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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節 生死年月

2023-11-26 作者:白裙懶懶

15 歲那年,

我最好最好的兄弟住院。

好不容易等到週末,我急忙過去醫院陪他。

那天晚上他把家人都請了出去,

病房裡就我跟他,

他對我說了很多很多煽情的話。

我沒有在意,只覺得他又在感性了。

直到半夜,我已經很困很困,

他突然提出要跟我睡同一張床。

我們是發小,平日裡不是他來我家睡就是我去他家睡,

但是當時我看到他手背上插著輸液管,加上病床也窄,我生怕晚上睡覺不老實,把他的針頭給壓斷,故而果斷拒絕了。

許久,半夢半醒間,我又聽到他在喚我,

語氣幾乎是懇求,懇求我跟他一起睡,

我毅然決然又拒絕了。

他難為情地說:“我怕。”

我當即笑了:“平時不是說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嗎,怎麼怕醫院這個鬼地方,快點睡吧。”

我又匆匆睡去。

許久許久,我聽到咳嗽的聲音。

睜眼醒來,是在廁所傳出來的,病床上,他不在。

我快步走到廁所,開啟門。

烏煙瘴氣。

他在裡面吸菸。

我一下子憤怒到了極點。

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煙盒和打火機扔進垃圾桶。

並破口大罵:“你怎麼又吸菸,你才多大就老吸菸,況且你現在是病人你懂不懂,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怔怔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撂下一句:“好心寒,對你好失望”

轉身要走。

他急了,拉住我。

又是懇求的語氣:“別走,我怕……我是因為怕……”

我冷哼一聲:“別扯了,醫院你我都不是第一次來,有甚麼好怕的,別為自己的錯誤找藉口了好嗎?”

他還想再說甚麼,終究沒說。

但我當時真的心涼,覺得他都不愛惜自己,我也沒必要陪他。

簡單收拾了一下,我就推門離去。

推門時,我還聽到他在喃喃:“這次不一樣,這次我是真的怕~”

聲音很小很細,但當時夜晚,醫院很安靜,每一字我都聽得很清晰。

就這樣,我回去了。

回去之後我還在空間發了個動態【死性不改,抽菸的都不是好東西】

週日下午收拾行李準備回校,回校前打了電話給他家人。

“喂,婷姐,他出院了嗎?”

“出院了。”

“那就好哈,我下週末去找他玩。”

“他死了。”

“哎呀婷姐別生氣了,他知道吸菸不好,他會改的……”

“昨天上午走的。臨走之前說害怕,要回家,剛到家就嚥氣了。”

……

……

……

沒等掛掉電話,我就哇地哭了出來。

一陣巨大的心痛讓我幾近暈厥。

……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心痛。

那時他才 15 歲啊,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世,所以害怕。

那個晚上,也許我陪著他……他能挺久一些……能等到去大醫院的機會……

那個晚上,他一個人面對死亡……我不能想象 15 歲的他經歷著多大的痛苦和恐懼

那個晚上,我無法想象他有多孤獨多無助……

年少無知,不知道生命如此不堪,前一天還能走能動,轉眼就人沒了。

那是我第一次經歷“喪親”,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死亡,我至今想起仍心驚肉顫。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是因甚麼病而走。

他囑咐過家人,永遠不要告訴我他的病情。

後來再去看他的空間的時候

他的最後一條動態【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戒菸】

1

他叫唐坤年,從小最愛嘚瑟的一句話就是:“有朝一日我一定名揚四海,當你最拿得出手的朋友。”

現在把他的故事寫下來,不能說名揚四海吧,只願這個命途多舛的少年能以別的方式溫暖更多人吧。

我們是同一個村子長大的。

他的父母是文盲,是連從一數到一百都不會的那種文盲,是連寫自己名字都不會的那種文盲,因此,他們家是村子裡人人都排斥的,避而遠之的。

我的父母也不例外,總是拿他家人當反面教材,囑咐我不要學他。

小時候的我乖巧聽話,人云亦云,對他自然也沒甚麼好感,只覺得他是個話多,頑皮,而且很黑的人。

對他最初的印象是在小學,語文課堂上他在玩彈珠,老師提問他:“學了這篇課文,讓我們懂得了甚麼道理?”

