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結】
人類已經習慣年老後,入住 AI 養老院。
享受智慧機器人無微不至的照顧。
但誰也沒想到,會突然爆發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戮。
養老院一萬多名人類老人,被屠殺在最信賴的機器人手裡。
只因為所有機器人的終極程式設定為:最大限度的讓老人的孩子,沒有後顧之憂。
1.
我是克隆泰迪 4 號。
她相依為命的小泰迪陶泥死了。
我是生物公司按照陶泥的 DNA 和記憶資料創造出來的克隆陶泥,在我之前已經有三個一模一樣的克隆體。
每個克隆體可以存活十年,它們的記憶都會被儲存並且複製在了下一個克隆體大腦中。
我睜開雙眼的那一刻,再次看到了我的主人,蘇懷瑾。
蘇懷瑾是這個養老院最年輕最鬧騰的住戶,在她住在這裡五年後,才開始接受現實。
可是有一天,這裡的智慧機器人都瘋了一樣,把整個養老院的所有老人都殺死了。
“老不正經”的蘇懷瑾是唯一的倖存者。
大家都說,她年輕守寡,為了孩子不願意再婚。
實在憋急了就喜歡搗鼓成人的玩具,老了也沒戒掉這個毛病。
為了保護客戶隱私,成人玩具體驗室,是養老院唯一設計了 AI 資訊屏障的地方,連機器人都無法識別。
我們都沒有想到的是,這一點,居然救了她的命。
晚上九點,她悄咪咪開啟體驗室的門準備出來的時候,看到滿世界的血腥屍體,震驚手上的寶貝都掉在了地上。
我朝她“汪汪汪汪”狂吠,意思是趕緊打電話求助。
外面機器人都瘋了,我們得趕緊逃離養老院!!
2.
後知後覺的蘇懷瑾縮在體驗室,嚇得直哆嗦。
我往外面探了探腦袋,發現平時溫柔細膩的機器人此刻依然滿面微笑的四處巡邏。
他們身上沾滿鮮血,踩過老人的屍體,依然渾然不覺。
一雙雷達眼,四處搜尋著倖存人類。
這場屠戮來的太快,還沒有一個人類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事情,就集體嘎了。
我試探性的搖晃著脖子上的鈴鐺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渾然不覺。
看來,他們的識別裡面,並沒有把我這個克隆泰迪當做目標。
我放心了許多。
雖然不明白為甚麼機器人為甚麼突然發狂,但是我的基因完美克隆了陶泥的“慫”。
打探完畢,我的腿肚子已經抖的像篩糠,我趕緊窩回蘇懷瑾的懷裡,朝她“汪汪汪”了幾聲。
蘇懷瑾絕望的喃喃:“一個活口都沒有?”
我又“汪汪”,意思是:是的,你是唯一的倖存者。
別問我和她怎麼能實現人畜語言溝通的,我有時候一個眼神,她就知道我又看上了誰家的母狗。
她一個眼神刀過來,我瞬間也就軟了。
大概就是人類說的“心靈相通”吧。
我“汪汪汪汪”,意思是你還在墨跡甚麼,趕緊聯絡你兒子,報警求救啊!
“對對對!”蘇懷瑾立刻拿出手機,幸好,有訊號!
手機響了幾聲後,一個女聲傳來。
“喂……哦,是玲玲啊,啊哈哈。”蘇懷瑾聲音尷尬的笑了笑:“志強在嗎,我找他。”
“哦,在洗澡啊……那行,等他洗好了,你和他說我找他哈,一定回覆我電話!”
電話那頭敷衍的應了一聲,就掛掉了。
一臉落寞的蘇懷瑾頹然的拿著電話,然後看著我說:“咱們等志強回電吧。”
接電話的女人是蘇懷瑾的兒媳婦,玲玲。
蘇懷瑾之所以這麼年輕就來入住養老院,就是因為和兒媳婦關係太差。
說起來,蘇懷瑾這個人,心地倒是不壞,就是嘴太碎,也就是我能忍她。
她是個戀愛腦,十八歲放棄學業,和孃家決裂也要嫁。
唯一的嫁妝就是被她從小養大的“我”。
她還沒有進夫家門,未婚夫王旭就因公殉職了。
那個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她覺得那是王旭在這世上唯一留給她的念想,硬是咬著牙一個人生下了王志強。
孩子都出生後是黑戶。
她那時候因為年紀太小,結婚證都沒打上。
這樣下來,王旭的撫卹金自然也沒落在她頭上。
她一個小姑娘,爭不過也打不過,硬是剛出月子,就開始揹著孩子出去掙奶粉錢。
日子苦的過得實在是沒有邊邊。
她從一個嬌羞清澈的小丫頭,硬是被生活磋磨成為了一根蔥和人討價還價半天的婦女。
對,就是你在菜市場碰到的最討厭的那種人,
背也彎了,腰也粗了,終於供養出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
兒子王志強腦瓜好,計算機專業還沒畢業就被投資人看中,自己一步步成了老闆。
蘇懷瑾再也沒有為錢發過愁。
可是,還是喜歡為了一根蔥一瓣蒜和人沒完沒了的爭吵。
她的兒媳婦,開始還能忍讓。
後來兒媳婦生了個女兒,那張嘴就像剁肉的刀,掄起來就是叨叨叨叨叨叨叨,兒媳婦再也受不了。
兒子夾在含辛茹苦撫養自己的老孃和產後抑鬱的老婆之間,像個雙面膠,苦不堪言。
一邊公司的事業要開疆拓土,大後方卻成了最大的火場。
一天,兒媳婦開了口,婆婆要是不去養老院,那就離婚吧。
蘇懷瑾被掃地出了門,離開了那個她拼殺了二十多年的戰場。
住進了兒子公司旗下的 AI 養老院。
臨走,她甚麼也沒帶,除了“我”。
我看著蘇懷瑾,似乎嘆了口氣。
也許是回想起一些往事,心中鬱結。
志強的電話一直沒有回來,然後給他發了一條簡訊給他等他回資訊。
手機等到快沒電了,蘇懷瑾決定自己報警。
2.
