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上一個大我五十歲的老女人。
大家都覺得我貪圖她坐擁半城的財富。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她只把我當成了她白月光男神的替身!
1
“聽說了嗎,今天咱們閉店,是為了一位大人物!”
“甚麼人物能讓白馬會所閉店?”
“不知道,不過,聽說是個挺難伺候的主兒。”
“咱們啊,都注意點兒吧,得罪了大主顧,五哥甚麼樣,你們知道的。”
紛紛擾擾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我才從宿醉中剛剛有所好轉。
我是白馬會所的少爺,這只是個雅稱,實際就是個賠笑的。
徐少白從鉑金煙盒裡抽出一支萬寶路給我:
“昨兒的收穫如何?”
我把香菸叼在嘴裡,等著徐少白的火:
“陪三姐打了一晚上的牌,臨走的時候,三姐把這個給我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戒指拋給他,戒指上面的鑽石是典型的鴿子蛋,十幾克拉。
徐少白給我點燃香菸,之後把玩手裡的鑽戒:
“你打算怎麼處理?看來,三姐是對你動感情了。”
我攤了攤手:
“算了吧,年紀太大,沒興趣。又不是大清了,還真去給人讓面首?”
“至於你手上那東西,我估計賣了夠我活幾個月了。”
“到時候找老杜給我弄個 A 貨,三姐來的時候糊弄過去就得了。”
我伸手幫徐少白摘掉頭髮上一根凌亂的髮絲,然後上下打量他:
“你不會真的打算給甚麼人當面首吧。”
“幹咱們這行的,越是動心,死得越快。”
徐少白沒理會我,而是將一個盒子丟給我。
這盒子,白馬會所裡上百個少爺,人手一個。
盒子裡一套淺灰色中山裝,以及一副圓形的老式眼鏡。
不少人都對這套衣服議論紛紛。
白馬會所的客人甚麼癖好都有,高冷霸總、小奶狗,甚至前陣子流行清冷佛子。
連我的衣櫃裡都有一套紋繡的蓮花僧袍、幾串佛珠。
可中山裝配老式眼鏡的五四青年,倒是頭一遭。
不少同僚開始精心打扮,或是拿著扇子,故作儒雅,或是裁剪了鬍子,添了些男人的韻味。
徐少白倒是拿了一個鼻菸壺,一副紙醉金迷的長三書寓客人形象。
他遞給我一個圍脖,我皺著眉。
昨天打了一夜牌,還宿醉,現在的我完全提不起興趣。
索性直接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端起了蓋碗茶。
原本喧囂的會所大廳,被一個清冷卻喑啞的女人聲音打破:
“他,我包了。”
一根蒼老卻潤白如玉的女人手指,從貴客包廂的珠簾裡伸出來,直直地指著我!
那對兒冰底飄彩的翡翠玉鐲,磕碰得叮噹作響。
正紅色的指甲,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2
她包了我兩個月,可第一個月,我從未見過她的影子。
白馬會所向來滿足客人所有奇奇怪怪的要求,可讓少爺去讀書的,還是頭一遭。
那天她隔著珠簾問我:
“讀過些甚麼書?”
她的眸子透過珠簾,滲著格外清冷的光。
她又輕輕地搖頭:
“讀過些甚麼都不重要了。”
“接下來,會有人教你讀書,教你喝茶,教你一切你該學的。”
“這身衣服,還有接下來先生帶給你的衣服,你都要把他們穿在骨子裡。”
我輕輕點頭,然後打算和她握手,感謝她的光顧。
她沒有伸手,仍舊用冷峻的目光看著我,然後轉身離開,只剩我一個人在原地尷尬。
徐少白揉了揉腦袋,將胳膊搭在的肩膀上:
“兄弟,這單......不好接啊!”
女人驀然回首,聲音冰冷:
“世家少爺,可不是這副做派,再和人勾肩搭背,我就砍了你的胳膊。”
我和徐少白嚇得一個哆嗦。
開甚麼玩笑,能在白馬會所包場選秀的人,想砍我一條胳膊,還不是輕而易舉!
轉天的時候,我被帶到郊外的一座半山別墅。
古香古色的別墅,維持了三進的格局。
一進院子有著水池和畫壁,二進院子都是些年代久遠的古樹。
而先生則在三進院子裡等我,那也是我此後兩個月的居所。
先生是個女人,聲音溫婉,說話都是軟噥吳語。
可惜隔著簾子,全然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個近乎完美的窈窕身影。
一上午的時間,先生一個人抱著琵琶唱曲。
院子裡是沒有鐘錶的,只有一隻會說話的八哥。
日上三竿的時候,八哥開口:
“該吃午飯了,該吃午飯了,該吃午飯了!”
先生便一個人抱著琵琶離開了院子,只留我一個人坐在三進院子的小亭子裡。
穿著短襟麻布衣的小廝就從院落的一角走出來,端上來四個小菜。
菜屬實少得可憐,少油少鹽,卻精美絕倫,連藕片也雕了錦鯉圖樣,妥妥的江南貢菜。
縱然我在白馬會所見多識廣,也不僅啞然。
能在滬市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這樣的排場,我也越發好奇這女人的身份。
先生一連唱了三天的琵琶,才開始教我讀書。
她讀的都是一些古籍,泛黃的民國原版,還有一疊孤版的《大公報》。
而平素裡,除了讀書、聽曲、飲茶外,這位老師甚麼也不說。
最後一天的時候,老師看著我,滿意地點點頭:
“公子總算是有些世家少爺的樣子了。”
老師微微躬身:
“此後一別兩寬,我們後會無期。”
而當晚,我就被裝在了一個巨大紅綢禮盒中!