他面有愧色,支支吾吾,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老師也心急起來,提示他:“我們應該怎樣?應該,路,見,不,平!”

“拔雕相助!!!”他幡然領悟,脫口而出,卻心急口快出現口誤。

全班同學鬨堂大笑,而他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老師也顯是很憤怒,罰他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抄寫 20 遍。

他極是不服的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最後也甘心認罰了。

打那以後,許多同學都背後叫他“拔雕英雄”“痞子流氓”,我想他當時應該是知道的,但從沒見過他悶悶不樂。他總是愛笑。

我不喜歡他,他總是笑嘻嘻的,永遠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而且是個小題大做的人,一次僅僅是因為別人碰了他的紅領巾,他就動手打了人,頑皮又蠻橫。

還有一次也很滑稽。

我在班級突然流鼻血了,全班驚恐萬狀,只有他奮勇當先,跑過去跟老師申請:“老師,古月同學失血過多,我要第一個給他捐血。”

導致全班師生對他又是敬佩,又是無語。

他對我著實有格外的關注,元旦晚會上,我彈奏曲目,明明彈得亂七八糟,只有他“不辨好賴”,站起來大喊古月好樣的。

也有一次,我上廁所沒有廁紙了,茫然等待了很久很久,苦苦盼望有人能過來搭救,誰曾想,年出現了。並且後來我得知,他不是無意中經過,而是在班級發現我不在,詢問之後才找到的我。

對於他這些種種熱心腸,我開始對他的看法有一點點動搖。

直到很多年後,我知道了那個關於“友誼”的啟動鍵。

2

他是快樂的,但他又像火眼金睛般看出我的不快樂。

從小,父母對我一直很嚴,嚴到變態。

一天晚上,因為練琴一直卡頓,母親怒不可遏,用藤條打了我,並揚言再彈不好,今晚就讓我自己到外面住。

本就彈不好,再加上這一層心理壓力,不消說,我一晚上都沒有順下來。

等母親中途去接電話時,我再沒抑制住,跑了出去。

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出走。

又是緊張,又是暢快。

心裡像堵著甚麼,一下子疏通了。

但是跑著跑著,卻也不知道何去何從,晚風吹來,一種流落的傷感湧上心頭,不知不覺就淚落如雨。

再不想回家了,但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

絕望和無助讓我窒息,讓我想到像電視上一樣,自尋短見。

就在打定主意時候,坤年突然出現,拍了一下我腦袋,問我在幹嘛。

我沒搭理他,只覺得他好討厭。

他轉到我跟前來,嘻嘻笑道:“喲喲喲,哭了呀?幹嘛呢這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喲。”

我瞪了他一眼,叫他走開。

他起了興致,不僅沒走,反倒快步跟著我。

我衝他吼了一句:“你要幹嘛?”

他仍笑:“沒呀,就問你要去哪,一起啊。”

“去死,一起嗎?”

他“嗤”了一聲,說了一句神經病,然後跑了出去。

總算甩開他,我低下頭繼續漫無目的行走著。

突然背後傳來“嘿”的一聲大喊。

又是他的聲音。

我極不耐煩地轉過去,正要罵人。

只見他四仰八叉的躺在道路中間,衝我喊著:“不是要死嗎,來呀,一起!”

