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了半年的前女友哭著給我打電話,說她懷孕了。
我敷衍地“哦”了一聲。
“不是我懷孕了你甚麼態度?”
“你懷孕和我有甚麼關係?”
“上次咱倆啪啪啪你忘了?”
“不是,你喝多了睡馬路上,我扇你倆嘴巴子你就懷孕了啊?”
“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
“你快去你媽的吧。”
1
“砰砰砰!”
我睜開眼睛,把卷簾門拉開,用手撣了撣空氣中的灰。
到底是哪個憨批一大早砸我門。
一個人站在陽光裡,因為逆光我不太能看清她的臉。我用手把光遮住才看清是我的前女友,白倩倩。
“你有病啊,這一大早的。”
“爸爸!”
這一嗓子給我嚇一跳,我低頭,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就站在白倩倩的身邊。
“別他媽亂叫哈。”我又看向白倩倩,“這你媽甚麼情況?”
“你孩子。”
“放屁!你上週給我打電話說你懷孕,今天就蹦出來這麼大個孩子,她是哪吒嗎?”
“真是你孩子。”
“你趕緊給我滾!”說完我就要把卷簾門拉上。
她一把拖住門底,“不是,唉,你別關門啊,我有正事和你說。”
我用力拉門,“我不聽,你嘴裡就沒有一句實話。”
“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我猛地鬆手,她直接把門推到了天花板上,巨大的響聲把她嚇了一跳,孩子也嚇得哇哇哭。
“我問你,咱倆分手你是怎麼和我說的?”
她低頭。
“你說話啊!”
她還是沒有反應。
“你他媽和我說國務院聯絡你了,讓你去他們那坐前臺,所以不能和我處物件了,容易洩露國家機密。你媽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然後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你懷孕了,咱倆處了三年,我他媽碰過你一手指頭嗎?今天又給我帶來個這麼個玩意,說是我孩子。”
“不是,你要是看不上我,相中別人了,你可以直接和我說,咱們好聚好散。能不能不把老子當成傻子。”
“你說實話犯天條啊?說句實話能一個雷劈死你嗎?”
她等我發洩完,抽了抽鼻子,再把孩子哄好不哭了,抬起頭看著我,“許舟,我找你真有正事。”
“正事?你還有正事?”我看向她大包小包的行李,“怎麼?你要去國務院入職了?”
“好,我現在說甚麼你都不信,不過不重要,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幫我照顧一下這個孩子。照顧一個禮拜就行,一星期後我回來把孩子帶走。”
“滾!沒空!”
我趁她不注意,一下子把門拉下來鎖好,任她怎麼拍打叫喊都不理她。
2
“許舟,你開門,你這個沒良心的,這麼點小事兒你都不幫我。”
“我沒良心,我是狗,我配不上你行了吧,你能不能快點滾啊。”我在屋裡大喊。
“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對,我以前傻,現在變聰明瞭,怎麼不行嗎?”
“許舟,你個王八蛋!”
我把泡麵撕開,往裡倒熱水,根本不破防。
門外安靜了五分鐘,我以為她走了,一個小小軟軟的聲音傳過來。
“爸爸是不要我了嗎?”
“嘶——”手一抖,被燙了。
媽的,白倩倩怎麼給這孩子洗得腦,為甚麼認定我就是她的爸爸。
“許舟,我給你錢。”
嗯?
“你出來,放你這七天,我給你十萬。孩子吃飯住宿的錢你算好,我另出,等我回來再給你。”
“誰他媽稀罕你的臭錢。”
“你不治病了?你那病拖了那麼長時間不就是因為沒有錢嗎,這錢你拿著去治病。”
我摸了摸鼻子,她說的是實話,我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拉開門,門外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先給錢!”
沒想到她真的給我轉過來十萬塊錢。
她蹲下身子抱了抱孩子,眼角已經有了淚花。
這麼動真情?難道真的是她的孩子?
不可能啊,這孩子都這麼大了,我倆處物件的時候我根本沒見過這個孩子。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媽媽去外地辦點事,這幾天你先跟著爸爸,要聽爸爸的話好不好?”
“唉唉唉,你別他媽亂教孩子啊,我可不是她爸。”
白倩倩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謝謝你,我辦好了事就回來接孩子。”
“七天啊,多一天都不行。”
把孩子帶進屋,我一邊禿嚕著泡麵一邊和她聊天。
“你叫甚麼名字?”
“花花。”
“姓甚麼啊?”
孩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姓白。”
“白花花?你他媽是銀子嗎?”
她明顯沒 get 到我這一身小幽默,不解地看著我。
“幾歲了?”
“五歲了。”說完還揉了揉肚子,肚子裡傳來咕咕的叫聲。
“餓了?來,吃泡麵。”
我剛準備把泡麵給她盛點就聽見她說,“媽媽說了,不能吃泡麵,泡麵不健康,吃泡麵死得快。”
這一口泡麵差點沒給我嗆死。
“那你想吃甚麼?”
“吃包子。”
“好,我出去給你買包子。”
“謝謝爸爸!”
我把關上的門又拉開,“不許叫我爸爸!還有,老實待著,不許亂跑,不許亂動!”
等我回來我都懵逼了,這還是我的麻將館嗎?
3
我又看了看錶,我確實就出去 10 分鐘啊。
垃圾在床上,被子在地上,鍋碗瓢盆在廁所裡,皮搋子在牆上。
“祖宗啊,你媽是他媽幹拆遷的嗎?”
