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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節 一顆糖

2023-10-29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穿越進甜寵文了,偽兄妹戀甜寵文,可惜我是惡毒男配。

我不想惡毒,所以,趁女主還小,截個胡?

誰當哥哥不是哥哥,對吧?

一、【童年相識】

1.

南宮離小時候不是甚麼粉雕玉琢的小可愛,而是我們村裡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可憐娃。

沒有公主裙,沒有小皮鞋,只有不合身的衣服褲子,整天光著腳。

渾身髒兮兮、破破爛爛。

臉上烏一塊,黑一塊,兩邊臉頰糊上橫擦鼻涕的痕跡,顏色已經黑了。

頭髮髒到打綹子。

想象一下,電視裡播放的公益新聞裡,那些貧苦地區的留守兒童。

對,就是那形象。

剛剛穿過來,我還有點昏。

原主的爺爺給他買了小蛋糕,他十分歡喜並拿去炫耀,捉弄女主。

女主拿石頭丟他,砸了他的頭,小蛋糕也摔了。

原主是家裡孫子,從小受盡寵愛。

樑子就此結下,每次見她都要想方設法整她。

勢必要報仇雪恨。

直到女主離開。

大學再遇,看到女主光芒萬丈,又喜歡上女主,去追,去破壞男女主感情,去迫害女主,設計男主,直到被兩人找到證據,送入牢房。在牢房被弄死。

我摸了摸被砸到的頭,還行,腫的包不大。

那小狼崽子在不遠處惡狠狠地盯著我,一副隨時要撲過來搶東西的樣子。

不是,這丫頭現在這形象就是捱揍相啊,哪裡就是欺負了?

算了,人家才六歲多,不說我二十二歲的靈魂可以當他爸了,就說原主也十歲了。

我不跟小屁孩兒一般見識。

我默默將小蛋糕撿起來,奶油已經不能要了。

還剩底下金黃的蛋糕。

我捻掉有灰的地方,放在圍牆上。

圍牆不高,一米左右。

我這會兒高出圍牆一個頭。

“喂!”我喊她一聲,手指點了點小蛋糕,回身進屋了。

她太髒了,我不想跟她接觸。

我躲進屋裡,從視窗偷看。

南宮離似是沒有想到這個轉折,兇狠的眼睛有片刻怔愣。

隨即撲食一樣衝來,抓了小蛋糕就跑。

2.

南宮離又在我家門口晃悠的時候,我極為麻利地把剩菜剩飯倒進大碗裡放在圍牆上。

也沒有打招呼,回身進屋。

我壓根兒不想管她,甚至想像原主一樣拿石頭或者棍子把她打遠些。

怪嚇人的。

那雙眼睛寒沉沉地盯著人,感覺她就不懷好意。

“你這兩天怎麼不攆那丫頭了?”我奶問我。

我抓了抓後腦勺,滿口仁義道德:“老師說要樂於助人,而且奶奶你們不是說嗎,她爸喝酒不管她,她親媽也跑了,多可憐啊……”

我奶慈愛地摸著我的頭,說我懂事了,長大了。

呵呵,我不過是想讓她記得我這會兒的贈飯之恩,以後將我拋之腦後而已。

3.

院子裡響起噼啪一聲,清脆、刺耳。

我正在寫作業,嚇我一大跳。

那先前放在圍牆的碗,砸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稀碎。

我攥緊筆,彷彿攥緊的是南宮離的狗頭。

臭丫頭!

這是第四個碗!

第一個沒回來,第二個不知所蹤,第三個碎在我家屋外的排水溝。

很好。

第四個砸場地裡也算落葉歸根了。

而那臭丫頭早就跑沒影兒了!

4.

我放了一個碗在圍牆上,碗旁邊放了一顆糖。

綠色透明塑膠包裝。

能看清裡面圓圓的糖果。

找了一根一米多長的竹條子躲在枝繁葉茂的萬年青後。

我感覺我現在像是雪地裡設陷阱捉家雀兒的頑童。

倍兒激動。

只要她來,我就要懲惡揚善,替天行道!

嚇死她!

不教訓她一頓,她以為我家碗天上來的!

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才看到南宮離一瘸一拐地走來。

我皺緊眉毛。

早上不是跑得飛快嗎?

怎麼才一兩個小時就瘸了?

走近了,黑糊糊的髒汙也擋不住他

她額頭滲血的瘀青大包。

她看到糖時,小小的身體猛然一怔。

臉上一片太過震驚而升起的茫然。

站在那裡,看了好久,才緩緩伸手去拿。

小心翼翼,視如珍寶。

我胸口發堵。

這女主小時候,這麼可憐嗎?

連顆糖都沒有?

看她要走,我慌忙走出來。

“哎。”

南宮離嚇了一大跳。

整個人驚得一退,一雙烏黑的眼睛驚惶萬狀,睜得大大的。

這反應把我也唬得一愣。

“不要摔我的碗,好好放回來,記住了。”

我拖著竹條子從她身邊路過。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

我想了想,又從兜裡摸出了剩餘的糖遞到他面前。

“給。”

她怔愣地望了半晌,轉身飛快跑了。

跛著腳,一搖一晃。

光腳踩在滿是石子的路上,好像不知道痛。

我甚至擔心她會在哪一下搖晃中摔倒在地。

幸好沒有。

我低頭看著掌心,幾顆糖靜靜躺在那裡,糖紙鮮豔,五光十色。

我攥緊糖,決定下次再給她一顆。

5.

我爺飯前回來了,聊起田間地頭聽到的事。

南宮離早上被她爸打了。

因為她爸早上酒醒了沒有熱水喝。

我想起她滲血的額頭,一瘸一拐的走姿,還有伸手拿糖時,袖子上移,露出的幾條傷痕。

這頓飯吃得有點堵心。

6.

我有時覺得我在餵狗。

比如現在。

我沒瞧見南宮離,便拿筷子敲了敲小鋁盆兒。

為甚麼換成小鋁盆兒?

為了救下我家的碗。

南宮離沒一會兒聞聲而來了。

在不遠處清凌凌望著我。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髒得亂七八糟的臉上,尤為明亮。

警惕,防備。

又隱隱期待。

這小眼神兒……

實在是戳人心窩子。

我默默又放了顆牛奶糖在筷子上。

我點個頭算是打招呼,轉身回屋。

我也想過,要不趁她還小,截個胡?

兄妹戀……

養成系……

誰當哥哥不是哥哥,對吧?

轉念一想還是算了,我沒有大病。

7.

我爸媽在市裡做小生意,我跟我爺奶在離鎮子不遠的村裡住,小學畢業會去市裡讀初中。

而小我三歲的南宮離這學期進了小學。

據說還是老師完成控輟保學任務的過程中,發現有個適齡兒童沒有入學,找到她家裡,才讓她醉鬼爸送去學校的。

她爸因為她是女娃,不想送她讀書。

國慶節七天,我養了她七天。雖然都是剩菜剩飯,但也是熱乎乎的,有營養的。

從摔我的碗,到把鋁盆兒和筷子扔回我家院兒裡,到現在會把盆兒筷子洗乾淨放回原位了。

也算是個感恩的。

嗯,鋁盆兒底上、壁上被摔出來的坑可以忽略。

8.

感恩個屁!

臭丫頭搶我包子!!

老闆娘遞過來,我正伸手接,她一把搶過去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我望著老闆娘,老闆娘望著我。

她並不想當冤大頭。

我默默掏出另一塊錢,重新買了一個饅頭。

包子一塊,饅頭七毛,我奶給我兩塊錢,還剩三毛。

本來一塊錢是要買筆的!

臭丫頭!!

回教室,收作業,組織早讀。

男生忒不聽話,無論怎麼招呼沒有半點反應。

包子被搶的憤怒終於有了發洩之地,我猛地將書砸在講桌上。

嘭——

這聲音夾著我的怒氣,震天動地。

教室裡霎時無聲,人人驚恐回望。

我冷冷地瞪著那群作亂的男生:“再鬧試試?一群兔崽子,早上讓你們來讀書的,不是讓你們打鬧!馬上回座位去!”

或許爆發了我成年人的威懾力,十來歲的崽子們表面不服氣,但悶不吭聲地回座位了。

聽著書聲琅琅,看著下面稚嫩的四年級小學生,我實在是覺得如夢似幻。

我一個 22 歲的成年人,現在是個四年級的小學生!還是班長!

我可厲害了!

第二節課間操,我居然還是領操員!

這麼秀嗎?!

幸好有原主的記憶,不然可要丟臉到家。

領操員站得高,所以一眼就看見,舞臺左邊,一年級有個髒不拉嘰,垃圾堆裡刨出來似的娃正被老師訓。

站得筆直,眼睛看地,左腳搓著右腳,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一看就來氣!

9 .

中午在學校吃飯,國家供應的免費的營養餐。

能吃,吃了吊著命而已,實在算不得美味。

但南宮離能連吃三大碗。

餓死鬼投胎似的往嘴裡扒拉飯,每一口都會把嘴巴塞滿,囫圇嚼兩下,開始吞嚥。

瞧著瞧著,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我上輩子身邊的女孩子,哪個不是千嬌萬寵長大的……

10.