這混蛋,我被他逗得啼笑皆非。

快步搶過去拉著他就走,他隨即哈哈大學起來,嘲笑我沒有膽量。

“哼哼,你明知道這條路晚上沒有車經過的,躺著又怎麼樣。”我當然不認慫地辯解著。

“可是你知道嗎?”他突然認真起來:“當你真的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時候,甚麼不開心的事情都會忘掉的。”

他語氣很輕,就像這聲音從風裡吹出來的一樣,摻雜著一種心酸與無奈。

我頓時心軟下來,問他怎麼說這些。

他馬上又恢復那張笑嘻嘻的臉說:“因為難過一分鐘,你就會不開心 60 秒,想想不是很虧嗎嘻嘻嘻”

我白了一眼,但心裡卻漸漸接受這個人了。

只衝他撂下一句:“以後,危險的事不許做。怕死才是人生美德。”

那天晚上,他帶我去了他家,跟我說了很多很多話。我們兩個就像多年未見的好友,有無數的往事要說給對方聽。

也是那天晚上,我從他嘴裡聽到了這麼多有趣的事,原來除了釣魚之外,也可以釣蛙,釣蜻蜓;原來有一種草莓長在山上,叫覆盆子;原來受驚後的鳥常常會絕食;原來樹菠蘿分幹包和溼包;原來……

總之啊,我越聽越覺得心有餘悸,以前一直自詡三好學生,懂的知識一定比眼前這個“不學無術”的少年多,還好還好自己沒有誇口,不然真的打臉噼啪響啊。

沒多久,母親終於知道我常常出去找的人是他了。

母親對此展開了天羅地網式的打壓和反對,先是致電班主任,然後聯絡了坤年的父母,再是盤問了我的同學好友,又“買通”了街坊鄰居……無所不用其極的阻絕我跟坤年見面。

最後年轉到隔壁班去了,說是隔壁班主任是年的遠房遠房遠房親戚。

而我被迫回到了那段沒有生氣,日復一日的枯燥的生活軌道。

就這樣過了一年,中途我有悄悄給年寫信,但他只回復了一封,只有一句話:“我不愛讀書,但我不想打擾你讀書。”

認識他的這段短暫時光,像童話故事,短而美好。

當我決心忘掉這個人的時候,我的父母離婚了,沒有過多的爭議,我跟母親。

從小我就羨慕別人有哥哥或者姐姐,自那以後,我開始羨慕別人有父親。

父親搬出去了,一聲不吭的搬出去,甚至都不跟我打聲招呼,只在電話裡說到外地工作了,後來很久很久我都沒有再見過他。

母親的脾氣開始變得暴躁,專橫,極端,一邊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一邊將我料理得苦不堪言。

我失去父親的同時,又失去了母親對我的體貼和耐心,只覺得整個世界只剩黑暗和冰冷了。

年很快知道我的事,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古月,你出來。”

我既是疑惑,又是緊張,我們好久沒有說過話了。

當我們目光對上那一刻,他還是那個陽光下燦爛少年,笑嘻嘻的,露出一對虎牙。

他拿出一個禮物盒來,遞給我:“給你的,本來想在你生日那天給你,但是該死的,那天沒給,現在給你。”

我愣了一下,自然知道他在說謊,不可能是生日禮物,大機率是這幾天聽說了我家裡的事而為了鼓勵我,但此時滴水的溫暖也能如湧泉一樣將我裹透,我緊閉溼潤的雙眼,顫巍巍將盒子接過來。

他挺滿意的正在離開。

“等一下。”

“咋?”

“錢哪來的?”

“啊?”

“我問你錢哪來的?”

“就,就攢的唄。”

“你放屁,你家人從來不給你零錢,你拿甚麼攢,你不說我就不要,你拿回去吧。”說著我就把禮物盒推回去。

他無奈,木訥地看著我,隨即無奈解釋:“田家村不是有個碳窯嗎?收購木柴,一毛錢一斤。”