“你這太髒了,媽媽說不衛生會生病,我給你收拾呢。”
“你媽他媽話有點密啊。”
把祖宗放在床上不讓她動,我開始緊趕慢趕地收拾,不然一會兒我都沒辦法營業。
過來玩的牌友看見這小女娃娃都很奇怪。
都問我是不是我的女兒,還說她和我長得像,我直呼晦氣,我要是真有這麼個女兒,我一頭撞死算了。
三天之後,這娃娃和我混熟了,和麻將館的客人也混熟了。
“爸爸,我想出去玩。”
“不許叫我爸爸。不許出去玩。”
“唉,小舟,都是熟客沒外人,不用揹著我們,你這女兒長得多漂亮啊。”
我回頭,“老謝,你他媽閉嘴,打牌不認真,褲衩子都給你輸乾淨。”
老謝笑笑,“嘿,胡了,自摸。”
他把花花叫過去,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這 10 塊給你,你去買糖吃。”
看著花花一蹦一跳的樣子,我只能無助地喊了一聲,“買了糖就回來,別跑遠啊。”
我在店裡忙活著,一會兒就把花花給忘了。
但這也不能怪我,誰突然多了個女兒就能一下子適應過來?
“哎哎,這誰家的小孩,這誰家的小孩子啊?”
我出門一看,花花就趴在泥地裡。
她的身下是一隻大黃狗,嗚咽嗚咽地叫著。
花花正用力地掰著大黃的嘴,把糖一顆一顆地塞進狗嘴裡。
“臥槽。”
我三步並兩步,趕緊出了門。
隔壁是一家小飯館,大黃是他們家的狗,也就幸虧這狗溫順,換成別的狗早反抗了。
我一下子把花花拉起來,大黃趕緊跑開了,還想對著我叫兩聲表示感謝。
結果吐出來兩塊果糖。
“你瘋了?它咬你怎麼辦!你欺負它幹甚麼!”
“我想給狗狗吃糖。”
“狗能吃糖嗎?你問過狗的意見了嗎?它要是咬你怎麼辦?你能不能老實待著,不能待滾!”
“哇——”花花被我嚇著了,大聲地哭了起來。
這一哭,嘴裡的糖塊掉進了嗓子裡,小臉憋得通紅。
趕緊用海姆利克急救法,好歹是把糖塊吐出來了,花花哭得更大聲了。
“你能不能別哭了,我不行了,我要給你媽打電話,趕緊給你接走。”
“你不好,你不是我爸爸。”
我拿出手機給白倩倩打電話,“唉,你說對了,我還真不是你爸爸。”
“你不好,你不要我了,爸爸不要我了。”
“別哭啦!”
我越罵她哭得越狠。
電話通了,“白倩倩,我不管你在哪,現在立刻馬上給老子死回來,把孩子帶走,錢我還你。”
“舟哥,我真的回不去,我求你了,再多幫我看幾天,我保證我回去之後立刻就接孩子。”
麻將館的客人聽到吵鬧聲也出來看,幫我哄著孩子。
“小舟啊,你這不行,孩子不能這麼罵,孩子小懂甚麼,你得哄。”
“我哄她媽了個大粑粑。”
說完這句話,我上車離開了麻將館。
4
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 9 點多了。
店裡都是老顧客,走了會幫我關門,至於錢不錢的,他們不能差我,我也不差那一點。
我進屋之後看見,屋裡就剩一桌客人了。
隔壁餐館的老闆娘抱著花花坐在椅子上,花花手裡拿著大雞腿。
我看著花花紅腫的眼睛,也有點心軟了,“哪裡來的雞腿?”
“阿姨給的。”
“給人家謝謝了沒有?”
“謝了。”
我一把搶過她手裡的雞腿就往嘴裡送,她看著我憋屈憋屈的,沒有哭,應該是被我罵怕了。
“逗你玩呢,我還能搶你東西吃?”
把雞腿還給她之後,花花就不再看我,眼裡只有雞腿。
我一天沒吃飯,餓得不行,看來看去只能再泡一碗泡麵。
“你回來了我就回去了,對孩子得有點耐心。”
我起身,“謝謝劉姐。”
“哎,讓你一個大男人哄孩子,確實難為你了,孩子的媽媽呢?”
我嘆了口氣,“估計在國務院呢吧。”
我發誓,這幾天是我過得最他媽煎熬的七天。
這孩子剛開始非常作死,混熟了之後更作死。
人家正打著牌呢,她坐人家桌上擺長城。
喜歡站在別人身後從左到右念人家牌,顯示自己也是個識字的主兒。
拉著隔壁大黃跳兔子舞,給大黃腿都跳抽筋了。
好在,到日子了。
明天白倩倩就來接孩子了。
我帶著花花去了一趟大超市,給她買了一大袋子零食,還有一書包的玩具。
畢竟人家給了我十萬塊錢,走的時候怎麼著也得給孩子意思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白倩倩的電話。
“你甚麼時候來接孩子?”
“舟哥,真不好意思,我這邊出了點小問題,你再幫我看三天。”
“不是,你他媽的真就是一句實話沒有唄?”
“我也不想的,真的,就三天。我再給你多加五萬塊錢還不行嗎?”
【支付寶到賬,五萬元。】
“那......那行,最後三天啊,你靠點譜,再不接孩子,我把孩子送孤兒院去。”
“你放心,就三天。”
我和花花大眼瞪小眼的。
“媽媽呢?”
