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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節 一直很安靜

2023-10-10 作者:白裙懶懶

訂婚之夜,女友卻和別的男人跳樓自殺了。

系統提示:是否時間回溯?

我無數次選擇了“是”。

我終於救回了女友,但也看清了女友,我再也不愛她了。

因為還有另一個人,她等了我好多好多年。

1

我鬆了鬆領帶,笑容僵硬。

本應 7 點開場的訂婚晚宴,生生拖到 8 點半了,程汐還是沒來。

滿堂賓客的目光,像火一樣炙烤著我。

我一點也不像情禮兼到的主人,反倒像四處救場的小丑。

尤其我的爸媽,他們小有名氣,此刻更是臉色難堪。

程父乾笑著說:“小林,你再忍耐下,汐汐自小沒輕沒重,但她肯定會來的。”

望著花海似的玫瑰,九層的黑天鵝,這會場愈是奢華,我愈是恍惚。

汐汐,你究竟去哪了?

腦海陣陣刺痛,記憶恢復。

我猛然想起,這場景我經歷過無數次了。

從我盛裝出席,到丟人現眼的期間,我的程汐,她悄悄去了嘉信大廈。

去見一個愛了她十年的男人,鍾恆。

她不知道,最後她會和鍾恆從樓頂一躍而下。

她也不知道,她和鍾恆死了,也把我永遠困在了這個夜晚。

2

我與程汐相識於大學。

我愛上了善良的她,陪她做義工,給山區寄物資,建立貓狗收留站。

也曾帶她在卡帕多西亞的熱氣球上,望著山巒尖叫。

所有追求者都知難而退,除了鍾恆。

他從高中開始追求程汐,但汐汐一直討厭他,說他偏激,高幹子弟氣息太重。

我與汐汐官宣後,他愈發糾纏,資訊電話,尋死覓活。

程汐不忍刪掉他,擔心他會做傻事。

我找到鍾恆,警告一番,他便自此消失了。

誰曾想,在我訂婚的當晚,他又冒了出來。

我抬腕看錶,每次記憶恢復時,汐汐已經死了。

這是第幾次的輪迴?

100 次, 1000 次?

數不清,記不得。

每一次,程汐都是選擇了去見鍾恆。

每一次,我都只能看見兩具屍體,等待冰冷的系統提示:是否時間回溯?

每一次,我都選擇了“是”。

好累。

可是,只需要一次,就一次啊!

只要她選擇了我一次,她就不用死,我也可以終止這場無休無止的輪迴。

3

我垂下頭,身心疲倦。

從最初驚聞死訊的歇斯底里,生生磨成了現在的麻木不仁。

程汐,一次都沒有選擇過我。

會場的門被猛然撞開。

蘇姍氣喘吁吁,拖著程汐的手,出現在門外。

我瞬間頭暈目眩,難以自控地低聲呻吟。

重複無數次的場景,在今夜,起了變化。

程汐竟然沒死!

她被蘇姍帶了回來。

我啞著嗓子喊了聲:“汐汐。”

她不耐煩地甩開蘇姍的手,朝我跑來。

主角入場,賓客歡呼,程父拿出手帕,不停擦拭腦門。

然而,程汐偎在我懷裡,聲音急切:“老公,我們不能辦這晚會,鍾恆說你敢求婚,他就跳樓,他現在還站在樓頂上。”

未等我開口,她掙脫我的懷抱,站在會場中央深深鞠躬。

“對不起,給各位添麻煩了,今晚宴會取消。”

直白又粗魯的辭客,無異一拳打在等待良久的賓客臉上。

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她是如此急切,甚至來不及等我回答,便把精心策劃了一個月的訂婚宴毀了。

我還以為,歷盡輪迴,她終於選擇了我一次。

全場死一般寂靜,只剩下悠揚輕快的卡農小提琴,琴手一臉尷尬,奏也不是,停也不是。

4

本就難堪的父母一聲不響,起身離開,程父又急出滿頭汗,跟了過去。

賓客散盡,葉家的顏面,今晚也算散了大半。

程父一掌甩在程汐臉上,大吼:“你當過家家,說不辦就不辦了,你腦子壞了不成!”

程汐只是愧疚地望著我:“老公,你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我無法理解,鍾恆死活關我屁事,可我為了等一個你還活著的結局,我連“絕望”都生生磨滅在無盡的輪迴中了。

我問她:“我和他誰重要?”

她急道:“肯定你啊!”

我嗎?

可你一次都沒選擇過我,就連現在也沒有。

我心中陡然升起戾氣:“那還管他幹嘛,如果每次他都跳樓,是不是我們這輩子都不結婚了?”