這時我才留意到他的手,又紅又皺,我將他手搶過來打量,只覺得冰涼冰涼的,上面還有許多交錯的、醒目的劃痕。

一瞬間我又心疼到無以復加,只拼命用手幫他搓暖,眼淚也終於止不住落了下來。

“傻不傻啊?”我忍不住責怪道。

“又哭,你看看,醜死了,像個小孩子,不,像個女孩子,哦!像個小女孩子……”他仍然一副鮮活的樣子,而我才是一堆冰冷的、潰爛的朽木。

我回去解開禮物盒,是一隻蓄滿了力量的塑膠拳頭,青筋暴起,似有無窮之力。

毋庸置疑,看到拳頭的一刻,我真的被鼓勵到,但是更讓我充滿力量的是,他那一段歪歪扭扭的字:

“你可能失去很多,但永遠不會失去我。因為友誼就是,年年月月,月月年年。”

自那以後,我們友誼的小船又開始航行在遼闊的海洋上,當然中途也無數次遇到母親的阻攔和干涉,但在我們答應一起立志考上同一個初中之後,母親便默許了我們。

3

那時候的學校,欺凌事件頻繁,尤其是我們偏遠地區的學校。

每一屆六年級的學生都會像繼承學生會主席一樣去繼承另一個身份——“校霸”。

為此,許多囂張跋扈的男孩從五年級就會開始做準備,一邊是自己努力發展“小弟”,一邊是努力討好在任校霸,企圖得到一些聲望上的助力。

逢我六年級的時候,這個現象發展到巔峰,因為當時的新任校霸是一個小團體,五個人,人稱“五虎上將”,是全校領導老師頭疼,避而遠之的首席物件。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與他們扯上關係,直到有一天放學後,五虎上將召我去男廁所問話,我莫名其妙,又戰戰兢兢。

“五虎”果然都在,為首的叫“生翼虎”,身材高大,人群中很容易就能看出來與眾不同,凌厲的眼神,緊抿的嘴唇,渾身散發一種人狠話不多的氣場。

五個人排圈站著,各叼著一支菸,吞雲吐霧。

見我過來,生翼虎轉過身來,直勾勾盯著我,衝我吹了一口煙。

我默不敢言,緊鎖眉頭,凝重的氣氛讓我十分不適。

生翼虎率先發言,調侃道:“喲,大藝術家啊,難得難得,沒想到還真把您請來了,賞光了哈。”

大家附和笑笑。

我開門見山:“你找我。”

“對,是我找你。因為想給你普及一些道理。”

“啊?”

“六年級了,你是好學生,你是聰明人,我就問你一句話,這最後一年,你想不想好好過?”

我一頭霧水,只說:“當然想。”

五虎幾人又是開懷一笑,其中一人搶道:“那容易,交點保護費,保你平安。”

我頓時氣上心頭,蹦出兩字:“沒有。”扭頭就走。

“啪”的一聲突如其來,臉頰滾燙,頭昏目眩。

接著又是拳打腳踢,其中一人更是一腳將我踹倒,冷不防的一屁股坐到尿槽裡,腰部以下全部溼透,一股沖天的尿騷味充斥鼻腔。

我發狂似的喊叫,揮舞,抓狂……

生翼虎過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撂下狠話:“我告訴你藝術家,你可以告訴老師,可以告訴家人,但是學校開除不了我,我一天還在,你就一天不,好,過。懂?”

“明天這個時候,一包煙的錢,送到這裡來。我不重複說話,你回去掂量。”

……

我只惡狠狠瞪著他,只覺得眼前之人比糞坑裡的汙垢還要噁心。

他們一行人志滿意得的準備離去,臨走其中一個說了一句“沒爹的野子”。

這無疑在我憤怒的火焰上添了一桶汽油,我脫下鞋子衝過去就叫罵:“你說甚麼!!!”

鞋子沒等砸在他的頭上,我就又被胖揍了一頓。

回去的路上,最後那句話一直迴旋在我耳中,既讓我忘記疼痛,又讓我更加疼痛。

沒爹的野子!!!

