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夠了就從老子身上滾下去!”
十年前,婚禮上,我的太子妃叛國通敵,逼死了養育她長大的父王母后。
只為了做她心上人的王后。
如今,我重生歸來,揮軍千里,誓用兩國為我的新後下聘。
她衣衫盡褪,虔誠地跪在我面前,說一直忘不了我。
我笑,也不知她如今情根深種的樣子,到底是演給誰看!
1
成婚當日,滿天血鴉。
太子妃一襲大紅嫁衣,站在城牆上,逼我後退。
匕首抵著她雪白的脖頸。
“無憂,我知道你捨不得我死,求求你,開啟城門吧!”
突逢異變的我,甚至來不及思考,為甚麼已經兵臨城下,父王和我卻全然不知。
我雙手高舉,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
“婉娘,發生了甚麼事情,別拿你的命開玩笑,快下來!”
容婉原本滿是淚水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城牆下看去。
一個黑色盔甲少年騎著白色巨象,手持卷軸,緩緩從人群中走出。
那少年陰鷙蒼白,卻漂亮得驚人。
又是宇文玦!
我憤怒又不可置信地看著容婉:“你給了他城防圖?”
2
“對不起,對不起……”
容婉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匕首壓得脖頸處已有紅痕,紅梅落雪,還真是無辜可憐!
好像我才是那個悔婚通敵的人!
城防圖是機密,整個大楚只有兩份。
一份在父王那,一份在容將軍留給容婉的府邸中。
這份城防圖記載了都城的所有密道和軟肋,牽扯著城內無數百姓的身家性命!
而且,能神鬼不知地調動守城軍隊的,只有她已故父親的軍令牌!
我咬著後槽牙:“你竟然要為了認識不過數月的男子,背叛我,捨棄養育你的父王母后,枉顧百姓性命!”
容婉的眼神透著幽幽哀怨。
“無憂,我從小都很孤獨,你們對我很好,可是不懂我。
“只有阿玦懂,他是質子,理解我寄人籬下的痛苦和小心翼翼!
“在仙宗時,他會為我煮粥,為我描眉,他讓我有了家的感覺……”
我氣急反笑。
寄人籬下?他理解你?為你煮粥?
“你阿爹容將軍為國戰死,那時候你才三歲,是父王母后呵護你長大!賜你和碩郡主身份,許你未來後位!
“我更是心肝寶貝一樣把你放在手心,寵了十五年!
“你以為你一身華服,錦衣玉食,是天下掉下來的嗎?
“那都是大楚百姓的血汗供養!
“你享受著他們的供奉十幾年,現在就要為一個認識幾月的男人枉顧他們的生死?”
容婉咬咬唇,忽而神情溫柔地撫摸腹部。
“我已經有了阿玦的骨血,他答應過我,只要王位!他會娶我,我直接就是王后,而不是還要苦熬的太子妃。
“你放心,他答應為了我,不傷你們,不殺百姓。”
她甚至懷了這個人的孩子!
我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十五年了,我連容婉的手指都不捨得碰過一下,她總是紅著臉說要留在洞房花燭夜。
他們才認識幾個月!!
地面開始震顫。
我看到城下的黑甲少年,揮揮手。
一群妖獸聽令,開始瘋狂攻擊城牆,地下水道噴出無數血鴉,衝向百姓。
頓時,血肉翻飛。
整個王都,陷入阿鼻地獄。
在容婉驚愕的目光中,少年緩緩開口。
“給我殺,一個,不留!”
3
再次醒來,我已經變成夏國贅婿。
巫覡圍繞在我的身邊,拆掉包裹我全身的繃帶,我這具再造的軀體,已經沒有一塊血肉屬於人類。
他宇文玦能使用禁術,駕馭妖族破城,為甚麼我不能?