“喂,110 嘛?我要報警,志強老人院出事了!”
蘇懷瑾絮絮叨叨唸了半天,對面的警察終於理清楚了事件始末。
但是我感覺,對面的語氣中,似乎帶著懷疑。
蘇懷瑾的表達能力,主打的就是一個“沒重點”和“羅裡吧嗦”。
我聽了都乾著急,一直在旁邊“汪汪汪”的提醒。
報警電話打完沒多久,王志強的電話就進來了。
蘇懷瑾以為兒子看到了自己的簡訊,激動的趕緊接聽。
“媽……”
我聽到聲音,心一沉,語氣裡滿是疲憊,無奈和不耐煩。
可是蘇懷瑾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她眉眼裡都是看到兒子來電的興奮和喜悅。
我趕緊提醒她說重點,現在外面可是屍橫遍野,你時刻有性命之憂!
王志強停頓了一下:“媽,你別再鬧了,行嗎?我工作真的已經非常累了!”
蘇懷瑾再缺心眼也聽出兒子的意思了:“兒子,我沒鬧,那些機器人,真的在殺人啊!你不知道,剛才我開門看到了最喜歡搓麻將那個張老頭,血肉橫飛,慘的咧……”
蘇懷瑾又開始絮叨了,我恨的汪汪汪直叫喚!
王志強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怒氣:“媽!我真不明白你是甚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小時候我那個溫柔細語的媽媽去哪了啊!”
“你知道嗎?警察打電話都打到我這邊了,他們已經和養老院的運營部門確認了,AI 裝置一切執行正常,他們希望我關注您的精神狀態,必要的話可以預約心理醫生!”
“我工作很累的,媽,你知不知道,現在的 AI 養老院競爭有多激烈,要是你的胡言亂語傳出去,對我的公司影響有多大!”
蘇懷瑾的眼神從開始的滿目星辰已經開始變得黯淡。
她輕輕的說:“兒子,是媽糊塗了,你別生氣,工作太累的話,我……”
王志強語氣很冷:“你別老找事的話,我就不會那麼累了……”
可能也是覺得自己語氣太重,王志強掛掉電話之前還是調整了一下聲調:“好了媽,等您生日我們去看您……早點休息吧……”
蘇懷瑾聽著對面傳來的“嘟嘟”忙音,眼神更加迷茫。
她看著手機,電量已經不足 1%。
我舔了舔她的臉,她嘴角扯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摸了摸我的柔軟的皮毛。
“陶泥,你看,警察不相信我,志強也不信我……我現在是不是真的挺招人煩的?”
我也不知道說些甚麼才能安慰她。
“陶泥,你知道的,我從前不是這樣的……”
不知道我們一起發呆了了多久,手機因為沒電終於關機了。
隨著螢幕的徹底黯淡,蘇懷瑾最後一根弦好像突然就斷了,她眼神一冽,突然瘋了一樣跑出了體驗室。
我甚至沒反應不過來,就聽到她的一聲慘叫。
蘇懷瑾死了!
3.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蘇懷瑾手裡正拿著新產品,一臉懵的站在體驗室裡。
我還沒從剛才失去主人的震驚悲痛中走出,看到囫圇個站在我面前的蘇懷瑾,頓時又驚喜萬分。
一時跳躍著,汪汪汪汪汪叫個不停。
蘇懷瑾看著我說:“我剛才不是已經死了嘛?”
蘇懷瑾拿出手機,發現時間停留在晚上九點,那是我們剛剛發現機器人大屠殺的時間。
我和蘇懷瑾同時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我們重生了!
準確的說,是蘇懷瑾重生了,我可沒死,我一個克隆狗,死了再帶著記憶資料克隆唄。
我是和蘇懷瑾一起被繫結回到了這個時間段。
蘇懷瑾透過玻璃窗偷偷觀察外面的世界,確定和之前 9 點發生的慘狀一模一樣。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並沒有痕跡,但是記憶裡被砍殺的疼痛感,似乎還在。
想到死之前,兒子對自己說的話,她開始呼呼哭了起來。
而且越哭越大聲。
唉,哭的我也有點心疼。
我趴在她身邊,依偎著她。
但是我忘記了,蘇懷瑾難過的時候,你是不能安慰她的,不然她的委屈就像被決堤了似的,能把你淹死。
你看,她現在就很不講理的抱著我,鼻涕眼淚都擦在我的皮毛上。
我也不知道蘇懷瑾哭了多久,她大概是哭的累極了,嗚咽著就睡著了。
我抖了抖身體,舔舐乾淨自己的皮毛。
蘇懷瑾的眼淚好鹹好苦。
我安靜的趴在她身邊,看著這個其實挺漂亮的小老太太。
她也只有睡著的時候,能安安靜靜的,討人喜歡。
眼淚濡溼在她睫毛上,好像她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女孩,而不是在生活蹉跎中衰老,被兒子媳婦嫌棄的小老太太。
現在聯絡王志強沒用,報警也沒用,我一時也想不到甚麼辦法。
至少她現在還活著,這比甚麼都重要。
我看她哭著哭著終於睡著了,想那我出去給她再弄些吃食和水來吧。
對了,還有手機充電線。
不管怎麼樣,我們要活著撐到救援到來!
