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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節 彈弓少年之死

2023-10-27 作者:白裙懶懶

我的同學,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有一天跟我說:“等我死了,就把彈弓送給你。”

那個漂亮的彈弓,是我夢寐以求的。

然後,在一個星期五,他把彈弓送給了我。

星期一,他沒有來上學。

他死了。

服毒自殺,還捎帶了六個人,包括他的親爹。

從此,在我的眼裡,所有的彈弓都披上了死亡的陰影。

1

小學的時候,同桌是一個陽光少年,人如其名,叫陽陽。

他有一個非常棒的彈弓,是他爸爸用鐵條和腳踏車內胎給他做的。用又粗又硬的鐵條擰的彈弓架,被他媽媽用大紅的毛線密密地纏起來,皮筋是黑色內胎剪的,皮兜是一塊暗綠的牛皮,陽陽說是他媽媽從一個做皮鞋的阿姨那裡討來的邊角料。

所有材料都是高配。

比我買的那些塑膠皮包裹的豔俗便宜貨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最主要的是,握在手裡有種溫柔的手感,讓一顆少年的心瞬間就沉靜下來,然後握緊弓架,穩如老狗,張弛之間,彈無虛發.......

非常精緻,也非常趁手,命中率百分之百。

手握彈弓的陽陽像一個王,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手中的歪瓜裂棗,碾壓眾生。

我買了很多看起來比他的高檔,也比他的漂亮的彈弓,但一握到手裡就瞬間掉價,用起來都沒他的好使。

對那個披紅掛綠的彈弓,我眼紅了很久,甚至想出高價買來,但陽陽都不肯,儘管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突然有一天,他沒有來上學。

老師說,陽陽的媽媽死了,服毒自殺。

他的爸爸是個屢教不改的賭徒。

陽陽再來的時候,便不再是陽陽。

他成了一個沉默的少年。

我覥著臉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我。

我覥著臉跟他說話的原因,其實還是想親近一下他的彈弓。

哪怕就摸一下那個彈弓架。

堅挺又溫柔的彈弓架,有種治癒的功能。

但自那之後,他再也不讓我碰一下他的彈弓。

現在想來,那個彈弓的製作因為有了父母共同的參與,是他最幸福的寄託了吧?

而彼時年幼,並不能體會到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突然失去母親的彷徨和絕望。

直到有一天,好久不說話的陽陽突然問我:“你說,彈弓能不能打死人?”

“應該能吧。”我因為他突然跟我說話,並且是討論彈弓這個話題,受寵若驚。

“那你說,我這個彈弓能不能打死人?”他的眼神看起來有種讓人無法直視的陌生。

我頓了一下,認真想了一會,說:“不能吧,咱這彈弓太小了,只能打打小鳥啊樹葉子啥的,打人的話,力氣太小。當然,如果不小心打到眼睛,能把眼睛打瞎的噢。”

我故意用了咱這個詞,竭盡全力地去套近乎,希望能摸一把那個彈弓,感受一下弓架的溫柔。

陽陽很失望。

我繼續拼命套彈弓的話題:“你可別用彈弓打人哦,打到眼睛不得了哦!”

陽陽不再接我的話,只把眼睛看著前方未知的地方。

半晌把眼神收回來,看著我說:“等我死了,我就把彈弓送給你。”

我嚇了一跳,趕緊說:“那我不要了!不要了!”

這句話說了沒一星期,星期五放學,離開學校的時候,陽陽把彈弓鄭重地交到我手裡。我看著那個夢寐以求的彈弓,想起他前面說過的話,心裡矛盾極了,想要又不敢要。

陽陽把彈弓塞進我手裡,緊緊抱了我一下:“沒事,我不會死的,跟你說著玩的......”

我鬆了一口氣,趕緊接住彈弓:“那我給你錢,星期一就給你帶來,50 塊錢可以嗎?”

