思,如果不是楚洲出了國,我壓根兒就沒有機會跟沈秋寧結婚。
楚洲是跟他們一塊兒長大的,也是他們公認的姐夫。
只是,那時沈秋寧對我說都過去了,她現在心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便以為,真的都過去了。
婚禮的後續是,楚洲壓根沒有出車禍。
那日,楚洲和朋友玩大冒險輸了,才有了那麼一個電話。
因為這事兒,沈秋寧對楚洲發了很大的脾氣,兩人斷了聯絡。
又過了一陣兒,楚洲在他家人的介紹下,跟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結了婚。
我的世界,重歸於平靜。
再後來,楚洲離了婚,回了國。
我和沈秋寧的婚姻,隨著楚洲的介入,也漸漸地走到了盡頭。
不知不覺地,我跟著沈秋寧和楚洲,到了他倆的婚房。
我感到尷尬。
我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愛好。
4.
大半夜的,婚禮策劃師還在為他們的婚禮熬夜做準備。
我聽了他們一些婚禮的細節。
鮮花是從國外空運的,私人飛機運送,務必新鮮到還帶有早晨的露珠。
西裝和婚紗是請了義大利的高定設計師,提前一年定製的。
結婚的地點也大有講究……
一樁又一樁,婚禮策劃師細細地跟沈秋寧確認著。
望著沈秋寧認真的臉龐,我想起我的那次婚禮,倉促得不像話。
沈秋寧從來沒有插手過婚禮的具體細節,婚禮的前一天,她還在外面出差。
我問她一些意見,她都是說隨我,都好。
我以為她是信任我,現在想想,她只是不在乎我而已。
原來愛和不愛,是那麼明顯。
5.
兩人睡下了。
楚洲熱情地擁吻著沈秋寧。
我閉上了眼睛,沒有去看這一場情事。
出乎意料地,我預想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沈秋寧似乎是推開了楚洲。
楚洲語氣怨念:“秋寧,一年了,你都沒讓我碰你,你是不是嫌我之前結過婚。還是說,你心裡還有顧淮?”
沈秋寧靠坐在床頭上,垂著眸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沉默的氣氛中,她的眉眼格外地冷清。
許久,她才道:“你別多想,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我想把我們美好的第一次,留在新婚之夜。”
這話哄得楚洲心花怒放,他摟著沈秋寧纖細的肩膀:“秋寧,我還是有些擔心。擔心顧淮會在婚禮上找我的麻煩。你要不勸勸他吧,他一向聽你的話。”
沈秋寧眉心微皺,這是她不悅的標誌。
正當我以為她要拒絕時,她卻回了個“好”。
女人溫暖的指腹在手機上,很快地打下一串冰冷的文字。
“顧淮,別出現在我的婚禮上。”
“你知道的,楚洲不想看到你。”
“你一向聽話,能做到吧。”
楚洲湊過去:“他有回覆嗎?”
肯定不會回覆,我已經死了兩年了。
出乎意料地,我的手機竟然撥了電話過來。
“你她媽別發簡訊過來,打擾顧淮的清淨。”
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沈秋寧沉默了幾秒。
她那張向來沉靜的臉,突然變得陰沉:“你是誰?”
“我是你媽!”
那頭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掛了電話。
我也有些錯愕。
那人到底是誰?她怎麼會有我的手機?
6.
沈秋寧再打過去,那邊已經把她拉黑了。
楚洲離沈秋寧近,自然聽到了剛剛那段對話內容。
我都跟沈秋寧離婚兩年了,他都不忘挑撥離間。
“顧淮不是說只愛你一個人嗎?這就有新的女人了?當年他執意地跟你離婚,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女人吧。”
沈秋寧神情冷漠:“睡覺吧。”
“可我還是怕他會搞鬼,顧淮他一向不是個大方的人。”
“我明天親自去找他一趟。”
楚洲的臉上才有了笑意,他在沈秋寧的臉上落下一吻。
“秋寧,你真好!”
第二日。
沈秋寧找到了我家。
開門的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眉眼倔強。
我死後,意識變得渾渾噩噩的,有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因此,我對這個女孩也沒甚麼印象。
年輕女孩看到沈秋寧,氣質突然變得凌厲。
她笑了一聲,聲音帶著嘲諷:“沈秋寧,你可真有意思。再過兩天,你就要結婚了吧。這個時候,來看望你前夫,是對顧淮還舊情難忘嗎?”
沈秋寧看都沒看她一眼,冷著一張臉,推開她走了進去。
那樣子,活像是來捉姦。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櫃子上,擺著我和年輕女孩的合照。
她拿了起來,眉頭擰得越發緊了:“你和顧淮是甚麼關係?怎麼會在他的房子裡?”
“你猜。”
年輕女孩懶懶地靠在門框上,語氣意味不明。
沈秋寧冷笑一聲:“他果然是個騙子。”
我明白她為甚麼這麼說。
結婚時,我曾經跟沈秋寧許諾,我這輩子只愛她一個人,除了死亡,永遠都不會跟她分開。
可後來,是我主動地跟她提了離婚。
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跟她離婚後,似乎又和別的女孩陷入了愛河。
顯而易見地,我違背了我曾經許下的誓言。
可沈秋寧又有甚麼資格這麼說我呢!
我發高燒時拋下我,去機場接楚洲的是她。
我們出去旅遊,中途回去陪楚洲過生日的也是她。
缺席我倆的結婚紀念日,送楚洲去看腳傷的也是她。
我需要沈秋寧的時候,她總是不出現。
楚洲需要她的時候,無論她有多忙,都會放下手裡的事情,出現在他的身邊。
彷彿,楚洲才是她的丈夫。
我跟沈秋寧吵過、鬧過。
沈秋寧總是有各種理由,合理化她的各種行為。
她說,我發高燒時,在醫院有醫生照顧,她不在又有甚麼關係。
反倒是楚洲,他好幾年沒回國了,國內變化太快,他人生地不熟的。身為他的好朋友,她必須去接他。
至於在旅遊中途缺席,是因為她早就答應過楚洲,要陪他過生日。他倆的朋友們都等著,她不能失約。
她還說,一個結婚紀念日而已,以後補過就行了。
我未免太自私了,楚洲腳受傷了,生活諸多不便,我卻只想著結婚紀念日。
我聽著好笑,楚洲的生日,她怎麼就不能給他補過呢。
那一場旅行,我期待了整整三個月,做了一個月的攻略。
最後最重要的主人公卻缺席了,趕著過去給楚洲過生日。
沈秋寧說那些話時,眉頭總是擰著,眉眼裡滿是不耐。
而站在旁邊的楚洲,語氣平靜地跟我說著對不起,以後不會再麻煩沈秋寧了。
這個時候,沈秋寧會用一種對我截然不同的溫柔語氣,安慰著楚洲,說這不是他的錯,讓他別放在心上。
楚洲微微地點頭,餘光看向我的目光,滿是得意與挑釁。
受委屈的明明是我,到了最後,彷彿我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
沈秋寧永遠都是無條件地站在楚洲那一頭的。
時間一久,我也懶得跟她吵了。
我也明白,沈秋寧壓根兒就不值得我愛。
於是,我主動地跟她提了離婚。
那時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顧淮,你想清楚了嗎?”
我點點頭。
她沒有任何的挽留,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上了她的名字。
她丟下了筆,又點了一隻煙。
氤氳的煙霧中,她的神情尤為冷酷。
她笑得一臉薄涼:“顧淮,你別後悔。”
她的語氣裡,帶著篤定,篤定我會回頭,求她複合。
就像之前的幾次爭吵,無論我和她吵得多麼兇,最後總是我去求和。
可她沒想到,我死了,我永遠都不會有向她低頭的那一天。
7.
“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我這次來找顧淮,不是對他還念念不忘。不過是想警告他,下週六是我結婚的日子,他最好別來搗亂,否則……”
沈秋寧沒說下去,一雙銳利的眼睛危險地眯起,語氣裡帶著些警告。
她的話,把我從那段回憶里拉了回來。
年輕女孩冷嗤:“沈秋寧,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算甚麼東西?哪裡值得顧淮惦記你這麼久,哪裡值得他在原地等你。”
“你放心,顧淮早就從那段糟糕的感情裡走出來。”
“他啊,早就跟我開始了新的生活。”
年輕女孩拿起了那張合照,指腹從我臉頰上劃過,眸中多了些溫柔。
照片裡,我對著鏡頭笑得格外燦爛。
“你看,他跟我在一塊兒多開心,”年輕女孩冷眼看她,“你這個垃圾,別來打擾顧淮的生活。他早就不愛你了,他最討厭看到你,知道嗎?”
沈秋寧是個驕傲又自負的傢伙。
年輕女孩的話,在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著她的神經。
沈秋寧冷冷地看著她,額前青筋凸起。
目光落到我和年輕女孩的那張合照時,更是被刺得偏過了頭,目光裡滿是厭惡。
終於:“你給我閉嘴!”