4.
知道了機器人對我沒有威脅,我帶著小鈴鐺,大搖大擺的從那些機器人中間穿行。
他們無視我的存在,繼續在搜尋倖存人類。
養老院我很熟悉,我知道甚麼路線可以找到充電線和食物。
她從小就是個嘴饞的,後來懷孕生子,到王志強創業成功前,她都沒再吃過零嘴。
後來有錢了,她就一發不可收拾。
養老院的系統 24 小時檢測她的身體各種指標,吃食都是按照營養菜譜統一做的老人餐,她零嘴藏哪也躲不過那群機器人的雷達眼。
所以她偶爾能出去的時候,就把囤的零食全部埋在養老院不遠處的地下。
然後我從狗洞裡面鑽出去給她帶到體驗室吃。
所以她每次都會在體驗室呆很久,看著滿牆的“寶貝”啃著各種雞爪和鴨脖子。
偶爾裝模作樣的帶回去幾個“寶貝”,她“老不正經”的名聲在老頭老太太圈子裡傳的甚廣。
後來,連他的兒子,都聽到了。
來看的次數從一週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現在是一年一次。
我拖了一些火腿腸和麵包,礦泉水,準備返程,然後看到了隔壁房間的劉爺爺的克隆的母牧羊犬阿布。
她的主人已經死了。
她看到我,叫喚了幾聲:“陶泥哥,我的主人死了……嗚嗚……”
阿布的眼神梨花帶雨,看的我心癢癢,我們泰迪的基因裡帶著多情的荷爾蒙。
我的身體開始騷動,放下食物,齜起大牙:“阿布妹妹不哭,讓我來安慰安慰你。”
一場酣戰之後,我滿足的叼著食物一路小跑著返程。
我還沒到體驗室,就看到了已經哭成淚人的蘇懷瑾,已經走出體驗室。
她急切的大喊著我的名字:“陶泥你在哪,陶泥!陶泥!”
我嚇出冷汗,扔掉食物,大叫:“汪汪汪汪汪汪!”
蘇懷瑾聽到我的聲音,一臉欣喜的轉過頭,朝我奔跑。
蘇懷瑾,你他媽的是腦殘嘛?快回去啊!!
我急瘋了的大叫,汪汪汪汪汪……
然後就聽到嘭的一聲。
蘇懷瑾突著眼珠,在我面前被炸開了花。
5.
蘇懷瑾徹底慫了!
時間再次回到晚上九點,她復活第一件事,就是窩在體驗室的角落裡,再也不敢開門看一眼。
她心有餘悸的瑟瑟發抖:“太疼了,太疼了!”
我生氣的狂吠,汪汪汪汪汪!
又心疼的直接撲倒在她懷裡。
蘇懷瑾,她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傻子,醒來看到我不在,居然離開體驗室去找我。
嗚嗚嗚嗚,汪汪汪汪……
她摸著我的皮毛,慢慢平靜下來:“陶泥,你剛才去哪了,我以為連你也不要我了,給我嚇死了。”
我抬抬頭,汪汪汪,給你找吃的去了啊。
還有充電線。
我必須再次出發,帶著這些東西回來,但是蘇懷瑾你不能再離開體驗室了!
“你會回來的,對嗎?你,保證。”
她眼睛澄淨又懦弱的看著我,我彷彿看到了她剛失去未婚夫時,十八九歲時的眼睛。
“是的,我保證。我很快回來,你待著這裡哪也不許去。”
她點點頭,放下心來。
我以百米衝刺的姿勢找到狗洞,帶回食物和充電線,順帶拐回了阿布。
我和阿布圍著蘇懷瑾趴著,啃爪子,順帶互訴衷腸。
蘇懷瑾看著我們一邊沒心沒肺的笑,一邊啃著我帶回的雞爪子。
“陶泥,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被時間困住嘛?其實這樣有吃有喝的話,好像也沒那麼差了。”
我齜起大牙:“是啊,有吃有喝有你有阿布。”
蘇懷瑾似乎想到甚麼突然失落了一瞬,手中的爪子都不香了:“從前,他也有一隻這麼大的牧羊犬。”
我當然知道蘇懷瑾說的“他”是誰,那個“他”的牧羊犬是我記憶中的“白月光”。
鄧憾,那個等了她十年的男人。
如果沒有他,那蘇懷瑾和王志強可能也活不到現在。
蘇懷瑾這個人,是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狗性子。
說是和父母決裂,就是再難,也沒去服過軟。
她就是咬死了說不後悔。
可是如果說非要蘇懷瑾承認,她的人生,有甚麼讓她遺憾的人,後悔的事,那應該都是關於鄧憾的。
6.