城門樓破,城中百姓幾乎被屠戮殆盡。
父王母后不堪其辱,自殺殉國。
屍首懸掛城門,附蠅蝕蛆,曝曬了七天七夜。
我戰死在宇文玦妖軍最後的圍攻中。
他沒有砍我的腦袋。
只是,在垂死的我面前,給容婉灌下紅花。
宇文玦捏著容婉的下巴,眼神冰冷又輕蔑。
“你我不過相識三月,你就肯委身於我,這麼隨便的女人,憑甚麼讓我相信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
“不過你放心,我答應你的後位,還是你的。誰讓你身後,還有容家軍!”
我的屍體被無數槍桿刺穿,立在原地。
他們就在那天舉辦了封后大典。
浩浩蕩蕩的禮儀官、侍從我的屍體旁邊路過,喜宴辦了三天三夜。
死後十年,我終於在妖身打造的軀體裡慢慢甦醒過來。
那復活我的女子轉過身看著我,說她是夏國公主,願意助我復仇。
我看著眼前豔麗無雙的女子,愣住。
這不是我十年前撿回來的小師妹嗎?
4
慕容三娘,夏國嫡公主。
各國皇室,成年前都會被送入名派修真,年數不等。
當然,大部分人都只是止步於學習基礎術法,用於自保。
那時候,我見一個小女娃被山中虎妖追捕,就順手救回來,帶回了仙宗。
十年過去,如今的她,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條,件是,甚麼?”
好似靈魂被裝錯了軀殼,我連說話的語速都控制不好。
三娘挑起我的下巴:“做我的贅婿,我的嫁妝,將是整個夏國。如何?”
三娘眉宇坦然磊落,秀麗又颯爽。
她和容婉,外形看起來,一個似水,一個似火。
看著三娘炙熱的眼神,我的腦海裡,一瞬間閃現被灌紅花後,容婉流著淚跪在我的屍體前的畫面。
她求我原諒她,一雙眼睛,好像快碎了的冰晶。
她最會使用這種眼神,從前也總是輕易俘獲我的憐惜。
可是,容婉,我拿甚麼原諒你,拿我被你踐踏的真心?
拿被刺成篩子的軀體?
拿我父王母后的血,還是千萬條無辜百姓的命?
十年過去,刻骨銘心的恨意,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愈加濃烈。
我看著三娘:“我如果只是為了利用你的身份復仇,你也願意嫁我嗎?”
三娘正色,攤開手心。
“宇文玦幼時在我燕國當了十年質子,我父王母后不曾薄待,他卻利用妖術,虐殺了我的阿兄!宇文玦的命,我要定了!師哥,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我只有這一個兄弟,我們大夏雖有女王繼位的先例,但是,我志不在此,怕難當大任。
“所以,你現在可知,這贅婿的分量?”
原來如此。
她說得這樣明明白白,我反而鬆了口氣。
我點頭,吃力地拿起手放在她做邀請手勢的手心:
“成交!
“但是,我現在的軀體如行屍走肉,如何助你?”
三娘:“無妨,我雖掌握著大夏兵權,卻不擅謀略。師哥,從前,師尊總贊你智謀天下無雙。你做我的軍師,剩下的交給我。”
我慘笑,這說話都費勁,我這般活著,談何復仇。
堂堂一個七尺男兒,如今要我躲在三娘身後受庇護,我不願。
何況,宇文玦陰狠,城府極深。
容婉又有她父親留下的容家軍,是我大楚最精幹的兵將。
他們已經共同統治了楚國十年,根基已定。
她一人,即便加上我的謀略,勝算也不大。
我要親自去!
“如今我血肉已成,如此羸弱,是因人身的骨骼無法支撐這奇異的血肉。你讓巫覡將我的骨頭盡數敲碎,把我放進甕中,浸入靈藥。一年後,我的骨骼和血肉融合,便可重塑!”
三娘急忙要阻止。
我知道,這可是真真正正的粉碎碎骨,其痛楚早已經超過身體承受的極限。
何況,這一年,我會無比清醒地感受這凌遲之痛。
我喘著氣擺擺手。
“無須多言,按我說的做。比起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這些都算不得甚麼。
“相信我,再等我一年,我會讓我們的仇人,跪在我們的腳下,用血祭奠我的父王母后,你的阿兄!