我守著掃完地,鎖門,將鑰匙放在老師週轉房的窗臺上。

剛下樓,幾個高年級的男生抬著南宮離從我眼前呼嘯而過。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回身上樓,敲了六年級老師的門。

就當行俠仗義了。

老師很著急。

我沒感覺,反正死不了。

等找到人時,南宮離已經被丟在路邊水田裡,渾身溼透,從頭到腳裹滿泥漿了。

只剩一雙冷得滲人,有些瘋狂的眼睛。

田很大,水很少。

烏黑的泥土露出水面,水稻樁子冒出綠葉。

她坐在田的一角。

渺小,又孤獨。

我心裡一抽。

原主當初也遇到了,任其發展,甚至嘲笑一通,朝她潑水、扔泥巴,好一番逗弄才走。

我走到田邊,伸手:“過來。”

泥人坐在田裡不動,一雙眼睛雪亮又冰冷。

本該童真爛漫,此時裝滿了要拉著人同歸於盡的陰狠。

我想了想,遞了顆糖去。

她眼珠子緩緩轉動,望向糖。

烏黑的瞳孔微縮,縮出一絲委屈來。

“過來。”我往前遞了遞。

好半晌,她才試著站起來。

泥漿沉重,似乎要拉著小小一個她沉落汙泥。

她手腳並用,站起,跪下,站起,跪下,終於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一隻糊滿汙泥,看不出半點面板顏色的手伸過來。

我收回糖,抓住她的手,放進水裡洗。

這手很瘦,很小。

骨頭硌人。

我心裡憋悶得慌。

“先洗洗泥巴吧。”

11.

老師皺著眉,彷彿遇到了天大的煩心事,最後對我說:“同學,你把他送回家去吧。”

我說:“老師,你最好還是處理一下,南宮離他爸是村裡出了名的酒鬼,喝醉了要亂打人的。”

最後,溝通幾個六年級學生的家長,讓家長協商,把南宮離帶去洗乾淨,還換上了不知誰的舊衣服。

這麼幾天了,我算是終於得見女主真顏了。

瓜子臉,大眼睛,面板白皙

除了瘦點,沒啥不好看的。

不愧是女主。

她跟在我屁股後面,揹著別人的舊書包。

老大一個,書包底幾乎要到她的膝蓋彎。

裡面的書不知道是哪個六年級同學的舊書。

她原來的書包黑不溜秋,斷掉一根帶子隨意繫了個疙瘩,拉鍊壞掉,張著血盆大口。

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裡撿出來的。

今天葬身水田了。

我回身,她停步,冷冷地望著我。

“我不喜歡你今天早上搶我包子的行為,如果再有發生,我絕對會打你,你試試。”

她抬頭惡狠狠瞪我一眼,飛快往前跑。

我衝她喊:

“糖!”

她猛地停下,轉身衝回來抓了糖就跑。

我忍不住唾了一口:“臭丫頭!”

12.

我奶問我,怎麼那丫頭這麼些天沒來?

我說不知道。

或許是我說要打她,讓她記恨我了吧。

敲盆兒喚不來人了,放在圍牆上的飯菜沒人端走,被蚊蠅圍繞。

也或許她在學校吃午飯,能勉強度日,不需要我端的飯了。

我想再堅持兩天,不吃就不放了。

13.

女主那麼瘋批,不是突然瘋批,而是一直瘋批。

她,把一隻貓,擰死了。

當著我的面。

村上的公路時有摩托拉客,載著人跑得飛快。

一隻小奶貓躲避不及被碾壓了。口吐鮮血,四肢抽搐,連叫聲都發不出。

活不了了。

南宮離就在離小貓兩米的地方,目睹了慘事。

我在她後面幾米遠。

她站了好一會兒,緩緩走過去,拎起貓耳朵。

小貓還在掙扎,抽搐,但是動靜很小了。

我以為她會把貓放到路邊上,會摸摸它安撫一二。

是我想多了。

她一手握住貓的腦袋,一手握住貓的脖子。

猛地一擰。

我的脖子瞬間泛起涼意,渾身汗毛一下子聳立,頭皮發麻。

我退了一步。

她回頭看我,眼神冷漠,好似裝不進半絲人間煙火。

是惡魔,又似神仙。

她不動,我也不敢動。

秋風帶來的涼意,將我寸寸冰封。

直到有摩托車再次呼嘯而過,有學生的笑鬧聲由遠及近,我才有種身在人間的感覺。

她也動了。

緩緩將無聲無息的小貓託進懷裡,走上了別人地邊的小路

我猶豫了一下,跟上去了。

我怕她喪心病狂,把貓烤了吃了。

她沒吃。

到了小樹林,撿樹枝刨了個坑,把貓放進去,埋起來,還蓋上了許多枯葉。

我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突然領會了她剛才痛下殺手的動機。

與其痛苦掙扎著死去,不如直接死去。

長痛不如短痛。

可是,她才不到七歲啊!

我實在無法想象她過的是甚麼樣子的生活,才讓他小小年紀,這般……狠絕。

15.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帶蓋子的飯盒來,那是我三年級感冒,吃不下飯,我奶買了給我送稀飯的。

“南宮離,”我喊她,“這個飯盒給你,中午吃了飯再打一碗帶回家吃,記得給你老師說一聲。”

她回頭來,直勾勾地看著我。

眼睛過於清亮,顯得十分寒冷,像是冰天雪地裡一汪寒潭死水。

只剩寒冷,了無生氣。

“來拿啊!”我加大聲音。

她緩緩起身走過來,杵在我面前一動不動。

我彎腰從她肩膀伸手過去,拉開拉鍊,將飯盒塞了進去。

她身上已經又有一股餿味了。

我皺皺鼻子:“女孩子家家的,要勤換衣服勤洗澡——”

“沒有衣服。”

我哽住,想了想,籤起她的手。

這手真黑、真髒。

我在心裡嘆氣,“手、臉早上起床就要洗乾淨。”

“跟我回家。”

我回家跟爺奶說明想法,把我小時候的衣服翻出來,裝到口袋給她了。

又把洗衣盆端到了圍牆外面。

讓她仔仔細細看著,學習衣服。

用洗衣粉泡,從一數到一百,再踩一遍,又用手搓一遍,擰乾,換水清洗三遍,用衣架晾起來。

“會了嗎?”

她點頭。

爺奶做好飯,叫她一起。

她不。

我夾些菜在小鋁盆兒裡,又添上飯,給她。

她端了,蹲在門口,狼吞虎嚥。

臭丫頭。

14.

都說有的人要用一生去治癒童年。

南宮離這苦逼的童年,怕要幾輩子才能治癒了。

她們家是貧困戶。

她爸就拿著那點微薄的補貼喝酒賭錢,讓她自生自滅。

米沒有,菜沒有,她爸整天一人吃飽,全家不管。

南宮離餓了就到處找或撿東西吃,找不到就偷。

如果被抓住了,扭送到她爸那兒,她爸二話不說一頓拳打腳踢。

就算她是個女孩兒。

就因為她是個女孩兒。

就像現在。

我靠在牆上,聽著走廊裡“砰砰砰”的捶打聲。

如果不知道,還以為誰家趁著晴天曬棉被,用衣架拍打棉被,讓它更為鬆軟。

結果,是在打人。

小小一個孩子,被他的父親毫不手軟地掄拳頭,揮巴掌,用腳踹。

那一下下打在他身上的聲音,砸進我心裡。

學校的廁所沒有分佈在每個樓層,而是在操場邊沿。

我下樓上廁所,恰好看到她被一腳踹飛。

從教室門口,飛到陽臺的壁上。

像是被人從家裡扔出來的玩偶。

縮在那裡,無力反抗,無法反抗,不想反抗。

我飛快躲回牆後。

不想她看見我。

老師勸那個醉鬼,孩子不能這麼打。

她爸說:“偷東西就該這麼打,打怕了就不敢偷了。”

偷了甚麼?

偷了別人的衣架,洗衣粉。

哦,我教她洗衣服。

她很乖。

洗了。

可是她家裡沒有洗衣粉,沒有衣架。

我握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疼痛讓我理智,我不能衝出去暴打那個人渣。

所以他離開時,走到樓梯口,我看到他了。

我猛地衝出去,直直撞在他背上。

臭味和酒氣差點讓我乾嘔。

他倒地,我也倒地。

我連忙爬起來,低著腦袋道歉:

“啊,是南宮伯伯。對不起南宮伯伯,我不是故意的。”

“你——”

“我慌著去廁所,沒有看路,對不起,南宮伯伯。”

“趕緊去吧。”

“謝謝南宮伯伯。”

我飛快跑去廁所。

15.