“你媽三天之後才能回來。”我颳了刮她的小鼻樑,“睡覺吧,昨天的故事講到哪了?”
三天之後,“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後來,我每天都會給白倩倩打電話,直到她的電話欠費停機了。
媽的,我好像被騙了呢。
5
白倩倩消失了。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我看著賬戶上的十五萬,再看看眼前這個小不點,怎麼看怎麼感覺自己虧了。
“媽媽,是不要我了嗎?”花花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很是委屈。
我難得溫柔了一次,“不會,媽媽就是有事忙著呢,過幾天就回來了,我跟你說,你媽媽在國務院上班,國務院知道吧?大單位,可忙了......”
“砰砰砰。”
又有人一大早砸門。
看這砸門節奏,不會是白倩倩。
我把身上的花花放在一邊,她翻了個身接著睡。
我開門的一瞬間,愣了。
“爸,媽,你倆怎麼來了?”
“怎麼,來看看你不行嗎?”
“爸爸,誰啊?”花花揉著惺忪的眼睛,和二老六目相對。
......
“說吧,怎麼回事?”我爸坐凳子上,我媽坐床上,花花坐我媽懷裡在扣著腳丫子。
“不是,我不是都說了嘛,真就是一個朋友託我照顧幾天。”
“你朋友的孩子管你叫爸爸?”
“不是,這孩子叫著玩呢。真是朋友讓我照顧的,你看看,還給我轉了十五萬塊錢呢。”
“砰!”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當我們倆老糊塗啦,看個孩子給你轉那麼多錢,人家錢大風颳來的?”
我爸站起身來,指頭都快戳我臉上了,“你一天就吊兒郎當地混,不知道學個好,成天就開個破麻將館在這混日子,現在還搞出來個野種,你這輩子就打算這樣啦?”
我也火了,“不是,我開麻將館怎麼了?麻將館不是正經工作了?”
“早就讓你找個正經工作你不找,得了那麼個甚麼甚麼症,差點把自己害死。不幹那行了還不知道個好壞,這天天打麻將的都是一群甚麼人?你就跟著他們混,你就混。”
我騰地一下站起來了,“我上個工作怎麼了?你說我上個工作怎麼啦!”
我雙手握著拳,眼睛通紅。
“他爸,你別說了。”
“我怎麼不能說,你現在這個鬼樣子,你還不如死了,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我省心,我讓你開麻將館,我讓你開......”
我爸一邊罵著,一邊砸我的麻將機。
我就坐在旁邊低著頭,抽著煙,沒有攔也沒有躲。好幾塊麻將崩到我的頭上,鮮血順著我的臉流下來。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花花掙脫我媽的胳膊,跑到我面前,踮著腳,用手擦我臉上的血,邊擦邊哭。
我把花花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爸也冷靜下來,怕嚇到孩子,罵了我幾句就離開了。
我媽也哭了,“我和你爸坐了 20 多個小時的火車來看你,你就這樣......”
說完,哽咽著把帶來的老家的青菜土豆拿進屋,捂著嘴離開了。
“爸爸,爺爺奶奶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把菸頭扔掉,擦了擦眼淚。
“沒事,爸爸不哭,他們不要你,花花要你。”
我抱了抱花花,把她摟得更緊了。
6
從那以後,我和花花的關係好了一些。
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這麼一輩子帶著她,我自己已經混成這個樣子了,靠著麻將館勉強養活自己。
再養個孩子怎麼能養得起。
要是白倩倩真就不回來了,我怎麼辦?
現在花花還小,等再大一些呢?怎麼上學?怎麼生活?和我一樣住在這個破麻將館裡?
所以,哪怕這段時間我和她的關係親近了不少,也不可能真的當她的爸爸。
如果白倩倩回來還好,不回來的話......還是得送到孤兒院去。
今天,隔壁劉姐的小餐館換地方了,把不方便帶走的或者不值錢的東西都留給了我。
我也幫他們搬了一天的東西,累得不行。
給花花做好了飯就癱倒在床上,不一會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但是睡得不是很踏實,總能聽見“吧嗒”“吧嗒”的聲音。
我勉強睜開眼睛,“花花你玩甚麼呢?”說完這句我全身冷汗都冒出來了。
花花正在玩劉姐不要的那個長杆打火機。
“花花,不許玩火!”