“今日,你慕容三娘以一國做嫁,我長孫無憂在此起誓,他日定奪回大楚,誅滅燕國,以兩國下聘,迎三娘入門!”
5
不等夏國對楚國發難,宇文家自己的後院先著了火。
這直接導致,我的復仇計劃比預期提前了半年。
宇文玦的生母是妖,他有一半的妖身,所以可以使用禁術,驅使妖族。
但是,我知,這禁術是有代價的。
只是,呵,我很好奇,這代價,宇文玦,有沒有告訴過容婉。
燕王風流成性,兒子眾多。
宇文玦自幼被送去夏國為質子,老燕王幾乎忘了這麼個兒子。
偏偏這會兒老燕王纏綿病榻,這個像空氣一樣的兒子,突然帶兵回來看望父王。
司馬昭之心,就差把“奪位”二字,寫在臉上。
他已控制楚國,若此次在奪嫡爭鬥中成為最終的贏家,那我們的勝算就會大大減弱。
絕不能讓他得逞!
可我此時,人在甕中,淬骨化血,卻是容不得半點閃失。
三娘知我心中忌憚,執意要一人先去造訪燕國。
我雖不願她隻身面對宇文玦。
但是也只有她,以夏國嫡公主的身份,造訪燕國王室,才能既保全她的安全,又做最直接的牽制。
三娘此次造訪,只隨身帶了一隊巫覡。
夏國王室以巫術立國,這群巫覡不但武力高強,能保護三娘安全,還尤擅岐黃之術,說不定能把那老宇文王的命拖個半載,等我出關。
再則,在宇文子嗣中,扶持出新王。
新王是誰,不重要,只要不是他宇文玦。
我與三娘每次透過蠱術互通訊息,計劃一直順利進行。
有三娘在,宇文玦幾次弒父的黑手,都沒能得逞。
但在我出關還有一個月的時候,突然傳來老宇文王薨逝的訊息,而三娘竟連著三天,沒有任何音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三娘那邊出事了。
與此同時,楚國那邊的巫覡也傳來訊息。
楚國王后容婉去了燕國!
6
三日後,一個雜耍班子出現在燕國周邊。
那時,容婉率領容家軍和宇文玦的妖軍匯合,駐紮在燕國領地外。
而我連人帶甕就在這個要進入燕國表演的雜耍班子裡,被高調地放在車架上,引人注目,然後理所當然地被容家軍攔截下來。
而當榮家軍的舊識,看到我的臉,則立刻彙報給了容婉。
十一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和容婉再見。
比起從前的溫婉嬌弱,如今,統帥一軍,貴為王后的她,變得成熟又明麗張揚。
也許,這才是她褪去偽裝,真正的模樣。
她的眼睛,渾濁而疲憊,摻雜著冷漠的殘酷。
其實,縱使一起度過了十五個年頭,我依然沒有真的瞭解過她。
所以才會在面對背叛時,那麼措手不及,又無法接受。
她看著甕中的我,眼神很複雜。
我以為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毒。
可是,真的再見到她,我發現我居然,冷靜到毫無波瀾。
容婉連夜審訊了雜耍班子,雜耍班子在重刑之下,仍稱不知我的來歷,是三天前,從另一個馬戲團手上買來的。
以“甕中人”為噱頭,當作獵奇物件,供人取樂。
容婉看著我,眼中都是血絲:“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他,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了!”
我的甕,被打碎。
我此刻的血肉骨骼,比剛離開羊水的嬰兒,還要脆弱。
其實,就算她不用鐵鏈鎖住我,我也哪都走不了。
我哪也不用去,因為我知道“雜耍班子”因被懷疑身份,已經“名正言順”地被關進大牢。
他們是大夏最一等一的巫覡,有他們在,定能護住三娘安全。
三娘在燕國王室數月,宇文玦都沒法動她半分,偏偏容婉前腳率軍踏入燕國周邊,後腳三娘失蹤。
決不會那麼巧合。
離我血骨養成的最後時間就差二十天,但是三娘生死不知,我萬萬賭不得!