放學回家,我把家裡的衣架整理了一下。

將變形的、脫皮的清理出來,又把半包洗衣粉倒進礦泉水瓶子裡,放在圍牆上。

敲響鋁盆兒。

南宮離從別人家的牆後探出頭來。

我指著東西:“拿回家去。”

她磨磨蹭蹭地走過來。

頭髮是洗過的樣子,雖然呈現營養不良的枯黃,但是很清爽。

衣服換過了,是一件男童的,胸前印著奧特曼的長袖衛衣。

身上也沒有異味了。

只是有些地方沒有洗乾淨。

我點了點她的耳朵背後,以及整個脖子:“洗臉洗澡的時候,這些地方也要洗。”

“嗯。”

我又遞給她一顆糖,抿唇,小聲問:“身上疼嗎?”

小孩兒拿糖的手僵了僵,搖頭。

她抓緊糖,垂著眼皮,站得筆直。

這哪裡是油鹽不進,分明是掙扎著要活下去的倔強。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不由得放軟了聲音:“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的親生母親會來接你,你繼父會對你很好,還會有個很照顧你的哥哥。

你也會愛上他。

16.

無論我起多早,我奶總是比我還早。

她做好早飯了,讓我先吃,吃完可以先讀會兒書。

等我背好書包,我奶遞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兩個灰不溜秋的紅薯:“昨晚上埋在灶裡燜熟的,給那丫頭吧。”

我把南宮離叫來,提醒他說謝謝。

她悶著不說。

奶慈和地摸著她的頭:“不用不用,幾個不值錢的紅薯而已,吃得飽飽的,好去上學啊。”

我也沒對她抱多大希望,扯著他衣服往外走。

“謝謝。”

細弱蚊蠅的聲音,我以為我幻聽了。

我拍拍她的頭:“真棒。走吧。”

到了學校,我去二樓,她去一樓。

等課間操下來,他又站在教室門口了。

老師嚴厲而不耐煩地質問她為甚麼不做作業。

她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根樹樁子。

“你再不做,我就給你爸爸打電話了。”

這句威脅或許很重了,可是南宮離毫無反應。

17.

我沒想管她。

也沒有任務,還是系統啥的讓我管。

或許我的內心終究是個聖人。

想著,還是先讓她能養活自己吧。

我奶種白菜的時候,我用筷子敲鋁盆兒,把南宮離喚來了。

讓她學。

小丫頭難得一臉茫然。

“學,”我說,“學會回去種,自己養活自己。”

不要再去偷吃的了。

她認真看到最後。

我給她端了一碗飯,把小半包白菜種子放在她超人衝鋒衣的口袋裡。

“回去撒在地裡,不懂的來問。”

看她走遠,沒憋住喊了句:“記得把作業做了!”

18.

我和南宮離有了默契,早上到我家來隨意吃點早飯,跟在我後面去上學,放學她會等著我,跟在我後面回家。

有同班同學取笑我多了一條小尾巴,我沒理。

有其他男生女生嘲笑她是跟屁蟲,她沒甚麼反應。

但是有人朝她扔泥巴,她瘋了一樣衝上去,將比她高一半的人按在地上撕打。

我費力把她拉開,教訓她一頓。

她說:“你的衣服,不能髒。”

我:“……”

我拍拍擦掉她衣服上的汙泥,“衣服髒了,洗就行,但是你受傷了,會疼。”

為了避免她被高年級的人欺負,我讓她在他們老師辦公室門口寫作業。

我放學了接她。

大家都開始收紅薯了,我也在地裡幫我爺奶的忙。

他們挖出來,我負責抖掉紅薯身上的泥塊,扯掉根莖。

看到南宮離在遠處站著不動,麻木又森冷地望著這邊。

我突然有了主意。

“爺,奶,我過去一會兒。”

我找了個小的米口袋,拿給南宮離,讓她一會兒拎著口袋來找我。

她見我走,馬上就跟上來。

我把她推回去,按著她肩膀交待:“你站這兒,數到一百再過來,口袋也拿來,聽到沒有?”

我爺奶問我幹甚麼去了,我說看到南宮離了,讓她回去拿個口袋,一會兒幫我們理一下紅薯,給她幾個。

南宮離拿著口袋來了。

小小的一個娃,端端正正地舉著口袋。

那口袋擋了她大半個人。

我心裡突然就有點發酸。

她或許以為我交給她的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動作、姿勢這般鄭重。

我特別大聲:“阿離來啦?快幫我們弄這些,弄完了你隨便撿幾個紅薯回家去啊。”

我爺奶互看一眼,也大聲附和:“嗯嗯,小丫頭快弄吧,一會兒爺幫你提回去。”

她不懂。

很懵。

或許這是第一次她接收到這樣的善意。

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也不是嫌棄的打發。

她望著我。

我衝她喊:“快點啊!一會兒天黑了!”

她很賣力,速度很快,做得很細緻。

小小一個蹲在地裡……

有些令人難受。

19.

白菜發芽了,綠油油一片。

南宮離學著別人的樣子,撿了許多木棍將小菜地圍了起來,防止別人家的雞鴨去糟蹋。

前些天她去看胡大伯種花菜,胡大伯她幾根菜苗。

我奶讓我給她送幾根蘿蔔苗,包菜苗來。

“你的小白菜長得真好。”

我圍著轉了一圈,由衷讚歎。女主的手,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金手指吧?

幹啥啥會。

“我給你扯一把——”

她二話不說就要跨進去,我把她扯住了。

“別了,”我把菜苗遞給她,“我奶讓我拿來的,儘快種上啊。”

“你……”她躊躇不決,好像想說甚麼,又不好說。

我撐著膝蓋,半蹲著問她:“你紅薯有多少了?”

“三大口袋。”

“過幾天我爺會給你搬十斤米來,到時候多多少少也有人會跟風,你把家裡打掃打掃,找地方放米?”

她輕輕點頭,突然扭身跑回家,邊跑邊回頭:“我給你端水來。”

六七歲的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為人處世。

也不知道是心酸還是欣慰。

我心裡沉甸甸的。

她端得小心。

瓷碗乾乾淨淨。

水清澈無比。

“我洗過的。”她搓著手指。

“甚麼?”

“水缸和碗,洗過的。”

我鼓勵地揉了兩把她毛茸茸的頭:“你做得很好。”

原來是因為我端著水沒有喝,她怕我嫌不乾淨,才小聲解釋。

我喝了水,將碗遞給她:“冬天了,記得燒熱水喝,不然容易感冒。”

“嗯!”

“小辭來啦。”屋門口突然晃出一個男人,邋遢猥瑣。

我還沒反應,南宮離一下子轉過身去,小小一個人微微張開雙手,一副保護者的模樣。

我心裡一下子震撼了。

這麼弱小,這麼害怕……

這麼勇敢。

“南宮伯伯,我奶讓我給你們送幾根菜苗,這就回去了。”

我拍了下南宮離的肩膀,“你小心些,別惹他,我走了。”

20.

南宮離的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南宮離打架了,讓我管管,我十分驚訝。

“老師,我不是南宮離的監護人,我沒有義務在這裡聽你的教訓。”

她一下子哽住了。

“可是……”

“你想改變她,你也想她有進步,是老師你的善心和職業道德,但是這些應該遷移不到我身上。我和她不是親戚,我只是她同村的,認識的一個哥哥而已。”

走出辦公室,南宮離在門口,像個被拋棄的小狗。

又委屈,又憤怒。

雙拳握緊,惡狠狠地看著我。

我一巴掌蓋在她腦袋上:“我對你好是我善良,但我不是你媽,有些事情不歸我管。”

我轉身就走。

臭丫頭還憤怒,老子還沒有憤怒呢!

莫名其妙被訓了一頓,說我當哥哥的不管好妹妹。

氣不過,我又走過去一巴掌拍她背上:“打架幹甚麼?甚麼架非要把人往牆上撞?下手也太狠了!你老師聯絡你爸來,你爸還不打死你!?趕緊去給同學道歉!不然別跟我說話!”

南宮離飛快看我一眼,像顆炮彈似的射進辦公室,咚一下朝那個小男生跪下了。

聲音響亮:“對不起!”

我:“……”

辦公室老師:“……”

那個哭抽的小男孩也被嚇得不輕,張著大嘴忘了哭。

我眼眶倏然一酸。

這小孩兒,是不是以為,道歉就是要跪著啊……

21.

回去的路上,我給她講了好一通道理。

“道歉主要是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真心實意地說對不起。

“而且,錯誤要改正,不然說對不起毫無意義。

“無論怎樣,不能輕易下跪的,除非甚麼非常重要的事情,或者不得不下跪的情況……”

我在嘰嘰喳喳,小孩兒雙眼亮晶晶的,彎成小月牙,臉上盡是喜色。

嘿,怪了,被說教還那麼開心。

22.

期末複習階段,我無意間看到了一張 18 分語文卷子。

我震驚得無以復加。

女主,人設是學霸的女主,語文,18 分!

書裡對女主童年描寫不多,都是在大學,男配糾纏女主時,兩人的對話和女主的回憶裡有提及。

所以,女主一年級是不是考過 18 分,無從得知

我從皺皺巴巴的卷子上移開視線,看向揹著我寫作業,還偷偷拿眼角覷我的南宮離:

“你數學卷子呢?”