沈秋寧抓住了年輕女孩的衣領,眸中有怒火在燃燒。
年輕女孩收斂了笑容,將她的手一點點地掰開:“沈女士的氣量就這麼大啊。你和楚洲曖昧不清時,顧淮有這樣找過楚洲麻煩嗎?沒有吧。”
沈秋寧眉頭緊擰,有些不耐煩:“我那個時候跟楚洲只是朋友,是顧淮氣量小,又胡思亂想。”
“哦,是嗎?”年輕女孩笑得一臉惡意,“可你沒多想呢,我就是顧淮的女朋友。”
“你……”
我難得地看到沈秋寧情緒失控的模樣。
向來都是她,把我逼成了一個糾結於情愛的瘋子。
不過我心裡清楚,沈秋寧她並不愛我。
她此時此刻會生氣,不過是佔有慾作祟。
沈秋寧這人自信又自負。
她篤定我愛慘了她,即使離開了她,也會對她念念不忘,不會再開啟一段新的戀情。
我對她來說,不是甚麼愛人,只是她的所有物。
她沒想過有一天,我不僅放下了她,還跟另外一個女孩在一起。
這對她來說,無異於一種背叛。
跟我想的一樣,沈秋寧很快地就冷靜了下來。
她甚至有心思垂著眸,把剛剛爭吵間弄皺的袖口,一點點地給撫平。
她又變得風淡雲輕:“顧淮已經跟我離婚,他跟誰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跟我無關。”
“我今天來這裡,也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你讓顧淮出來見我,只要顧淮親口答應不來參加我的婚禮,我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她的語氣很平靜。
在她口中,彷彿我是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年輕女孩收斂了笑容,語氣淡淡:“你見不到顧淮了,他已經死了。”
8.
出乎意料地,聽到我的死訊,沈秋寧居然笑出了聲。
“你說他死了?”
年輕女孩挑眉,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滿了不善,“這很好笑?”
沈秋寧走到了飯廳,飯桌上,放著剛燉好的湯,還冒著熱氣。
“你說他死了,那這又是誰燉的?”
“他很擅長燉湯,這湯一看就是出自他手。”
“你把我當傻子耍,很好玩?”
沈秋寧冷冷地看著那碗湯。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事,神情變得陰鬱。
良久,她才道:“顧淮最愛做飯給我吃,有段時間,突然就不再下廚了,說甚麼他不喜歡下廚。這會兒,他給你燉湯倒是燉得挺開心的。”
她審視地看著那個年輕女孩,一字一頓道:“你們兩個在那個時候,就勾搭上了吧。”
她看向那個年輕女孩的目光裡,充滿了惡意。
彷彿,我和那個女孩是一對姦夫淫婦。
我氣得要命,虛空地給了沈秋寧兩巴掌。
我愛了沈秋寧整整七年,愛得毫無保留。
到頭來,她卻懷疑我婚內出軌,背叛了她。
這顯得我那時的付出,像個笑話。
多可笑啊!
明明在婚內,一直跟別人曖昧不清的人是沈秋寧。
她沈秋寧不反思自己就算了,哪來的資格懷疑我、指責我?
我為甚麼不給她做飯,她自己沒有數嗎?
我是個很喜歡研究美食的人,也特別喜歡看到心愛的人吃到我做的飯,露出滿足幸福的表情。
沈秋寧很喜歡我做的飯,隨口跟我抱怨過,公司秘書給她訂的餐,不如我做的好吃。
我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剛好我那段時間休假,每日,我都早早地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菜,做好三菜一湯,在中午的時候,給沈秋寧送過去。
突然有一天,沈秋寧不讓我送飯到公司了。
她說,我每天做飯夠辛苦了,送飯這種事交給司機就行了。
我以為,她是體諒我。
直到有一天,司機家裡小孩生病了,請了一天假。
我再次給沈秋寧送餐。
進了辦公室,我卻發現楚洲也在裡面。
他笑吟吟地接過了我手裡的餐盒:“顧淮哥,你這次又給我們做甚麼好吃的了?”
“油燜大蝦、紅燒排骨、蠔油生菜、菠菜蛋湯,都是我愛吃的。”
“辛苦顧淮哥了。”
那一邊,沈秋寧還在處理檔案。
楚洲熟練地擺好了碗筷,拿起紙團輕輕地砸了沈秋寧一下:“工作狂,吃飯了。”
沈秋寧揉了揉疲憊的眉心,看向他時,眉眼間帶了些笑意:“馬上。”
看到我時,她臉上的笑意立馬就淡了下去。
“顧淮,你怎麼來了?”
我的指甲重重地掐進了手心,平靜地回答:“家裡的司機生病了。”
“哦,沒其他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那語氣,彷彿我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保姆。
我走後,從秘書的口中得知。
楚洲就在附近工作,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沈秋寧這邊吃飯。
我推算了一下時間。
楚洲來吃飯的那段時間,正是沈秋寧讓我不用親自送飯過去的時候。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丑。
我自以為是沈秋寧體貼我,才不讓我去公司送飯。
實際上,她不過是不想讓我打擾她和楚洲的幽會。
回到家,我跟她大吵了一架。
我質問她:“沈秋寧,你把我當甚麼了,楚洲的保姆嗎?”
“他想吃甚麼,你就讓我給他做甚麼。”
“我之前還奇怪,你不愛吃海鮮,為甚麼最近讓我多做些海鮮,原來是他喜歡吃。”
“你還讓我多做些飯菜,我還以為你愛吃,原來……”
我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我當時給沈秋寧做飯時,有多高興。
知道真相的我,就有多噁心。
可沈秋寧就是沈秋寧,無論何時,她總是能站在道德制高點。
她說,楚洲胃不好,就愛我做的菜。
我做一個也是做,做兩個也是做,不都是順便的事,有甚麼好生氣的?
我反問她,那她為甚麼一開始不坦白,非要瞞著我?
她沒好氣地說,她知道我會像今天一樣胡思亂想、無理取鬧。
所以,她乾脆就不說了。
到頭來,又是我的錯。
她瞞著我,還是為了我好。
我現在想起那段婚姻,就覺得累。
除了無止境的爭吵、猜忌、冷暴力,我似乎甚麼都沒得到。
“啪”的一聲!
這猝然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毫無預兆地,年輕女孩一巴掌打在了沈秋寧那張漂亮精緻的臉上。
她這動作實在是突然。
等沈秋寧反應過來,她已經結結實實地捱了好幾下。
沈秋寧開始反擊,兩人很快打成了一團。
不知道為甚麼,我看著沈秋寧受傷,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甚至還想拍手叫好。
可我看到那個年輕女孩受了傷,心就一抽一抽的,疼得厲害。
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等到兩人休戰,臉上都有些掛彩。
看起來,是沈秋寧嚴重些。
年輕女孩只是嘴角有些出血,沈秋寧的眼睛都腫了,臉頰上也都是抓傷。
昔日的豪門貴女,此時此刻狼狽極了。
我幸災樂禍地笑笑:“活該!”
年輕女孩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漬,冷聲道:“顧淮遇到你這種絕世大傻逼,算是他倒黴。”
沈秋寧不遑多讓,譏諷道:“顧淮的眼光變差了,居然看上了你這種愛打架的太妹,他是騙子,你是太妹,你們兩個倒是絕配。”
她又道:“你們甚麼時候結婚,我高低給你們倆送一份賀禮,祝你們倆百年好合。”
年輕女孩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渾身散發著濃重的戾氣。
“你聽不懂人話嗎?她已經死了。”
“那這湯……”
“這湯是我自己做的!”
沈秋寧還是不信。
可她心裡清楚,以她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她從那女孩這裡問不出甚麼話。
沈秋寧冷哼一聲,丟下一句:“你給我轉告顧淮,他要是敢來我的婚禮上搗亂,我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話落,她摔門而出。
年輕女孩目光幽沉,盯著那扇門,扯了扯嘴角。
“如果我偏要毀了你這場婚禮呢,”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她的合照上,溫柔繾綣,“阿淮,你放心。你死了,我也不會讓她和楚洲好過。”
“楚洲給了你一個難忘的婚禮,我自然也會送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婚禮。”
她又喝起了湯。
喝著喝著,眼淚無聲無息地從她眼角滑落。
“好難喝,跟阿淮你做的完全不能比。”
年輕女孩看起來好悲傷。
我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得厲害。
明明我連她的名字都忘了,可我有預感,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不想讓她難過。
我伸出手,想撫平她皺起的眉,擦乾她的淚。
一股巨大的吸力,卻讓我身不由己地回到了沈秋寧身邊。
我不能離沈秋寧太遠。
我苦笑。
生時是一對怨偶,死後,我為甚麼還要跟她綁在一起?
這是甚麼孽緣啊。
9.
沈秋寧回到了住處。
楚洲看到她臉上掛了彩,心疼壞了。
“秋寧,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我堂弟認識一些道上的人,要不要我讓他幫你教訓那人一頓?”
沈秋寧大概是覺得被前夫的女朋友打了,很沒面子。
只是說,她是不小心摔的。
“真的?”
“真的。”
楚洲將信將疑,沒有再追問。
很快地就到了婚禮舉行的那一天。
楚洲一向喜歡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這一次的婚禮,他更是辦得聲勢浩大,豪門頂流雲集。
甚至,他還安排了人專門直播他的婚禮。
當網友們看到門口一輛輛豪車,被佈置得如夢似幻的宴會廳、空運來的漂亮鮮花,無比地豔羨。
她們留言著:“這就是豪門婚禮嗎?感謝楚洲讓我長見識。”
“郎才女貌,這也太般配了,天生一對。”
“這是甚麼神仙愛情啊!”
我飄在上空,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那個年輕女孩。
年輕女孩不似那天打扮隨意,她穿了一身小禮服,氣質矜貴。
她長得好,家世似乎也不錯。
這期間,不斷地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臉上掛著疏離的笑,興致缺缺地回應著。
我也從別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葉夏。
葉夏挑了個偏僻的地方,坐了下來,眉眼懶怠。
她似乎對這一切都感到厭倦。
既然她不喜歡這裡,為甚麼要來參加這一場婚禮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突然就想到那一天,葉夏對我倆的照片自言自語時說的那句話。
“楚洲給了你一個難忘的婚禮,我自然也會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婚禮。”
她究竟要做甚麼?