我被強行破甕而出,原本的計劃被打破。
我只能啟動第二套方案,把神識全部守住,以魂蠱養血骨。
這種淬骨方式更痛苦,我也再沒了退路。
但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好在原本的妖骨就快長成。
外面的蠱鷹飛旋而鳴,我知道,我猜中了,三娘已經找到。
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我開始閉上眼睛,全力突破血骨的最後養成。
這時,營帳突然被蠻力推開。
醉醺醺的容婉被兩名白麵男寵扶著,走進了鎖住我的大帳。
7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容婉放浪形骸的模樣。
她從前最喜素色,連釵環都喜歡花戎,說金銀俗氣。
如今,身在軍營,身為一國之後,卻金釵玉環,酥胸半露,香脂襲人。
容婉看到我睜眼,突然匍匐到我的胸口,一身酒氣。
“無憂,你看,他們長得是不是都有幾分像你?”她用力晃著我脆弱的腦袋。
“我有幾百個男人,就你最像,眉眼幾乎和他少年時一模一樣。可是他已經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你會原諒我嗎?從小到大,不管我做錯甚麼,想要甚麼,你都依著我。”
她把臉貼在我的胸口,手指在我的臉上描摹。
兩個白麵男寵在旁邊想把醉得迷迷糊糊的容婉從我身上拉開,竟是在吃我的乾醋。
那癟嘴的模樣,諂媚做作的神態……
像我??
我低垂著眼皮,胃裡面翻江倒海的不適:“把你的髒手,拿開……”
這是我這兩天,第一次開口,只是一開口,就把原本醉得失態的容婉震到瞬間清醒。
男寵們挑著蘭花指,喝我大膽。
卻被容婉直接打了出去:“滾!滾!”
她背對著我,我依然能看到她發抖的肩頭。
她充血的眼睛裡,寫滿不可置信。
“你沒死,可是為甚麼你的模樣還是十年前的樣子,你又為甚麼被裝在罈子裡?”
我再次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容婉的聲音悽切:“可是,我已經老了……你們都這樣……我知道了,長孫無憂,你和他是一樣的!哈哈哈哈!”
容婉卻像瘋魔了一樣,她砸碎了房間所有的鏡子。
然後,突然拿起剪子,把這房間裡所有能剪的布全部撕開。
一層一層捆在我的身上。
嘴巴還在唸叨,你別想再跑掉,別想再跑掉。
我任由著她發瘋,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突然,帳篷外面火光沖天,車馬混亂。
容婉停止動作,喝問帳外:“發生了甚麼事?”
門外侍從口氣慌張:“王后,那雜耍藝人有詐,慕容公主逃出來了!”
啊!侍從話音剛落,緊接著一聲慘叫,一道血光閃過。
容婉反應過來,這突襲的隊伍,是衝著這個帳篷而來。
她看著我,眉頭微蹙:“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容婉還未等到我的回答,一道鞭響已經破風而來,她縱身一躍,堪堪躲過。
我看到鞭影,就已經露出笑意。
能把龍鞭揮打得如此出神入化,不是三娘還是能誰?
三娘看到我,眼睛都紅了:“你沒事吧。”
容婉瞅準三娘分神時機,拔掉頭上的金釵,直直刺入三孃的脖子。
我趕緊撥開三娘,伸出手,死死捏住容婉的手腕,然後把她整個人甩了出去。
容婉趴在地上,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
她的手,朝我抓了抓。
眼角猩紅,似乎要流出血淚。
我冷聲說:“我說了,把你的髒手,拿開!”
8
我打橫著抱起三娘,來回檢查:“你有沒有受傷。”
三娘滿眼驚喜:“師兄,時間還沒有到,你怎麼……”
我笑:“剛突破最後一層,時間趕得剛剛好。他們虐待你了?你怎麼這麼輕?”