我知道這個彈弓是陽陽最珍愛的寶貝,所以給了我當時那個年紀能出得起的天價。

“不用了,我知道你喜歡它,你好好珍惜它就是了,記住,不要用來打人哦,打到眼睛不得了哦!”

星期一,我帶了我撒潑打滾耍賴從我媽那要來的 50 塊。

但陽陽沒有來。

陽陽和他的媽媽一樣,服毒自殺了。

不不,準確地說是投毒自殺,因為一起中毒死亡的還有另外 6 個人。

其中有陽陽的爸爸。

下毒的是陽陽。

他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在給我媽媽報仇。”

2

毒死馬先生一家的時候,陽陽才十二歲。

後來我無數次地想,如果陽陽沒把自己毒死,他應該不會被判死刑吧,他那麼小。

而且,馬先生罪該萬死。

我們鎮上的人都這麼說,說馬先生該死,他死了,這條街算是太平了。

所以,陽陽是個英雄,為民除害了。

陽陽媽媽是買來的,但陽陽爸爸對她很好。畢竟陽陽爸爸快到 40 歲才有了這個老婆,還比他小十幾歲,可不得好好愛惜麼。

陽陽爸爸對陽陽更好,畢竟 40 多歲才有了這個兒子,像自己的眼珠子一樣,不知怎麼疼才好。

陽陽媽媽面目清秀,眼睛彎彎的,每時每刻都像在笑,大家都說她長得像陶虹。雖然個子嬌小,但力氣很大,挑糞澆菜,下地割禾,家裡田裡,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左鄰右舍都說陽陽爸爸福氣好,老婆不光長得漂亮,還這麼能幹。陽陽爸爸聽著大家的誇讚,嘴巴都笑歪了。

但陽陽爸爸怕累壞了老婆,只留點菜地,水田包給了別人,給陽陽媽在廠裡找了個輕省的活計。

陽陽爸爸自己跟人家蓋房子當瓦工,辛苦得很,但比在廠裡掙錢多。

在陽陽爸嗜賭之前,陽陽是個幸福的孩子。他有一對相親相愛並愛他如命的父母,有一個幸福的家,雖然不富有,但溫暖和睦,愛意滿滿。

厄運是在不知不覺中降臨的。

那一天和每天一樣,早晨的陽光燦爛,陽陽媽媽煮了一鍋青菜面,陽陽爸爸和陽陽一人吃了一碗,然後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

那天陽陽爸爸是去給馬先生做衛生間瓷磚。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一定不會接這個活。

自從他踏進馬先生的家門,災難的齒輪開始運轉。

衛生間很小,活兒不大,一天不到,陽陽爸爸就完成了工作。但幹完活、吃完飯後,被開小賭場的馬先生拉到了賭桌上。

原本只是抱著嚐嚐味的態度,但誰知這玩意兒上癮,一嘗就放不下了......

放不下的原因是,剛開始陽陽爸爸就贏錢了。

一下子贏了小一千!

陽陽爸爸迷惑了。

自己特麼辛辛苦苦幹一天活都掙不到這個錢!

這坐下來就一會兒工夫,小一千進口袋了?

怪不得人家說,出力的不掙錢,掙錢的不出力!

看看人家馬先生,比自己還大近十歲,看起來像比自己小十歲似的,臉白白淨淨的,衣服穿得乾乾淨淨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哪像自己整天在外面風吹日曬,大冷天也得在外面搬磚,衣服上天天不是水泥就是白灰,一天天的苦大仇深的模樣,生生把 40 歲的人過成 60 歲的樣兒!

馬先生一眼就看透了陽陽爸爸的迷惑,給陽陽爸爸點上一隻大中華,親暱地拍著陽陽爸爸的肩膀:“兄弟,有空常來玩,玩一次就頂你壘好幾天的磚。咱得腦筋靈活點啊,兄弟,眼看孩子長大,要上大學、討老婆,靠你壘磚,累死也攢不下錢啊!”