她拼命搖頭,眼淚都急出來了。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不讓說。”

我強忍心中怒火:“想讓我出醜是吧,把我電話拉黑也是他教你的?

“他說甚麼你就聽甚麼!你有考慮過我感受嗎?”

她雙眼含淚,滿臉委屈:“我們就緩一下,過幾天再重辦不好嗎?”

我氣極而笑,指向奢華的會場:“是再把我們全家當猴耍一次嗎!”

電話響起,是一串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她咬著下唇,飛快地看我一眼,接通了電話。

“你別衝動,我就來,我馬上就來。”

程父又一巴掌甩去,大罵:“你還理那個瘋子!”

“老公,我知道你現在恨死我了,但我必須要去救他。”

她邊哭邊往門外跑去。

腦海中,系統聲音響起:是否時光回溯。

冰冰冷冷的六個字,我第一次猶豫了。

5

蘇姍在門口攔住了她。

程汐沒了耐心,朝她大喊:“都怪你!我都跟你回來向大家解釋了,還要怎樣,你們有點人性行嗎?他都要跳樓了,你們想我一輩子良心不安嗎!”

程父氣得劇烈咳嗽,又欲打她,我攔住程父的手。

我又累又氣,卻出奇地冷靜。

為絕後患,現在只有搞清楚事情原委,才能保她一命。

選擇誰,已經不重要了。

程汐坦白,其實鍾恆一直都有悄悄聯絡她,傾述單戀的痛苦。

擔心我生氣,程汐也是幫他隱瞞。

“除了求婚,他還說了甚麼?”

“他投資失敗了,又聽到我們訂婚,他說不如死了,我……畢竟他愛了我十年,我做不到無動於衷。”

欠債與失愛,嗯,鍾恆這種自負的貨色,是有極大的可能發了瘋,最後拉上程汐一了百了。

“虧了多少?”

程汐哀求般望向我:“40 萬。”

我明白她意思,但難免愣了一下,就 40 萬?

媽的,今晚定製的蛋糕都遠不止這個錢。

我拔了 50 萬到她卡里。

“把錢給他,讓他下來。”

程汐眼神一亮,急忙打電話,又哭道:“他關機了,留言說 10 分鐘內還沒來,就等著給他收屍。”

“我送你過去。”

“不可以!他說只想看到我,也不可以報警,一看見警車,他就立刻跳下來。”

蘇姍忍不住了:“他要跳早跳了!”

我示意安靜:“我送你到附近,你上去找他。”

6

來到停車場,蘇姍邊走邊道歉,她找人時開得很急,撞了花池。

車燈損毀嚴重,觸目驚心。

換上跑車,程汐不停催促快點。

“上了樓,你立刻告訴他,幫他還錢。”

她輕輕軟軟地應了聲,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

我沉默不語。

程汐絲毫沒有察覺我的異常,反而嘴角有了笑意,眼裡亮起星星。

“老公,你別生氣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是我們太幸福的話,就把過剩的幸福分享出去,讓喜歡我們的人也感到幸福!”

我呼吸都停頓了。

她下車直往嘉信大廈跑,看都不看我一眼,彷彿進行一場至高神聖的救贖。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宛如一個陌生人。

系統提示消失了。

我也咧嘴笑了,笑得淚流滿面。

分享?

過剩的?

幸福?

每一個字都如刀紮在心裡。

我花費一個月準備的盛大晚會,我滿心期待的訂婚宣言,我剛拔出的 50 萬,乃至丟掉的葉家臉面,這些,是過剩的幸福?

我無數次的時間回溯,僅僅是成全了你的,分享幸福?

我終於等到了新的結局,終於救回了程汐。

卻比死了還要難受。

7

蘇姍載著程父程母趕了過來。

程父焦急地搓手,猛一跺腳:“清林,小林啊,我們對不起你一家,我這就上去教訓她們。”

“別上去添亂,沒事了。”

蘇姍沉默著站在我旁邊,猶豫許久:“師兄,我們走吧?”

我心如死灰,上了車。

程父拍打車窗:“清林,請轉告親家,我們馬上過去道歉。”

我懶得看他一眼。

“師兄,去哪?”

“回公司,彙總下近期工作。”

為了這場訂婚足夠完美,很多環節我都參與設計,工作難免疏忽。

此刻,寶格麗的特定婚戒還靜靜放在懷裡,它本應在漫天而下的花雨中,獻給程汐。

她告訴我,不能用推車,要從左側的懷裡掏出來,才象徵著把最誠摯的心交付給她。

原來,這些同樣是過剩的幸福。

“師兄,去散散心吧?”