3
女人看著我穿素白色中山裝的樣子微微愣神,然後滿意地點頭:
“有了一點兒他的樣子。”
此時的她才伸出手:
“你可以叫我林小姐,也可以叫我林曼。”
我按照先生教我的禮儀,用拇指和食指輕輕觸碰林曼的手,一沾即過:
“張伯熙。”
陪林曼生活,是我接過最簡單的單子。
她不需要我做甚麼,只要我留在她的身邊,陪她一起坐在院子裡看風景就好。
她偶爾會在外面的池塘喂錦鯉,每一條都被她取了名字:
“這條全紅的叫紅錦。”
“那條頭上有黑色的叫歲末。”
我也不知道這些話她是不是同我說的,這院子裡畢竟僅我一人。
過了幾天,也許熟絡了一些,林曼才笑著告訴我:
“其實,你是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我點點頭,做我這行的,是沒必要深究僱主因為甚麼來找我的。
可說了這一句以後,林曼就甚麼也不說了。
她和以往一樣,就這麼在院子裡悠閒地享受時光。
起初的幾個小時,我還能應付,但過著這麼拘束而且淡雅的生活,時間略長就有些不適應。
就在我第三次想要起身的時候,林曼才繼續開口:
“你覺得很無聊?”
我苦笑著點點頭。
林曼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不再看我。
過了半晌,她才嘆了口氣:
“你倒是和他年輕時候的樣子很像。”
“看起來是個世家公子,骨子裡卻沒有溫文儒雅。”
我重新拘謹地坐在一旁。
不知怎麼,林曼給我的感覺非常特殊,她只要坐在那裡,一股壓力就油然而生。
起初的我覺得是年齡的問題,相差懸殊,自然對長輩要有些拘謹。
可幾天的接觸,卻不是這樣。
她不僅僅是一副美人骨,還有一身傲骨,不需要開口,就蓋過了所有人的氣場。
我上次見到這樣的人,還是在網路影片裡看到 CHANEL 的時候。
尤其是林曼偶爾的一顰一笑,總給人一種骨頭裡的保護欲。
我儘量不去看林曼。
她坐在搖椅上,輕輕搖著那把絹絲的扇子:
“也罷,年輕人,總不能像我一樣暮氣沉沉。”
“給我講講你的生活如何?”
這是我和林曼的第一次交流,我興奮的蹺起二郎腿,卻被她用扇子打了一下。
我只好規規矩矩地坐好,給她講自己的生平。
高中那年,母親重病,我從五哥那裡借了高利貸。
後來還不上,就來了白馬會所,做著賠笑的行當。
本來是打算還了高利貸就走,可是出了白馬會所三天,我就又回來了。
倒不是因為老媽的身體還需要一筆錢,主要是外面的錢不好賺。
說到這裡的時候,林曼反而帶著欣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你還挺誠實的,不像其他的毛頭小子,油嘴滑舌,想要騙我這個老女人。”
我笑得有些尷尬,只能轉移話題:
“你總說我像他,那個他......是你的先生嗎?”
林曼搖搖頭,說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話:
“他啊,是我的白月光吧。”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我也的確沒想到,林曼這個年紀的人,還懂得白月光這個詞。
林曼輕輕咬了一下嘴唇:
“也是我恨了一輩子的男人。”
“現在的你,有點兒像他!”
4
我從林曼的行事作風裡,能窺見那位先生的一些影子。
林曼說:
“差不多五十年前,我送過他一塊勞力士腕錶。”
“他不喜歡。你猜他說些甚麼?”
我搖搖頭,默默地跟在林曼的身後,看她用手裡的羽毛逗弄鳥籠裡的八哥。
她一邊逗弄八哥,一邊講:
“他說再好的手錶都是死的,少了一些秀氣,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
“要說真正好的東西,總要有些活氣。”
“早年來,這院子裡養的是鷹,從長白山弄來的,頂好的海東青。”
“一身雪白的毛,夾著褐色的斑點,那叫松間雪,萬金不換!”
“日上三竿,那松間雪就一飛沖天,不出片刻,就從山裡抓了兔子回來。”
“那時候,先生就知道,到了用膳的時間。”
“所以說,活物總比死得好。”
“可惜啊,現在不允許了,這院子裡才換了八哥,倒是少了些威風,多了些秀氣。”
林曼挑著眉毛看我,上下打量半天,然後伸手擦掉我眉毛上眉筆痕跡:
“是少了些威風。男人,就別描眉打鬢,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丟了吧。”
屋子裡也有不少那位先生的老物件。
從書信落款我倒是知道,那位先生應該八旗貴胄,某位王爺。
我藉此詢問過林曼的身份,她卻閉口不談。
林曼熬了我一個星期,等到我完全符合她的胃口,才帶我出門。
那是蘇州的一間小莊園,和林曼在滬市莊園有所不同。
更像是南派的小園林,林曼說這座莊園是按照拙政園的風格一比一復刻的。
而她那一間,則是一比一地復刻了恭親王府。
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我自然能感覺到,從進了這個莊園,林曼就憋著一股氣。
莊園的主人同樣是一個年近古稀的女人,她看上去沒有林曼的颯氣。
但卻同樣是有著一副美人骨的女人,看起來比林曼更加的嬌媚。
看到我的一瞬間,女人同樣愣神片刻,然後輕笑起來:
“倒是有幾分相似,可惜,他不過是個替身而已。”
林曼也不甘示弱:
“那也總好過,有些人差不多有五十年沒見過他要好!”