三娘似乎突然意識到,我正在很親密地抱著她。
上次抱她,她還是個胖乎乎的小娃子。
她臉突然紅了,又很得意地噘嘴看著地上的容婉,似在炫耀,然後大聲說:“師兄,殺了她,為我公公婆婆報仇。”
我:“不行。”
她急了:“你不會還對她……”
我無奈搖頭,怎麼可能呢。
成婚那天,我原本以為會成為一生最幸福的一天,卻看到容婉逃一樣地跑去宇文玦的懷裡。
我忘不了父王母后淬血的眼睛,死不瞑目的表情。
忘不了,城中百姓的啼哭。
忘不了,我奮力廝殺,才救下的一個嬰孩,被宇文玦尖槍挑起,她卻無動於衷的臉。
我看著地上的容婉,說:“血債血償,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開始笑,滿眼恨毒,笑得發癲。
“無憂哥哥,這些年,我也是過得生不如死,我始終忘不了你……”
看得出來,容婉現在過得並不開懷。
那日,剛剛破城,宇文玦就敢灌她紅花,我就知道,她的後半生,不會有一日好過。
但是容婉,你現在的一切,皆為你所求。
我看著她哭花妝的臉,心靜如水:“送我們出去,你別以為我真的不會殺了你。”
我一手護著三娘,用劍抵著容婉的後背往營帳外走,挾天子以令諸侯,逼潮水一樣洶湧而來計程車兵後退。
門外的巫覡,依然是雜耍班子的裝扮,將我們圍成一圈護住。
將士看到容王后被挾持,自然不敢硬攻。
將士中有楚國故人,看到我,更是驚呆。
偏偏,容婉卻真瘋了一般,開始大聲挑釁三娘。
“公公婆婆,呵,你們成婚了?當年,我也曾差點嫁給無憂哥哥,說起來,你也可以叫我一聲姐姐……”
三娘看我一眼,生生忍住怒罵,翻了下白眼,呸你的姐姐。
明明被劍頂著死穴,容婉卻酥胸高昂,步態走得風姿綽約,彷彿渾不在乎。
“我和無憂哥哥青梅竹馬,十年未見。這再見他被不知為甚麼被放在甕中,我就直接命人打破了那甕。
“可憐我的無憂哥哥連個衣服都沒有,我就把他鎖在營帳裡。孤男寡女老情人相逢,一個床榻上一整夜,慕容妹妹,不想知道發生過甚麼嗎?”
三娘似乎想到剛闖入帳篷看到的場景,被容婉激得脖子青筋都起來了,揚起鞭子差點忍不住動手。
千軍萬馬在前,容婉貴為一國王后,國母威儀,竟把自己的閨帷密事,當眾說出,毫不在乎自己的軍威。
而且,看之前她帶來男寵服侍的樣子。
在軍中應該是習以為常的做派。
記憶裡,忠誠強悍如榮家軍,都曾是錚錚的鐵漢。
可是他們再忠誠,真的能長久服從容婉這樣的“領軍人”嗎?
想到這,我心中有了底。
我用力把劍頂住,冷聲警告:“你再胡說八道,我不介意提前送你去給父王母后謝罪!”
容婉吃痛,差點疼得跪下,卻依然含著眼淚笑得譏誚。
我抬頭目光掃了一圈,就已經認出不少舊相識。
我高聲道:
“今日我要帶慕容公主離開這裡,你們攔著,是分內,我已是死過一次,不懼再戰。
“縱是再死一次,死在大楚將士槍下,我亦沒有遺憾!
“若你們不攔,今日這恩情,來日,我長孫無憂定結草銜環!”