3

陽陽爸爸神不守舍地回到家裡。他用自己剛剛贏的錢,給陽陽買了一雙陽陽渴望了很久卻一直沒捨得給他買的運動鞋,給老婆買了一雙高跟鞋,跟他們說自己今天貼瓷磚遇到一個大氣的老闆,看自己的手藝好,給了兩倍的工資。

儘管他的藉口很拙劣,連自己都不信,但老婆孩子聽了卻沒有絲毫懷疑,都很開心。老婆甚至從菜田裡摘了一籃子青菜,讓陽陽爸給那個大氣的老闆送去,感謝人家的好心。

陽陽穿著嶄新的鞋子跟我顯擺:“這是我爸給我買的,是我爸貼瓷磚掙的錢,人家說他瓷磚貼得好,給了好多好多錢!我爸還給我媽買了一雙高跟鞋,可好看了。我媽送了那個老闆一籃子青菜!”

此時的陽陽爸爸在兒子眼裡就是個英雄,哪怕他就是個風吹日曬的瓦工,只要他的錢是自己用雙手掙來的。他就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但此時的陽陽爸爸心理開始偏移了。

他看著老婆孩子的笑臉,深感愧疚。

家裡的一磚一瓦,都是自己和老婆辛辛苦苦置辦起來的。

剛剛新起的兩層三間的樓房,還欠好多錢沒還清,也沒裝修,連大白都沒刮,樓梯欄杆也沒錢裝,每天都要囑咐兒子好幾遍,上樓走路靠牆走,別掉下來。

花錢從不敢放肆,每一分錢都有計劃,比如去年還瓦錢,今年還磚錢,明年還工錢,每一分錢都有用場。今天因為自己發了點外財放肆了一把,就把老婆孩子樂成這樣。

他開始懷疑勤勞致富這句話。

一個靠雙手吃飯的勞動人民,一旦懷疑勤勞致富這四個字,其災難就是毀滅性的。

他心神不定地幹了兩天活後,又鬼使神差地站到馬先生門口。

所謂的馬先生,是一個業餘中醫,懂點皮毛,能給人看個頭疼腦熱、輕來輕去的毛病,所以人們稱他為先生。

他明裡開著一個麻將館,但暗裡卻是開賭場的,而且還暗地裡給賭徒們放高利貸。

他的盈利除了吃麻將的席面(誰贏錢誰賞他點)及賭場的水錢,就是高利貸的利息。

高利貸是他收入的最大來源。

而且這個最大的來源不僅僅是利息,而是那些怎麼也還不上的連本加利。

但他的金主不是那些真正的賭徒,專業的賭徒他吃不到紅利。

大家都知道,賭場的主要紅利都來自於出老千。

但對於馬先生這樣的業餘老千,怎麼能過得了那些資深賭徒的法眼?

而且既然是資深賭徒,大都是滾刀肉、亡命徒,馬先生借給他們的高利貸能把本錢收回來就阿彌陀佛了。

所以像馬先生這樣的小賭場,業餘賭場,真正的賭徒惹不起,他下口吃的大都是那些小白,甚至對賭博一竅不通的大菜鳥。

你的輸與贏全在他的操控中。

不廢話,老規矩,先讓你贏得歡天喜地,待你徹底陷進來後,再讓你輸得昏天黑地。

所以,馬先生每天最重要的功課就是坐在臨門的店面上,兩隻眼睛像鷹一樣在門口掃街,尋找獵物。

他深諳人性,目光專門盯在那些勤勞本分的人家身上。

不要認為那些老實巴交、辛辛苦苦過日子的不好騙。

恰恰相反,那些人一旦進來就幾乎沒有回頭路。上鉤之後開始輸,輸了之後怕丟人,為了不丟人就拿錢堵窟窿,窟窿越堵越大,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死心塌地地奉上全部身家,人照樣丟,窟窿還是窟窿。