女人輕咬嘴唇,目光怨毒:
“林曼!”
林曼也目光炯炯:
“蘇韻!”
我上前一步,擋在了林曼和蘇韻之間:
“蘇......阿姨......蘇婆婆,我和林姐姐之間,就不勞煩您的費心了。”
林曼和蘇韻都愣了一下,也許只有她們遇到一起的時候,才會忘記自己的年紀。
而現在,蘇韻的年紀被我提起,相當於給了她一記重重的耳光。
我伸手攬住林曼的腰肢,大步向前。
剛走出兩步,我回頭看著蘇韻:
“還有,我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是林姐姐的追求者。”
“見到她,我才明白,甚麼叫歲月不敗美人,只是平添一份韻味。”
我和林曼向裡面走去,手始終保持在剛剛觸碰林曼衣服,卻不接觸面板的尺度。
林曼滿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挑起我的下巴:
“表現不錯,我很滿意。”
“說吧,想要甚麼獎勵?”
我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姐姐富可敵國,你也知道,我是個俗人,不如多給點錢怎麼樣。”
林曼的臉色黑了下來,不過還是從揹包裡丟出一個翡翠扳指:
“戴上它,就是你的了!”
我哭喪著臉:
“這玩意能值多少錢!”
林曼:
“恭親王帶過的!”
我嚇得打個哆嗦,差點兒把扳指都丟出去。
好傢伙!出手就是潑天的富貴啊!
5
剛進莊園,我就嚇得一縮脖子。
號稱陸家嘴三姐的那位也在這裡,看樣子還和蘇韻關係不錯。
不過她們之間的關係,三姐明顯是蘇韻的晚輩。
我側過頭打算在林曼身邊耳語,卻被林曼不著痕跡地掐了一下後腰:
“別像個猴子,男人,要穩重。”
我點點頭,壓低了聲音:
“姐,你們這地方,帶個男模當伴兒,不合適吧。”
林曼只是思索了一秒,就明白了我的窘況:
“遇到老主顧了?”
“沒關係,只要不來惹姐姐,姐姐會給你的老主顧留面子的。”
我暗自腹誹:
這女人真是強勢到沒邊了,幸好我只是個替身,要真是那位,恐怕日子就沒得過了。
心虛的我直接尿遁,卻在衛生間遇到了一個老熟人——徐少白!
他看到我,嚇得一個轉身,險些給我來一出水漫金山。
還好老子躲得快!
我陰沉著臉:
“還沒喝酒,就呲大哥?”
徐少白開門見山:
“靠!你怎麼來了?三姐......”
我苦笑著點頭:
“我看到了,所以尿遁!”
然而,我立刻明白過來了,徐少白在這裡,自然是和三姐一起來的!
我和徐少白分頭出門,像兩個賊一樣偷偷溜回了大廳。
林曼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手,走到了大廳中央。
徐少白則大大方方攬著三姐的腰,出現在我們面前。
蘇韻和林曼見面又是一番唇槍舌戰。
不過,似乎早有準備,蘇韻帶著笑容,直接伸手挑起我的下巴:
“看來白馬會所的頭牌男模也不怎麼樣嘛。”
林曼被嗆得臉色難看。
我自然不敢拍掉蘇韻的手,卻扭頭閃到一邊:
“婆婆,你的教養也不怎麼樣嘛,大庭廣眾摸男人的臉。不知道你聽沒聽過一句話?”
蘇韻冷冷地看著我:
“甚麼?”
我似笑非笑地吐出八個字: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蘇韻氣得說不出話來,旁邊的三姐站出來,冷冷地看著我:
“張伯熙,你以為你是甚麼身份?”
“你不過是個男模,還在這裡牙尖嘴利,等回到滬市,我早晚拔光你的牙。”
我被三姐看得發毛,蘇韻這種身份的人不會和我計較。
但三姐這種滬市地皮蛇,一定不會放過我,就是讓五哥處罰我,也不是我能接受的。
“啪!”
就在我愣神的工夫,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三姐捂著臉,看向對面的林曼。
林曼慢條斯理地收回手,語氣冷冽:
“他是我的人。”
三姐剛想要辯解,林曼再次伸出手。
“啪!”
又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打在三姐臉上:
“憑你也配威脅他?”
林曼的目光居高臨下,帶著強大的壓迫感。
“啪!”
第三巴掌!
林曼的聲音再度響起:
“叫他,公子!”
三姐用怨毒的目光看著我。
可當林曼的目光掃到她,她就像是看到了貓的老鼠一樣,嚇得一縮脖。
當即,三姐帶著屈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公子!”