她頓了頓,磨磨蹭蹭又從書包裡扯出另一張皺皺巴巴的卷子遞來。

雖然皺,但紅筆十分顯眼。

83。

還好還好,只是偏科。

距離期末還有兩個周,要補也補不出甚麼了。

教她整理書包,讓她週末兩天,在我家用本子把她能找到的卷子重做一遍,不會的我給她講。

我以為是女媧補天,補些不足,結果是精衛填海。

這不懂,那不懂,這不會,那不會……

我體會到了當老師的痛苦。

期末考試不用想了,寒假來補吧。

考完試我讓她把語文書、數學書拿來了,我從頭給她講。

我爺奶樂呵呵地說:“小辭當老師啦,真厲害。”

厲不厲害甚麼的不說,這個學生是真不好教。

題目:《憫農》是( )朝詩人( )寫的。

我:“詩題是《憫農》,詩題下面就寫了詩人和詩人所在的朝代。唐,李紳。唐朝詩人李紳。”

南宮離自信下筆。

我眼睜睜看著她在括號裡寫下了李紳、唐。

我憋住一胸腔的火氣,拿起筆圈了唐字:“這才是朝代,填在第一個空裡,”又圈李紳二字,“這是詩人的名字,詩人,就是寫這首詩的人。填在第二個括號裡。”

南宮離用橡皮擦乾淨錯誤的答案,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寫上:李紳、鋤禾日當午。

我:“……”

救命!

速效救心丸!

我需要速效救心丸!

因為這道題,我兩天沒讓她過來補課。

她不配!

臭丫頭!

期末成績出來,我語文 98,數學 100,英語 99。南宮離語文 45,數學 85。

我咬咬牙,又鼓起勇氣擔起了補課之責。

也不知道是開竅了還是怎麼的,南宮離學得很快。除了語文偶爾死活不會,其她基本一教就會。

我爸媽回來接我去市裡玩兒,也帶回了我讓買的練習冊、工具書、字帖。

我給南宮離留了許多作業,保證能填滿她的寒假生活。

走的時候,她眼巴巴地看著我,大眼裡全是不捨。

我拍拍她的頭:“我很快回來,我回來給你帶糖和玩具。差不多,你把練習冊做完我就回來了。”

其實我可以不去,但是原主似乎每次放寒暑假都會去她爸爸媽媽身邊待一段時間。

我也不能例外啊。

23.

我給南宮離帶了兩盒摔炮和兩盒旋轉小陀螺。

還有一雙鞋。

“這可是用我的零花錢還有我爸媽給我的獎勵買的。”我強調道。

希望她能記得我所有的好,以後再相見,可以相視一笑,而不是想弄死我。

她端著鞋盒,半天沒有反應。

我俯身看她。

南宮離雙眼緋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鼻頭也紅通通的。

這個模樣的南宮離,讓我跟著心裡堵堵的,喉嚨哽咽。

我伸手拍拍她的頭,揉了揉。

她的頭髮很乾淨了,油亮亮的,順滑又鬆軟,長長了許多。

可是因為沒有梳顯得亂七八糟。

看來,我得教教她梳頭髮。

“新年快樂,南宮離。”

她抿著嘴,半晌才抬眼望我。晶瑩的淚珠從紅紅的眼眶滾落,在腮邊懸懸欲墜。

“謝謝哥哥,哥哥新年快樂。”

如果顏色可以形容人的心情,那我的心情現在是一張潑滿顏料的白布。

亂七八糟。

因她的可憐遭遇而酸楚氣憤,因她的眼淚而難過同情,因她學會照顧自己而滿意驕傲,也因她一聲哥哥而歡喜。

南宮離爸爸過年清醒了一天。做飯,貼春聯,祭祖,放鞭炮。然後又喝多了。

我帶著南宮離和叔叔家的女兒跟村裡一大群小孩子提著紅燈籠,各家拜年,回來的時候,口袋裡裝滿了好吃的和零零散散的壓歲錢。

我把錢和零食全裝進了南宮離的口袋:“給你,回家過個小肥年。”

“哥哥……”

我推她。

“快走吧,太晚了,明天記得穿新鞋子,穿上新鞋子,開啟新徵程。”

南宮離一步三回頭走了,我拉著小堂妹回家。

小堂妹才四歲,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問我:“哥哥,哥哥不讓我叫你姐姐,那我叫你甚麼啊?”

我:“……”

臭丫頭,大過年的還找抽!

24.

大年初一,南宮離沒有穿她的新鞋子,她說捨不得。

一學期過去了,她腳上的鞋從這雙爛鞋換成那雙破鞋,也沒有見他穿

她一次新鞋。

這學期她的成績雙百分,可給我驕傲了好一陣。不枉我每天上下學路上讓她背課文背古詩,週末給她講數學。

人拔高了一截,二年級還當上了班長。

這時候的南宮離有一種自強自立的貧困生形象了。

穿的舊衣裳、舊鞋子,但是乾乾淨淨。扎著高馬尾,挺直脊背,平視前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為人不卑不亢。頗有貧困家庭裡自強不息的孩子的感覺。

公益廣告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人物形象。

可不就是嘛,又要種菜養活自己,又要四處打零工掙糧食,又要保證自己學習不落下。

鄰里鄰居寬容有善心,都願意喊她做點甚麼,再給她一些米啊、面啊、菜的。保全她的尊嚴,又讓她坦坦蕩蕩地活下去。

生活得以維繫,只要躲開她的父親就行。長大了,跑得更快了,能躲開大多數。

偶爾被打也能找到機會脫身,跑到我家來,我給她抹點碘伏,或者藥酒。

期末了,她滿臉喜色地拿著獎狀來,我抱著她轉了好幾圈。

這哪是她的獎狀啊,這是我的教學成果啊!

平時不及格,期末出大招啊!

我問過她,怎麼平時考成那樣子?

她說:“老師講的聽不懂,哥哥講的能明白。”

行吧,我有當老師的天分。

三年級時,南宮離老師遇見我,說南宮離寫了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哥哥。

她說一看就知道寫的我,而且很感動,看哭了。

本來要當範文在班上唸的,南宮離一下子衝上講臺,求她不要念,她只好作罷。

最後一個勁兒誇我,說我善良,樂於助人,以後一定前途無量。

還說從我身上學到了很多,說幫助人除了拉他出泥潭外,還要給他洗淨身上汙泥的方法,以及不再掉進泥潭的方法。

我的老師也誇我,其他班老師也誇我,校長也誇我。

因為這篇作文,我六年級還被評為市三好學生,其中一條事例就是樂於助人,幫助低年級的同學走出被家暴的陰霾,幫助她得到鄰里鄉親的資助,幫助她愛上學習獲得優異成績。

我從未想過,我的行為在別人眼中,如此偉大。

25.

我以為只要等到她親生母親來接她,就萬事大吉了,不是三年級就是四年級。

我沒有想到她爸這麼喪心病狂。

夜半三更,寂靜無聲,乒乒乓乓的打人聲實在是瘮人。

聽到離南宮離不遠的王嬸子喊:“南宮平!你個砍腦殼的,再打你親你女兒就要被你打死了!”

等人們急忙披衣服趕過去,南宮離被捆著手吊在房樑上,耷拉著頭,已經不省人事了。

虎毒不食子呢!

南宮平是甚麼品種的王八蛋啊!

天氣已經很冷了。

她是女孩子啊!

十歲的女孩子啊!

她被吊在這兒,被親生父親這樣虐打,得多絕望啊。

昏過去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終於解脫了?

草!

幾個叔伯將南宮離小心放下來,我忙把披上的大睡衣給她裹上。

她渾身冰冷。

白皙面板上新傷舊傷,傷痕累累。

我知道她不會死。

但心裡難受,揪扯著疼。

今天臘月二十八了,後天就過年了。

別的小孩在家各種優待,就算調皮也因為一句大過年的被放過,南宮離大過年的在家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爸打得遍體鱗傷。

南宮離被送去醫院了。

肋骨斷了兩根。

小腿骨骨裂。

雙手脫臼。

內臟輕微出血。

南宮平是甚麼人渣!

簡直令人髮指!

醫院裡,沒人去照顧南宮離。

說來也怪。

南宮平家裡沒甚麼親戚在村裡,大概是女主身世的設定。

我爺說是幾家人湊的錢。

村裡一個嬸孃在縣城照顧坐月子的媳婦兒,順道給南宮離送飯。

我大年三十去看他她,小孩兒木楞楞坐在病床上,像是沒有靈魂的空殼。

我心裡一陣悶痛,走上前,“阿離……”

她抬頭看來。

眼睛又是冷冽模樣的。

我輕輕擁住她,“沒事了,沒事了,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的。

她過年也不能出院,我給她買了新衣服、新鞋子,還有零食,還給她包了個紅包做壓歲錢。

我走的時候,小孩兒木著一張臉:“謝謝。”

南宮離被她媽媽接走了。

挺好的。

遠離渣父,走向新生活。

南宮離,希望我們再見時,你已經收穫了幸福。

二、【十年之後,相逢】

1.