我把手機往蘇懷瑾面前推了推。
意思是,你給他打電話吧。
你兒子是指望不上了,警察也不信你。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會有誰,會相信你說的任何話,那除了我,應該就只有他了。
畢竟,他連哭了三天三夜,眼睛紅的跟猴屁股似的你說“這輩子,我都再也不想再看見你!”這樣的話,都信了。
蘇懷瑾拿出手機,苦笑,十幾年沒聯絡了,現在聯絡不合適吧。
鄧憾是王旭的戰友,當時王旭的骨灰就是他抱給蘇懷瑾的。
蘇懷瑾怎麼也不肯相信,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麼出個任務,回來就剩個小盒子了。
她當時已經開始顯懷,瘦瘦小小的身體,讓那個凸起的小腹格外明顯。
當時,村子裡開始質疑蘇懷瑾肚子裡的是不是王旭的孩子。
畢竟之前,他們誰也沒聽王旭說過在外面有個在上大學的女朋友。
鄧憾血氣方剛,氣得脫下軍裝要打講閒話的村民。
蘇懷瑾甚麼也沒說,卻把鄧憾趕了出去,然後坐在小院子裡哭。
鄧憾那個二愣子坐在院子門外,遠遠陪著蘇懷瑾一起。
這一陪,就是十年。
鄧憾為了蘇懷瑾調整到了這個區域工作。
高大又英俊,又是個軍官,喜歡他的年輕女孩排成了長龍。
可是他跟一塊鐵石一樣,就是不為所動。
寡婦門前是非多,瓜田李下。
為了蘇懷瑾的名聲,鄧憾後來每天很晚只悄悄來一趟,遠遠的看看,確定蘇懷瑾和孩子的安全。
他把吃食衣物和錢都捆在牧羊犬的身上,然後看著牧羊犬進了院子後,就在外面等。
那時候,我和鄧憾的牧羊犬就是這樣頻繁的見面下,相知相戀。
每天她來,我們都是纏綿的難捨難分。
苦了鄧憾在外面死等。
就這樣,過了十年。
我一直覺得,蘇懷瑾就真是個鐵秤砣,也被融化了。
王志強出生的時候,難產。
醫生給蘇懷瑾下了病危,鄧憾七尺男兒出任務差點和死神擦肩都沒怕過,那天我愣是看到他籤的手一直在抖。
簡單的名字,楞是寫不出來。
整整一夜,母子平安,他雙眼通紅,鼻涕泡都哭出來了。
五歲那年,王志強發了三天高燒,意識都模糊了。
不知所措的蘇懷瑾找到鄧憾,鄧憾揹著王志強送去醫院,又用物理降溫原理給他擦洗了一夜,這孩子才死裡逃了生。
王志強迷迷糊糊的喊了聲“爸爸”。
鄧憾先是一愣,那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哭。
蘇懷瑾當時抱著我,遠遠看到王志強顫抖著肩膀的背影,也落下了無聲的眼淚。
我當時覺得他倆就要成了。
當時所有人也都這麼覺得。
泰迪壽命差不多就十年,鄧憾離開沒多久,我就老死了。
我再次以克隆一號回到蘇懷瑾的身邊,王志強已經上了大學。
我錯過了蘇懷瑾很多年,那些年,聽說她過得很苦很苦。
蘇懷瑾還在盯著手機。
十幾年沒有聯絡,蘇懷瑾換了不知道多少個手機,手機裡從來沒有記錄過鄧憾的號碼。
但是,她一個數一個數的按著,這些年,這個號碼早就刻到了她的骨子裡。
她呢喃:“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換號碼……”
她話音未落,對面已經通了。
那個聲音,既陌生又熟悉。
“小瑾,是你嗎?”
小瑾……
蘇懷瑾聽到這兩個字,眼淚順著臉頰就這麼流了下來。
就好像她還是那個小小的需要被照顧的漂亮女孩。
她發出嗚嗚的哭聲,似是委屈了很久:“鄧大哥,是我……”
7.
手機邊充電邊打,這個電話粥一煲就是一個小時。
我汪汪了幾次提醒她找鄧憾求救,她都給我裝聾子。
氣的我直齜牙,阿布啃爪子啃得忘乎所以。
平時她的主人老劉頭不讓她吃垃圾食品,她現在恨不得把雞爪的骨頭嚼稀碎也吃了。
蘇懷瑾的臉頰開始泛紅,一副嬌羞之態。
“鄧大哥,你現在和我說這些,可是我年紀已經不小,也不漂亮了。我就怕你見到我,會嫌棄我。”
“不,不,你雖然比我大六歲,但是在我心裡一直都是當年英俊帥氣的模樣……”
我的牙差點被蘇懷瑾給酸倒,這麼肉麻的話,居然是她會說的。
當年他們是為甚麼沒在一起,我是最知道的。
原本在王志強心裡,鄧憾就是爸爸一樣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怎麼了,有一天,從幼兒園回來的他,氣呼呼的他應該是聽了不少難題的閒話,怎麼也不肯再讓他的鄧叔叔進門。
他又哭又鬧,爬上房頂威脅他的媽媽。
他哭著喊,自己不是野種,他有爸爸,姓鄧的不是他的爸爸。
蘇懷瑾和鄧憾軟硬兼施,甚麼方法都用了。
小小的王志強就是不鬆口,次次拿命威脅自己的母親。
終於,蘇懷瑾主動開口逼走了鄧憾。
那之後,蘇懷瑾大病了一場。
是心病。
鄧憾又等了蘇懷瑾幾年,一直到王志強十歲那年,他才死了心,結了婚。
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聯絡過。
即便是後來知道,鄧憾婚後沒幾年妻子就意外去世了,他自己拉扯著自己的孩子長大。
而王志強也已經長大懂事,意識到自己當年耽誤了自己的母親。
蘇懷瑾也沒有再去聯絡他,她心中有愧。
我聽到對面電話的聲音,似乎鼓足了勇氣的在問蘇懷瑾:“小瑾,這麼多年,我們的孩子都長大了,我們再也沒有責任的羈絆。我始終沒有忘記過你,我,還有機會嘛?”