伴隨著現場樂團演奏的浪漫無比的音樂,新郎、新娘入場了。
婚禮舞臺正中央的大熒幕上,播放著他們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的照片。
網上直播的彈幕,也紛紛地被“般配”“天生一對”“神仙愛情”之類的詞刷屏。
此時此刻,葉夏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奇異的笑容。
似乎是,她期待的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沈秋寧也很奇怪,她明明嫁給了心愛的男人。
可她看起來,卻不怎麼高興。
她雖是笑著的,但仔細地看,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的目光頻頻地往向大門口,就好像在等著甚麼人到來。
那一瞬間,我有了一個很荒謬的念頭。
她該不會,是在等我破壞她這一場婚禮吧。
不,怎麼會呢?
我很快地就把這一荒謬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應該是還在擔憂,擔憂我會突然出現,毀了她和楚洲這一場堪稱完美的婚禮。
我多想告訴她,她不用擔心我會毀了她的婚禮。
我已經死了。
即使還活著,我也不會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我愛著一個人時,全心全意。
我對一個人死心了,就再無回頭的可能。
臺上,楚州問沈秋寧:“秋寧,你願意嫁給我嗎?”
沈秋寧心不在焉:“我願意!”
楚州隨即拿出了戒指,緩緩地給她戴上。
下一秒,賓客們紛紛地驚呼起來。
楚洲以為大家是羨慕他娶了沈家大小姐,笑得愈發得意了。
直到楚洲的朋友提醒:“楚洲,你看身後的熒幕。”
楚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整個人險些昏過去。
他沒了之前的從容得意,大聲地喊著:“關掉,你們快給我關掉!”
大熒幕上,放著楚洲和一個女人的床照。
那些床照的尺度都很大。
大概是照顧到來的賓客裡,還有好多小孩。
那些勁爆的照片,還打了馬賽克。
為了方便吃瓜群眾吃瓜,照片上,甚至還貼心地標註出了日期。
“今年的三月六號?那會兒楚洲不是已經和沈秋寧訂婚了嗎?”
“臥槽,楚洲這是出軌了。”
“沈秋寧這是被戴綠帽子了?”
跟楚洲一樣受到刺激的,還有楚洲和沈秋寧的發小。
他們這幫人,可是楚洲和沈秋寧的頭號 CP 粉。
當年,他們看到沈秋寧和我結婚有多不開心、多冷嘲熱諷。
如今,他們看到沈秋寧和楚洲修成正果,就有多歡喜。
楚洲的這些照片爆出來,無異於他們磕的 CP 塌房了。
他們臉色難看:“閉嘴,你們都給我閉嘴!”
“我不許你這麼說楚洲,楚洲是個好男人,這其中,一定存在著甚麼誤會。”
來的賓客們都是有頭有臉的,可不會慣著他們。
賓客們冷笑地駁斥:“好男人?好男人會在結婚前夕,跟別的女孩亂搞?”
“還誤會,難道楚洲還是被逼著出軌的?看照片,楚洲擺明了就是樂在其中。”
“你們可真是沈秋寧的好朋友啊,楚洲綠了她,你們還替他說話。”
直播間裡,觀眾們的反應,比賓客們大多了。
“臥槽,我剛粉的 CP,這麼快就塌房了?”
“楚洲肯定後悔死直播這場婚禮了,他在婚禮上被曝出不雅照,給沈秋寧戴綠帽子這件事,已經上熱搜了,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秀恩愛不成,反倒活成了個笑柄。”
“沈秋寧也太慘了吧,精心地準備了這麼美好的婚禮,結果,楚洲就是這麼對她的。”
“慘甚麼啊,要我說,是她活該。你們不知道吧,沈秋寧有個前夫,他倆結婚的時候,楚洲惡作劇,說他出車禍了,非讓沈秋寧過去看他,沈秋寧二話不說就跑了,婚都不結了。因為這件事,沈秋寧的前夫被嘲瘋了。”
“聽說,沈秋寧的前夫,就是被沈秋寧和楚洲被逼走的。”
“嘔,原來是渣男渣女啊。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般配了。”
楚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婚禮還開著直播。
他又崩潰地讓人關了直播。
然而,已經晚了。
楚洲和沈秋寧這場令人豔羨的世紀婚禮,演變成了一場世紀笑話。
做完這一切,楚洲握住了沈秋寧的手:“秋寧,你聽我解釋……”
沈秋寧沉著一張臉,拂開了他的手。
“夠了,你還嫌不夠丟臉嗎?”
她拿起了司儀手裡的話筒,說了句“婚禮取消”,就快步地離開了這婚禮現場。
楚洲望著臺下那些人,看向他的目光裡滿是嘲諷,還小聲地議論著甚麼,顯然是沒甚麼好話。
他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透過他,我宛若看到多年前的自己,當著眾賓客的面,被沈秋寧拋下。
我活成了一個笑話,卻偏偏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招待他們。
這就是報應嗎?
楚洲冷靜下來,黑著臉,咬牙切齒道:“是顧淮,一定是顧淮乾的!”
“顧淮,你怎麼這麼惡毒,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我楚洲此生,還沒受過這麼大的屈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顧淮。”
臺下,葉夏冷眼看著這一切。
10.
沈秋寧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冷靜。
她回了家。
窗戶上,還貼著“喜”字。
婚房,也被裝飾得非常喜慶。
沈秋寧冷靜地吩咐著家裡的傭人:“把這些都摘了吧。”
家裡的傭人看了婚禮直播,自然知道那裡發生了甚麼事。
她們低著頭,不言不語,生怕觸了她的黴頭,飛快地把這些跟結婚相關的裝飾品,都給拆了。
只有看著沈秋寧長大的李嫂說了一句:“秋寧,我早就說過了,楚洲不是個會跟你安分過日子的。顧淮當初對你這麼好,你不該和他分開。”
沈秋寧神色冷淡:“不是我要和顧淮分開,是他先提了離婚,是他不要我了。”
“你別替他說好話,他就是個騙子。當初追了我那麼久,說要和我天長地久,這才結婚五年,就不要我了,都還沒到七年之癢。”
“這些年,他更是連一個電話都沒打給我,轉頭就跟別的女孩走到一起。”
她的語氣裡,對我諸多怨念。
李嫂反駁:“還不是你這孩子讓他寒心了。”
“你出車禍那會兒,他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你三個月。最後你倒是被他養得很好,他卻瘦了有足足十斤。”
“他生病、結婚紀念日、生日,這些你本該陪在他身邊的日子,你有好好地陪他嗎?”
沈秋寧下意識地反駁:“我很忙。”
“忙?忙著陪楚洲嗎?”
沈秋寧聲音乾澀:“我以為,我們的日子還長,缺席一兩個重要的日子也沒甚麼。況且,我再三地跟他解釋過,我和楚洲沒甚麼,是他太小氣了,非要跟我過不去,非要跟我鬧。”
李嫂被氣笑了:“你說得倒是好聽,你和楚洲沒甚麼。可在顧淮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每次都拋下他,陪在楚洲身邊。顧淮把你當妻子,你有把他當丈夫嗎?”
“我還記得,你每次去參加一些聚會,帶的男伴總是楚洲,而不是你的丈夫,顧淮。”
“有些不知情的外人,還真當楚洲是你的丈夫呢。”
沈秋寧皺眉:“那是顧淮自己不想去。”
“真的是顧淮不想去嗎?還不是顧淮去的時候,你那些朋友們都趁著你不在,為難他、嘲笑他。時間一久,他就不想去了。”
沈秋寧下意識反駁:“他們對他沒甚麼惡意的,就是喜歡開他玩笑。”
“玩笑?那也得被開玩笑的人樂意才行。顧淮他不喜歡你那些朋友開的所謂玩笑,你要是真的尊重他,你就該嚴厲地喝止他們這種行為。”
沈秋寧緊抿著唇:“你不懂。”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你就仗著顧淮喜歡你,一直糟踐他的感情。你沒想到會有玩脫的那一天,顧淮他不要你了。”
“夠了!”沈秋寧厲聲地打斷了李嫂,“我和顧淮的感情,輪不到一個外人來評價。顧淮他心裡還是有我的,否則,他今天也不會破壞我的婚禮。”
她拿起手機,篤定道:“你信不信,我打電話過去,跟他談複合。不出三秒,他就會同意。”
望著沈秋寧自信的模樣,我嗤笑出了聲。
沈秋寧可真看得起她自己,真當她是甚麼大寶貝了。
她勾勾手,我就會搖搖尾巴過去?
我才沒那麼賤!
我愛著她時,她對我的那點愛才顯得珍貴。
不愛了,她這個人對我來說也變得不值一文。
可惜,我已經死了。
否則她打電話過來,我肯定狠狠地嘲諷她一頓。
沈秋寧急於證明我還愛著她。
她飛快地撥通了我的電話,沒打通。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葉夏已經替我把她的電話給拉黑了。
她又打了我的微信電話,同樣被拉黑了。
沈秋寧愣住了。
她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我真的會有不要她的一天。
這一頭,李嫂還在潑她的冷水:“秋寧,之前顧淮太愛你、太遷就你了,你想當然覺得所有事情都會按照你的想法走。你有沒有想過,顧淮不是心裡有你,而是還記恨著你那一次,在婚禮上當場離席去找楚洲,害得他成為全場笑柄這件事。所以,他今天毀了你的婚禮,讓你和楚洲也嘗一嘗被眾人恥笑的滋味。”
沈秋寧肅著一張臉,沉聲地打斷了她的話:“行了,你給我閉嘴。你別以為你在我家工作久了,我叫你一聲阿姨,你就真是我阿姨。你要是再敢多嘴一句,就趕緊捲鋪蓋滾蛋。”
此時此刻的沈秋寧,緊緊地捏著手機,渾身散發著戾氣。
那模樣,看起來比剛剛發現楚洲給她戴了綠帽子,還要生氣和駭人。
李嫂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了。
11.