新的一學期,老樣式的開學典禮。

老樣式的烈烈驕陽。

新生坐得筆直,臉上洋溢著興奮和激動,滿臉汗水,臉曬得通紅也是精神十足。

老生像是霜打過的茄子,蔫兒了吧唧,半死不活,還有一臉的怨氣和滿身的不耐煩。

我和室友在咒罵著火辣辣的太陽,烤人的熱度,非要九點鐘搞開學典禮的領導,以及剛剛讓不要打傘的大會主持人。

“……大家好,我是新生代表,南宮離……”

像是帶著幽林清泉的涼爽的女生貿然入耳,我宕機了。

南宮離……

簡直不可思議。

我猛地扭頭看向主席臺。

白色連衣裙,那個發言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南宮離不是應該和男主在京北大學嗎?

這裡是昆南大學啊

還有,我大三,她不應該高三嗎?

同名同姓?

不是同名同姓。

就是南宮離。

我在教室、寢室不止一次被傳閱關於她的照片、影片,以及小道訊息。

小丫頭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顰一笑溫婉從容,舉手投足落落大方。

她的眼睛依然泛冷,是一種沉靜的冷。

那些陰鷙與兇狠似乎被她藏在了沉靜和冷清之後。

又彷彿會在某一個瞬間暴露蛛絲馬跡。

許多男生為她痴狂。

校園網上,貼吧裡,各種照片、影片,甚至各種同人文如雨後春筍,紛至沓來。

我在室友的討論聲裡就意識到:像是神仙歷劫歸來,南宮離也回歸了他的女主之位。

萬眾矚目。

她是夜空中的明月。

清冷如霜。

高不可攀。

可是,她不認得我了。

食堂打飯巧遇。

她正面向我走來。

我在糾結要不要和她打招呼時,她目不斜視,從我身邊路過。

我心裡猛然一鬆。

把之前的糾結統統放下了。

只不過端了幾天剩菜剩飯,補了一段時間的課而已,哪裡就值得別人牢記於心了?

是我自作多情了。

所以迎新晚會,我主持完下臺,她上臺表演,我也目不斜視,與她擦身而過。

因為一場完美的鋼琴彈唱,南宮離在學校名聲大噪。

我以為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就是我們的結局。

寢室長組織了一場男寢和女寢的聯誼。

2.

我們打扮得自認為帥氣無比到了自助餐廳。

位置上那個青澀又清瘦的女孩子,讓我一下子停住了。

南宮離。

我認識的那個南宮離。

“幹嗎,被美色迷住了?”

我搖頭。

“學校的女神,怎樣樣?拐了幾道彎才約到的。”

我不置可否。

推門而入時,那幾個女生抬頭看到了我們。

眼眸中閃過驚豔。

南宮離掃了一眼垂下頭,沒有甚麼情緒。

看到我沒有驚訝,也沒有別的。

或許在她眼裡,我只是個陌生人。

挺好。

互不打擾。

周濤這小子直接站在南宮離對面,“你們好,我是周濤,這是王成宇,聶清辭,劉翼。”

我對著一個黑長直,笑得有些靦腆的女生。

其他室友也分別站好。

幾個女生氣質不一,姿容上佳。

南宮離尤為突出。

我瞟著南宮離的神色,以為她會在聽到我的名字時有甚麼變化。

她沉靜清冷,沒有變化。

我也不在意了,只打量面前的女生。

她見我看他,靦腆一笑。

我回以溫然一笑。

砰——

看向聲音來處,南宮離面前的杯子倒了,水流了一桌子。

鄰近的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扯紙巾幫她擦桌子。

周濤還關心地問她身上有沒有打溼。

南宮離搖搖頭,飄過來的眼神對上我的眼睛。

我衝他點點頭,挪開視線。

處理好小意外。

男生開始介紹。

“學長們好,這是南宮離,我是許言,這是……”

互相握手,坐下。

手機突然一震。

王成宇艾特周濤:“我要和你換,女神你拿不下,換我來。”

劉翼:“還是換我吧……”

室友們討論起來,我默默關上手機。

3.

上個廁所出來,我對面的人換成了南宮離。

我望望南宮離,又望望其他人。

搞甚麼?

這些禽獸還真就明目張膽地換位置了?

我望著對面的南宮離,她正低頭吃東西,劉海擋住額頭眉毛。

睫毛纖長濃密,顫顫似蝶翅輕展。

“……”

就是撲面而來的一種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氣息,會不會有點……奇怪?

剛剛還清冷疏離讓人覺得不好接近,現在這副溫順好欺負的樣子……

臭丫頭,這十年裡修了變臉這門技術嗎?

總覺得她沒安甚麼好心,要鬧甚麼么蛾子。

我甚麼也沒說,全程低頭乾飯。

手機震動,劉翼艾特我:“人家小女生看你好幾眼了,越看越委屈,眼睛都要紅了。你好歹抬頭望人家一眼啊!跟人家說幾話啊!渣男!”

我抬頭。

她頭埋得更低了,只能看到鼻樑秀美,鼻尖微紅,像是哭過。

晃眼而過的眼角發紅。

一副被人拋棄的小可憐,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

我大為震撼。

這不是我認識的南宮離!

小時候她是冷漠兇狠,委屈可憐都是剋制而隱忍的,給人一種倔強感。

所以,還是男主調教得好,如今這副乖巧懂事又純真無辜的少女模樣?

我是男配,謹記身份。

我抿抿嘴,還是選擇乾飯。

嗯,我是鐵石心腸的渣男。

遠離女主,走向美好的明天。

所以飯後我直接揮手說拜拜。

“哥哥……”

南宮離上前半步,眼中小心翼翼地露出幾分期盼。

雖然小心翼翼,但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想接近我。

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種接近。

是因為十年前的友情,還是因為今天的初識。

所以我拒絕。

“我要回去趕作業啦,拜拜!”

最後大家都沒去看電影,回去路上,周濤問我對那個學妹沒感覺嗎?

我沒轉臉,只把眼珠子斜過去看他:“你以為我跟你一樣飢不擇食嗎?”

“是是是,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是人人都愛的好哥哥,當不成男朋友也要當你的好妹妹,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

我還想懟幾句,手機突然彈出加好友的請求:“我是南宮離。”

頭像是一片山巒。

水墨畫一樣,一半是濃墨的山,一半是淺淡的天。

景緻有點熟悉,但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暱稱:離。

我猶豫不決。

周濤按住我的手,王成宇伸出手指,下手幫我同意了。

“我不允許你拒絕當禽獸。”

“我也不同意。”

“……我謝謝你們。”

“不客氣。”

4.

周問和學妹發展到甚麼地步了?

我說:“沒聊,當不了這個禽獸。”

也不是完全沒聊。

簡單聊了幾句。

她問:哥哥在幹甚麼?

我回:準備睡覺,勿擾。

她說:哥哥,我請你喝奶茶吧。

我:減肥,勿擾。

她:哥哥很討厭我嗎?

我:上課,勿擾。

她:哥哥打遊戲嗎?

我:趕作業,勿擾。

然後,有一天周濤在群裡罵我渣男:“渣男!小學妹在寢室都要哭了!你就不能好好回訊息嗎!”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你怎麼知道她要哭了?”

他甩了一張照片在群裡。

只見她雙手捧著手機頹唐地靠在床架上,微垂腦袋,眉毛微蹙,眼圈緋紅,眼睛裡水光晶瑩,鼻頭髮紅,扁著嘴,苦惱又可憐。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我被這張照片鎮住了。

我拒絕她的時候,她就這麼委屈巴巴地看著手機?

這個南宮離是被人奪舍了吧?!

還是說,這就是長大後的南宮離?

我是記錯了書還是穿錯了書?

我在發怔。

王成宇艾特我:“渣男!你怎麼忍心的!!”

劉翼:“渣男!快點給人家打電話!!說你愛他!!!”

周濤:“許言說,每次南宮離小朋友鼓起勇氣發訊息,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等你回覆,然後小朋友肉眼可見地蔫兒了,精神奕奕到垂頭喪氣再到委屈巴巴、泫然欲泣。人家那麼乖,渣男,你怎麼捨得!!”

我被一連串的指責轟得腦殼發昏。

然後在他們的催促裡,咬牙回覆了南宮離約我散步的訊息:追劇中,勿擾。

我就是這麼始終如一,鐵石心腸!

這個不真不假真真假假的南宮離,我惹不起。

我總覺得她下一刻就要發瘋。

我躲還來不及,周濤他們又約了一起燒烤了。

我到了地方才知道還有南宮離她們。

南宮離怯生生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我立刻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

“哥哥……”就喊了一聲,抿嘴不說了,只望著地面。

周濤一個勁兒推我。

他是女主啊。

是要折磨我關我進監獄的女主啊。

雖然小時候我沒有欺負他,甚至對他多有照顧,但是誰知道他是記恩還是記仇?