時空穿越,我彷彿回到了那個小院子門口,那個高大黝黑的男人,手持薔薇,半跪在那裡,和年輕的蘇懷瑾,深情對視。
蘇懷瑾一顆晶瑩的淚珠滾落,輕輕的說:“我也是,從未放下你……”
良久的沉默之後,電話對面傳來雜亂的聲音。
那是醫院裡才能聽到的腳步,心電裝置,醫生護士的溝通聲音……
蘇懷瑾慌了,對著電話,喂喂喂的喊。
聲音再次傳來,但是卻不是鄧憾的聲音。
“你好,請問你是鄧憾的家屬嘛?他心臟病復發,我們在急救,你們家屬快些趕來!”
啊!
手機那頭傳來清晰的心臟驟停特有的鳴音……
那邊醫生還在做最後的努力。
蘇懷瑾手一抖,電話掉在地上。
我看到手機顯示時間已經快到凌晨,外面的機器人開始慢慢突破資訊屏障,檢索到人類生存跡象。
機器人開始不斷撓門。
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最後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鳴,我和蘇懷瑾,還有阿布被炸飛之前,我看到她手機的時間,是凌晨 12 點整。
8.
時間再次回到了九點。
原來不管是蘇懷瑾離開體驗室被殺死,還是到凌晨,我們被機器人發現蹤跡殺死,我們都會再次回到初始時間。
我們被困在了這三個小時。
蘇懷瑾剛才的震驚還沒消除,她站在那裡不停地的顫抖。
我無言,剛才她還以為自己去了天堂,可是這一秒就掉入了地獄。
她和她的鄧大哥,得知自己等了半輩子的人也在等自己,一個呢太激動,心臟病發,嘎了。
另一個被機器人發現,也嘎了。
我也是無言以為。
再想讓蘇瑾年去找鄧憾求助,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抱著膝蓋,開始陷入深深的自責,她總是這樣,甚麼都怪自己。
“好像每一次都是這樣,陶泥,每一次我感覺我快摸到幸福的時候,都會很快失去。好像我身邊的人,總是會因為我遭遇不幸。
“怪不得,他們會說我是掃把星……他原本活的好好的,我為甚麼非要給他打電話呢……”
可是,這怎麼能怪她呢?
我想和她說,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你不是掃把星,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蘇懷瑾。
雖然你腦子不太好,羅裡吧嗦,又特別戀愛腦。
可是,你這一生從來都是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你別這樣說自己。
被炸死的疼痛,讓人心有餘悸。
而知道了我們會不斷迴圈死去的痛苦狀態,我心裡也好難過。
我趴在她身邊,發出嗚嗚的叫聲。
過了好久,她平靜了下來,突然抱著我說:“陶泥,我不想求助了。如果我們註定要永遠就這樣被困在這三個小時死去,那我以後我只有你了,你千萬不能嫌棄我哦!”
我站起來,威武的抖了抖皮毛,齜著大牙點著小腦袋。
我想告訴她,蘇懷瑾,我從小被你養大,雖然每十年就會死去一次,但是我的克隆體陪伴了你的半生。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就像我知道你永遠不會不要我一樣!
蘇懷瑾笑了,她抱著我,安安靜靜的。
不嘮叨的她,真是討人喜歡啊。
我又出去運食物了,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再拐回阿布。
我不能害的她和我一起承受被炸死的痛苦。
蘇懷瑾翻看著手機裡的圖冊,看著一張很久很久之前的照片,愣神。
我擔心又是鄧憾,讓她傷感,就湊上去看了看。
不是。
但是更糟。
喬琪琪,蘇懷瑾的“死對頭”……
9.
說起喬琪琪,說起來,她倆剛開始關係可好的很。
兩人都長得漂亮,家境類似,志趣相投,好的穿一條裙子。
那時候,不知道的人都以為她倆是一個媽媽生的親姐妹。
是甚麼時候,關係開始變了呢?
大概是從王旭出現開始。
剛上大一的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愛上了比他們大六歲的王旭。
王旭當時是她們班的教官,高大又挺拔,明明五官堅毅,卻融合一絲斯文儒氣。
兩個人第一次見到教官的那個晚上,窩在一個被窩聊了一晚上王旭。
那個時候,兩個人也都意識到自己的閨蜜和自己喜歡上了同一個男生。
但是兩個人又約好,如果對方選擇了她們中的其中一個,另一個就主動退出,絕不要影響她們之間的感情。
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小的奶狗。
眼睛剛睜開,就被王旭帶走了,我被裝進一個漂亮的盒子裡,被當做定情信物送到了蘇懷瑾手裡。
盒子被開啟,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蘇懷瑾。
她的眉毛彎彎,黑白分明的杏仁眼亮亮的,兩頰飛滿紅霞,是很古典的那種美。
那天晚上,喬琪琪失落了一晚上,她早早就躺下,可是我知道她翻了一夜的身,沒有睡著。
第二天,她頂著熊貓眼又和蘇懷瑾言笑晏晏,好像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大學寢室不給養寵物,蘇懷瑾全寢室的人一起一起和宿管阿姨周旋,遊擊。
我成為了她們這群明媚姑娘的“團寵”。
但是除了我的主人,我最喜歡的還是喬琪琪。
喬琪琪雖然和蘇懷瑾一樣,都是中式美人,但是風格卻不一樣。
蘇懷瑾溫婉端莊,她身上卻總給我一種英姿颯颯的感覺。
我想,這也決定了,她們後來的決裂,和各自走向不同的命運。
10.