我喊了一嗓子,花花回頭看我,手裡的火卻沒關,花花把牆上的海報貼畫給點著了。
看著火苗呼呼往上竄,我全身都在抖。
掉落的灰燼又點燃桌布,窗簾。
不一會兒,就好幾個著火點。
“花......花花快回......回來。”
花花也嚇著了,跑進我的懷裡。
汗水順著我的臉大滴大滴地往下淌,我的腦袋也彷彿轉不動了。
頭暈,看哪裡都在轉,同時呼吸也開始困難,顫抖著拿出手機想報警,因為手滑沒拿穩,手機直接摔落在火堆旁邊。
明明離火堆還有一段距離我卻不敢去撿。
“花花......你先出去,快出去。”
花花不走,只是抱著我哭。
不行,我得把花花送出去。
我抱著花花下了床,腳一沾地就好像踩在了棉花上,整個腿都是軟的,一下子就癱倒了。
“爸爸,你怎麼了,你起來啊。”
我的心臟砰砰地跳,好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眼前的畫面也變了。
根本不是我的小麻將館,周圍都是火,大火,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火場裡。
能感受到烈火燒身的熾熱和疼痛,但就是動不了,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去的。
聽別人說,是有好心人聽到了花花的哭聲,屋裡面還有火光,於是用消防斧砍開了捲簾門,才把我們兩個人救了出去。
火勢也沒有擴大,被周圍群眾用車載滅火器給滅了。
那些好心人確定我和花花沒有受傷之後就離開了。
而我還沉浸在恐懼之中,都沒來得及感謝他們。
沒錯,我怕火。
我有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叫 PTSD,這也是我一直要治的病。
我的 PTSD 很嚴重,這病能治,但我沒有錢。
身邊的花花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爸爸,都怪我......”她委屈地哭了。
我把花花摟在懷裡,“不怪你,不怪你,以後不要玩火了。”
也算是被這女娃娃救了一命。
要不是她在屋裡拼命地哭,我估計就被燒死在裡面了。
7
經歷了起火事件我反思了一下。
不管白倩倩回不回來了,我都得給她送走,我現在沒有照顧她的能力。
再出幾件這樣的事,孩子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和白倩倩交代。
但每次看向花花那可愛又稚嫩的臉,聽她嘰嘰喳喳地叫我爸爸,又有點不忍心。
只能像現在這樣勉強維持著,同時自己也對花花的事更加上心一點,別讓孩子在我手裡出了問題。
我看著超市的菜,想著要不要給花花多買點肉補一補,畢竟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後背被誰拍了一下。“許舟?”
我一回頭,愣了一下。“宛如?”
江宛如是我的高中同學,不要臉點說,那陣子我們互相之間還有些好感。
只是我倆的大學離得太遠,慢慢斷了聯絡,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她。
“好巧啊。”
我點點頭,“是好巧,咱倆應該有快十年沒見了吧。”
“是啊,現在忙甚麼呢?”
我尷尬地撓了撓頭,“沒甚麼,自己開了個小店,你呢?”
“剛從北京回來,那邊壓力太大了,想著來這邊發展發展。”
一時間有點尷尬,不知道應該聊些甚麼。
“那就......先這樣?”
“好。”
身子交錯的一瞬間,又同時回頭。
“要不加個微信吧。”
“要不加個微信吧。”
兩人相視一笑。
“我掃你。”
“我掃你。”
我笑著調出了自己的二維碼。“咱倆還挺同頻的。”
“哈哈,對了,今天晚上你忙嗎?要不一起吃個飯?”
“好啊。”
晚上吃飯的時候,兩個人聊得非常開心。
說著高中時候的那些回憶,也會相互抱怨分開以後遇到的煩心事。
不知不覺都十點多了。
我一拍腦門,突然想起花花還在家裡沒吃飯。
“抱歉抱歉,家裡有點事,聊太高興了沒看時間,我得先回去一下。”
“好的,有事發微信。”
到了家裡,花花像一攤肥肉一樣癱在床上。
“爸爸,我要餓死啦。”
“給你買飯了買飯了,今天有點事,回來得晚。”
小傢伙狼吞虎嚥的吃著飯,抽了抽鼻子。
“怎麼?飯不好吃?”
“不是,你身上有香味。”
“香味?甚麼香味?”
“香水味。”
我拍了一下她的後腦瓜,讓她趕緊吃飯,這孩子鼻子還真好使。
接下來幾天晚上,我都會抱著手機和宛如聊天,然後傻呵呵地樂。
任憑花花怎麼煩怎麼鬧也不想理她。
同時我和宛如見面的次數也增加了,我也終於鼓起勇氣和她表白,想把高中的前緣給續上。
收到她同意加害羞的表情之後。
我樂得比花花還像個孩子。
“花花,我今天晚上還是有點工作,可能會回來得晚一點,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好不好?”
“爸爸你幾點回來呀?”
“很快,飯在桌子上,你餓了就吃,困了就先睡覺,你不用等我。”
見到宛如之後,我把鮮花交到她的手裡。
她很開心,呢喃著說道,“我聽王峰說你在這,這次來這邊發展,就想著如果有緣分,肯定是能見到的,能見到就在一起。”
我聽了她的話很感動,“宛如,遇見你真好。”
“還叫宛如呢?”
“那應該叫甚麼?”
“爸爸!”
我蒙了,一抬頭,就看見花花顫悠著兩個小辮子向我們這桌跑來。
8
“宛如,宛如你聽我解釋。”我拉住摔門而出的宛如。
“你想解釋甚麼?”
“她真不是我爸,不是,我真不是她爸。就一個朋友把孩子放我這讓我照看。”
“哼。”她滿臉不相信。
“真的,我要是已經有孩子了,怎麼可能還和你表白。我發誓,她要是我孩子,我就是你的......”
“爸爸!”
我一腳把花花踹出去,“怎麼哪都有你?你是猴哥請來的逗逼嗎?你是不是老天爺派來懲罰我的?”
宛如沒有繼續和我糾纏,走到了花花的身邊,蹲下來,“小朋友,我問你,那個男人和你是甚麼關係呀?”
“他是我爸爸。”
宛如看了我一眼,“小朋友撒謊可不乖哦,他不是你爸爸。”
“是我爸爸是我爸爸,就是我爸爸。”花花哭喊著,還把宛如推了一個大跟頭。
“花花!不許推阿姨!”我趕緊跑過去,“宛如,沒事吧?”