誰能懂我的苦啊。

唉。

明知不應該被她這副模樣欺騙,還是忍不住心軟。

我坐到她旁邊。

她眼中一瞬間迸發出驚喜來,眼圈兒逐漸變紅,眼眶裡緩緩聚集水霧,凝成淚珠。

然後,淚汪汪地望著我。

心臟彷彿被重重捶了一拳。

我做了甚麼孽喲……

“哥哥……”

我渾身打了個激靈。

這軟軟的,可憐兮兮的聲音簡直是暴擊。

“我聽你的話,哥哥你不要不理我,求你。”

“……”

這雙懵懵的眼睛,純真無邪地望著我,低聲哀求……

心軟也很正常,是吧?

5.

平常的一天,平常的下課。

南宮離突然冒出來,站在教室門口期待又小心翼翼地望著坐在門口第二排的我,喊:“清辭哥哥。”

兩手抓著裙子,站得筆直。

頭髮鬆軟,額髮遮住額頭。

眼睛望著我,垂眼,又抬眼。

顯出幾分侷促。

乖巧得令人心疼。

人來人往的教室此刻似乎都靜止了,紛紛瞧著她。

我在大家豔羨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

小女生的眼睛肉眼可見地變亮。

亮若晨星。

有被萌到,但是還在可控範圍內。

我牽住她的袖子將他帶到隔壁空教室。

“怎麼了?有事嗎?”

她低著頭,一隻腳蹭地,聲音很低:“哥哥,我今天過生日……”

她抬頭,雙眼水光瀲灩帶著期盼,“哥哥可以陪我過生日嗎?”

我:“……”

一次心軟,次次心軟。

這是病。

得治。

我立刻掏出手機給她轉了二百八。

“蛋糕自己去買啊,哥哥要上課,乖。”

我硬著心腸回教室了。

剛坐下,王成宇結結實實給了我一肘子,撞得我肚子生疼。

“你這個禽獸!禽獸!”

周濤扳著我的臉,讓我看教室門口:“看到沒有,禽獸!小學妹委屈得眼睛都紅了!你幹甚麼了!”

劉翼三兩下把我的東西一收,把包往我脖子上一掛,提我起來往外面推:“去!禽獸!去安慰女神!”

我狼狽地再次杵在南宮離面前。

“……”

我努力平復自己的惱怒。

理了理頭髮,把脖子上的包斜挎好:“走吧。”

“哥哥不願意也沒關係的,我自己一個人過生日也習慣了。”

哥哥被推出來,你以為還進得去嗎?

我走在前面:“走吧,你想怎麼過生日?”

“我是不是惹哥哥不高興了?”

“沒有。”

“哥哥,我可以牽你的手嗎,女朋友不都是要牽著男朋友的手嗎?”

我怔住了。

甚麼男朋友……

這丫頭是不是魔怔了?

還是這十年裡出了意外傷了頭了?

她還真的伸手來牽我的手……

我一下子後撤半步:“小朋友,咱們就是普通朋友,OK?”

小朋友腦袋一歪,一臉純潔:“哥哥你不是男生嗎?男生就是男朋友啊。”

我:“……”

真離譜!

我艱難地扯嘴尬笑兩聲、

接下來就是旋轉木馬,棉花糖,迪斯科轉盤,冰淇淋,摩天輪……

可憐我一把老骨頭……

下了計程車,面前是四星級酒店。

我整個人都要炸了!

我擔心是我齷齪了,哆哆嗦嗦問,“小、小朋友……這這這是甚麼意思?”

南宮離扭頭來,低眉順眼,“網上不是說,十八歲以後就可以……”

她不好意思地咬著下唇,羞怯瞥我一眼,一臉羞澀。

“再見!”

我扭頭就跑,鑽回計程車,喊得撕心裂肺:“司機!快走!”

司機一腳油門,車子一下子躥出去老遠。

逃命要緊,逃命要緊。

6.

我特別認真地給南宮離發了一條資訊。

“學妹,你還小,好好學習才是正理。不慌找男朋友。我只是你學長,普通學長。如果你不能分清楚我們的關係,那我們就不要聯絡了。”

剛發出去,她立刻彈了影片過來。

就跟一直守著手機等訊息一樣。

我手忙腳亂結束通話,關機。

小小一個動作,搞得像跑了三千米,心臟砰砰砰地狂跳,直大喘氣兒。

哎喲,嚇死個人!

我睡得很安心。

夢裡還在迪斯科轉盤上救了一個被顛得七葷八素的女生。

南宮離緊緊摟著我的脖子,笑意冰涼:“哥哥,你跑不掉了。”

啊——

我猛地翻身而起,大口喘氣。

嚇死我了……

緩了緩心情,一低頭,對上王成宇的一臉譴責。

我很懵:“怎麼了?”

“張曉倩問我,你昨晚上對南宮離說甚麼了,讓她大半夜躲在被子裡哭。”

哭?

南宮離?

真哭?

“誰哭?渣男做了甚麼,把誰弄哭了?”

劉翼湊過來。

周濤坐在對面床:“聶清辭,你真是情場殺手啊。”

我:“……”

開機,南宮離發來了好幾條訊息。

“哥哥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哥哥不喜歡我,我還非要往前湊,確實很讓人討厭。

“哥哥,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不要不理我。

“哥哥,你真的不理我了嗎?”

我彷彿能想象南宮離可憐巴巴地,邊發訊息邊吸著鼻子流淚的樣子……

我果真罪孽深重。

然後給她回了條訊息:“沒有,睡著了。”

發完打自己的手:“讓你忍不住,讓你忍不住。”

劉翼暗戳戳來了一句:“可以撤回。”

我:“……”

好的,撤回來不及了。

我剛剛大概是被鬼附身了吧。

7.

“姐姐,我給你帶了早餐。”

起床昏沉沉的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了,我瞪著那一排字陷入了沉思。

這就是聽我的話?

這就是普通學妹的自覺?

我說:“早上的課我不去了,幫我答個到。”

周濤回頭笑得挑釁,“小樣兒,你不下去我們就把你抬下去。”

王成宇和劉翼默默打手勢,“OK。”

等我匆匆忙忙下樓,銀杏樹下白衣女生清豔卓絕。

“姐哥哥。”她大步過來,笑得明媚又陽光。

好像全世界的開心都比不上她的開心。

除了早上的早餐,她沒課的時候還會陪我上課,圖書館幫我佔座,偶爾外賣送來奶茶或者麻辣燙。

幾個室友直誇學妹貼心。

我無話可說。

還約我去壓學校的操場,去看社團表演,去看一場電影,去看她們大一的籃球賽。

小朋友把“普通學姐學弟”忽略得淋漓盡致。

我一問,她就無辜地望著我,小心翼翼又委屈巴巴地說:“哥哥,我哪裡又做錯了嗎?學妹不可以請學長看電影嗎?散步聊天也不行嗎?又沒有牽手……”

“……”

學妹是無辜的,只怪學長要求多。

是吧?

8.

國慶節文藝表演活動,她有個群舞。

今晚上練得很晚,拜託我去接她。

我想著她一個女孩子確實不安全,去了。

到了舞蹈室,南宮離一身黑色裙子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牆上的一幅畫。

燈光不是很亮,牆上許多美術生的作品。

晃眼一看,身後那間黑咕隆咚的舞蹈室彷彿無窮無盡的空間怪物。

正張著大嘴好像要將她吞噬。

又好像,她就是這個怪物的主人,張牙舞爪地等著獵物上鉤。

很矛盾。

似乎發現了我的注視,她回頭精準地看向我。

眼神犀利,敏銳。

又冰冷。

我心裡咯噔一下。

然後,南宮離眼睛一彎,眸光溫軟乖順,綻放笑容。

純真無邪。

“哥哥。”

聲音輕柔,又乖又蘇。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兒攀爬而上,直至繚繞心間。

心臟驟然一縮。

和其他跳舞的同學揮手道別,我和南宮離一起下樓。

然後……

她從花盆後拿出一枝玫瑰花,從雕塑後拿出一杯奶茶,從花瓶後拿出一盒甜品……

舞蹈室在三樓。

樓梯間的牆面,綠植和一些泥塑、雕塑的藝術品巧妙地嵌進牆裡,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燈光和陰影襯映,綠植和藝術品的和諧,分開都是獨特的景緻,相融又是另一種美。

第一次經過這面牆,十分令人驚歎。

經過三年,見怪不怪。

今天,每一個凹槽裡都是驚喜和期待。

等下到一樓,最後一個凹槽。

我的心撲通撲通的,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一個老男人竟然十分期待一個女孩子準備的驚喜。

羞恥,又興奮。

有一種被重視被在意的感覺。

南宮離抬手伸進去,摸出來了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

被驚喜砸昏的頭一下子清醒了。

這肯定不行……

她才十八……

而且求婚也該是我……

盒子開啟了,裡面躺著一條編織紅繩,上面有兩顆紅翡珠子。

“……”

我想打死剛剛胡思亂想的自己。

“哥哥,生日快樂。”

9.