說完,三姐轉身就走,轉身的時候,我能看到她的眼神裡帶著淚光。
徐少白只能悻悻地跟在三姐的身後跑出去。
林曼高傲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我林曼還活著,這位,就是你們的公子!”
6
林曼喝了很多酒,晚上的時候,她眼神迷離,坐在車裡看蘇州河。
那是我第一次見林曼吸菸,她用一支長長的琺琅菸嘴,香菸看不出牌子。
她像是少女一樣,在將一隻腳搭在車子的操控臺上,潔白的大腿看得人目眩神迷。
林曼吸一口煙,吐氣如蘭:
“我以前最喜歡蘇州河,和英國的康橋很像。”
“你知道康橋嗎?”
我點點頭:
“課本里知道,徐志摩的《再別康橋》。”
林曼張開雙臂: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不過我不喜歡徐志摩,我見過他夫人,兩次。”
“他夫人都說他,浪子一個!”
我不知道應該接甚麼,只能靜靜地聽著微醺的林曼講述她的過往。
林曼家族顯赫,她和那位先生見面,也是家族安排。
不過,林曼和蘇韻一樣,都比那位先生的地位要低一等。
她們見到那位先生的時候,就被他的儒雅和帥氣所俘獲。
就像是當年風陵渡口,見到了楊過的郭襄。
那位先生,也的確比她和蘇韻大了二十歲。
那時候,那位先生三十九,她十九!
林曼和蘇韻爭風吃醋了十年,最後那位先生誰也沒娶。
林曼死死地盯著我的臉,然後語氣憤恨:
“他和一個戲子跑了。”
“他把北方的產業和園子交給我,南方的給了蘇韻!”
“他覺得這樣就算彌補了我們,可他不知道,我們從來都不在乎他的家世。”
她搖了搖頭: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他以為他是誰,一個女人有幾個十年?”
林曼紅著臉,這一刻的她,彷彿一個春心蕩漾的少女。
那種愛而不得的遺憾,在她的臉上盡顯。
我伸手奪過林曼手裡的琺琅菸嘴:
“你們最後一次見,是在甚麼地方?”
林曼的目光聚焦在我手裡的琺琅菸嘴上,她輕輕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你都是這樣撩女孩的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菸嘴咬住。
她的煙和她的人一樣,很醇,也很辣。
我慢慢吐出煙氣,讓她將頭靠在的肩膀上:
“我從不撩女孩。”
“我只等著女孩撩我。”
“說啊,你最後一次和他見面,是在甚麼地方?”
林曼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也變得沉重了許多。
等她一口氣喘勻,才緩緩開口:
“夏威夷。”
“他說想看我穿比基尼的樣子。”
“我們在沙灘上奔跑,我給他塗太陽油。”
“一起在海邊烤鳳梨,他開著遊艇,帶我去看水下的魚群。”
林曼講著講著已經沉沉地睡去,溫婉得像個少女。
我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我將林曼留在車內,一個人在路邊接起電話:
“怎麼了。”
來電的人是徐少白:
“哥,你發了!”
我:
“???”
徐少白:
“你還不知道你身邊那個女人是誰吧。”
“她爺爺是前清總督,那個終身未嫁的未婚夫,是個王爺。”
“她要是願意,半個滬市都是她的!”
我有些不耐煩: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
徐少白放聲大笑:
“哥,她還剩半年的命,腎癌,晚期!”
“你要是能把遺囑騙到手......”
“騙女人嘛,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
7
林曼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機場。
她揉著腦袋,點了一杯咖啡,等喝了一口,才恢復以往冰冷的語氣:
“來這裡做甚麼?”
我把印著國際航班的機票塞給林曼:
“陽光、海灘、太陽油和烤菠蘿,你想要的,都在夏威夷。”
林曼看著機票,似笑非笑:
“你憑甚麼以為我願意去?”
說實話,我討厭林曼這樣的女人。
做我這行,最重要的就是能把一個女人的情緒拿捏在手上。
但林曼的情緒,我拿捏不住,也不敢輕易揣測。
於是,林曼這種平淡的語氣,讓我無所適從。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將我壁咚在牆角:
“你憑甚麼以為,我會願意去?”
我嚥了口唾沫,根本不敢和林曼四目相對。
林曼嘴角帶著笑意,她也很喜歡這種掌控全域性的感覺,尤其是掌控一個比自己小得多的男人!
下一秒,我如同一隻爆發的獅子,直接攬住林曼的腰,將她壁咚在牆上。
我們的臉靠得很近,鼻子貼在一起。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林曼竟然慌了神,她目光躲閃了一下。
男人的勝負欲之下,我盯著林曼的眼神:
“因為我想告訴你......”
“他能帶給你的快樂......”
“我也能!”
林曼的臉色微紅,不斷的抿著嘴唇。
可她仍舊一如既往地有所堅持,沒等我進行下一步,就將我推開。
等到距離離開,她的情緒才有所緩和。
直到登機以後,我們坐在相鄰的座位上,等我戴上眼罩以後,她才在我的耳邊低語:
“剛才的你,像只小野獸。”
我嘴角帶笑:
“野獸都是迷人而危險的。”
林曼笑了起來,很動聽。
等她笑過了,才在我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可下一句話,我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說:
“可惜......你太小了......”