“啪。”一聲清亮的耳光,這耳光把我打懵了。
“不許你打我爸爸。”花花過來推著宛如,“醜女人,你沒有我媽媽好看,媽媽都捨不得打爸爸,你居然打我爸爸。”
宛如指了指花花,又指了指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憤怒地甩了甩手,離開了。
花花站在馬路上,掐著腰,好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女將軍。
“爸爸,以後她再也......”
“我說了我不是你爸!”我怒吼著,咆哮著,“你滾!你去找你那個死媽去,我不是你爸爸,你別纏著我!”
“老子上輩子造了甚麼孽這輩子遇到你?我爸媽來看我你把他們氣走了,老子好不容易處個物件讓你攪和黃了,我媽都五年沒來看我啦!”
也不知道這些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說到激動的時候,我也想蹲在地上哭一場。
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哭,因為花花哭的聲音比我還要大。
到家以後,花花不哭了,我也不想理她。
關了燈我就進被窩睡覺,她愛幹啥就幹啥。
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了,被一陣冷風吹醒了,花花並沒有在我身邊。
“花花,你在哪呢?”
沒人回答。
“花花!”我又喚了一聲,還是沒人說話。
我開了燈,就看見大門開著,冷風一個勁的往屋裡灌,屋裡早已經沒了花花的身影。
9
我像瘋了一般,在街道上尋找著花花的身影。
都快 12 點了,這孩子能去哪呢。
我問了周圍的鄰居,都說沒看見,我去了花花平時喜歡玩的地方,也都沒有。
“花花!”
“花花,爸爸錯了,給你道歉好不好。”
“花花,你出來吧,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吼你。”
從 11 點多找到了凌晨 3 點多,沒有找到。
今天晚上的風格外大,吹得人頭疼,吹得聲音都傳不遠。
我的手心都是冷汗,滿腦子都是花花不會有危險吧。
這路這麼黑不會被車刮蹭了吧,這麼晚不會有人販子把花花拐跑了吧。
都怪我,都他媽怪我,我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實在走累了,我就坐在十字路口,連抽幾根菸。
緩了一會兒再繼續找。
“叮鈴鈴。”我看了一眼手機,是宛如。
“花花在我這呢。”
10
宛如開門的時候,我一下子衝進去,把花花抱在懷裡。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看她沒有受傷,心裡就湧出一股怒氣,照著她的屁股狠狠打了幾巴掌。
然後看到她哭紅的雙眼,又下不去手了。
這時候我才看見宛如的眼睛也是紅紅的。
“她......她怎麼會在你這裡?”
聽了宛如的描述,我也不知道心裡是個甚麼滋味。
花花從家裡跑出去之後,去到了我們吃飯的那個商場,但是商場關門了,她就不停地拍打這商場的玻璃門。
保安發現她之後,問她要幹甚麼,她哭著喊著要去我們晚上吃飯的那家餐館,怎麼哄都哄不好。
實在沒辦法,保安聯絡了他們領導,領導聽了這個情況聯絡了那家餐館負責人。
花花對負責人說要找今天晚上在這吃飯的大姐姐。
好在宛如訂桌的時候留了電話,餐館那邊才聯絡上了宛如,讓她來接花花。
這孩子看見宛如後就大聲地哭,說她是騙宛如的,她是假的,說我不是她的爸爸,求宛如趕緊跟我和好吧。
說我回家一句話都不說,她害怕,讓宛如和我在一起,她以後肯定會乖乖的,再也不喊我爸爸了。
宛如怨毒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誤會了,她以為是我讓花花這麼做的。
在她心裡,我就是一個讓親生女兒來哭著喊著求她複合的渣男。
這事兒到了這個地步確實沒法解釋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找到花花。”
說完這句話,我離開了宛如的家。
到了樓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戶,還能看見她站在陽臺,目送我離開。
而花花,從那以後就真的不喊我爸爸了。
11
“許叔叔,我想去孤兒院。”
還沒送到嘴裡的土豆掉在地上。
“你確定?”
她點了點頭。
我扒拉了幾口飯,這其實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可以前去警局給花花的媽媽報失蹤,然後把孩子送到孤兒院。
花花在那裡能受到比我這裡更好的照顧,更加安全也更加健康。
說點自私的話,我也可以和宛如解釋清楚,畢竟我要真是她的爸爸,孤兒院也不可能收不是。
“你真的想去孤兒院嗎?”
她接著點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但是沒有哭出聲。
我摸了摸她的頭,其實我也捨不得她,但這個選擇確實是對兩個人最好的。
尤其現在她自己提出來想去孤兒院,更加減輕了我的心理負擔。
我把她用的東西,喜歡的玩具都收拾好,又去超市給她買了很多很多的糖果。
然後把她交到了孤兒院老師的手裡。
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我還想再看她最後一眼。
“花花。”
我喊了她,她沒有回頭,老師停下來,示意花花回頭看看我,她還是沒有回頭。
我尷尬地對著老師笑了笑,離開了。
12
麻將館關門了,我沒有開業的心思。
每天就是喝酒,醉了睡覺,醒了再喝。
她經常玩耍的角落裡沒了那個矮矮小小的身影,耳邊也沒了“爸爸爸爸”的叫聲,很是失落。
我翻了翻身,翻到花花經常睡的那一面。
靠牆的枕頭下面有一個小鐵盒子,那是花花藏糖果的盒子。
她愛吃糖,我怕她生蛀牙不讓她吃太多,她就會把糖果藏起來偷偷地吃,我知道,但是也沒拆穿她。
我把鐵盒子拿起來,裡面還有四塊果糖,她沒來得及吃了。
鐵盒子下面還有個盒子,我拿起來,是一個一模一樣的盒子,盒子裡滿滿當當的都是糖果。
我笑了,這娃娃還挺聰明,知道用上面的盒子掩飾下面那個。
我把盒子反過來,看見盒子的下方用水彩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兩個字。
才知道這一盒是花花給我留的。
13
沒過多久,我媽又來看我了,這次我爸沒來。
我媽買了很多孩子的衣服和用品。
看到那些的時候,我趕緊背過身子,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我孫女呢?”