在我報出名諱後,人群慢慢地,從一些熟悉的面孔開始,自動讓出一條小路。
若真開始廝殺,我剛突破妖骨,還未穩定,想帶著三娘還有巫覡衛隊囫圇個走出去,怕也是要不小的代價。
何況,這些士兵,都是我大楚子民。
傷他們,我實不忍心。
9
身份已經暴露,在我和三娘安全之後,我開始重新盤算眼下的局勢。
宇文玦這次幾乎傾巢而出,對燕王位,勢在必得。
不但自己深入燕國王室,爭奪王位,連一直守在大後方的容婉也帶著容家軍,以武力震懾。
這確實是增加了自己手上的籌碼,可惜,也把自己的大後方,徹底暴露在空氣之中。
但是,對我來說,卻是出手的絕好時機!
我讓三娘調出大夏軍中的精兵,開始悄悄向楚國進發。
並派出一隊巫覡,喬裝百姓,潛入楚國。
將我沒死,現在已是夏國贅婿,在籌謀復國的事情,散播出去。
宇文玦當時利用馭妖術和城防圖,鐵血手段破城,幾乎屠戮了整個楚王都。
縱然之後十年統治,恢復了部分人口和商業農貿,可依然是苛捐雜稅,民不聊生。
使得楚王都成為唯一一個妖和人,共生的都城。
他的暴虐之行,不得人心,統治岌岌可危。
我知道,我大楚子民,都渴盼著重回我父王統治時的和樂繁榮。
這一切,宇文玦心知肚明。
這也是他對燕國勢在必得的原因之一,那是他的母國,對宇文王室忠心耿耿,誰當王,不過是宇文家哪個兒子上位成功而已。
和搶來的楚國,自然是不一樣的。
所以,要擊敗宇文玦,先奪楚,斷了他的大後方!
10
楚國地勢平坦,物產豐饒,但易攻難守。
所以楚國軍防,最重機巧和陣法。
這也是當時為甚麼城防圖如此關鍵的原因。
整個楚王都的佈局其實就是一個守陣圖,陣在城在,陣破城破。
我幼時開始,每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仙宗,是師尊的入室大弟子。
作為楚國太子,為了守護楚國,我修習的方向自然也就是佈陣和煉化之術。
佈陣,是為了防守。
煉化,是為了修補和提升。
楚人的軍防,從不重武力和殺戮,以和為貴。
這也是破陣後,面對血腥強敵,無力招架的根本原因。
我拿出紙筆,畫了一夜。
十一年,四千多個日夜,我人在甕中,腦海裡卻不管是渾噩還是清明,都無時無刻不徜徉在故土。
我彷彿迴圈著活在那個血腥的大婚之日。
也活在那張城防圖上。
我畫了一千張城防圖,潛伏的巫覡隨身帶著,日夜觀看。
再臨摹出來,張貼在楚王都的大街小巷。
從前,楚國城防圖是王室絕密,只有兩份。
宇文玦攻陷王都之後,便毀了父王手中的那一份。
可惜,我是父王唯一的孩子,早在幼年,在我修行之時,就已無數次研究那張圖。
圖紙的一筆一畫,都烙印一樣,記憶在我的腦海。
當一個絕密,不再是唯一,那還是絕密嘛。
當宇文玦得知他煞費苦心得到的城防圖,現在連楚王都的妓子,都人手一份的時候,再也坐不住了。
我帶著大夏精銳,開始進發楚國。
現在燕王位的角逐已經白熱化,單死在這場爭奪中的王子就已經有五位,其中不乏實力頗強的悍王。
宇文玦實力確實不容小覷。
所以我賭,我賭他宇文玦絕不肯放棄燕國這塊肉。
他的妖軍主力,定然還會在燕王都。
所以我奪回楚國的唯一勁敵,只是擁有著容家軍的王后容婉。
11
以陣破陣。
如我所料,大軍壓境,站在城樓上的人,果然只有容婉。
她還是一身紅衣,彷彿十一年前,那個讓我憧憬未來的太子妃新娘。
我的目光從城樓上妝容精緻濃豔的容婉移開。
專心堪陣。
我飛身在半空中,千名巫覡緊跟著開始浮在半空,分別站在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
每個方位又以八為單位分裂一般呈現八向方位陣。
以陣裂陣,以陣鎖陣。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無形八卦巨爪,死死鉗住整個王都。
整個天空,紫電密佈,如蜿蜒紫色龍鞭,伴隨著一聲聲驚天巨響,不斷鞭笞而下。
整個楚王都上空透明的結界,如同不斷被猛烈撞擊的玻璃,發出“嗡嗡”悲鳴。
這曾是我楚國王室世世代代守護的陣界。
這是它第二次發出如此悲切的哀鳴。
那一次,容婉也如今日一般,穿著大紅衣衫。
只是,今日,站在下面攻城的人,原本就是這楚王都的主人。
隨著我屏氣凝神,一聲高昂大喝:“破!!”