周濤小朋友為了追許言,組織看一場愛情電影。

我完了。

想到要和南宮離看電影,竟然有點興奮,有點羞澀。

電影院昏暗朦朧。

只有電影畫面上的光在跳躍。

忽明忽暗。

為了互不影響,座位選得互相離了八丈遠。

好在人少,我坐的位置能準確捕捉左下方的王成宇和右邊的周濤。

“哥哥,你怎麼都不跟我說話?”

我的手被她握住了。

我飛快抽回手:“你……”

他抿嘴,雙眼在昏暗中明亮又水潤。

溼漉漉奶狗眼……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軟萌無辜的模樣……真的……

有點萌。

“哥哥,甚麼時候讓我當你女朋友啊?”

我緊張地直吞口水:“你、你很好,但是太小了。”

才十八呢。

南宮離突然湊近,眼珠子裡閃過一絲狡黠。

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朵上,酥酥麻麻。

我噌一下站起來。

爆米花嘩啦撒了一地。

她仰頭看我,光線朦朧中眼睛雪亮,仰望的姿勢莫名有一種虔誠感。

“哎,前面,擋住了。”

後面傳來不滿的聲音。

我一下子坐到旁邊的空座,盯著電影畫面,目不轉睛。

南宮離變了。

已經不是那個陰鬱又兇狠的小丫頭了。

我也變了。

我變得不單純了。

“哥哥,抬一下腳。”

聲音近在咫尺。

我心裡一慌,反射性躲開了腳。

低頭看。

南宮離縮在座位下撿我撒落的爆米花。

牽著長裙下襬,已經兜了好些。

莫名想起小時候,第二年除夕各家各戶去拜年領糖果紅包,我依然把我的那份塞給她,祝她新年快樂,她就是這樣牽著衣服,難得地露出笑容。

牙齒白花花的,晃眼。

可惜,沒能和她過第三個除夕。

她在醫院病床的模樣在記憶裡浮現。

我默默蹲下,幫著撿。

一次心軟,次次心軟。

南宮離笑容乖巧,眼睛彎成月牙。

“哥哥,你真好。”

好人卡發得挺利索。

我也會。

“你也很好。”

10.

回到寢室,包裡多了一個紅色絲絨盒子。

盒子夾著一張便籤。

一行字鐵畫銀鉤。

“哥哥,這兩顆紅翡珠子,像不像紅豆?入骨相思,你可知?”

一股熱氣直衝頭頂,臉刷一下就燙了。

我緩緩開啟盒子。

盒子裡靜靜睡著兩顆紅色溫潤水亮的耳釘。

“哎,你手裡是拿的啥?”王成宇咋呼的聲音響起。

我啪一下合上盒子,往包裡一揣:“沒甚麼。”

三個男人圍攏過來硬搶。

我拿出盒子,藏下便籤。

然後被陰陽怪氣說了一通。

我承受得住。

11.

南宮離陪我上課,在我專業書裡翻出一封情書我是沒想到的。

食指和中指夾著一個薄薄的信封,白色的,封面上畫了個鮮紅的桃心。

還有“予清辭”三個字。

“哥哥,這是甚麼?”

聲線發顫,聲音低啞,雙眼發紅。

又期盼,又絕望。

好像在等我騙她,又好像無法改變事實。

整個人處在無比脆弱的狀態。

我覺得,小小一封情書倒不必如此一副世界末日災難臨頭生離死別被背叛拋棄的模樣。

“情書。”

我說。

“9 是甚麼意思?”

前面的劉翼背貼在我們桌沿,回頭小聲說:“第九封情書,中文系才女的第九封情書。”

我拿筆戳他腦袋:“閉嘴。”

“哥哥……都看了嗎?”

她聲音更低了,低到似乎沒有了情緒。

王成宇湊過來:“都看了,都回了。”

這兩個酸了吧唧,唯恐天下不亂的禽獸!

“呵。”

她好像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輕,好像痛苦到了極致。

細看之下,她眼睛裡已是熒光點點,眼尾緋紅。

我我我真不是人啊……

心底萌生的強烈愧疚感讓我人都哆嗦了。

我得解釋。

“我——”

南宮離突然起身,徑直從側門走出了教室。

講臺上老師甚至調侃了一句:“咦,小朋友不陪學長上完課嗎?”

震驚!連老師都認識他了嗎?!

小朋友還禮貌地回了一句:“老師好,我臨時有事,不能繼續聽您的課了。”

“沒事沒事,快去吧。”

這種,長輩的慈愛和寬容,是怎麼回事?

12.

一連幾天,南宮離沒有主動聯絡過我。

好像已經死心了。

這突然不圍著我轉了,我竟然有點不習慣,總覺得身邊少了點甚麼。

周濤罵我就是欠虐,王成宇、劉翼一致罵我渣男,然後讓我去找南宮離。

還說已經跟南宮離室友說清楚了,他們會告訴南宮離,這是個誤會。

我沒有。

國慶文藝活動,我鬼使神差地戴上了紅繩。

雖然我知道,舞臺上的人看不清下面茫茫人海中某個人的手。

我大概是瘋了。

看到她穿著一件小吊帶,熱褲在舞臺上光芒萬丈。T

聽著周邊男生的口哨,讚美,嫉妒令我瘋狂。

我悶頭進了後臺。

在她走進來時,一件風衣兜頭罩下去。

我把她推進了小小的更衣室。

“哥哥……”

“你先換衣服吧。”

我沒能待多久,管理後臺的老師讓我滾出去。

我給她發訊息:我去給你買杯奶茶,你等我。

等我拎著奶茶回來,看到南宮離和一個男生說說笑笑。

我一眼就知道,他是男主。

書裡對他有一句形容:“溫文儒雅,像春天的太陽,帶給身邊人溫暖,卻並不熱烈。”

14.

收假上課,輔導員給了我們幾個名額,去京北大學交換學習一年。

我拿著報名表猶豫不決。

然後哐哐甩了自己右手兩巴掌。

還猶豫!

還有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成?

男主都來了!

15.

去圖書館看書,蘇婉剛走,突然有人坐在我對面。

南宮離。

“哥哥。”

這聲哥哥和之前大不一樣。

之前尾音上揚,給人一種依賴、天真感,這一聲好似從牙縫裡磨出來,尾音下沉,彷彿我是她的仇人。

她眼睛清冷,笑靨如花。

“哥哥真是受歡迎呢。這幾天,哥哥一點也沒有想起我嗎?”

我望著她,莫名有些害怕。

羊皮被扯下,露出了原本惡狼的獠牙,不裝了嗎?

“沒有。”

她緩緩站起來,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渾身的汗毛一瞬間立起來了。

毛骨悚然。

“還聽說,哥哥喜歡乖一點的女生。”

她湊近我,吐氣如蘭。

要命!

“哥哥,我還不夠乖嗎,為甚麼不喜歡我呢?”

“你你你很乖,你先放開我……”

我抓住她的手。

她另一隻手捏住我的耳垂,輕輕摩挲。

我整個人都麻了。

又不可能直接把她甩開。

她咧著嘴,直勾勾盯著我。

“贈飯之恩,當以身相許,哥哥,讓我報恩好不好啊?”

尾音下沉,沉出幾分勃發的怒氣來。

我驚得天靈蓋要飛旋而去。

所以,她早就認出我了。

逗我玩嗎?

“小朋友,哥哥不喜歡被耍著玩兒,這次先饒過你。”

“謝謝哥哥饒我不死,我以身相許啊。”

“……”

16.

我想我需要冷靜一下。

最後期限,我交了申請表。

然後馬不停蹄地收拾東西提前到了京北大學。

從前車馬很慢,想見一個人山高路遠。

現在想刀一個人——就算一個在華京,一個在昆南也能很近。

早上結的仇,下午起的墳。

我默默把踩下一級階梯的腳收回來。

南宮離在底下,微笑著仰頭望我。

我嘆了口氣,決定好好和她談談。

到了咖啡館,她乖乖巧巧牽著我的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好久不見啊,哥哥。”

我也客氣出聲:“好久不見。”

“哥哥,我站到那麼高的地方,你看到我了嗎?”

南宮離眼睛潤澤,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清泉石上流的清冷感。

我沉默不語。

“哥哥為甚麼不來找我?”

我回問:“為甚麼要來找你?”

她的平和沉靜有絲毫龜裂。

像是河面的薄冰裂開,裂縫裡露出沉靜之下的陰鷙和瘋狂來。

“哥哥,十年了,你想過我嗎?”

當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可以選擇反問。

“你很恨我嗎?

“為甚麼要騙我?

“看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開心?”

南宮離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似要從我臉上找出點甚麼來。

眼睛裡清潤不在,異常凌厲。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女孩子眼睛裡看到。

但是她又笑了。

紅潤的唇翕開縫隙,整齊的貝齒顯得白森森,好像隨時要撲過來咬我一口。

“哥哥,我從高一跳級到高三,跨越時間的鴻溝,考進京北,可是你不在,我又復讀,考來昆南。”

這句話,資訊量有點大。

最令人震驚的是,南宮離怎麼知道我會考京北大學?