我氣鼓鼓地把頭轉過去,她笑得更加放肆。
一路無話,等到了目的地,林曼才伸出手,和我十指緊扣,一步一步下了飛機。
她望著夏威夷的天空和海灘,語氣裡帶著些傷感:
“以前我來這裡的時候,旁邊還有軍艦,現在甚麼都沒了。”
林曼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我,彷彿想要抓住那已經逝去的時光。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揉了揉,就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大踏步向著酒店走去。
即便到了如今的年歲,林曼仍舊能撐起比基尼的曲線。
我想起了在莊園的時候,先生讓我看《情人》。
杜拉斯說:
“現在的你比年輕時更美,你現在這張備受摧殘的面孔比年輕時嬌嫩的面孔更讓我熱愛。”
尤其是林曼披著絲巾走在海風裡,她大聲地呼喚這個世界。
直到走到我的身邊,她第一次放棄居高臨下的語氣,而是帶著半分祈求地說:
“說你愛我,向整個世界說你愛我。”
我拉著她的手衝向海邊,然後對著天空和大海:
“林曼,我愛你!”
林曼伸出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將頭趴在我的肩膀上。
她抽噎著告訴我: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輩子。”
“讓我把你當成他吧!”
“就一會兒!”
我顫抖的雙手不知如何安放,最後還是緊緊地摟住了林曼。
此刻的她,才放下了偽裝,像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娃娃。
8
我醒來的時候,林曼已經離開了。
她沒有留下任何的話,我給她打電話,也被結束通話。
等我趕到機場的時候,最後一班離開夏威夷的飛機,也已經飛走。
我坐在機場,把電話打給徐少白:
“你說女人是不是都是奇怪的動物!”
徐少白依舊是那副賤兮兮的笑容:
“怎麼,對女人動心了?”
“你不是不當面首嗎?”
我罵了一句“滾”,然後給徐少白講起了我和林曼在夏威夷的經歷。
徐少白一本正經地告訴我:
“可能是林曼動心了吧。”
“但你倆差了那麼大的歲數,她過不去心裡的坎兒,自己走了,也正常。”
“不過,哥,你可得追得緊一點,這潑天的富貴,可不是誰都能遇到的!”
我結束通話了徐少白的電話,不想聽他廢話。
也許最開始我只是把林曼當成自己的顧客,但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有那麼一點兒不同。
我承認林曼的身家足以讓我瘋狂,不過,有些時候,感情會左右一切的決定。
我買了最早的機票,可仍舊三天以後才到達國內。
滬市外的莊園大門緊閉,平日裡送菜的小廝告訴我:
“先生回去吧,我家主子不見客!”
連續幾天的時間,林曼都閉門不見客。
等我再次見到林曼的時候,她出現在白馬會所。
五哥看到我重新回來工作,上下打量我:
“肥羊都能跑了,你不適合做這行。”
“你以為你是誰?還他媽的談情說愛,你就是隻鴨,你配嗎?”
不過五哥還是調了一杯莫吉托給我。
我知道,五哥是關心我,但他這個人,不會說甚麼好話。
他是從小看我長大的,在同一個大院裡,按照輩分,其實我要叫他一聲叔叔。
當初走投無路的時候,五哥也說過這樣的話:
“大男人做甚麼都能賺錢,沒必要走這樣的路。”
“我養你兩個月,兩個月後,你還想賺錢,我就讓你來上班。”
結果這份工作一做就是許多年,可能最初只是為了快點兒能養活母親的初心也已經不見了。
我在會所裡一直喝到深夜,等到散場了,五哥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甚麼,客人在屋子裡,答應見你五分鐘。”
原本的睏意一掃而空,我走到最裡面的房間,卻在門口踟躇,始終不敢進去。
“進來吧!”
林曼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仍舊清冷。
我進去的時候,她絲毫看不出任何的酒醉。
她依舊叼著自己的琺琅菸嘴,目光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半晌以後,我才開口:
“你甚麼意思?為甚麼一聲不響就走了?”
林曼上下打量我: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愛上你吧。”
我大步上前,卻在即將靠近她的一刻,被她伸手擋住。
那一刻,我和林曼之間的距離,彷彿隔著一道深深的天塹。
我大聲質問林曼:
“難道我就真的比不上他嗎?”
林曼目光冷冽,聲音也冰冷得要命:
“他起碼不會騙我!”
我愣了一下,林曼繼續說:
“你最想要的是我的遺囑吧。”
“遺囑,呵呵,多冰冷的詞。”
“可你張伯熙捫心自問,這兩個詞,有你的心冷嗎?”
9
林曼根本不聽我的解釋,我就被趕出了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她都在白馬會所,整個會所的男模都是她的男寵,唯獨我不是!
最後,林曼帶著徐少白離開,他成為林曼新的入幕之賓。
徐少白穿著那套素白色的中山裝,戴著圓圈眼鏡,和我道別:
“哥,有些事,是命。”
“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目光灼灼地看著徐少白,這背後的一切,也都躍然於表面。
我舉起拳頭,卻聽到了林曼冷冰冰的話語:
“他是我的人,這張臉,打壞了,你可賠不起!”
徐少白笑得放肆:
“張伯熙,叫你一聲哥,你還真以為你是我哥?”