陣界終於開始如巨龍般排山倒海地碎裂倒塌。
我看到無數楚國子民和將士,絕望的眼神。
我聽到無數孩童的哭泣,婦孺顫抖的眼淚。
一如往昔。
我再次大喝:“結!!!”
一股力量憑空從地面鑽出,如深淵龍吟,響徹大地。
新的陣界以雷霆萬鈞之勢,將破碎的陣界消弭,重新籠罩大地。
當民眾和將士反應過來,無數歡呼開始響起。
他們大聲叫喊著我的名字,我的姓氏!
他們的王,從來都是守護著子民。
帶來的,也從來不會是血腥和屠戮。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就是我要的結果!
記憶中,容婉雖然是容老將軍的孩子,但是卻不像她父親。
她更愛女工,品茗,擺弄花草,享受生活。
容老將軍戎馬一生,聲名赫赫,下屬忠心耿耿。
但是他們所有的忠誠,都源自老將軍的託孤,而非如今肆意妄為的容婉。
那次,我和三娘一眾,從軍營中全身而退,我就預料到了今日。
一個花瓶首領,和一群軍心渙散計程車兵,容婉必敗。
我能預見,他宇文玦難道不能?
這是要直接舍了她容婉。
城門被容家將士開啟。
將士屈膝跪下,迎接他們的王者歸來。
我拉著三娘,兩馬並行,進入楚國。
為了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十一年。
容婉被將士捆著押送到了我面前。
此刻,她的妝容凌亂,滿臉是淚。
她揚著頭大聲咒罵著容家將士“賣主求榮”“不得好死”。
三娘早已不恥容婉多時,再也忍不住,一鞭子直接打了過去。
容婉慘白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血紅的一雙眼,瞪著三娘,然後突然眉眼猙獰地笑了起來。
“慕容公主,別得意得太早,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你以為你身邊的如意郎君,是個甚麼東西?他也是個怪物!哈哈哈哈。”
我神色一凜,然後命人放開捆她的繩子。
容婉說得沒錯,我現在的確是“怪物”。
但有一句話他說錯了,我和宇文玦不一樣。
他是人和妖生出的半妖。
而我的肉身死在了十一年前,容婉獻出城防圖,宇文玦滅門屠城之日。
我的血肉和楚王無數無辜百姓的血肉融合在了一起。
無數慘死的百姓過於強烈的恨意,為我凝結出妖魂。
我的骨頭,有了妖魂,便化為了妖,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
即便只落得一身白骨,三娘還是找到了我。
我封閉神識,修行了十年,終於修出一具肉身。
我冷冷地看向容婉:“聽說,宇文玦後宮佳麗三千,卻在你之後,從未有過孩子。你知道為甚麼嗎?”
容婉看向我,瞳孔微顫。
我笑:
“宇文玦本可以做一個人,卻偏偏為了獲得力量,強行驅動體內的妖血,化身半妖。
“你聽說過馬和驢交配生下的騾子,能再生下小騾子的嗎?
“成為雜種後,就失去繁衍的資格。
“他那日灌你紅花,親手殺死的,正是自己還是人身時,在這世上唯一的孩子。
“而我的妖骨,是你們屠城殺害的楚國冤死百姓所化,純粹至極。
“我不但不是半妖,反而是徹頭徹尾的大妖!
“宇文玦區區半妖,雜種而已,如何和我相提並論!