沈秋寧把自己關在了房間,大概是想冷靜冷靜。
今天發生的事情,都顛覆了她的認知。
無論是楚洲的背叛,還是我對她的不理睬。
可有人偏偏要打擾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沈秋寧的朋友們,打了一個又一個的電話過來。
好笑的是,她的那些朋友們,沒有一個是過來安慰她的,都是來替楚洲說話的。
“秋寧,我們和楚洲從小一塊兒長大,他是甚麼人,我們最清楚。他是個好男人,這件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秋寧,你們倆一路走來不容易,你不能因為這件事,就不嫁給楚洲了。”
“秋寧,在這件事上,楚洲確實傷害了你。但這是他最艱難的時候,人人都在嘲笑他,看他的笑話。你身為楚洲愛的人,可不能再指責他了。”
沈秋寧聽完,笑容譏諷。
她只說了一句“你們可真是我的好朋友”,就掛了電話。
沈秋寧喝了一口悶酒,喃喃自語道:“面對快二十多年的朋友,他們的心都能這麼偏。他們面對顧淮,肯定會比這過分一千倍、一萬倍吧。”
“顧淮,你當初是怎麼忍下來的?”
怎麼忍下來的?
當然是因為當初眼瞎,還愛著沈秋寧。
我知道沈秋寧和那幫人是多年的朋友了,不想和他們鬧得太難堪,讓沈秋寧難做。
所以,我沒有跟他們正面起衝突,只是私下裡跟沈秋寧提了提那些事。
我以為沈秋寧會站出來,讓她那些朋友對我尊重些。
結果,沈秋寧只是安慰我,她那些朋友就是嘴賤了些,對我沒有惡意,讓我別放在心上。
她話裡話外,都是在替她那些朋友們開脫,絲毫沒有要為我出頭的意思。
按理說,我應該反駁。
她那些朋友們話裡話外都在嘲諷我上不得檯面,處處不如楚洲,走了狗屎運才娶了沈秋寧,怎麼算沒有惡意呢。
但我心裡清楚,我一旦反駁了,沈秋寧也不會向著我,她只會說我想太多了,太小氣了,一點玩笑都開不起。
時間久了,我就不愛參加那些聚會了。
又過了會兒,門被敲響了。
沈秋寧灌了口冰啤酒:“別來煩我。”
門還在敲著。
她把手裡的啤酒罐砸到了門上,白色的泡沫四濺開來。
“我說,別來煩我,你聾了嗎?”
門那頭很快地就安靜了下來。
沈秋寧又重新開了罐啤酒。
還沒喝上兩口,門外傳來了鑰匙插入門鎖的聲音。
沒過幾秒,門開了。
來的是楚洲。
12.
楚洲仍舊穿著那身昂貴的西裝。
只不過,他頭髮亂糟糟的,腳上的皮鞋也少了一隻,似乎是跑著過來的。
短短兩個小時,他從天堂跌到了地獄。
沈秋寧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冷:“楚洲,你怎麼還有臉過來見我?”
楚洲繞開地上的那些啤酒罐,走到了沈秋寧身邊。
“秋寧,對不起。”
沈秋寧悶聲喝著酒,不像以前,楚洲只要一道歉,她的心就軟了。
不管楚洲做了甚麼惡劣的事,她都會原諒他。
看著沈秋寧視若無睹的模樣,楚洲徹底地慌了神,臉色越發慘白。
他主動地解釋道:“她是我之前的女朋友,我們倆早就分手了。前不久,我們在酒吧遇到了,喝了點兒酒,兩個人腦子都不太清醒,才幹出了對不起你的事。”
“我發誓,我的心裡就只有你一個人。”
“我從來沒想過背叛你。”
沈秋寧掀開眼,聲音平靜:“沒想過?那些照片清清楚楚地記錄了,我和你訂婚後,你和她一直保持著聯絡。”
“我……”楚洲語塞,神情竟然有些怨念,“沈秋寧,我跟你在一起一年多,你都不讓我碰你。我是男人,我也是有需求的。”
“我真的只愛你一個人,我早就跟她說好了,等跟你結婚,我就會跟她斷了聯絡。”
“你就原諒我這一回,我們接下來好好地過日子。”
楚洲去抓沈秋寧的手,沈秋寧避開了。
女人側臉冷漠,油鹽不進:“婚禮解除吧,之前答應給你家公司的注資,我會照常進行,我們倆好聚好散。”
楚洲神情僵住。
“你認真的?”
“你說呢?”
沈秋寧看向楚洲的目光裡,是淡淡的厭惡。
楚洲被刺得別過了眼,不敢再看她。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秋寧,你不能這麼對我。如果你不要我了,我真的會成為全世界的笑柄。”
沈秋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呵”了一聲,像是在嘲弄楚洲的自私。
楚洲怎麼不想想,倘若沈秋寧不計前嫌地繼續跟楚洲在一起,絕對會成為上流社會暗地裡嘲諷的物件。
沈秋寧抿了抿唇角,沒有出言譏諷楚洲的自私。
她只是說:“楚洲,我沒有戴綠帽子的愛好。”
楚洲反問:“如果,是顧淮跟你結婚期間被爆出了出軌,你是不是也會堅決地跟他離婚?”
楚洲大概是氣瘋了,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沈秋寧的心裡,壓根兒就沒有我。
我如果背叛了她,她可能還求之不得呢。
這樣一來,她就能大大方方地跟楚洲在一起了。
“顧淮他不會背叛我。”
沈秋寧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楚洲笑出了聲:“沈秋寧,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雖然跟顧淮離婚了,但你一直在等他回頭,等他主動地跟你求和。”
“這也是你遲遲不讓我碰的原因,一旦我碰了你,你和他就再也沒可能了。”
“哪怕前兩天,你知道顧淮和別的女孩在一起。你還是在等她回頭,不是嗎?否則,你也不會在結婚宣誓的時候,目光頻頻地看向門口。”
“你能原諒顧淮,你為甚麼就不能原諒我呢?”
聽到楚洲說出這樣的話,我只覺得荒謬。
沈秋寧怎麼可能喜歡我?
她乾的從來都是傷害我的事。
哪怕是在她結婚的前兩天,她都在發簡訊刺激我。
她讓我別去她的婚禮掃興,楚洲看了會不高興。
她的言語之間,滿是對我的厭惡,以及對楚洲的愛護。
到楚洲的嘴裡,沈秋寧給我發那簡訊,是故意刺激我去搶婚。
這是甚麼神奇的腦回路?
我看到那簡訊,只會覺得晦氣。
我都開始新的生活了,前任怎麼還自作多情、陰魂不散,以為我對她念念不忘。
出乎意料地,沈秋寧低垂著眸,沒有否認。
那隻啤酒罐的手一點點地收緊。
白色的泡沫混合著酒液溢位,她的手溼漉漉的。
她一向愛乾淨,這會兒卻沒管她的手被弄髒。
我雖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我知道,此時此刻的她,很生氣,非常生氣。
楚洲還在喋喋不休,不斷地激怒著她。
“秋寧,你還認不清現實嗎?顧淮他已經不要你了。我不是顧淮,我會永遠地陪在你身邊的。秋寧,忘了這件事,我們……”
楚洲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秋寧甩了一巴掌。
“楚洲,我有沒有說過,你有時候很聒噪。”
楚洲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有想過,向來順著他的沈秋寧會這樣對他。
13.
最後,楚洲踉踉蹌蹌地跑了。
沈秋寧把自己在房間裡關了三天。
她喝了許多酒,頭髮亂糟糟的,身上也是一股味兒,哪還有之前的矜貴的模樣。
第四天一早,她破天荒地早起了。
她洗了個澡,換了一身長裙,又成了眾人熟悉的沈家大小姐。
她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事,心情變得很好。
沈秋寧用過一份豐盛的早餐,就出了門。
她經過花店時,還買了一大束玫瑰,紅得灼眼。
然後,沈秋寧來到了我以前住的房子。
沈秋寧禮貌地敲門,開門的依舊是葉夏。
“這不是被戴了綠帽子的沈大小姐嗎?”葉夏張口就是嘲諷,她的目光掃過沈秋寧手裡的紅玫瑰,“這是想起你前夫的好了,來求他跟你複合了?”
沈秋寧神情淡淡,沒有被她的話激怒。
她問:“顧淮在家嗎?”
葉夏答:“顧淮死了。”
天空陰沉,雷聲轟隆。
有一場大雨,隨時要落下。
跟之前的反應一樣。
沈秋寧再次聽到我的死訊,再次笑出了聲。
“你當我是傻子嗎?會信你的鬼話。如果他死了,那我昨天的婚禮上鬧劇又是怎麼回事?”沈秋寧說,“他的心裡分明還是有我,否則也不會毀了我的婚禮,不讓我和楚洲結婚。”
她又篤定地道:“你不是顧淮的女朋友,你是他故意找來刺激我的吧。”
葉夏聽到沈秋寧的自信發言,也跟著笑出了聲。
沈秋寧不知道葉夏又是在笑甚麼,但她那笑,讓她十分不舒服。
她不悅地瞥了她一眼,繼續道:“我要見顧淮。”
“你見不到顧淮了。”
沈秋寧被她的話激怒。
她口吻輕蔑:“你算甚麼東西,顧淮找你假扮情侶來刺激我,你以為你就真成了她女朋友,能左右她的事情了?”
“顧淮他真的死了,死了快兩年了。破壞你婚禮的人是我,不是他。”
葉夏的語氣泛著冷意。
“你說甚麼?”
沈秋寧一怔,神情僵硬。
葉夏的聲音極為冷酷:“我說,顧淮死了,已經死了快兩年了。”
雷聲陣陣。
磅礴的大雨,傾盆而下。
樓道的窗戶沒關。
大風吹亂了沈秋寧的頭髮,雨點胡亂地拍在她的臉上,冷得徹骨。
她忽地打了個寒戰。
14.