也不知是不想讓母親看到狼狽的自己,還是討厭那個破碎的家,我沒有回去。

漫無目的行走在街上,衣服上未乾的尿水不斷滴漏下來。又臭又髒,難怪父親不要我。

突然,在拐角處,我看到了我此刻最害怕看到的人,唐坤年。

可他在做甚麼呢,他在吸菸。

這讓我想到生翼虎衝我吐煙的那張面孔,噁心吧啦。

瞬間怒氣爆表,頭也不抬,徑直從他面前走過。

他注意到我,先是愣住,然後是疑惑,最後是憤怒。

他快步跟上我,纏上我,一如我們初識那個晚上。

可他怎會知道我此刻對他這個樣子有多厭惡。

“你被打了?你被打了是不是?誰打的?告訴我!”他從質問到肯定、到怒吼、到咬牙切齒。

“哪個王八蛋這麼狠,連讀書人都打,斯斯文文的,怎麼下得去手?”

“怎麼溼漉漉的?你們用水潑你了,不對,有騷味,他們用尿泚你?王八蛋,告訴我是誰,快!”他急不可耐,喋喋不休,一邊推理,一邊試圖從我嘴裡套出甚麼來。

但他嘴裡的煙味,讓我恍惚覺得他們是一類人。

我怎麼會跟敗類為伍呢。

想到此,我更不屑於理睬他,只希望他趕緊從我身邊消失。

後來實在沒辦法,遭不住他一遍一遍的問,我吼了他:“你煩不煩?”

他愕住,旋即又裂開笑臉。

“我摔的,上廁所打滑,摔的,滿意了嗎?我這麼大個人,上廁所還能摔跤,滿意吧?滿意了就滾蛋,滾回去吸菸。”

我想是我的演技和說辭足夠精湛,他信了,從他的尷尬又無措的表情中,我看到他對此深信不疑。

我正要走,他快速脫下外套,圍在我腰部,兩個袖子死死打上結。

由於他動作太快,手臂也孔武有力,我輕輕推脫了一下,也就就著他了。

“傻東西,不包起來,讓路人笑話你尿褲子嗎?”

雖說是打趣的語言,但語氣裡流淌著的溫柔和心疼,我是聽得出的。忽而覺得他又是那個陽光男孩,光鮮有趣,而我是一個小丑。

“髒。”我小心翼翼,略有愧色,示意他別碰我。

他倒是豪爽,伸手一把搭在我肩上,跟我肩並肩走著,渾不在意汙濁的我。

“以後別抽菸了。”

“好。”

4

第二天,我沒有如約把錢送過去。

如果不是那殺人誅心的一句話“沒爹的野子”,我想我是會選擇妥協的。

放學後我視死如歸,視歸如死,想到他們定會在我回家的半道上截住我,我便豁然無畏,心想一了百了。

意外的是,並沒有,接連幾天,我都非常平安地度過,這讓我暗自慶幸自己的勇敢,是他們妥協在我的不屈之上。

週末晚上年在 QQ 發訊息給我,說是她姐姐回來了,請我們喝奶茶,我欣然答應。

好巧不巧,在經過街頭網咖的時候,迎面走來“五虎上將”。

跑是跑不掉了,剛也是剛不起的。

慌亂之間,我鬼使神差般,快速發了個訊息給年【救我,網咖】。

生翼虎帶頭興奮起鬨,遠遠便提速向我走來:“哇喔!冤家路窄啊,大藝術家也上街的嗎?”

其餘各人也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嘲諷著。

只見生翼虎伸出手來,理所當然道:“錢呢?”