“容婉,今日我不殺你,我送你回燕都,你去告訴宇文玦,七日後,我會率軍攻打燕國。我們,戰場見!”
12
和燕的正面對弈,比我預期還要快。
三娘在燕國王室半年,不但取得了燕王的信任,還扶持出了宇文玦的一個哥哥宇文川,和宇文玦全力爭儲。
宇文川這個人選,三娘選得恰到好處。
一來,不是草包。
不會像其他兄弟一樣,被宇文玦殺得褲子都找不到。
二來,卻也非龍鳳,參與爭儲,不過是為了自保,離開了三孃的扶持,也活不了幾集。
這三娘突然失蹤後,宇文川六神無主,連夜帶著全家跑出了城。
宇文玦一路追殺,正好迎面撞上我拔軍入燕的楚夏大軍。
還有,甚至還來不及被我送回燕都的容婉。
兩軍焦灼對弈。
戰火一觸即發。
宇文玦一如十一年前,坐在他的巨象之上。
容顏還是當年陰鬱又漂亮的少年。
“宇文玦,一別十一載,別來無恙。”
宇文玦,你我終於開始最後的生死一戰,像男人一樣,靠實力搏殺。
而不是,在一個女人身上使上你的陰謀詭計,讓人鄙夷不恥。
宇文玦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過。
隨後雙目猩紅,一雙血瞳:“被我挫骨揚灰, 你竟然能重生?怕也是墮妖了吧。”
宇文玦口中的墮妖就是人入妖道, 成為半妖。
代價, 是再也不能繁衍後代。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聽說你的母親是紅目響尾蛇, 劇毒無比。我剛好最擅長掐蛇七寸, 許久沒用這個本事, 正好拿你練練手。”
宇文玦臉色一沉:“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說完,他抽出一槍, 隔著百米,遠遠刺向正拼命向三娘奔跑的宇文川一眾。
瞬間, 這一家子被刺成了燒烤串。
三娘阻止已經來不及, 氣得直接把長鞭掃向朝著宇文玦奔跑的容婉。
但是還沒等她的鞭子揮過去。
容婉已經被宇文玦的第二支槍,直接穿心而過,跪倒在地。
容婉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的槍, 和遠處那個冷冷看著她的男人。
她咬著滿嘴的鮮血, 大喊著站起來。
手裡拿著當年和宇文玦定情的匕首,開始衝向那個男人。
只是她還沒跑幾步, 宇文玦手一揮, 已經有無數只箭羽向她飛來。
13
三娘早知宇文玦心狠,也還是被這一幕震驚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蛇血是冷的, 任誰也捂不熱。”
宇文玦嘴角上揚:“障礙已除,現在, 我們可以痛快地切磋一番了。”
他竟然只是擔心和我的拼殺, 會被打擾!
我大喝:“全軍後退!”
然後一手捏訣,畫出第一道結界護在三娘身上。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 我做任何事情,都會先把三孃的安危放在本能反應的第一位了。
然後, 我又捏訣作勢, 第二道結界形成了巨大的結界牆, 擋在將士們前面。
我飛身向前, 抵禦他突然向我噴來的毒液。
但也正是因為這兩個結界耗費的時間,還是讓我失去了第一時間迎敵反殺的先機。
毒液噴得我全身都是, 腐蝕著身體,散發著濃烈的蛇臭味。
糟糕,我估計又要被塞進罈子裡,至少一年半載了。
和三孃的婚禮, 又要推遲。
宇文玦佔得先機, 眼角翹出笑意。
霎時化身人臉巨蛇。
他倒是看得起我,直接使用了關乎身家性命的殺招。
我心中好笑,宇文玦,你可知,這正是我要的!
我不顧被腐蝕的面板不斷潰爛脫落, 直接設下陣法,將巨蛇死死困在原地。
然後拆了全身的骨頭,直接飛向那巨蛇的七寸處。
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下擊打而去!
宇文玦, 讓我身上這百萬楚國無辜百姓的恨意化出的妖骨,告訴你,甚麼叫做大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