“有人寵,你是頭牌,沒人寵,你甚麼都不是!”
下一秒,“啪”的一聲響起。
徐少白呆愣愣地扭頭看林曼,臉上還有紅紅的巴掌印。
林曼冷冷地看著他:
“你是我的狗,我不許你叫的時候,你若是叫了,我就把你牙都掰掉!”
徐少白真的像一條狗一樣,跟在林曼的身後,離開了白馬會所。
我在會所的喝得酩酊大醉。
三姐給的那枚戒指,也都被當成了酒錢。
五哥勸我:
“做我們這行的,最怕動心,你應該知道。”
“你的人生還很長,何況......你和那位的年紀差得太大,你們沒有未來的。”
我點點頭,然後將一口烈酒灌下去,嗆得鼻涕眼淚都流下來。
五哥狠狠地一腳將我踹倒,大罵我不爭氣。
可我抬頭的時候,看到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那是一雙女人的腳,她同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是三姐!
三姐彎下腰,蹲在我面前,用手勾起我的下巴:
“怎麼?前陣子還是鼎鼎大名的張公子,現在怎麼流落成這樣。”
我喝得大醉,看不清三姐的表情。
但想來,林曼的幾巴掌,一定讓她刻骨銘心。
此刻看到我這副樣子,她可能面目猙獰,甚至狂笑不止。
下一秒,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我的視線徹底地模糊了起來。
我覺得自己的頭昏昏沉沉,完全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拖著。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劇烈的疼痛,身體上也開始有黏膩的液體。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血,管他媽的,這種感覺反而能讓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得到救贖。
至少,心底裡好受一些。
暈暈沉沉的我,心裡想著:
要是林曼看到我這樣,會不會心疼?
想著想著,我笑出了聲,像一個瘋子一樣。
我越笑,身體上的疼痛就越劇烈,直到我徹底地昏厥。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聽到外面一片嘈雜。
我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覺得無比的疼痛,連站起來也困難。
這世界也陷入一片黑暗,甚麼東西都沒有,但那些聲音真實存在。
我伸出手到自己的眼前,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瞎了!
我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風能從破洞穿過。
我意識到,此刻的我就像是一條喪家犬,被三姐毆打過後,丟在了街邊。
然而,我第一時間就去觸控了我的拇指,幸好......
林曼送我的扳指還在!
10
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醫生說我傷到了眼角膜,可能這輩子也看不到了。
五哥來陪我的時候,我們一起上了天台吸菸。
五哥吧嗒了兩口煙,開始嘆氣:
“這就是命。”
“咱們這種人,誰也惹不起。”
臨走的時候,五哥塞了一張銀行卡給我。
卡里面是三姐給的一百萬,算是醫藥費。
我明白,這其實不是醫藥費,而是封口費。
對三姐這種人來說,一百萬甚麼都算不上,眨眼間就能賺到。
但三姐不願意讓人知道——她在會所欺負一隻“鴨!”
我忽然笑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權貴們的上裝表演!
我躺在病床上,把電話打給林曼,鈴聲響了很久,林曼也沒有接。
我用語音助手給林曼發訊息: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我只會背這首《再別康橋》。
林曼不喜歡徐志摩,但她喜歡康橋。
在莊園的時候,先生曾經讓我看過林曼的手札來了解她。
林曼在自己的手札上寫:
【也許有一天,我會在康橋上舉辦屬於自己的盛大婚禮。】
【可惜,這場婚禮,我等了六十年!】
現在,已經是七十年了!
給林曼頌念《再別康橋》的時候,我的腦海裡開始浮現她的樣子。
幻想著,我能親手將潔白的婚紗蓋在林曼的頭上。
然後不在意世俗的目光,將這一場跨越了五十年的忘年戀進行到底。
我能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給林曼她想要的幸福。
頌念過後,我又給林曼發了幾句語音: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甚麼時候愛上你的。”
“也許是夏威夷海灘拉手的時候!”
“也許是蘇州河你吸菸的時候!”
“也許是莊園裡你給我出頭的時候!”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在以後的日子裡忘掉你。”
“也許一年!”
“也許十年!”
“也許一輩子!”
“也許......從愛上你,我就沒打算忘掉。”
我放下手機的時候,滿心都是苦澀。
原本我不相信甚麼因果報應,可現在我信了。
也許我玩弄了太多女人的感情,所以才會遭此一劫。
林曼依舊沒理我,卻在轉天的時候,給我安排了一個護工。
她的留言和她說話一樣冰冷:
“剛好我認識一個說不了話的護工。”
“瞎子配啞巴,絕配。”
“這是你的報應吧!”