火紅的玫瑰花砸在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
極熱烈的花,轉瞬之間,一片頹然。
我彷彿看到了我自己的命運。
我其實,已經忘了自己到底是這麼死的。
我只能模糊地捕捉到我死前那一段時間的情緒。
離開沈秋寧之後,我似乎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與快樂。
我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憧憬。
後來,我的身體被拋到高處,又重重地落下,粉身碎骨。
沈秋寧抓住了葉夏的衣領,渾身充斥著戾氣。
“你騙我的,對不對!他這麼好一個人,怎麼可能死呢?他答應過我的,要跟我白頭偕老的。”
葉夏睫毛纖長,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一片陰翳。
“可他真的死了,”她抬起頭,一字一頓,聲音宛若沾了毒汁,“還有,你說錯了,顧淮早就不愛你了。如果他沒死,跟他白頭到老的人,將會是我。”
沈秋寧緊抿著唇,一把推開了葉夏,衝進了屋子。
她將房間門一扇一扇地開啟,就連櫃門都沒放過。
她嘴裡說著:“顧淮,你快出來。你破壞了我的婚禮,為甚麼敢做就不敢當呢?我不怪你的,我其實心裡一直有你,一直在等著你回頭。”
“我沒想到,你這一次這麼倔強,一直沒回來找我。”
“沒關係,你不來找我。這一次,我來找你,我向你道歉,我求你回頭,好不好?”
空蕩的房間,只有沈秋寧一個人的聲音。
無人回應。
她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沒有呢,我知道了,你一定躲到外面去了。”
她失魂落魄,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說來好笑。
我跟沈秋寧期間,她對我總是不冷不淡。
我那個時候,總是期望著,要是有一天,沈秋寧為我患得患失一回就好了。
這意味著,她心裡有我。
我一定會很高興吧。
多年的付出,終於有了回應。
如今,我看到這一幕,只覺得厭煩。
早幹嘛去了。
是她一次次地傷害了我,一次次地推開了我。
這個時候,她又裝出這麼一副深情的模樣給誰看?
我飄到了她面前,朝她做了個鬼臉。
傻逼。
我就在你面前呢。
我自娛自樂著。
至於葉夏,在旁邊抱臂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地勾起。
她跟我一樣,露出了嘲諷的模樣。
沈秋寧衝到了葉夏面前:“你老實告訴我,顧淮去哪裡了?我也是關心則亂,相信了你的鬼話。顧淮還年輕,身體也健康,怎麼可能會死呢?”
“他真的死了,去年六月十二號,有人酒駕,害死了他。當地的新聞網站,還有對此事的報道。你不信我,總該相信那個新聞網站。”
葉夏說得有理有據。
沈秋寧點開,看到了那條新聞。
她遭受了重大的打擊,往後退了一步。
隨後,她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問:“撞死顧淮的人,判了幾年,甚麼時候出獄?”
她一副要找人算賬,給我報仇的模樣。
“他沒判刑,還在外面逍遙法外,過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怎麼會這樣?”
葉夏臉上掛著奇怪的笑:“這就得問你了。”
沈秋寧心裡一突:“問我?”
“你記不記得,去年的六月,楚洲找上了你,說他堂弟楚力喝了酒,不小心犯了錯。他家想請著名的周大律師辯護,但周大律師壓根兒不理會。於是,他求到了你身上。畢竟,你家和周大律師交好。”
沈秋寧是個聰明人,霎時明白了甚麼:“你的意思是,是楚洲堂弟撞死的顧淮?”
“多虧了你的幫忙,楚力只賠了點兒錢,到現在還在過他的逍遙日子。”葉夏說著說著就紅了眼,一巴掌甩在了沈秋寧的臉上,“可顧淮呢,他死了。”
沈秋寧沒有躲。
靈魂像是被抽空,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葉夏看到她這樣子,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嗤之以鼻:“你這個時候裝出一副深情模樣給誰看,早幹嘛去了!”
我深以為然,就是,早幹嘛去了。
我都死了快兩年了。
這兩年,她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感情也沒落下。
她和楚洲約會、戀愛、訂婚。
如果不是葉夏插了一腳,她將會和楚洲走進婚姻的殿堂,過得幸福完滿。
這期間,她對我不聞不問。
但凡,她心裡有一點我,稍微地打聽一下我的訊息,她就該知道我早就死了。
死亡是甚麼愛情靈藥嗎?
怎麼我一死,她就突然對我情根深種了?
太可笑了。
結婚那麼多年,我都沒有焐熱沈秋寧。
我一死,她就變成了痴情種。
這顯得,我的那些付出,更像個笑話了。
“我不會就這麼放過他們的。”
沈秋寧雙手握成了拳,指甲掐進了肉裡,有股血腥味。
她踉踉蹌蹌地走了。
葉夏目送她遠去,擦拭起了我和她的合照:“顧淮,那些傷害了你的人,都將會得到懲罰。如果你能看到這些,會不會開心一點呢?”
我伸出手,想撫平她皺起的眉頭。
我不開心。
我一點都不開心。
相比於她給我報仇,我更加希望,葉夏能把我忘記,開啟新的生活。
儘管我已經不記得她了。
可我看到她難過的樣子,心口還是疼得厲害。
而她,從未把我忘記,她又該有多悲傷呢。
她活在過去,惦記著的未來也不過是為我報仇。
葉夏就像是即將沉入湖底的人。
她將那些傷害我的人,一個個地拉下了岸。
等她把那些人拉下了水,她會做甚麼呢?
她會爬上岸,開始新的生活。
還是,任憑她自己沉入湖底。
我跟葉夏說著“對不起”。
她為我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我卻記不得她在我生命中扮演著怎樣重要的角色。
我張開了手,想要抱抱她。
可我的手還沒碰到她的肩頭,一陣吸力再次向我襲來,我又回到了沈秋寧的身邊。
我也親眼見證了她替我復仇的過程。
15.
沈秋寧這人,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是真的好。
等她翻臉不認人的時候,也是真的駭人。
楚洲家是家族企業,是由楚洲的父親和他幾個兄弟聯合創辦的。
楚家這兩年發展不太好,就一直在虧損。
楚家狠下心想轉型,搞了一個新的專案,幾乎投入了全部資金,還讓楚洲說服了沈秋寧投資。
專案進行到一半,沈秋寧撤資了。
資金鍊一斷,專案進行不下去,楚家處於破產的邊緣。
沈秋寧又加了一把火,在她的打壓下,楚家破產是遲早的事情。
楚洲去找沈秋寧求情,可他連她的面都見不到,也聯絡不上她。
曾經那個隨叫隨到的沈秋寧,收回了對他的縱容,突然變得不近人情,這令他感到深深地惶恐。
楚洲又去找了沈秋寧的朋友們,想讓那幫朋友們替她求求情。
那幫朋友們也表示愛莫能助,他們自己都有些顧不上了。
沈秋寧就像是瘋狗一樣,不僅針對起了背叛過她的楚洲,還針對起了替楚洲說好話的朋友。
沈秋寧家大業大,她那些朋友家裡都是開公司的,雖然有錢,但跟她還是不能比。
她這樣瘋狗似的打壓,完全不計利益,她那些朋友還真有些招架不住。
他們向沈秋寧道過歉,沈秋寧只是說“太晚了,你們該道歉的人也不是我”。
那幫昔日護著楚洲的朋友,在利益面前,對楚洲也有了些怨念:“當初你背叛了秋寧,我們幫你說了幾句好話,就被你牽連成了這樣。”
“我看,我們還是別聯絡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們就掛了電話。
楚洲再打過去,已經打不通了。
昔日眾星捧月的人,一下子就變成了眾人厭棄的物件。
不知道楚洲落到如此處境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我?
他回國之後,在他的推波助瀾之下,我之前處境和他是如此地相似。
命運就是如此地神奇與莫測。
楚洲最終找到了沈秋寧,在沈秋寧經常去的一家高階西餐廳裡。
他闖入了包廂:“沈秋寧,你答應過我的,會給我家公司投資。”
“哦,我反悔了。”
沈秋寧的語氣輕飄飄的,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說過我們好聚好散的,”楚洲不可置信,又很快地反應過來,“是顧淮,是顧淮對不對?你和他複合了,聽了他的話,反過來對付我和你的那些朋友。”
沈秋寧原本還在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
聽到他提到我,手底失控,鋒利的餐刀突兀地劃過盤子,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音。
她垂著頭,眼下投下一片陰翳:“你還有臉提顧淮?”
楚洲一怔,巨大的怒意包裹了他。
“顧淮給你吃了甚麼迷魂藥,我連提都不能提了?他算甚麼東西,他就是個普通人。他如果不是娶了你,我正眼都不會看他一眼,更不會叫他一聲姐夫。我還不能提……”
鋒利的餐刀從楚洲臉上飛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楚洲顫抖著手,摸上他的臉頰,有血。
他瞪大了眼睛:“沈秋寧,你敢傷我?你瘋了嗎?”
“我警告過你的,你不配提顧淮,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
沈秋寧嘴角勾著,眼底卻冰冷一片,沒有一點笑意。
她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朝楚洲走去。
楚洲慍怒:“你想幹甚麼?”