“媽,哪有甚麼孫女,都和你說了,那就不是我的孩子。”
“我不管,我就問你,我孫女呢?”
在媽媽的逼問之下,我和她說了實話,把白倩倩讓我替她看孩子,最後聯絡不上了,我實在是照顧不好花花,把孩子送到孤兒院的事兒都和我媽說了。
我媽一邊聽一邊抹眼淚,“我不管,反正這些衣服甚麼的你得給我的孫女送去。”
我趕忙答應,說明天就去送。
媽媽又說,“其實這孩子吧,也不是說圖父母甚麼,要甚麼好吃好喝,要甚麼好房子,要甚麼好教育,其實孩子就想要個爸爸媽媽。”
“現在她媽媽找不到了,又沒了你這個爸爸,她得多傷心吶,孩子得多可憐。要不,你把她接回來吧,不能讓孩子這麼小就當孤兒啊。”
提到孤兒這個詞,我又想到了白倩倩,她好像就是孤兒。
我看了看我媽,“那我爸?”
“我回家就和你爸爸說,他就是脾氣不好,心善著呢,知道這個情況,肯定會讓你收養的,到時候我倆過來,幫你哄孩子。”
“好。”
這次我沒忍住,當著我媽的面哭了很久。
14
到了孤兒院,花花說甚麼也不肯見我。
老師勸了好久也沒用。
我知道,花花還在生我的氣呢。
老師把我帶進花花的房間,她就那樣小小的一隻,趴在床上,把整個頭都埋進被褥裡。
“花花,爸爸錯了,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她狠狠地搖了搖頭。
我想把她抱起來,這一摸眼淚就下來了,這才幾天啊,孩子就瘦成這個樣子。
“爸爸錯了,跟爸爸回家吧,好不好,爸爸離不開你。”
“我不走,我不回家。”
“那你和爸爸說,怎麼樣你才能跟爸爸走。”
花花轉過身來,嘀咕了好半天我才聽清。
“那個姐姐同意和你在一起,你倆一起來接我我就走。”
15
再次見到宛如的我是尷尬的,是迷茫的,是手足無措的。
現在矛盾點在這了。
想接走花花,就得讓宛如相信我,花花真的和我沒有甚麼關係,重新挽回宛如的心,讓宛如和我在一起。
但是宛如和我在一起之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想著把花花接回來。
儘管花花確實不是我親生的,但我也已經成了她的爸爸。
這樣對宛如來說,我又成了那個帶著孩子的單親爸爸,沒有區別,她還是會生氣。
生氣就會離開我,她離開我花花又他媽跑回孤兒院去了。
死扣,解不開。
宛如先聽了我的一番描述。
我也是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落地和她交代了,連白倩倩是我的前女友都和她說了,就希望能得到她的諒解。
“其實,我真正在意的不是你有個女兒。”她頓了頓,“而是這麼大事你居然不和我說,我恨你瞞著我。”
我羞愧地低著頭,不知道應該說甚麼。
“但花花這孩子太可憐了,上次來找我哭的嗓子都啞了,就是為了讓我和你和好,先把她接出來再說吧。”
“你同意啦?”
“嗯,同意了。”
激動的我把宛如抱起來轉了好幾圈。
16
還是上次那家餐廳。
只不過這次多了花花這個小不點,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吃起飯來也真是不客氣,根本不用人管。
我和宛如就手託著頭,慈祥地看著她,那場面像極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江阿姨,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甚麼秘密呀?”
我也湊過去,“那我能不能聽啊。”
花花點點頭,“其實白阿姨不是我的親媽媽。”
切,我還以為是甚麼呢,我還能不知道她不是你親媽?除非你真的是哪吒。
“那你的親媽媽是誰啊?”
“我的親媽媽叫蘇小曼。”
蘇小曼?這名字我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呢。
17
我求了花花好久她才答應給我看蘇小曼的照片。
我可太好奇了,這人我肯定聽過或者是見過,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了。
她從她的小行李箱裡一個很隱蔽的夾層抽出來一張照片,照片背對著我們。
“那你們要答應我,不許告訴白阿姨說我給你們看照片了,白阿姨讓我說她才是我的親媽媽。”
我和宛如對視了一眼,“好。”
花花又和我倆確認了一下,“你們不許騙我,白阿姨說,只有我說我是她的女兒,爸爸才會要我。”
宛如又用眼睛給我剮了好幾遍,只不過這次她的眼睛裡沒有惡意,純粹是調戲我而已。
看到照片的時候,我愣了,宛如愣了,而後她又把目光死死地釘在我身上,讓我解釋照片是怎麼回事。
照片上有兩個人,是我和蘇小曼,那時候的蘇小曼正大著肚子。
18
我想起來了。
蘇小曼是以前我救過的一個女人。
她坐的客車走山路的時候翻車了,雙手扒著崖邊的岩石,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是我把她拉了上來,然後又抱著她往山下跑,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輛車,把她送到了醫院。
萬幸的是她身上都是擦傷,孩子也沒事。
臨分別的時候,她說要和我合個影,我同意了。
“媽媽說,他就是我的爸爸。”花花指著照片上的我。
宛如聽我說完也明白過來,我根本不可能是花花的爸爸,可能是蘇小曼感覺孩子的命是我救的,為了讓孩子記住我感激我,就告訴孩子我是他爸爸。
結果這傻孩子當真了,那她真正的爸爸呢?