原主當初確實考了京北。

“你……”

“我追哥哥,追得好辛苦啊。”

這個追,是哪個追?

追殺的追嗎?

我警惕地盯著他:“……你究竟要幹甚麼?”

她一臉輕鬆:“不幹甚麼,報答哥哥贈飯之恩而已。”

我氣笑了。

“報恩?裝著天真無辜的樣子來耍我玩兒,這就是你的報恩?”

報恩沒看出來,尋仇倒是表現得明明白白。

“哥哥——”

“你別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你的哥哥我可當不起。”

她一下子陰沉了。

明明沒甚麼變化,就是感覺南宮離身邊陰風陣陣,冷意森寒。

眼神冰冷刺骨。

“你回去吧,我回寢了。”

17.

南宮離沒走。

一直蹲在校門口。

我不出去,她就不走。

天上下起了鵝毛大雪,天越來越黑,也越來越冷。

還看見有人發朋友圈:寒冬臘月看見痴情的女孩子。

我唾罵自己。

心軟果真是病!

絕症!

匆匆到了校門口。

“南宮離。”

幾乎變成雪人的南宮離仰起頭,一張臉通紅的,嘴唇烏青,還衝我勝利地微笑,“我就知道,心軟的神不會對我置之不理。”

我才一靠近,她緩緩站起來,整個人往我懷裡倒。。

“不舒服嗎?”

“頭暈。”

“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

我忙在網上訂了酒店,又打車帶他過去。

暖氣一烘,南宮離的臉更紅,紅得十分不正常。

我摸了一下額頭,滾燙。

“你發燒了,我帶你去醫院。”

“不去。”

“你會在醫院拋下我。”

我:“……”

“你洗個熱水澡,我去給你買感冒藥——”

突然被抓住一隻手,“哥……我還可以叫你哥哥嗎?”

南宮離鼻音濃重,聲音低迷,小心翼翼望著我。

我:“……”

我胡亂點點頭。

我脫掉羽絨服,又幫南宮離脫鞋子。

鞋子溼漉漉的,幾乎要凝結成冰。

襪子溼透了。

褲腳也是溼潤的。

一雙腳冰冷發白,甚至有些凍手。

這不行,腳凍僵了這樣接觸熱水要長凍瘡。

我蹲在地上給她搓腳。

一邊搓一邊唾罵自己是心軟的癌症晚期患者。

腳腕,腳背,腳趾,腳掌。

直到搓紅,搓熱。

“好了,你快去洗澡,我去——”

她不知甚麼時候坐起來了,突然撲下來,捧住我的臉,瘋狂吻來。

直到與柔和的頂燈面對面,我才猛然驚醒,猛地翻身將她壓住,並禁錮住了她的手。

她直勾勾地望著我,“聶清辭,我喜歡你。”

我慌亂得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爬起來,“我去給你買藥。”

她一把揪住我的袖子:“會回來嗎?”

南宮離的眼睛,讓我恍惚看到了她的小時候,冰冷而瘋狂,有一種要拉著人同歸於盡的狠意。

“會。”

她緩緩鬆手,仰頭望著我,嘴角上揚,眼神寒冷。

“你最好會。”

我出去時,她坐在地上。

我拎著藥回來了,她還坐在地上。

我疾走兩步扶她。

“我數到了一千五百七十一。”

她盯著我。

“聶清辭,你再丟下我,我會瘋掉的。”

18.

逃避並不現實。

我思索過和南宮離的關係。

如果小時候是同情,是把她當做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妹妹的話。

那麼,在開學典禮上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情感可能就在變質了。

我不想承認自己膚淺。

可那些同情,那些心軟,那些生氣與嫉妒……

我確實如原主那般,喜歡上她了。

既然如此,何不試試走下去呢?

番外——南宮離篇

1.

我重生的節點不是很對。

我剛剛因為我爸酒醒了沒有喝到熱水被一腳踢到地上。

膝蓋破皮,額頭撞在牆上,短暫的眩暈後,我發現我回到了小時候。

我不敢相信。

因為前一秒我正在欣賞他跪在我面前哭的醜態。

而我無意識循著腦中混亂的記憶亂走。

正在發懵為甚麼走到聶清辭家時,我看到了一顆糖。

他滿眼同情與心疼。

我覺得驚奇。

綠色的透明糖紙包裹著小小的糖果。

我曾經撿到過一顆。

那個三年級的哥哥說我偷他的,將我打得頭破血流。

回家,我爸又把我打了個半死。

聶清辭,不是聶清辭了。

我把那顆糖拿在手裡,回憶著。

我小時候一大半的痛苦都來自聶清辭。

是他故意欺負,是他唆使別人欺凌,是他各種陷害、甩鍋……

可是,回憶起來。從我拿石頭砸他腦袋上後,一切都好像變了。

他把掉地的小蛋糕小心拾起,細心掐掉髒掉的地方,放在他家圍牆上。

示意我去拿。

那是我上一世,非常想吃但是一直沒吃到的小蛋糕。

上一世,聶清辭用腳碾成泥漿都不讓我撿來吃的小蛋糕。

長大後無論怎麼補償自己,都覺得有所缺憾的小蛋糕。

歷經兩世,我終於吃到那個小蛋糕了。

吃的時候真香啊,彷彿人間美味。

要是我早一點重生,我就能真的嚐到那個小蛋糕了。

他給我端飯,雖然是剩菜剩飯。

那顆糖我一直捨不得吃,找了個藥瓶裝著,一直揣在身上,去哪兒我都帶著。

直到它過期,黴變,發黑,我都藏著。

誰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糖。

2.

聶清辭真好啊,紅薯,雞蛋,教我種菜……

給我輔導功課。

我是個陰險的人。

我故意考得很差,他給我補課,我也故意亂做題。

我可喜歡看她為我苦惱著急上火的樣子了,氣到不行還打我。

這種打和我爸那種打不一樣。

我爸那種打是厭惡,是恨,是洩憤。

聶清辭的打,是在乎,是失望,是著急,是恨鐵不成鋼。

我記事起,從沒有被人在乎過。

活不活,死不死,沒人在乎。

現在有聶清辭在乎了。

我也是被人在乎的。

所以我不讓老師念我的作文,唸了,所有人就知道聶清辭有多好了,他們會跟我搶的。

從市裡回來還給我帶來摔炮和旋轉陀螺,還給我一雙新鞋,還帶我去各家各戶拜年。

我不讓聶清辭的堂弟叫她哥哥, 她是我的哥哥,我一個人的。

可是我沒有穿上我的新鞋。

我好好地放在我的枕頭邊上, 準備等到年初一一大早起床就穿上。

我醒來,我爸把鞋扔進了灶裡。

只剩了撲鼻而來的塑膠燒焦的臭味,和灶膛裡焦黑的灰燼。

我不敢告訴聶清辭, 我怕他不高興。

我媽是被人騙來的大學生, 生了我本來想留下好好過日子的。

所以給我取名離, 離夢遠一點, 離現實近一點。

可我爸打她, 罵她。

所以她悄悄跑了。

我爸討厭有兒子的人家。

他想把村裡那些男娃全部弄死。

他讓我騙聶清辭回家, 想把他活埋。

我撿了塊磚頭給他砸過去了。

這次我沒有跑,我只想打死他,永絕後患。

但終究, 人小力弱。

被吊起來,我也想盡辦法踹他, 用盡所有惡毒的話咒罵他。

我數到了四千三百七十二,意識昏迷前,我看到聶清辭了。

3.

穿著蜘蛛俠的的睡衣,滿臉焦急和憤怒。

然後, 他把睡衣蓋在了我身上。

像是蜘蛛俠救了苦難的我。

人的一輩子有許多難忘的時刻。

而我這許多難忘的時刻,都是因為聶清辭。

大年三十聶清辭也來看我了, 新衣服,新鞋子, 壓歲錢。

我給他爺爺打電話了,除了告訴她爺爺讓他小心我爸,還讓聶清辭接電話,讓她來接我。

他接了。

他說:“你好好在醫院, 我週末來接你。”

他沒來。

直到我母親辦理好所有手續,週末過了, 週三了,也沒有來。

我突然意識到, 於他來說, 我只是個小孩兒。

或許我應該換一種形象出現在他面前。

那我離開,等我長大再找他。

想他的時候,數數, 忍不住了給他家打電話。

可是她家的電話打不通了, 是空號。

我追逐時間的鴻溝,跳級考上京北, 他不在。

我甚至忍著噁心參加了我爸的葬禮,向以前的鄰居打聽到他們一家都搬去市裡了,也知道他考了昆南。

我站在他家矮牆, 她放糖的位置拍了張照片。

一半是天,一半是山巒。

人是有執念的,比如小時候沒有吃過的蛋糕,撿到的糖果, 還有那個像是救贖一樣的人。

唯有擁有,才能治癒。

聶清辭,我總能追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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