4

比如陽陽爸爸這樣的。

他對金錢的渴望具體而強烈,只想給家人一個好的生活。

但又求財無門,孤陋寡聞,沒有甚麼掙大錢的門路。

每天掙幾個仨瓜倆棗的小錢,這幾個小錢在沒見到大錢時是小富即安、知足常樂,但一旦見到大錢,就是阿里巴巴的大門。

馬先生就是給他開啟阿里巴巴大門的那個人。

馬先生給很多曾經勤勤懇懇的人開啟過這扇大門,從未失手。

馬先生很大方,所有他請進來的新客都是小一千的見面禮。

他很知曉人性,這些新客都是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家,仨瓜兩棗、三十五十的根本撬不動。

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第一次先搬塊大石頭,砸暈了再說。

當他看到陽陽爸爸躲躲閃閃地再次出現在他門口時,會心一笑:“來啦!進來進來,喝口茶!”

陽陽爸爸又坐到了賭場的桌子上。

又贏了小一千。

在陽陽爸爸贏了將近 4000 塊時,馬先生進一步引誘他下更大的注。

這樣會有更大的收益。

高收益高風險,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

陽陽爸爸已經完全沉迷其中。

馬先生開始慢慢收網。

於是風水輪流轉,陽陽爸爸開始輸了。

不僅輸光了他贏來的錢,還輸光了準備還賬的錢。

剛開始贏的時候他瞞著老婆孩子,說是自己掙的錢。

等後來輸了,並且輸了自己的工資還不夠填坑的時候,他賭博的事就瞞不住了。

陽陽媽媽開始苦口婆心地勸。

陽陽媽媽是個好女人,她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含淚懇求丈夫不要再賭了,已經輸掉的就輸了,就算花錢買個教訓。

只是以後再也不要賭了。

陽陽爸爸無地自容。

他也貌似明白了,靠賭博發財比起他碼磚更不靠譜。奈何馬先生棋高一著,他總在陽陽爸爸想打退堂鼓的時候,再讓他贏。

陽陽爸就像一隻風箏,風箏的線始終在馬先生手裡,收放自如。

一個整日在工地上摸爬滾打的瓦匠,怎麼能玩得過終日靠吃利息、靠掃街坑人的馬先生?

換句話說,一個拼體力的如何過得了一個拼心機的龍門陣?

可憐又可恨的陽陽爸爸不想在老婆孩子面前失去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的自信,他無限懷念第一次拿到那個小一千時老婆孩子的欣喜。

他想找回一個男人的尊嚴。

他在馬先生的欲擒故縱中無限地沉淪了下去。

陽陽媽媽開始哭了。

她太絕望了,太無助了。

她開始求。

求陽陽爸爸不要賭。

求馬先生放過他們一家。

街上所有人都知道馬先生的手段和目的。

陽陽媽媽當然也知道。

陽陽爸爸也是知道的吧?

只是他不敢承認。

一開始他求陽陽媽媽:“讓我去吧,我就去這一次,以後再也不去了!

“讓我再去一次吧,我把本錢贏回來就再也不去了!”

.......

到後來他吼陽陽媽媽:“老子想去就去!這玩意有贏就有輸!老子贏錢的時候也沒見你放過一個屁!你不是花得挺開心?

“老子輸了也是輸我自己的錢,關你屁事!

“有輸就有贏!老子不信我只輸不贏,你要是再嘰嘰歪歪影響老子手氣,信不信老子再把你賣了!”

賭博真的是魔鬼啊!