這些話是林曼讓醫生告訴我的。
我沉默了半晌,護工卻推著我去了外面的空地。
她用手機打字,然後播放給我聽:
【外面的天空很美,多來曬曬太陽,心情也會好一些。】
護工就坐在我旁邊的長椅上,用手機放著音樂。
是林曼最喜歡的蘇州評彈,之前在莊園的時候,先生也彈過。
我蘇州評彈打拍子,然後開口:
“沒想到你也喜歡聽,林曼最喜歡聽這些。”
護工沒有說話,而是慢慢地靠近了我。
她蹲在我的面前,幫我剪指甲,然後用手指輕輕觸控了一下我手上的扳指。
她用手機播放字幕給我:
【你很喜歡這個戒指?】
我點點頭:
“是一個我很愛的人送給我的。”
11
她叫周曼琳,是個被林曼收養的孤女。
她本打算管林曼叫媽,可林曼不許。
林曼說她這輩子都還待嫁閨中,哪能有資格當人家的媽。
於是,她管林曼叫姑姑。
她在手機上打字問我:
【你和姑姑是甚麼關係?】
我想了很久,第二天才告訴她:
“從錯過的時候開始,就甚麼關係都沒了。”
她愣了一下,扶著輪椅的手狠狠用力,將輪椅的把手握得咯咯作響。
此後的三天,周曼琳都沒有再和我說任何的話。
我問她:
“你是覺得我虧欠了你姑姑嗎?”
她沉默。
我又問她:
“那你會不會覺得,我們認識,就是一個錯誤?”
她依舊沉默。
夜裡我驚醒的時候,聽到周曼琳在哭,我伸手去拉她的時候,只拉到了她的頭髮。
一縷頭髮被我握在了手裡,周曼琳轉身離開了房間。
接下來的日子,我沒有再提這些事情。
只是能感覺到周曼琳對我的態度忽冷忽熱。
我和林曼之間的故事,對於周曼琳來說,的確是不舒服的。
直到一個星期以後,周曼琳彷彿下了某種決心,才告訴我一個秘密。
她說:
“姑姑說,我照顧你一陣子,你會照顧我一輩子。”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如果是你姑姑的請求,我會同意的。”
她立刻打字給我:
【你應該懂得這是甚麼意思。】
我不知道應該說甚麼,只是默默地點頭,然後搖頭。
我甚至不知道林曼這是甚麼意思。
她不愛我,離開就是。
為甚麼還要為我的人生做出安排。
周曼琳卻蹲在我的面前,告訴我:
“姑姑說,沒有感情不重要的。”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在一起,並不是因為喜歡。”
“而是因為適合。或者說,是在生活裡無法再找到另一個更優解了。”
“姑姑讓我們試試,她說你是個好人。”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當一個女人發出了好人卡,就意味著已經對一個男人失望透頂。
或許這就是宿命。
我問她:
“你姑姑為甚麼不親自來說?”
她快速的在手機上敲了幾個字:
【本不合適,何必再見。】
我不再說甚麼,只是任憑周曼琳照顧我。
從這八個字開始,我對林曼已經不再抱有任何一點幻想。
在無能為力的時候,也許順從就是最好的選擇。
周曼琳也在慢慢地試圖走進我的內心,她很聽姑姑的話。
對她而言,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姑姑。
她也很少離開莊園,沒去看過外面的世界。
所以姑姑為她做出的選擇,她就願意接受。
於是,幾天後的下午,她從莊園取了一把琵琶。
她坐在草地上為我彈曲子,她打字告訴我:
【這是給意中人彈的曲子。】
我啞然,良久,才扶著周曼琳的肩膀告訴她:
“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吧,等你看過了外面世界的好,也許你就放棄這個想法了。”
“你姑姑固然是好的,她總是想著每個人。”
“但她和我一樣,是個自私的傢伙。”
“從不問別人想不想要,只要自己覺得好,就要給出去。”
我咬著牙,淚流滿面:
“她......就是個混蛋!”
“和我一樣!”
12
也許是聽了我的話,周曼琳真的在思考自己的人生。
醫生告訴我,已經得到了眼角膜捐獻以後,周曼琳和我告別。
她說:
“以後也許你就不需要我了。”
“等你好了,也可以來莊園看看。”
“雖然你不喜歡姑姑的安排,但......我們見一面,總是好的......”
我點頭承諾:
“會的。”
“那棟莊園......總要去看看的......”
第二天周曼琳就選擇了離開。
偌大的病房裡,再一次剩下我一個人。
我用語音助手,再一次給林曼發了資訊:
“你怎麼樣了?身體......”
“你那麼有錢,一定可以治好的吧。”
“等我能看到了......見一面怎麼樣?”
放下手機不久,林曼久違地發來了訊息:
【見面就不必了,祝一切安好。】
我看著手機,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林曼那麼強勢的人,卻說出了這樣的話,怎麼看都到了生命最後的盡頭。
我把電話撥通了過去,電話響了許久,林曼才接起來。
她在電話裡沒說話,就那麼靜默,卻彷彿有千言萬語落在我的心底裡。
良久,我開口:
“你怎麼了?”
說話的時候,我哽咽著,聲音中帶著一點哭腔。
彷彿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林曼接起電話的一刻,我心中壓抑的情緒就徹底繃不住了。
林曼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一點兒也不像他,他不會哭。張伯熙,像個男人一樣,別讓我瞧不起你。”
我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為甚麼,我只是他的替代品?”
問出這句的時候,我帶著深深的絕望。
林曼的性格是不會解釋的,她做事情,不需要別人評價,也不需要別人過問。
不過這一次,林曼卻不同以往。
林曼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像個大姐姐:
“太小了。”
“你太小了。”
“要是我們相差五歲......”
“可惜......遇到的時間不對......”