沈秋寧彎下腰,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餐刀。
冰冷的刀身從楚洲臉上劃過,沈秋寧眸色沉沉:“多好看的皮囊。你知不知道,顧淮死的時候,整張臉血肉模糊。即使是最好的入殮師,都修復不出他原來的樣子,他本來是多好看的人啊。”
她的神色越發地沉鬱了。
沈秋寧回去後,調查過我的死因。
深夜,我身體不舒服,去藥店買藥。
酒駕的楚力疾馳而過,把我撞了個血肉模糊。
他酒駕逃逸。
我在冰冷的馬路上躺了一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的傷口被泡得腫脹發白,早起的路人看到時,還被嚇了一跳。
沈秋寧看著那些資料,哭得泣不成聲,不斷地說著“對不起”。
刻骨的恨意包圍了她,她報起仇來,才會這麼瘋狂,這麼不計代價。
“你說甚麼?顧淮死了?”
楚洲聽到她的話,悚然一驚。
“你不知道嗎?殺死他的,就是你的好堂弟楚力啊。”
“他?怎麼可能,他這人雖然混了點兒,但絕對不會殺人的,”楚洲突然想到了甚麼,“兩年前,他撞的人是……”
楚洲一向看不上他那堂弟。
吃喝嫖賭,甚麼都幹。
那次,他撞死了人,求到了他身上,看能不能讓與沈家交好的張大律師,幫她辯護。
她也沒去了解具體情況,隨口跟沈秋寧說了這件事。
在沈秋寧的牽橋搭線下,張大律師答應替堂弟辯護。
最後,堂弟只賠了一大筆錢,不用坐牢。
他也就沒再管這件事情。
楚洲從來都不知道,他堂弟害死的人,原來是顧淮。
惡魔般的聲音,在楚洲的耳邊響起。
“楚洲,你讓我怎麼放過你們?”
沈秋寧將那把刀放到了楚洲的口袋裡。
隔著薄薄的衣衫,冰涼的刀刃激得楚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沈秋寧走了。
楚洲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沈秋寧走前,留下了一句話。
她說:“楚洲,這只是一個開始。”
16.
楚家很快地就破產了,還欠下了一大筆債。
前陣子還風光無限的楚家,突然就成了過街老鼠,東躲西藏。
楚力這人,被楚家人寵壞了,犯下的惡事,不止酒駕撞死人這一樁。
只不過,楚家人花錢替他遮掩過去了,他才一直沒有受到法律的懲罰。
沈秋寧收集到楚力犯罪的證據後,很快地就報了警。
可惜,楚力收到了風聲,早早地就躲了起來,警察一直沒能找到他。
沈秋寧的那些朋友的公司,也遭到了慘重的損失。
上流社會,大都不會只生一個孩子。
為了讓沈秋寧高抬貴手,她那些朋友的父母,紛紛地向她表示,他們不會讓沈秋寧昔日的朋友繼承公司。
沈秋寧才收了手。
昔日意氣風發,對我冷嘲熱諷的二世祖們,沒了豪門繼承人的身份,愁得天天喝悶酒,也成了被人嘲諷的物件。
沈秋寧做完這一切,再次找到了葉夏。
“顧淮被葬在了哪裡?”
葉夏冷冷地看著她:“沈秋寧,你以為你做了這一切,顧淮就會原諒你了,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見他了嗎?”
這話戳中了葉夏的心思,她別過了眼:“我只是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不必了,他都已經死了,你跟他說『對不起』又有甚麼用?”
無論葉夏怎麼冷言冷語,沈秋寧對她依舊是客客氣氣。
“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對顧淮很不好,可我是真的愛他,”沈秋寧聲音乾澀,“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去愛他。”
沈秋寧的父母,曾是一對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兩人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在她的印象裡,父親深深地愛著母親。
可突然有一天,父親突然就厭倦了這一段關係。
他嚮往激情,愛上了其他女人。
哪怕那個女人把情愛當遊戲,對他總是若即若離,父親也甘之如飴。
父親說,這就是愛情。
如此地磨人,又如此地迷人。
可對母親來說,就只剩痛苦的折磨了。
一向不抽菸的她,抽了很多很多的煙,整夜整夜地不睡覺,沒有尊嚴地一次次挽留著父親。
父親一門心思地要跟那女人在一起,對母親冷言冷語,怨她耽誤他追尋幸福。
只有父親在別的女人那裡受了傷,來母親這邊尋求溫暖時,才有那麼一點好臉色。
那女人一旦又開始對父親好,父親就會不顧母親的哀求和挽留,毫不猶豫地投入那女人的懷抱。
那是一段極其扭曲的關係。
沈秋寧的童年伴隨著溫情的假象,以及無止境的爭吵。
最後,她的母親受不了這段關係。
她當著沈秋寧的面,殺了她的父親,還有那個女人。
她對沈秋寧說:“小秋,永遠不要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會受傷的。”
“被偏愛的那個人,會肆無忌憚地揮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珍惜。”
“如果你想永遠地跟那個人在一起,一定要愛得保留。”
然後,母親當著她的面跳了樓。
印象裡,和藹可親的母親,面目變得扭曲猙獰,腦漿流了一地,四肢怪異地折著。
母親的話就像是魔咒,如影隨形。
失去雙親的沈秋寧太孤單了,渴望著朋友。
她對她的朋友們好極了,朋友們要甚麼,她就給她們買甚麼。
後來有一次,她在洗手間隔間,聽到了朋友們的對話聲。
“真的是煩死沈秋寧了,就像是跟屁蟲一樣,我們走到哪裡,她就要跟到哪裡。”
“明天我們去遊樂園玩,就別跟她說了。”
“好!”
沈秋寧愣住了。
明明在上一節體育課,她們接過她買的飲料的時候,她們還笑著說,秋寧是我們的好朋友,我們要一直一起玩呢。
沈秋寧對她們的態度冷了下去,不再對她們付出。
那些原本準備冷落她們的朋友,卻又主動地纏上了她,態度熱情。
她偶爾給她們買想要的,她們就會無比感激。
她們摟著她的肩膀,再次說著:“秋寧,你是我們的好朋友,我們要一直一起玩。”
不像之前,她對她們那麼好,她們想要甚麼,她都答應,她們感謝得卻很敷衍。
那個時候,沈秋寧在心裡想著:母親,你說的話,果然是對的。
這樣的事情不止發生了一次。
沈秋寧實在是太孤單了,她曾風雨無阻地去喂在家門口徘徊的流浪貓。
她覺得那隻貓和她一樣可憐,被這個世界給拋棄了,沒人愛它。
那隻貓,一看到她就跑。
等她走遠了,才會吃她投餵的食物。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接近了它,剛碰到那隻貓柔軟的毛髮,就被它撓了一爪子。
沈秋寧生了氣,幾天都沒理那隻貓。
她有天醒來,聽到窗臺有動靜。
她開啟窗戶一看。
流浪貓就站在窗臺上,爪子底下是一隻老鼠。
它朝她“喵喵”地叫著,主動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討好。
它又用那小肉墊,拍了拍那隻死老鼠,示意這是它送給她的賠罪禮物。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想著:母親,你又說對了。愛得保留,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葉夏扯了扯嘴角:“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在顧淮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他的?”
沈秋寧答:“越是溫情的時刻,我越是感到惶恐。”
“我的父親和母親,曾經是那麼要好。”
“可轉頭,我父親就說厭倦了,他執意地離開我的母親,轉頭投入了另一個女人的懷抱。”
有時候,沈秋寧靠在我的懷裡入睡。
半夜偶爾會夢到她母親那張扭曲可怖的臉龐,她笑得猙獰:小秋,別忘了我的話。永遠不要毫無保留的愛一個人,會受傷的。
你要是真想長長久久地擁有他,那就要做一輪太陽。
你不能靠近他,你要讓他永遠地追逐你。
午夜驚醒。
沈秋寧會長久地盯著睡在身邊的我。
我擁著她,神情安寧又滿足。
這本是溫馨的一幕。
她想的卻是:這樣的我,她能擁有多久呢。
會不會等哪一天,她回應了這段感情。
我會覺得,得到了沈秋寧的愛也不過如此,乏善可陳。
到了最後,我會不會也像她的父親一樣,得到了不珍惜,去追逐新的愛人。
於是,沈秋寧選擇了做一輪太陽,讓我永遠地追逐著她。
至於楚洲,沈秋寧對他沒甚麼男女之情。
只是,他出現的時機總是那麼的微妙。
幾乎都是在我和沈秋寧最溫情的時刻,也是沈秋寧最想回應我的愛的時刻。
她一閉眼,就會想到母親躺在地上的扭曲怪異的屍體、昔日同學們的冷嘲聲,還有那隻貓咪毫不猶豫地撓向她的那一爪子。
母親的話,一直在耳邊縈繞:小秋,如果你想永遠跟那個人在一起,一定要愛得保留。
於是,她選擇了離開。
只要愛得保留,我就會一直追逐她,我倆就會長久地在一起。
她是這樣想的。
沈秋寧說:“我沒想到,他也會累。”
我從來沒想過,沈秋寧她是愛我的。
這太荒謬了。
因為怕失去我,所以她選擇了一次次地推開我,讓我一直追逐著她。
歸根到底,她還是太自私了。
為了留住我,就對我的痛苦視而不見。
葉夏聽到她這番話,笑出了聲。
“你真是個傻逼,你算甚麼太陽,你就是座冰山,越靠近,傷得越深。”葉夏眉目冷沉,“如果不是顧淮太愛你了,平常人根本撐不了那麼久。這也意味著,你傷害了他整整六七年。沈秋寧,你讓我感到噁心。”
葉夏罵了沈秋寧一頓,把她趕出了家門。
沈秋寧依舊沒有得到我的訊息,只能讓她的手下去調查。
17.