它完全改變了一個人。

那個曾經老實巴交,把老婆孩子當眼珠子一樣心疼的男人,用刀槍一樣的言語咒罵著妻子,甚至在陽陽媽媽去賭場找他時拳腳交加。

那個可憐的女人,無依無靠。

她在丈夫的拳腳下都未曾屈服,卻在那句“信不信老子再把你賣了”的話裡崩潰了。

呵呵。

歸根結底,她在丈夫眼裡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件兒。

可以隨時易主的物件兒。

更不幸的是她的兒子陽陽,目睹了這一幕,也聽到了這句話。

包括我們,陽陽的小夥伴們。

5

馬先生的門口是校車上下點,我們都在那裡下車,然後再像天女散花一樣奔向這個小鎮的各個角落,跑回自己的家。

那天我們剛下校車就看到,身材高大的陽陽爸爸提著陽陽媽媽一下扔了出來,並喊出那句話。

陽陽的媽媽趴在地上半天沒動靜。

也許是被摔暈了。

也許是被那句話驚到了。

陽陽也驚到了。

他看到趴在地上的媽媽,沒有第一時間去扶媽媽,而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媽媽是買來的?

天知道這個“買”字在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心中是甚麼樣的概念?

很快,那些一同從校車裡下來的小夥伴們就給出了概念:“啊,陽陽,你媽媽是買來的啊?”

“陽陽,你也是和你媽一起買來的嗎?”

“多少錢買的啊?”

“要很多很多錢吧?”

“多少錢一斤的吧?”

“那應該不是很貴,你看他媽媽那麼瘦,沒有很多斤吧?”

.......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現在想來,我仍然不明白這些十來歲的少年們何來這麼大的惡意。

當然,也許只是他們不以為意的俏皮話。

彼時,同樣十來歲的我雖說不出那些惡毒的俏皮話,但也說不出更得體的話來安慰陽陽,只怯怯地扯了一下陽陽的衣袖,示意他扶一下他的媽媽。

陽陽醒悟了過來,卻沒理會趴在地上的媽媽,一把甩開我,迅速逃走了.....

現在想來,那個少年的天空,在那一刻飛散了。

他心裡最神聖的母親,是買來的?

買來的是甚麼概念?

大概就是那些小夥伴口裡所說的,是街上擺攤賣的小豬仔,是籃子裡的桃,是筐裡的菜,甚至是衣架上的衣服、櫥櫃裡的鞋襪.....

甚麼都可以是,萬物。

但獨獨不是人。

在一個少年的心裡,人怎麼可以買呢?

當自己神聖的、親愛的母親從人的概念裡剝離出來的時候,那是何等的悲哀和絕望。

我理解這種悲哀,是因為那個趴在地上的狼狽的女人刺痛了我的心。

那是一個多麼溫和的女人啊!

每次我去陽陽家玩,她總是熱情的招待我,給我拿她自己做的莧菜餅吃。她的手很巧,做的莧菜餅菜的量很足很足,我總覺得她做的莧菜餅是因為菜的分量足,所以比我姥姥做的要好吃許多。

我姥姥做的莧菜餅總是菜少面多,有時候在我再三要求下稍微放多一點兒菜,菜就會溢位來,破壞整個餅子的美感。

而陽陽媽做的餅子不管菜放得有多多,那層面皮就像輕紗一樣包裹著綠色的或者紫色的莧菜,裡面菜葉的顏色清晰可見,但絕對滴水不漏。

所以儘管我姥姥放的芝麻比她多,我還是覺得她的好吃。

她還會做菜豆腐,韭菜盒子,很多很多以蔬菜為原材料的美食,都是色香味俱全。

清貧的小日子在她巧手的打理下,津津有味,活色生香。

我很喜歡去陽陽家,因為每次都能吃到讓我驚喜的美食。

想到我每次吃的那些好吃的,我有點不忍心,便跑過去,蹲在她的身邊,去扳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弱,都是骨頭,很硬很冷。我扳了一下沒扳動,突然就哭了:“你們胡說八道,阿姨不是買的!阿姨是叔叔娶的,阿姨不是買的!”

“阿姨你起來,你起來回家吧!陽陽跑了,陽陽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陽陽媽媽用手撐著地,終於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周圍圍著很多大人,有打麻將的,有賭牌的,當然還有馬先生和陽陽爸爸。

他們都站在那裡,無動於衷。

不,不是無動於衷,而是很玩味地在那看著陽陽媽媽費力地從地上往上爬,臉上掛著譏諷的笑.....