“甚麼都別說了,陪我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林曼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我和林曼在電話兩端各自沉默,甚麼都沒有說。
彷彿我們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道天塹,永遠無法逾越。
可電話裡,對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又彷彿我們就在一起,從未分開過。
我們都在電話的一端小聲地啜泣著,努力地不讓對方聽到。
一整晚,我們都在電話的另一端陪伴對方,直到手機沒電。
隔天的時候,五哥來看我。
他說:
“你出事的第二天,徐少白被人打斷了雙手雙腳丟在了陸家嘴。”
“當天晚上,林曼就沒帶她回去。”
我嘆了口氣,不想說話。
徐少白機關算計,想踩著我一步登天,可最後害了自己。
五哥又說:
“三姐去找過你,看樣子,落魄了。”
我點點頭。
對林曼來說,三姐這樣的人和螞蟻差不多,隨手就可以碾死。
我的眼圈再一次紅了,也許真的如林曼所說:
“遇見時機不合適!”
“有些人的遇見,就是為了......”
“錯過!”
13
手術之前,我又給林曼發了兩次訊息:
【很快我就能看到了,我們......真的不要再見嗎?】
林曼沒有回覆我訊息,等我再打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機號碼已經登出了。
進入手術室之前,醫生告訴我:
“你的手術風險協議已經有人給你簽字了。”
我點了點頭,然而醫生告訴我:
“簽字人是林曼。”
我愣了一下,再一次點頭。
原來......林曼始終在我身邊......
我在手術室睡了很久,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能看到朦朧的光。
我給林曼發去訊息:
【我已經能看到了,要是能看看你,該有多好。】
手機簡訊消失在茫茫的訊號塔中,永遠也不會找到屬於它的終點。
轉天,五哥問我:
“眼睛好了,還回來嗎?”
我沒有回覆五哥,而是在紗布揭開後,去往了滬市外面的莊園。
依舊是那熟悉的青磚的外牆,內裡想必也不會變。
我還清晰地記得,林曼在池水旁邊指著錦鯉說:
“這條全紅的叫紅錦。”
“那條頭上有黑色的叫歲末。”
還有三進院子裡面的八哥,林曼說:
“少了些威武,可惜,現在不讓養松間雪了!”
我敲響了莊園的門,開門的是一個女人。
女人不會說話,我試著問了句:
“周曼琳?”
女人點點頭,卻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然後用手機輸入文字:
【你是?】
某種不好的預感,從我的心底裡升起。
我問:
“林曼......在嗎?”
周曼琳搖搖頭,繼續用手機輸入文字:
【姑姑, 已經過世了。】
我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我猛然想起了我去拉周曼琳的時候,那一縷掉落的頭髮。
那根本不是甚麼周曼琳, 而是林曼。
那時候的她,可能正在化療,度過生命的最後一程。
她那麼高傲的女人,自然也不會放下身段回來。
所以, 她用這樣的方法,將人生最後一程託付給我。
甚至......連那雙眼睛也是......
林曼,你是想讓我代替你再看一看這繁華的世界嗎?
良久, 我才用盡全力站了起來,我說:
“我叫張伯熙。”
周曼琳想了一下, 就回到了屋子裡。
她從屋子裡拿出了一個古香古色的盒子。
她告訴我:
“這是姑姑留給你的東西。”
“她說她離開以後, 一定會有一個叫張伯熙的人來這裡。”
“姑姑還說, 以後, 我就要跟著你生活, 你會照顧我的。”
我點點頭。
盒子裡是林曼留給我的一封信和一把梳子。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語氣霸道:
【小傢伙, 很開心和你度過我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狠心的老女人吧。】
【恨我, 就恨我吧,反正我也不在意。】
【其實, 在夏威夷海灘的時候, 我就明白了我們之間的心意。】
【但是對不起,我幫你做了決定,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還是那句話,你太小了。】
【如果我只比你大五歲, 哪怕是十五歲......】
【所以姐姐用了這樣的方法來離開你,你看,姐姐的演技很好吧!你都沒有看出來!】
【好了,小朋友, 你的人生路還有很長很長。】
【曼琳是個好姑娘, 你可以試著和她慢慢接觸,她才是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該接觸的。】
【當然,如果你不喜歡她, 就去找一個你喜歡的女孩子。】
【無論將來與你共同生活的人是誰,我都祝福你。】
【我知道, 這時候我應該說出那一句話......但......】
【不合適。】
【最後, 謝謝你,小朋友。你陪我走過的路......很精彩!】
我努力地擦乾自己的淚水, 對著周曼琳擠出一個微笑:
“如果你願意, 以後我就是你的哥哥了。請多指教!”
番外
“先生,向左一點。”
“微笑,對, 很好。”
“好!終於完工了!”
攝影師伸了一個懶腰,將相機裡的小樣遞給一個男人看。
畫面是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禮服的男人和內裡空空如也的白色婚紗。
男人抱著白色婚紗在康橋起舞,彷彿用盡了全力擁抱自己的妻子。
攝影師禮貌地詢問:
“先生, 請問,您是藝術家嗎?”
“這套照片很有藝術感,是要去評選甚麼獎項對吧。”
男人微笑著搖頭,目光堅定的看向了康橋:
“不是。”
“是有一個人, 很喜歡康橋,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康橋嫁給她愛的人。”
“我只是,來彌補她這一生的遺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