沈秋寧沒找到我的墓在哪裡,倒是無意中,知悉了我和葉夏戀愛的全過程。
葉夏有個無人知曉的部落格,隨手記錄著她的生活。
後來,隨著我闖入她的生活,部落格裡也越來越多出現了我的身影。
看著那些部落格,我那些丟失的記憶,也一點點地回來了。
——遇到了一些爛人,也遇到了一個爛好人。
那是我和葉夏的第一次見面。
六年前,我和沈秋寧一塊兒去旅遊。
她接了個楚洲的電話,走了,讓我一個人好好地玩。
我心裡苦悶,走到了一家酒吧門口。
看到幾個男人,把一個女孩從酒吧門口丟了出來。
女孩鼻青臉腫的,渾身是傷。
“再敢來鬧事,當心我打死你。”男人揮著拳頭威脅。
女孩從地上爬了起來:“我在你們這裡打了一個月的工,你們必須把我應得的工資給我。”
男人笑道:“我看你是還沒挨夠打。”
女孩眉目倔強,又往酒吧裡衝,鐵了心地要拿到那筆被拖欠的工資。
那幾個男人攔住了她,對著她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女孩自然回擊了,可又哪裡是他們的對手。
有很多路人在圍觀,還有人拿出了手機拍攝,就是沒有人上前幫忙。
女孩再一次地被丟出了門外,她爬起來,試圖再次去要屬於她的錢。
我攔住了她:“別去了,你除了多挨一頓打,甚麼都得不到。”
女孩只冷冷地看著我,目露譏誚。
像是在說,我說得倒是好聽,一副全然為她好的模樣。
可她的錢,依舊討不回來。
“他們欠你多少錢,我給你。”
眉目倔強的女孩愣住了。
隨即,她的聲音有些生硬:“那是他們欠我的錢,跟你沒關係。”
我看出來了,這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孩,可她同樣很缺錢。
我說:“我正好缺一個導遊。這些錢,是我用來僱你當導遊的。”
女孩這才收下了我的錢,臨走前,她對我說:“葉夏,這是我的名字。”
我繼續看葉夏的部落格。
——爛好人真好騙。
我剛來這個城市就被偷了錢,身無分文,打了一個月的工,還被黑了錢,哪裡知道這裡有甚麼好玩的?攻略都是在網上找的。
他居然還誇我導遊這個工作做得極出色,我其實就是想蹭吃蹭喝,來這個城市,就沒吃過一頓好的。
——爛好人他真的很好,笑起來也很好看,臉頰會有一個小小的酒窩。
——看到爛好人難受,我也好難受。
——這個城市,到底還有甚麼好玩的地方?我想讓他每天都開開心心。
——他終於高興了,不枉我熬夜做攻略,問了好幾個當地人,這裡有甚麼有趣的、好玩的地方。
我失笑。
原來,葉夏當年執意地當我的導遊,一開始的目的,只是為了騙吃騙喝嗎?
當時,我隨口找了個藉口,讓葉夏收下我的錢,別再執著於追討工資了,去挨那一頓頓打了,沒打算讓她真的當我導遊。
沒想到,第二天我出酒店門的時候,她就在門口等我。
葉夏穿了件乾淨的白 T 恤,洗淨了臉上的血汙,露出了一張漂亮的臉。
眉目間,依舊倔強,就像是一頭小狼。
我訝異:“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你的導遊,你出去玩,我當然得跟著,”女孩知道我要問的是甚麼,“一般會去那家酒吧的人,都住在這家酒店。”
我說“不用了”,葉夏黑了臉,問我,我是不是壓根兒就沒想過讓她當導遊,昨天那點錢,是我同情施捨給她的。
我看葉夏這人自尊心挺強的,怕承認了,她把錢還我,又去酒吧討薪捱打,於是否認了。
就這樣,她成了我的導遊。
我當年還覺得葉夏辦事極有章法,問我出來旅遊,是更喜歡吃,還是喜歡看風景,說她連夜做了好幾套方案。
原來,那些攻略都是她在網上找的。
沈秋寧不在,我幹甚麼都興致缺缺,我讓葉夏看著辦。
於是,葉夏帶我去了許多地方。
每一次出遊,於我來說都像是開盲盒。
有時候是意外,有時候是驚喜。
那是極快樂也極自由的日子。
我甚麼都不用思考,一門心思地只要玩就好了。
她愛玩,也會玩。
往日那些我不敢嘗試的,也嘗試了個遍。
比如說高空彈跳。
人在下墜,靈魂卻無拘束。
也曾在無人的海邊,靜靜地等一場日出。
醒來時,我靠在葉夏的肩頭。
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臉上,地上是散落的啤酒罐。
沒看到日出,卻不遺憾。
依稀地記得看日出的前夜,我喝了好多酒,對著大海吶喊著,釋放著不如意。
葉夏說我像個瘋子,我逼著她跟我一起喊。
她眉心不耐,卻照做了,比我喊得還大聲。
我知道,女孩的生活過得也不如意。
最後一天,葉夏帶我去看了日落。
我們倆騎著小電驢,白 T 恤被風吹得鼓起,宛若一隻自由的鳥兒。
就快開到海邊,沈秋寧打來了電話。
她說她回來了,繼續我們的旅行。
我很高興,讓葉夏掉頭帶我回酒店。
大概是出遊被打斷,葉夏的語氣悶悶不樂的。
“你有老婆啊。”
我失笑:“很奇怪嗎?我都這個年紀了。”
“她配不上你。”
“你都沒見過她,你怎麼知道她配不上我?她很好,當初是我追的她。”
“因為你不快樂。”
我沒想到女孩如此敏銳,我笑著道:“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
等我把沈秋寧這塊兒石頭給焐熱了,自然就快樂了。
後來我才發現,離開沈秋寧後,我才得到了真正的快樂和解脫。
葉夏跟我分開時,在我口袋裡偷偷地塞了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當時我和葉夏逛集市是看到的。
我很喜歡,那攤主只收現金,可惜當時沒帶足夠的錢。
第二天,我倆再找過去,那個攤販已經不在了。
我沒想到,她買回來了,還偷偷地送給了我。
印象裡,這塊玉佩,差不多就是我給她的導遊費了。
這個傢伙,在部落格上說我好騙。
可她是最傻的,陪了我玩了那麼久。
最後從我這裡拿到的導遊費用,又花在了我身上。
又白打了一場工。
我繼續往下看部落格。
——沒意思,回去了。
葉夏當初是離家出走,來了這座城市。
她家裡的情況很亂。
父母商業聯姻,都各自有真愛,還有小孩。
本來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各玩各的。
突然有一天,葉夏的父母開始鬧起了離婚,誰都不要葉夏。
葉夏正值叛逆期,於是便離家出走了。
她運氣不太好,剛出車站就被偷了錢。
她也硬氣,沒回去,在酒吧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那是個無良酒吧,她白打了一個月的工,還捱了一頓打。
後來遇到我,她的生活才沒那麼窘迫,才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場。
那段日子對她來說,也是極快樂的。
我走後沒多久,她就回去了。
葉夏的父母不負責,她的爺爺、奶奶和外祖父、外祖母都對她很好,把她接了過去,當作繼承人培養。
這中間,葉夏依舊記錄著她的生活。
隔了兩年,部落格中再次出現了我的身影。
——我偷偷地去看他了,他過得並不好。
——他老婆是眼瞎了嗎?如果是我,一定會好好地珍惜他。
——如果我早兩年遇到他就好了。
——他離婚了!
——我們見面了,他還是那麼溫柔。
——我們約會了!
——我們親吻了,我的親吻技術太爛了,他會不會嫌棄我?
——要去國外參加比賽,得封閉訓練一個月,真捨不得他。等我回來,我要跟他訂婚!
記錄到此就結束了。
我算了算日子,我恰好就死在她在國外集訓的日子。
她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車禍去世大半個月了,人也被燒成了骨灰。
巨大的悲傷淹沒了我。
在無人的角落裡。
女孩用了幾年的時間,努力地讓這場暗戀開出了花,結成了果。
在她滿心歡喜地想跟我訂婚的時候,果子卻掉下枝頭,腐爛了。
她連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葉夏能做的就只有花錢高價從我父母手裡,買了我之前的房子,把我的骨灰安葬到她為我選的墓地。
她就住在我們之前住的房子,煮著我之前煮過的湯,一遍遍地回憶著我們的過往。
她被困在了有我的過去。
她本該幸福的人生,也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的心裡只有復仇這麼一件事。
與我的悲傷不同,沈秋寧看到我和葉夏昔日甜蜜的過往,臉色微微地發白,難看極了。
半晌,她竟然吐出了一口血。
她紅著眼:“原來,是我一步步地把顧淮推向了你。”
“原來,看愛人和別人那麼地要好,是這麼的痛苦。”
她又哭又笑:“顧淮,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葉夏說得對,我真的是個混蛋。”
遲來的道歉對我無用。
此時此刻,我更想回到葉夏身邊,好好地看看她。
我不明白,我愛的是葉夏。
為甚麼,老天卻把我和沈秋寧綁在了一起。
18.
沈秋寧又把自己關在了房子裡,沒日沒夜地酗酒。
她後來喝酒喝到了胃出血,把自己喝到了醫院。
李嫂來勸了她好幾次:“你這樣,遲早要喝死自己。”
“死了也好,沒準兒還能見到顧淮。”
李嫂搖了搖頭,嘆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這期間,我的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給沈秋寧。
“兒媳婦啊,你這個月,是不是忘記打錢給我了?”
我很驚訝。
沈秋寧怎麼會和我父親有聯絡?