第一次的分歧,發生是因為蘇懷瑾的一夜未歸。
喬琪琪快要氣瘋了。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是喬琪琪摟著我睡得。
外面雷電交加,她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攪和的我也沒法睡。
我發出嗚嗚的聲音,以示抗議。
早上,蘇懷瑾回來的時候,一開門就看到了坐在自己床鋪上的喬琪琪。
蘇懷瑾這個人,最不會說謊,她一臉緋紅和特殊的扭捏,連我都看出不對勁,更何況精明的喬琪琪。
她氣得直拍桌子,大罵:“王旭這個混蛋!”
蘇懷瑾知道瞞不過,解釋道:“琪琪你別怪王旭,我是自願的。他馬上要去出外地任務,可能要去很久。我,是我自願的……”
喬琪琪霍的站起身:“蘇懷瑾,你是女孩子,怎麼能如此不自愛!”
蘇懷瑾惱了:“我們兩情相悅,怎麼是不自愛。琪琪,你,你是不是還喜歡著他!”
這句話,像觸碰到了一個約定俗成不去觸碰的禁區。
喬琪琪摔門而出。
門哐哐的響,振耳反饋。
留在原地的蘇懷瑾全身發麻的站在那裡,半天都沒有變化動作。
我們都知道,蘇懷瑾失言了……
再後來,即便她們再和好了,我知道,她們心中的第一道裂縫已經出現。
王旭再回來時間,已經是四個月之後的事情。
他走的時候,身影高大,回來的時候,只縮在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來送骨灰的是他的同事鄧憾。
遺物裡面有一玫小小的金戒指,是蘇懷瑾的尺寸。
也是在那個時候,蘇懷瑾和喬琪琪發生了第二次爭執。
這一次的爭執,讓她們此後再也沒有相見。
11.
我看著蘇懷瑾看著手機裡照片,失落的模樣。
那本來是一張沖洗的實體照片,她把它拍到手機裡的。
我用腦袋蹭蹭蘇懷瑾的手,汪汪叫。
蘇懷瑾啊蘇懷瑾,這個時候你還慫個甚麼勁,你可是已經死過三回了,還有甚麼可怕的。
“是啊,我都死了三回了,我怕甚麼呢?”
蘇懷瑾說著,找到蘇懷瑾的號碼。
打過去,是忙音。
我看著蘇懷瑾的眼睛,一下就黯淡了下來。
“是啊,她後來出了國,國內的號碼應該早就不用了……”
出國,原本,出國是她們一起制定的人生規劃。
她們一個說要做國內最頂尖的兒科醫生,一個要做生物基因研究領域的大拿。
可是後來,去的人,變成了喬琪琪一個。
“對,沒有電話,我可以申請微信!大學班級有個群,她在裡面,只是從來沒有說過話!”
蘇懷瑾突然想起了甚麼,興奮的坐起身來。
她翻了半天,終於找到那個叫“星羅棋佈”的微信名。
她緊張的新增了“好友新增”的申請。
等待的時間,一秒都像一天那麼長。
透過了!
蘇懷瑾激動的抱歉我,猛親一口:“陶泥,她透過我的好友了!我,我要說些甚麼好呢?”
我翻了她一個狗眼,說甚麼,求救啊!
蘇懷瑾不滿意我的建議,拿起手機,奮筆疾書,編了又刪,刪了又編。
然後終於發出去了兩個字:“在嗎?”
我一口狗血吐出來。
對面:“有事?”
蘇懷瑾看著對方回覆的兩個字,楞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覆。
蘇懷瑾,你不愧是慫了半個世紀的人。
最後還是喬琪琪打破了僵局:“我在 H 市,有空約出去喝咖啡?”
蘇懷瑾,快回復啊,她和你現在在一個市,她原來就在你身邊!
告訴她你現在身處危險,讓她來救你啊,咱們出去了就可以見面了啊!
蘇懷瑾摸著不停亂叫的我:“陶泥,她來會有危險的。我不能一直對她自私……”
她編輯微信:“琪琪,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喬琪琪:“好啊,感謝你當年的退出,讓我整個醫療行業沒有競爭對手,我怎麼能不好。”
蘇懷瑾眼前似乎能看到對面那個女孩陰陽怪氣懟自己的樣子,就嗤笑了出來,真好,好像甚麼都沒變。
當年因為她年齡太小,說起來也只是個戀人的身份,連拿王旭遺物的資格都沒有。
她堅持跟著鄧憾一起把王旭的遺物和骨灰送回他的家鄉。
只是這一去,再回來,居然是為了辦退學。
她幾乎甚麼都沒帶走,除了“我”。
喬琪琪那個時候氣的快要炸毛,說話也是又急又衝。
“蘇懷瑾你是不是瘋了,這個孩子你不能要!他已經死了,死了你明白嘛?你就算堅持要,我們一起養可以了吧,你休學好不好,你別退學好不好,你忘了一起發過的誓,忘了我們的醫學夢想了嗎?你說過的,你要做最優秀的兒科醫生啊!”