轉念又一想,如果孩子當真的話,那她就真的以為我是她爸爸。
那前一段時間我吼她罵她不要她,她得多傷心啊。
我寵溺地摸了摸花花的頭,“這回好了,找到爸爸了,爸爸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
“要不,你和花花搬到我那裡住吧。”
宛如低著頭,臉紅紅的。
“啊?好嗎?”
“你......你別誤會啊,我租的房子是兩居室,還有一間空著也是空著,我心疼花花,不想讓她和你擠小床。”
“好,吼吼,好。”我笑得像一個傻子。
搬家那天,我讓宛如幫我哄花花,我自己回店裡搬。
搬到一半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警察局打來的。
“你是許舟嗎?”
“我是。”
“你和白倩倩是甚麼關係?”
“額,朋友。”
“她死了,你來一趟警察局。”
19
警察告訴我,白倩倩是病死的,肺癌晚期。
她那裡有給我的一封信。
沒顧得上消化這個訊息,我顫抖著手把信開啟。
【舟哥,展信快樂。
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對不起,沒能夠回去接花花。
你總說我嘴裡沒有一句實話,那我就不和你說話了,我給你寫信。
我向你保證,這信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第一個真心話就是,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
但是半年前我查出來肺癌,晚期,所以編了一個那樣荒唐的理由和你分手。
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讓你看見我死之前那個憔悴的樣子。
想在你心裡永遠都是漂漂亮亮的。
本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死就好。
可是花花的到來,讓我知道我死之前得把她安頓好。
花花的媽媽叫蘇小曼,你們認識,但你應該不知道我倆也認識。
小曼和我是一個孤兒院長大的,那時候我倆關係可好了。
花花是私生子,那男人知道小曼懷孕後就跑了,不想負責,再也沒有出現過。
小曼生病了,走了,把花花交給了我。
但我能怎麼辦?那時候我沒敢和小曼說我也生了病,我也活不久了,我怕刺激到她。
我只能答應她,答應她我會照顧好花花。
正在我犯愁的時候,小曼給了我一張你倆的合照,說是留給花花的,告訴花花照片上那個男人就是她的爸爸。
看到照片的時候,我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我知道,只要把花花交到你的手裡,你一定會照顧好她。
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你。
你這人平時大大咧咧,滿嘴髒話,但你的心是善的。
所以我才會用懷孕的理由給你打電話,走進你的生活,才會帶著花花去找你,讓你幫我照顧她。
那天在你家門口,我是真的害怕你不要花花,那樣我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還好你這人貪錢,嘿嘿,早知道你收了錢就辦事,我就不費那麼大勁了。
舟哥啊,我知道,強行把花花托付到你身上,對你不公平。
但是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提前寫好了這封信,如果我的治療成功了,活了下來,我肯定會去接花花,以後也不會再麻煩你。
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那就代表著我死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還得再不要臉地請求你一件事,看在我們那段美好時光的情分上,幫我照顧好花花,幫小曼照顧好花花。
再見了,舟哥。
我愛你。
愛你的白倩倩。】
......
看完這封信,我胸前的衣襟都溼透了。
我怎麼那麼傻,我為甚麼沒有早發現。
哪有人會用那麼荒唐的理由分手的,她肯定有苦衷的啊,我卻沒反應過來。
還有她給我的十五萬塊錢,那是她的治病錢啊,我怎麼能收呢。
我顫顫巍巍地走出警局。
電話響了,是宛如打來的。
我接通了,那邊說了甚麼我也聽不太清,也聽不進去,只能下意識地哼哈著。
“許舟,你能聽清嗎?”
“許舟,你在哪,你說話,你能聽見嗎?”
“許舟!許舟!你怎麼了,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啊,能。”我強迫自己反應過來。
“你快回家!樓下著火了,我和花花被困住了,你快回家。”
20
我到家裡的時候,就看見宛如那棟樓周圍都冒起了黑煙。
起火的是 11 層,宛如住 14 層,眼看著就要燒到 14 樓了。
小區裡面停的都是消防車,但是因為消防專用道被佔用了,消防車不太能開得進去。
高壓水槍剛剛能夠到起火層,但是憑藉這點水量根本不夠,連控制火勢不蔓延都做不到。
我看著這沖天的火光,雙腿一軟,直接摔在了地上。
頭暈,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腦袋裡的畫面又開始閃。
我知道,我的 PTSD 又犯了。
強撐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要去救花花,我要去救宛如。
“先生,先生,你不能往前走了,前面危險。”一個消防員同志攔住我。
我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先生,前面不能過去了,前面危......許舟?”
我看向那人,“杜成雙?”