我毫不示弱,頭也不抬:“我不欠你的。”

晚上網咖附近多是年輕的精神小夥,才聽到這邊的動靜,就爭先恐後的擠過來圍觀。

生翼虎忽然間得到這麼多觀眾,虛榮心頓起,手舞足蹈起來,一副勢要一戰成名的態勢。

“混賬東西,不欠我的,就可以不還嗎?”他輕佻,傲慢,霸道說道。

“可笑,不欠何來還?”我忍不住指正他的邏輯。

可是迎來的是一個響亮的耳光,一下子人群的興致被點燃到極致。

我也不甘受辱,在他洋洋自得之時,趁機也狠狠給回去一個耳光,同樣“啪”得響亮。

人群再次沸騰。

生翼虎吃痛發怒,號令其他幾人一同上來。

人群中,我左跑右躲,藉助人多和周圍環境,愣是沒給抓住。

可偏正在我喘息之時,被其中一“虎”偷摸從背後撲上來,將我死死按住。

幾人將我牢牢控制住後,生翼虎樂開了花,悠哉悠哉點起了煙,又是那個標誌動作,狠狠吸一大口,然後緩緩衝我噴出來。

“好了,剛剛你打了我一巴掌,現在你欠我的了。”說著,又陶醉地抽起了煙。

“甚麼欠你的,你先動的手。”我怒目圓睜。

“唉!”他突然發出一聲感嘆,甚是遺憾地說道:“也罷,如果你能將我手中這支菸,吸了,然後像我一樣,從鼻子裡吐出煙來,我們就一筆勾銷。怎麼樣?”

語罷,他緩緩將煙遞過來,星紅的菸灰一閃一閃,似乎要燃燒到我的眼珠裡。

就在這時,人群中,竄出一人,來去如電,不及反應。

一個玻璃酒瓶子,砸在了天翼虎頭上。

“王八蛋,原來是你,是你欺負古月。受死吧。”

年舉起破碎的半截酒瓶,正要向天翼虎劃去。

“不要!!年!”我的聲音,和年姐姐的聲音一同響起。

天翼虎情急之下,撿起一片玻璃片兒,以迅雷之勢跳到我身旁,一隻手捂著頭,一隻手握著玻璃擦在我臉上。

年立時收住了,扔掉手中瓶子喊到:“別別別,認輸了。”

然後兩手一攤,束手就縛,兩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他。

不消說,生翼虎從不吃虧的,今晚連連吃了虧,怒氣滿胸,“咣咣咣”打了我幾大嘴子之後,到網咖門口撿來兩個啤酒瓶子,就要往年頭上扣。

年姐姐慌忙衝出來攔住,說願意拿兩百塊出來請大家吃夜宵,讓生翼虎饒過我們幾人。

說著就把錢掏了出來,遞了過去。

哪知生翼虎一把搶過錢,緊接著卻一酒瓶子敲在了年的頭上,玻璃渣嘩啦地濺了一地。

馬上舉起第二個酒瓶的時候,年姐姐喊了一句“五百”。

生翼虎總算停下來,伸出手來要,並調侃道:“看來婷姐在外面風生水起啊,五百五百的給~”

婷姐連忙上去幫年擦拭臉頰,直說:“人放了才給。”

生翼虎揮手示意,兩個人把年撒開。

年卻立住,抬眼看我,冷冰冰道:“把他也放了。”

生翼虎頓然變臉,吼一句:“放不放他幹你屁事嗎?”

年並沒有被懾住,反而迎上前,再次冷冷說道:“把他放了!”

生翼虎受激,臉上掛不住,提手一把掐住我脖子:“我說不放,你能怎樣?”

年見狀,慌了慌神,妥協:“怎樣才放?”

“我剛剛說了,他吸菸,我就放。”

看客中許多人聞言哈哈大笑,好似都在等著我吸菸。

“人家讀書人,好學生,你幹嘛逼人家吸菸?”

“我就喜歡逼人,我這脾氣秉性天生的,天生喜歡看別人做不喜歡的事,天生喜歡逼良為娼,怎麼樣?”

“那就報警!”婷姐再次站出來,舉起手機。

“哎喲喲,好怕怕,讓你吸菸而已,是犯天條了嗎,要判我死刑嗎?只要我不死,這煙你就得吸。”

“可是你不止違背別人意願,你還打人了,當眾毆打他人。這是犯罪。”婷姐據理力爭。

“笑死,你看看我臉,看看我頭,你們沒打嗎?”