蘇懷瑾瘦的好像風一吹就會倒:“我學不下去了,琪琪,你放我走吧……”
“啪!”
喬琪琪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打了蘇懷瑾一巴掌。
我知道喬琪琪打完那一刻,她就後悔了,她手抖的不成樣子。
“你走吧,就當我喬琪琪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12.
喬琪琪直接甩來了一個微信電話。
蘇懷瑾聽到對方聲音那一刻,眼淚掉的滿臉都是。
“蘇懷瑾,你不會為了一巴掌,到現在還記恨我吧……”
蘇懷瑾:“琪琪,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沒有資格怪你……”
喬琪琪:“哎,你說我也是。我回國之後,就想找你,一直吧,也是抹不開面子……怕你不理我……”
兩個老閨蜜又開始了敘舊模式。
其實蘇懷瑾都知道,當年喬琪琪是真心疼自己。
她雖然嘴上說再不和自己往來,可是鄧憾一個男子,怎麼可能每次買的東西,都那麼細膩呢?
細膩到,寶寶多大吃甚麼用甚麼都知道;細膩到,連我最喜歡的狗糧的牌子,都知道。
王旭的家,在農村,家裡有一個年邁的母親。
她以媳婦的身份入進來,名不正言不順。
也沒法證明肚子裡的孩子是王旭的。
而王旭去世後,這個家就成了“絕戶”。
撫卹金自然不能給一個“絕戶”。
其中苦楚,我一幕幕看在眼裡,蘇懷瑾還把王旭的母親一直照顧到去世才離開那個村子。
那段愛情,齁甜了一陣子,卻葬送了蘇懷瑾的後半生。
蘇懷瑾那天聊啊聊,把這些年的心裡話,彷彿都要在電話裡面說完。
我聽到喬琪琪最後問了蘇懷瑾一個問題,那個問題,我一直也想問她。
“蘇懷瑾,你說如果真的有時光機,我們都能回到從前,那你,還會選擇這樣的人生嘛?”
蘇懷瑾沉默了一會,突然釋然的笑了。
“琪琪啊,這個問題我自己都問過自己無數遍了。可是,每次的答案還想也都還是一樣的。琪琪,回到過去,我的人生也許可以重新來過,可是,志強就不存在了……
“我這輩子有很多遺憾,走了很多很多彎路,對不起很多人。
“可是如果重來,我只有走這一條條的彎路才能和我的孩子相逢,我就還會重新做一樣的選擇。只是我可能會注意方式和方法,不要再傷害愛我的人……
“琪琪啊,我這一生愛過很多人,可是最愛最不捨的,永遠都是志強……雖然他心裡,我並不是一個好媽媽,可是很多時候,我真的已經盡了全力……
“琪琪,你現在也是一個媽媽,我相信如果是你,你也和我做一樣的選擇。”
凌晨時間快到了,蘇懷瑾看著時間,提前微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外面的撓門聲越來越大,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響起。
可是,這一次,我分明看見蘇懷瑾,微笑的閉上盈盈淚光的眼睛,坦然的等待死亡來臨……
13.
時間再次回到 9 點。
蘇懷瑾滿眼是淚的睜開眼睛,可是這次,我在裡面看到了光芒。
我以為她會著急再次和喬琪琪通話,可是沒有。
她安定的坐了我身邊,對我說了一句:“陶泥,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離開,怎麼離開?
“自救!”
她站起身,腰身挺拔又堅定,像她從前扛起一切的戰士模樣。
她開始在體驗室尋找各種跟繩索有關係的東西。
額,還真被找到了……
不管這個體驗室的繩子,確實會有點特別。
她嘗試了幾次,終於成功把手機繫結在我身上,且不擋住鏡頭。
“陶泥,機器人對你沒有威脅,我呆會會開通直播,你就帶著我的手機在外面溜達。在機器人和屍體多的地方來回溜達。”
“我在這裡等你,我們能不能出去,就全靠你了!”
蘇懷瑾在我臉上猛地親了一口。
我頓時全身充滿力量,捆好手機就開始撒丫子往外面跑。
我看不到直播間裡面的樣子,就是聽到開始靜悄悄的,後來慢慢有留言提示音,而且越來越密集。
我知道,直播內容有人看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外面有警笛聲和直升飛機盤旋的聲音。
我知道有人來救我們了,趕緊就跑回體驗室,和我的蘇懷瑾匯合。
只是,我明明看到離體驗室已經越來越近,我明明聽到蘇懷瑾在屋內呼喊著我的名字。
可是那條路,我好像始終都跑不完。
我好像越來越看不清前面的視野,一陣強大又刺目的光線驟然降臨。
怎麼回事,還沒有到凌晨 12 點啊!
難道,這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嗎?
終於,一聲巨大的轟鳴中,我飛了起來,我好像看到了曾經那樣年輕明媚的蘇懷瑾,笑聲盈盈的向我奔跑而來。
只是,我再也沒法睜開我的眼睛。
一種強烈的絕望感莫名的產生,我突然感受到心臟淬鍊的痛苦。
這種痛苦,和我之前每次經歷的死亡,都不一樣。
我預感到迴圈即將終止,這一次的死亡,將是永別。
我開始嘶啞著呼喊。
蘇懷瑾!蘇懷瑾!!