看著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費力往上拉。

那真是一群畜生啊!

“謝謝你......孩子!”陽陽媽媽終於站了起來,她撫摸了一下我的頭。我看見她的臉破了,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破了她的臉皮,血像珍珠一樣,一顆顆鑲嵌在她的臉上。

我說:“阿姨,你臉上流血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沒事.....”

“阿姨,你回家吧,陽陽已經回家了!”

“好。”

陽陽媽媽一瘸一拐地走了,還沒走幾步,背後就爆發一陣大笑。

那群畜生們開懷大笑。

馬先生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問陽陽爸爸:“你說的是真的?要不你把她再賣了抵債吧?我給你找買家,保證不讓你虧本!

“哈哈哈,他捨不得吧?畢竟就這一個老婆!

“有甚麼捨不得的,兒子有了就行了,要她也沒啥用了,再轉手還能賣個好價!”

“就是!有甚麼捨不得的,她要是再敢管老子,老子真把她給賣了!”

陽陽爸爸還死鴨子嘴硬。

陽陽媽媽身體一滯。

我以為她會回來罵陽陽爸爸,罵那群畜生。

但她沒有,她只呆了一瞬,又慢慢地走了。

再也沒有回頭,永遠沒有回頭…..

6

“你說,如果我去把我媽扶起來,她就不會死吧?”陽陽像個祥林嫂一樣,每天都在這樣問我。

“不不,不是這樣的,是因為他們那樣說,你爸又那樣說!”

我像個長舌婦一樣,把那天他們說的話學了一遍又一遍。

現在想來,我要是不把那些惡毒的話學給陽陽聽,陽陽是不是就不會做這個傻事?

我算不算是整個投毒事件的幕後推手?

但我不學給他聽,他就老認為媽媽的死是因為他沒去扶的原因。

他一遍遍地問我:“你說,如果我去把我媽扶起來,她就不會死吧?”

我一遍遍地給他播撒仇恨的種子。

直到那一天,他說:“如果我死了,就把彈弓送給你。”

陽陽媽的死並沒有喚醒陽陽爸,陽陽媽屍骨未寒,他又廢寢忘食在賭桌上了。

陽陽在家沒吃的,就去賭場找爸爸。

有時候碰到馬先生一家正在吃飯,會假惺惺地讓陽陽坐下來一起吃:“來,一塊吃吧,可憐的孩子。”

陽陽絲毫不客氣,坐下就吃,還勤快地幫著端飯收碗。

我毫不客氣地罵他:“沒志氣!沒出息!幹嗎吃他家的飯?我帶你去我家吃!”

他惡狠狠地說:“他欠我的!

“他欠我的,我都要拿回來!”

十二歲的陽陽,眼神狠厲如狼,讓我看了不寒而慄。

馬先生很會做人,為了留住賭客經常免費供應簡單的飯菜,所以陽陽在這裡吃點飯是小事一樁。

因為他借給陽陽爸的高利貸是拿陽陽家的房子做的抵押,他想放長線釣大魚。

陽陽爸爸甚麼都沒有了,沒有老婆了,沒有工作了,沒有存款了。

只有陽陽和這套辛辛苦苦蓋起來還沒來得及裝修的毛坯房。

馬先生的最終目的就是這套毛坯房。

陽陽媽媽死了,陽陽爸爸就是他手裡的鐵皮青蛙,他只要上一下發條,他就嘩嘩地輸錢,他再嘩嘩地借給陽陽爸爸。等到陽陽爸爸借的錢足夠抵掉那套房子,馬先生就該徹底收網了。

街上的人都罵馬先生缺德。

馬先生尖著一張白臉,冽冽冷笑:“我缺德?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人家是老實人,你不該黑人家上這條道兒!”

“我怎麼黑他了?他的手長在自己身上,我拿槍逼著他賭了?”