“你怎麼在這?”
我拍下他攙著我的胳膊,“別廢話,你給我一套裝備。”
“不行,這肯定不行,許舟你得相信我們。”
我指了指樓頂,哽咽著說道,“我的女兒,我的女朋友,都在上面,你給我一套裝備,你讓我去救她們!”
“不行,肯定不行!”
“給我!”我對著杜成雙嘶吼著。
“不行,你有 PTSD!”
“我他媽就是有天大的 SD,老子以前也是個消防員!給我,給我!”
杜成雙是我手底下的隊員,以前,我是他的隊長。
他看著來來往往的戰友,人員確實不夠用,只能咬咬牙。
“那行,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我陪你上去,你不能和我分開。”
21
漫天的火光,隔著隔熱服瘋狂地席捲著我和成雙。
到了 13 層的時候,門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求救聲。
“你去救人,我接著往上走。”
“不行,你答應過我,不和我分開。”
“你去救人,我去樓上接著搜救聽不聽得懂?”
“那我陪你先去 14 樓救人。”
我狠狠踹了他一腳,“你他媽是個消防員,救離你最近的人,需要我教你嗎?”
“可是你......”
“別他媽磨嘰了,再磨嘰人沒了。”
“我救了就去幫你。”
我是強撐著爬上 14 樓的,甚至說我都不知道怎麼來到 14 樓的。
現在主要的燃燒點還是在 13 層,但火勢蔓延很快,一會兒就會燒上來。
我扶著牆,全身都是冷汗,我需要克服極大的恐懼才能往前走。
但我得救花花,我不能讓白倩倩失望。
我得救宛如,不能讓這個好女孩就這麼沒了。
開啟了宛如家的門。
“轟”的一聲,火勢直接蔓延上來。
天花板上的吊燈掉落,把花花和宛如分開了。
“爸爸爸爸,我害怕,爸爸救我。”
“許舟是你嗎?是你嗎?”
22
隨著更多的雜物掉落,兩個人徹底被火焰分開。
靠近門口的是花花,靠近臥室的是宛如。
我強壓內心的恐懼,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眼前的情況。
要是先救花花再回來,就容易來不及救宛如。
要是救出宛如再帶著花花走,三個人都容易出不去。
“爸爸,救我——”
“許舟,先救孩子,你聽到了嗎?先救花花。”
怎麼辦?我應該怎麼選?
眼淚剛流出來就被恐怖的高溫蒸發了,而且周圍的火苗不斷侵蝕著我的信心。
我周圍的建築變了。
我不是在宛如家裡,我是在另一個火場。
那時候,我還是個隊長。
那個女人被燒得全身都起了火。
我的隔熱服也早就被燒漏了。
我想救她,她拼命地躲。
那個女人是害怕她身上的火焰傷到我,也害怕我因為救她而丟了自己的命。
她就那樣躲著,我讓她別動,她不聽。
實在沒有地方躲我了,她就從視窗跳了下去。
從那以後我就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我開始怕火,怕火之後,自然就沒辦法當消防員了。
現在我的眼前,好像看見了宛如,宛如像那個女人一樣,全身都是火,她慘叫著,哭號著。
不,那不是宛如,那是花花,被燒到的是花花。
“爸爸!”花花的一聲喊, 把我喊醒了。
“救孩子, 你他媽聽到了嗎, 救孩子!”宛如也在那邊淒厲地嘶吼著。
“宛如,對不起,你一定要等我回來,一定要。”
我抱起花花就跑, 看著花花的樣子, 我感覺我不怕了, 我成功了。
我成功在火海里救人出來了。
我不用後悔了, 不用自責了, 我把她救出來了。
跑到 9 樓的時候, 遇到了接替的戰友。我把花花交給一個戰友。
帶著另外一個戰友趕緊又往 14 樓返。
再回到宛如家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一片火海。
23
“我進去,你在這裡接應。”我對著戰友比劃了一個手勢。
衝進火海找到了宛如。
我把氧氣面罩給她戴上。
“宛如, 別怕,我在呢, 我這就帶你出去,你別怕。”
雖然我知道她聽不見,但我還是要說,也是給自己一個安慰。
馬上要出門的時候,房門塌了,我用肩膀抗住門框,頂著熱浪把宛如交給門外的戰友。
再也堅持不住, 身子後撤,門框徹底塌了下來。
我被封在屋裡了, 我出不去了。
“宛如, 幫我照顧好花花。”
我對著門外大吼了一聲, 她, 應該能聽見吧。
身上的隔熱服已經有了焦糊味,我知道, 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我癱在地上, 這次不是嚇的,是累的。
把花花救出去之後,我就不怕火了。
身邊有火, 我卻不太熱。胳膊上都是大泡,我卻不太疼。
看著天花板上蔓延的火焰。
我好像看見了白倩倩, 看見她在對我招手。
“你這娘們, 嘴裡沒有一句真話,不像我, 一個唾沫一個釘, 說幫你照顧孩子,就會幫你照顧孩子。”
我最後交代宛如那句, 她應該能聽到吧。
就算聽不到,以宛如的性格, 也會照顧好花花的吧。
想到這些, 我對著白倩倩擺了擺手,她對著我笑了笑,離開了。
我側過頭,看見房門周圍的火星四濺。
是我的隊友在瘋狂地砸門。
“哥幾個, 救不了就別救了,一定要先保證自己安全呀。”
“我累了,先睡會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