“這麼多人都在,都能作證,正當防……”

“好了,不就是吸菸嗎?”年不耐煩:“我吸。”

生翼虎不怒反笑,捂著肚子笑,又捂著頭笑:“你來搞笑的嗎,煙鬼,有誰不知道你愛吸菸。你吸,算我逼嗎?”

“可是我戒了。”年不假思索。

“好,你把這些一口氣吸了。”生翼虎拿出一大包煙,通通抖露出來。

我緊忙叫住年:“不要。年,你別管我。”

年沒有聽進去,伸手將煙悉數接了過來。

“年,你要是吸了,我們就絕交”臨危之際,我脫口而出。

生翼虎顯然覺得我吵鬧,再次掐住我脖子,掐住我的吶喊。

“吸吧,吸到我看不到火星子為止。”生翼虎吩咐道。

年一把握住十多根香菸,從容點燃。

那一刻,彷彿時間停止住,微弱的火苗在燃燒的不是香菸,而是一個少年熊熊的生命。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開來,只得“嗚嗚哇哇”的抗議著。

年把著香菸,還是那樣冷冰冰的語氣對生翼虎說:“你說的,看不到火星子為止。”

然後又撫摸了我的頭髮,像是在說沒事的,馬上就結束了,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結果震驚所有人。

年單手拉開外套鏈子,一把將香菸插進自己的肚子,揉搓揉搓,滋滋的滾燙聲和著強烈的焦糊味迅速彌散開來,在場所有人無不咋舌瞪眼。

直到火星子完全熄滅,年撒手,煙落地。

我拼命搖頭,嘶喊,抽泣。

生翼虎幾人也愣在原地,全然不知所以,任由我衝向年。

我連忙幫年按住傷口,那熱燙的肌膚幾乎能將我二次燙傷,我不住喃喃道:“傻不傻啊,傻不傻啊……”

婷姐也衝進來,無聲抱住我們。

年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滴落下來,但是卻雲淡風輕,衝我莞爾一笑:“不傻。”

這件事情終究是報警了。

生翼虎的家長拒絕賠償,拒絕道歉,甚至拒絕出面,只說任由警察將人拘走。

年的頭顱輕微腦震盪,肚皮上的燙傷一個多月後痊癒了,留下了十五個圓圓的疤。

生翼虎被帶進去管教了幾天,沒多久就又回校上課了。

學校方面也是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搪塞過去,建議大家握手言和,不計前嫌。

這件事情對我們的影響都很大,尤其是我的母親,她再沒有一次阻止過我跟年來往。

年也因此感受到人性的險惡,發奮跟我一起努力讀書,爭做好少年。

而我,無數次感念上蒼,賜予我一個如此可愛的少年。

其實事後想起,只覺得當時那個資訊應該發給家人的。

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矛盾是羞於告知家長的,一昧只覺得應靠自己解決,越依賴家長的年紀,他們往往越看好自己。

便是在這種盲目逞強的狀態下,我竟沒有選擇首先打電話給我的家人,反而最能想到的是年——這個與我差不多年紀,卻在生活中見識中處處覆蓋我,碾壓我的人。

雖說在很久以後回味起來,這是一件多幼稚多大膽的事啊。

可是在那個缺失安全感的年紀裡,有這樣一個人為你奮不顧身,那種感動,那種滿足是難以言說的。

這就是,我的年。

5

後來,我們坐在一起再聊起這件事的時候,我罵他:“你怎麼就跟你姐姐來,你傻嗎?你叫上大人啊。”

他無辜回答:“可我當時心裡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能讓你一個人。”

頓時,我又無語凝噎了。

“如果我又吸菸了,你會原諒我嗎?”年煞有介事。

“不會,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我為甚麼倒貼臉去關心,這不是皇上不急太監急嗎”我義正言辭。

“可是,你怎麼會懂呢?”