陽陽依舊經常去賭場找他爸,然後跟他爸一起在馬先生的飯桌上吃得熱火朝天,就跟一家人一樣。

街上的人都嘆息,爹沒出息,這兒子也算是廢了,不知道好歹。娘讓人家給變相逼死了,房子也快成人家的了,這小兔崽子竟然還能在人家飯桌上吃得下飯?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陽陽對那些嘆息充耳不聞,有機會就去馬先生家吃飯。

對,是有機會就去,而不是天天去,他也像馬先生那樣,主打一個張弛有度。

以免馬先生厭煩。

畢竟,馬先生並不是真的善人。

他的所有善良都標了價錢,那個價錢所有人都還不起。

但,陽陽還得起。

7

那是一個普通的冬日午後,陽陽又去了馬先生家吃飯。馬先生一家五口(馬先生夫妻,兩個女兒和岳母)和陽陽父子倆吃完飯還沒離開桌子,就一個個地口吐白沫倒下了。

送醫院後,陽陽暫時倖存,馬先生一家五口和陽陽爸全部當場身亡。

死於一種劇毒的老鼠藥,無色無味。

陽陽說,是他下的毒,藥是他媽喝剩下的。

陽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很平靜地交代了作案過程。

他說他找了很多次機會, 總是不方便下手,因為一般會有別人一塊吃飯,他不想傷及無辜。

其實, 如果我在場我真想說,所有在馬先生那吃飯的人都沒有無辜的。那天陽陽媽趴在地上時, 那幫人的醜惡嘴臉我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

他說他等了很久,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他說他其實不想害死那個老奶奶(也就是馬先生的岳母), 那個老奶奶對他很好。

他一直在等那個老奶奶去她兒子那裡。

但一直沒等到,而他要是再不下手,他爹借的錢就快夠馬先生收房子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那天,除了他爺倆再沒有別人。

他就把裝在小塑膠瓶裡的老鼠藥塞在袖筒裡, 在去端飯的時候, 悄悄把藥捏在飯裡。

當時還有馬先生的小女兒和他一起端飯, 但他趁人不注意也在她端的飯裡下了毒。

他所有的飯都下了,包括他自己的和他爸的。

除了馬先生一家, 他也不想讓他爸活了, 他,也不想活了.......

雖說這個藥無色無味, 由於是他下的,他心裡有障礙,吃不下去, 勉強吃了兩口就藉口不餓離席了, 所以暫時倖存半天, 但最後還是搶救無效。

那個藥真毒啊!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 在複述整個過程時鎮靜自若, 好像那不是六條人命, 而是六隻螞蟻。

他說, 我在給我媽媽報仇。

8

而我也“中毒”了,我像當初的陽陽一樣, 每天祥林嫂一般問我媽媽無數遍:“你說, 如果我不要他的彈弓, 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那是他的摯愛啊!

那是他們一家相親相愛的見證啊!

終於, 在陽陽去世後的第一個清明, 我媽帶著我來到陽陽的墳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墳包。

我把彈弓埋在他的墳前, 給他燒了好多紙錢,跟他說:“陽陽,對不起, 彈弓還是還給你吧,我不能奪人所愛。我給你燒了很多錢,你和你媽媽收好哦, 給自己買運動鞋,給媽媽買好看的衣服, 不要讓你爸爸拿去賭錢。”

那個小小的墳包依偎在他的父母身邊。

“他們會在那邊繼續相親相愛的吧?”

我媽說:“是的, 他們會重新開始的。”

“陽陽爸爸不會再賭錢了吧?”

“是的, 那邊沒有賭場。”

“可是,那個馬先生也在那邊,他會在那邊開賭場嗎?”

“不要叫他先生, 他不配。”

“那叫他甚麼?”

“叫他畜生。”

“好的,那個馬畜生會在那邊開賭場嗎?”

“不會的,他不在那邊。”

“那他在哪?”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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