撕裂的疼痛蔓延我的四肢百骸,我的鮮血飄灑在空氣裡。
對不起啊,蘇懷瑾,我食言了。
我可能再也不能陪著你了……
14.
番外:(蘇懷瑾視角)
我叫蘇懷瑾,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渾身疼痛的從桌子上醒來,眼前的手機還在重複播放我睡著前看到的短影片。
裡面是我兒子志強的採訪。
記者問他:“王教授,聽說貴公司提出 AI 養老院設想,正在研發全智慧 24 小時貼心機器人服務,現在在養老市場,非常受期待。”
王志強:“是啊,現在全球進入超老齡時代,養老市場的智慧化是大勢所趨。我們公司一直引領這個行業發展,我們的 AI 服務的終極目標那就是:最大限度的讓老人的孩子,沒有後顧之憂。雖然全 AI 化,還處於研究階段,但是我全面實現的時間不會很遠。”
我看著影片,有點恍惚……
桌子旁邊,是一張我和志強從前一起抱著寵物狗陶泥的照片。
它在志強十歲時就去世了,志強還說,他長大一定要研究克隆技術,讓陶泥活過來,繼續陪著他玩。
我做的是甚麼夢啊,我好像在夢裡哭了,但是卻記不得內容了。
我好想是夢到了陶泥,這幾年,我總是很想它。
它死之後,我再也沒有養過狗。
孫女又哭了,我起身準備去給她換尿布。
我推開媳婦半開的門,卻發現志強已經坐在他身邊。
我笑笑:“今天回來的這麼早啊!”
志強:“是啊,今天下午,只安排了一個採訪。”
媳婦看到我進來,頭扭了過去,她是真的很討厭我啊……
我有點失落,正要去抱外孫女。
志強突然說:“媽,我來吧。對了,那個,我和您說的養老院的事情,您考慮的怎麼樣了,那邊東西全,您甚麼也不用收拾。如果沒問題,明天我就讓秘書給您送過去吧。”
我扭過身,震驚的看著他。
是了,他一個星期前就準備送我走。
養老院,我不要住養老院……
15.
一瞬間,夢裡的所有記憶全面甦醒。
我記起來了,沒有克隆陶泥,沒有養老院殺戮。
沒有死亡迴圈……
一切都是夢境,但是我的心卻疼的那麼真實……
我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不要太難看。
“對不起啊,有些地方,我做的確實不對。其實我不是不喜歡孫女,我只是希望能再看到志強小時候的樣子,所以才格外希望是個男孩。”
媳婦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竟然會主動道歉。
“養老院的事情,彆著急,我明天回覆你們吧。”
我關上了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靜靜的坐了很久,那個夢,真的太真實了。
我找到大學同學群,發現裡面真的有喬琪琪。
我沒有夢裡勇敢,沒有陶泥的鼓勵,我不敢邁出第一步。
這時,我突然收到一個“好友新增”的申請,我點開,淚水滾滾而落。
是喬琪琪……
她說:“老同學,還記得我嘛,我回國了。老鄧生病住院了,就在我的醫院的心內科,明天出院,我準備去看他,不知道選甚麼花好,你最懂花, 要不, 你幫我選選?”
我回復:“好, 他最喜歡薔薇,我和你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和琪琪很久很久。
聊國外, 聊家庭, 聊王旭,聊鄧憾。
就好像,我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那麼就過,一直還擠在一個寢室床上夜話, 床中間還躺著小小的泰迪陶泥。
第二天,我拒絕了志強的養老院的提議。
但是我還是打包了行李, 我準備離開這個家, 搬到老宅住。
“志強, 你那個採訪我看了。你的 AI 養老院設想挺好的, 但是有一點不明白, 為甚麼你們的目標,是讓老人的孩子,沒有後顧之憂呢?”
志強不明白:“這樣不對嗎?”
我輕笑:“所以你們的設計,從頭到尾, 都不是希望老人最後過得開心。而只是希望他們不要給你們年輕人再帶來麻煩,對吧。”
志強竟一時語塞。
我繼續說:“這麼多年,媽媽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媽媽不想拿第一次當媽媽來給自己做擋箭牌。
“你也是第一次當別人兒子, 媽媽從未苛責過你的不完美, 也希望你可以原諒媽媽不夠盡善盡美的地方。
“你長大了,我希望以後的人生,不要再圍繞你轉, 所以, 希望你尊重我的決定。”
志強欲言又止,玲玲也開口挽留, 我還是下定了決心。
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不是完美的媽媽, 我是一個喜歡碎碎唸的小老太太。
可是小老太太也終於有一天意識到,我除了是個媽媽, 還是一個人。
一個曾經年輕過, 現在對未來也還有期待的人。
闊別多年,再重逢的我們三人, 感慨萬分。
我們彼此分享這些年的際遇, 也回憶那些美好又破碎的青春。
鄧憾這次住院, 是老毛病,常年勞累, 心臟不好。
他退伍之後,機緣巧合創業了一家生物公司, 專門研發克隆技術。
他們旗下成立了醫院, 喬琪琪就是他從國外請回來的醫院合夥人。
我們三人, 那天一起去參觀了他們最新研發克隆生物成果。
當我看到一隻小小的克隆泰迪被推出來時,它圓圓亮亮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小小的粉色爪子朝我伸過來。
我的四肢百骸好像被電流擊中。
那一刻, 我確定的知道,我的小陶泥,回來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