“懂甚麼?”

年支支吾吾很久,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最後提議以可樂代酒,不醉不歸。

那天晚上,我們肆意放歡,在天橋下大聲尖叫,那天晚上,我們感恩彼此,在田野間抱頭痛哭。

沒有為甚麼,就是哭了。

6

後來,我們終究沒能在同一所初中相遇,但是每週末,我們都不約而同走到一起。

他有發奮學習,可是因為基礎知識太差,一直沒能調整過來。

他也有發奮戒菸,至少在我所知的圈子裡,再沒有人見過他點菸。

他甚至去學習善良,去練習思考人生,小小的年紀,總是說出驚世駭俗的話,例如我做選擇題埋怨運氣不好的時候,他告訴我“實力才是運氣”;又例如我剛上初中極不適應,覺得生活沒有意義,他說“只要心是自由的,呆哪都有意義”;也有時候我們談起友誼,他說“合得來的兩個人,性格也許是截然相反的”,談到有趣的靈魂時,他說“也許每個人對『有趣』的包容更寬泛一點,就能幸運的遇見更多『有趣』了吧……”

真的,他總能總結出很多我崇拜的話來。

只是儘管他很努力的去笑,去發光,但還是很多人不待見他,小時候的我一直不理解為甚麼,長大後看了一部電影《魔童降世之哪吒》, 隱約覺得理解了。

他沒有神力, 沒有機會去拯救蒼生, 沒有機會去告訴別人自己是魔是仙,他倉促短暫的一生,沒來得及做甚麼,就永遠活在別人的不理解中了。

後來同學們長大, 逐漸“懂事”, 疏遠他的人越來越多, 那種疏遠是刻意的, 鄙視的。

究根結底, 並不是這個人有問題, 只是出身有問題。他們不喜歡他那笨拙的父母,連帶著不喜歡他。

他偶爾也會向我吐苦水:“你啊,是光明的, 大家都記得你。”

我也總逗趣他;“你也是光明的,光明的我永遠記得你。”

婷姐有找過我。

她問, 你知道年為甚麼這麼親近你嗎?

我回不知道。

她說:“你記得你幾年級成為少先隊員的嗎?”

“二年級。”

“對,少先隊員儀式上,有一個同學們互相幫忙系紅領巾的環節~當時沒有人願意幫他,是你主動幫他的。”

“……”

“那天他回來告訴我,以後誰也不能碰他的紅領巾。”

“……”

“因為,友誼也需要專一的。”

“……”

“噢耶,姐, 友誼的啟動鍵已按下。”

“……”

一下子我想明白了,為甚麼他總愛出現在我跟前, 總能對我不厭其煩, 原來友誼的種子早在他那裡悄然埋下。

婷姐後來還告訴我, 年是撿來的, 家裡貧困,但父親總盼能有個兒子。年進來這個家以後, 父母對他的愛遠遠多於對她這個親生女兒, 但是儘管如此,還是無法讓他在一個健康家庭中長大,享有平常人生。

父母救了他一命, 無形中又葬送了他的一生,是父母的不幸, 還是他的不幸。

“人們心中的成見像是一座大山, 任你如何努力,也休想搬動~”

7

最後說一下。

關於他的故事很多, 我是說, 我能想起來的有很多。但真正值得拿出來說的,不算多, 畢竟我們深厚忘我的友誼不是一下子建立的,而是在無數次吹牛、打鬧、玩耍這些瑣碎中相互作用自然而然獲得的。

我無法去虛構一個偉大的人出來, 但是這個籍籍無名的少年之於我個人, 無疑是偉大的。

洋洋灑灑萬言字,事先沒有想過當成一個大框架的故事來說。

所以故事不一定是環環連貫的,想到甚麼說甚麼,我習慣去分類拼裝這些回憶。

只是遺憾, 這張回憶拼圖,一半在我這,一半他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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