我和家裡人的關係很差。
我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我父親很快地又娶了一個女人,生下了我弟弟。
那女人不喜歡我,連帶著,我爸也對我不是很好。
他們從小對我非打即罵,家務活都是我乾的。
我考上高中後,家裡人就讓我輟學打工。
我沒理,靠著獎學金和勤工儉學,從高中讀到了大學。
後來我大學一畢業,他們又說這麼多年生我養我不容易,要我每個月把工資的三分之二交給他們。
我依舊不同意,他們就來我公司門口鬧,鬧得我工作都不安寧。
我沒辦法,只能換了個城市生活,又把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換了。
我的生活,才重歸於平靜。
我自以為擺脫了他們,可目前看來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那吸血鬼一樣的家人,早就知道我的地址了。
是沈秋寧背地裡用錢打發了他們,他們才一直沒來找我麻煩。
我神情複雜地看著沈秋寧。
明面上不斷地傷害我,背地裡又為我做這些。
她這又是何必呢。
沈秋寧神情冷漠地回覆著我的父親:“顧淮已經死了,你們永遠都打擾不到他。你說,我這錢還有給的必要嗎?”
“甚麼,顧淮已經死了?”
“別裝了,我都調查清楚了。楚力給了你們兩百萬,你們爽快地選擇了私了,不再為顧淮的死討回公道。或者說,你們從來就沒想過為他討回公道。你們裝作義憤填膺的樣子,就是為了獲得更多的賠償。”
父親訕訕道:“顧淮死了,我們也很難過,但我們也得生活嘛。我們養了他這麼多年,也很辛苦的,拿點補償也是應該的。”
沈秋寧冷笑:“養了他那麼多年?你們怎麼有臉說這句話?你們就是一幫吸血鬼,不斷地壓榨著他。”
“你不給就算了。”
我父親知道他從沈秋寧那裡拿不到任何好吃,氣呼呼地掛了電話。
沈秋寧卻不準備就這麼放過他們。
她在生意場上殺戮果斷,對付我那渣爹一家更是輕輕鬆鬆的事。
她提起精神,喝了碗粥,又交代手下人做了幾件事。
沒兩天,我渣爹一家就打了電話過來質問:“是你幹得對不對?我家的錢都被騙光了,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沈秋寧聲音冷淡:“你被騙就去找警察,找我做甚麼?”
“你……我們是以投資的名義被騙的。警察說投資本來就有風險,他們根本不管,你早就算到了對不對?你怎麼這麼歹毒?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連房子都沒了……”
沈秋寧沒耐心聽他訴苦,打斷了他的話:“這是你應得的,這些年,你們從我手裡拿了多少錢,顧淮死後,你們賣了他的房子,又拿了高額的賠償。可你們是怎麼對他的?你們甚至連個墓都不捨得給她買,把他埋在了小土坡上,任誰走過都能踩上一腳。”
後來,是葉夏發現了。
她把我葬在了別處,為此,我家裡人還訛了她好大一筆錢。
那一邊,我渣爹還想說些甚麼,沈秋寧已經掛了電話。
沒了報仇目標的沈秋寧,又開始沒日沒夜地酗酒。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下來,眼裡有紅血絲,就像骷髏架子,風一吹就要倒。
李嫂看到她這樣子,就想哭:“你這孩子,不要命了?如果顧淮還活著,肯定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顧淮他已經死了,”沈秋寧灌了一口酒,苦笑著,“即使他還活著,也不會要我了,他愛上別人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沈秋寧一日日地消瘦。
有天半夜,沈秋寧出門買酒。
草叢裡突然就躥出了一個男人,挾持了她,身邊還跟著楚洲。
男人臉上有道狹長的刀疤,不是別人,正是潛逃在外的楚力。
他受夠了東躲西藏的日子,楚洲也受夠了貧窮的日子。
兩人一合計,準備綁了沈秋寧,換取鉅額贖金。
他們沒想過,沈秋寧壓根兒就不想活了。
當沈秋寧看到害死我的人,更是分外眼紅。
她跟楚力纏鬥了起來,哪怕,楚力把刀尖對向了她的胸口。
後來,聽到動靜的保安趕了過來,抓住了楚力和楚洲。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就跟我死的那天一樣大。
沈秋寧就躺在血泊中,臉上帶著解脫的笑。
所有人都以為沈秋寧活不了了,就連沈秋寧自己也覺得是。
可她還是活了下來,只不過身體更虛弱了,走兩步就咳嗽。
她在病房睜開眼的那一剎那,神情痛苦。
似乎是在想,她怎麼還活著?
她有了很重的厭世傾向。
在沈秋寧的運作下,楚力和楚洲的下半輩子,都要在牢裡度過。
李嫂覺得最近的沈秋寧,著實是多災多難。
她特地給沈秋寧請了一枚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一掛到沈秋寧的身上,我就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排斥。
它大概是把我當作邪祟了,在主動地驅散我。
也對,我是鬼嘛。
雖然沒害過甚麼人,但也是邪祟。
託這枚平安符的福,我自由了。
我看了坐在窗臺邊的沈秋寧一眼,頭也不回地,去了我昔日的家。
19.
我終於見到葉夏,我的愛人。
我擁住了她,身體卻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因為太過高興,我都忘了,我已經死了,她是我無法觸碰的愛人。
我有些鬱悶,飄到了她跟前。
目光一寸寸地從她臉上掃過,細細地描繪著她的眉眼。
女孩的臉上,沒了曾經的肆意與快樂,取而代之的,是消散不去的沉鬱。
她本該是一隻鳥兒,自由自在飛翔在天際,卻被我的死鎖在了這間方方正正的房間裡,永遠都出不去。
葉夏依舊在擦拭著我倆的合照。
“所有傷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懲罰,你高興嗎?”
“你要是高興的話,能不能託個夢給我?”
“我已經很久都沒夢到你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忘了嗎?”
我眼眶一熱:忘記我吧,忘了我,才能開始新的生活。
可惜,葉夏她聽不到。
我無比後悔那一天,她去酒吧討債捱打時,我叫住了她。
我自以為的善意,最後卻害了她。
20.
葉夏已經接管了家裡的生意。
她每天的生活都很簡單,起床,擦拭我們的合照,上班前,對我的照片說一聲“老公,我去上班了”。
下班後,她也從不參加聚會。
她開門,努力地擠出笑,對我的照片說一聲“老公我回來了”,就開始洗手做飯。
就彷彿,我還活著。
我曾經希冀,隨著時間的過去,葉夏會把我忘記。
畢竟,這世上愛人反目,背叛的那麼多。
我都去世兩年了,她也該開始新的生活。
可她並沒有。
她把希望寄託於來世。
她做慈善,給寺廟捐香火錢。
每到一個城市出差,她都會去當地有名的寺廟拜一拜。
明明,她是最不相信神明的人。
我記得很清楚。
年少時的她,陪我出遊時,曾經經過一個寺廟。
她見我在佛前虔誠地跪拜,在心中祈求佛珠能保佑我和沈秋寧長長久久。
女孩笑得肆意:“都是騙人的,這你也信啊。”
結果轉頭,葉夏成了最虔誠的信徒。
她做這一切,只為了求一個虛無縹緲的來世。
過了兩年,我陪葉夏在家看新聞。
沈秋寧去世的新聞,被沸沸揚揚地報道著。
她從三樓跌了下來,手裡還握著我的照片。
她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又是過年,家裡的傭人都去休假了。
等她們回來時,被埋在雪裡的屍體絆倒,才發現她已經死了三天。
曾經的商業大鱷,不似生前風光,死得如此狼狽。
記者都說,她是喝醉了酒,失足從三樓跌落的。
可我和葉夏都知道,她是自殺的。
她選擇了跟她母親一樣的死法,跳樓自殺。
造化弄人。
童年時,沈秋寧親眼目睹了母親在她眼前自殺,這於她來說一場噩夢,如影隨形。
她以為聽了母親的話,就不會陷入同一種困境。
可最後,恰恰是她母親的話, 推著她走上了同一條路。
有種悲哀的宿命感。
鋪天蓋地的新聞, 都在歌頌沈秋寧對我的深情。
她們都在說,沈秋寧思我成疾,看著我的照片, 借酒消愁,才會從窗臺跌落。
葉夏轉了臺, 扯了扯嘴角:“遲來的深情,又有甚麼用呢。”
是啊。
遲來的深情, 又有甚麼用呢。
一切都太晚了。
我生前,沒得到沈秋寧太多的愛。
死後,沈秋寧為我做的那些,我只覺得這就像是她一個人的表演, 麻木可笑。
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間, 又過了好多好多年。
葉夏已經從我認識的那個眉目倔強的女孩, 變成了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我以為終有一天,她會淡忘對我的那段感情, 跟別人相愛、結婚。
可她並沒有。
她依舊孤身一人, 努力地工作,肆意地捐款, 求神拜佛。
多年後,葉夏去世了。
她的臉上帶著解脫的微笑,手裡是我的照片。
她似乎堅信, 她做了那麼多善事, 天上的神聽到她的願望, 來世我們一定會相遇。
我守在她的屍體旁。
我在想, 既然人死後, 都是有靈魂的。
她死後, 我們還能見上一面。
可還沒等她的靈魂從身體剝離, 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著我,我身不由己地往後退去。
眼看著, 葉夏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悲哀地想, 這就是宿命嗎?
我生前, 葉夏沒有見到我最後一面。
她死後, 也見不到我一面。
葉夏, 你說得對。
佛祖甚麼的果然是騙人的。
你看你求神拜佛了那麼多年, 我們依舊無法相見, 更別提下輩子了。
下一秒,我進入了一個無比溫暖的地方,周圍有暖融融的水。
很舒服。
我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睡了過去。
21.
有人生,有人死。
產房,有兩個嬰兒出生了, 哭聲尤為嘹亮。
兩個產婦是多年的好友,早就約好了要給兩人的孩子定娃娃親。
她們生完沒多久, 就開始打起了電話。
“我生了個女兒, 你呢?”
“我今天凌晨一點生了個兒子, 正好,兩人能湊一對。”
“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排不排斥娃娃親。”
“我倆關係那麼好, 他倆肯定也好,他倆還是同一天出生。我看哪,他倆是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