“不用,我沒事。”

“師兄……”

“閉嘴。”

我關了手機,放空腦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8

我是被海浪聲吵醒的。

四周漆黑,車門大開,“唦唦”浪聲一陣一陣。

車裡就我一人,身上搭著蘇姍的外套。

我有點發懵,怎麼睡醒就在海邊了。

開車的話,最近的海灘也要四個小時吧。

不一會,便看見蘇姍亮著手機,笑嘻嘻地回來。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無語地望著她。

“好了,葉老闆,你這狀態還怎麼工作,不如坐下來靜一靜。”

她開啟手機電筒,給我看手裡的貝殼。

“幾點了?”

“快天亮了。”

“車匙給我。”

“再等等嘛,我開了半夜,就想看下日出。”

然而,天公不作美,是陰天。

9

我回到公司已是中午,程父程母還在接待室。

昨晚他們吃了閉門羹,又找不到我,只能來公司等了一宿。

程母頭髮散亂,滿臉憔悴:“小林,你總算回來了,可擔心死我們了。”

現在的我,擺脫了輪迴,睡了個好覺,正神清氣爽,想不出有啥可擔心的。

“叔叔阿姨,有事嗎?”

語氣疏離,兩人呆住了。

程父雙眼佈滿血絲,又急又愧疚:“是我們的錯,害你們丟了臉,等汐汐回來,我讓她跪著向你們道歉。”

我愣了下,她還未回來?

蘇姍伏身輕語:“師姐不肯走,怕姓鐘的還要跳,放心,我已經安排了人看著。”

我啞然失笑:“挺好,送客。”

蘇姍立馬換上金牌秘書的高冷臉:“公司不談家事,兩位請便。”

程母站了起來:“小林,你別生氣,你最瞭解汐汐的,她就是心軟。”

我搖搖頭:“最瞭解她的不是我,是鍾恆。”

程母臉色煞白,程父大罵:“那兩個混帳玩意!我打不死她們!小林,你先好好休息,消消氣。”

程母還想說甚麼,被程父拉走了。

蘇姍遞了杯咖啡給我:“程叔叔其實挺好的。”

10

回到家,程汐穿著圍裙迎了上來。

“老公,你回來啦?”

她臉有點紅腫,估計又捱了程父巴掌。

她擅長示弱,內心其實誰都不虛,唯獨怕她父親。

我繞開她往客廳走,她撲了過來,又是哭,又是撒嬌,兩眼無辜。

“老公,你還在生氣呀?”

“老公,老公?”

曾經我很吃這一套,現在只有心厭神煩。

我把她從身上推開:“我最在意的一件事,不是救不救他,是你寧願配合他,卻從頭到尾瞞著我!”

她哭得更大聲了:“我就是怕你生氣,我也討厭死他了!”

好感人,不過,是討厭還是捨不得呢,畢竟愛了十年,是吧?

她哭得稀里嘩啦,說那是一條人命,我們可以重新訂婚,但他死了就好可怕,會覺得自己害死了他。

我無聲地笑了,死亡可怕?

那場無休無止的輪迴中,死亡一點也不可怕。

然而,挺諷刺。

我自以為悲壯的輪迴,真相卻是“欠錢尋死,拉個墊背”。

程汐見我沉默,趴在我耳邊輕咬,低低呻吟,我感到噁心,一把甩開她。

男人的心,從痴情到冷漠,只需要一瞬間。

“程汐,我們完了。”

她臉色慘白,搖晃我的手臂:“老公,你別嚇我。”

我掰開她的手,回了房間。

11

洗完澡,我媽終於給了我電話,說我爸還在氣頭上,就先別回家招他煩了,自個想想怎樣處理。

敲門聲響起,程汐在門外哀求。

“老公,我不敢一個人睡,我怕。”

我掛了電話,沒理她,她便在門外輕微的抽泣。

“老公,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說寵我一輩子的。”

她哭了一會,聲音漸大,說明明救了一個人,又沒做錯甚麼,為甚麼個個都這樣對她,連我也不理解她。

我湧起難以言喻的落差,若非我給的 50 萬,兩個早都是死人了!

對我而言,彈指間就可解決的事,生生被她們演成了“痴情與救贖”的狗血劇。

“葉清林,你快開門,我也會生氣的,哼。”

“我都這樣求你了,你再不開門,我就走,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我!”

我關了燈,心中默應:“請便。”

12

次日醒來,程汐走了。

再次看到她時,是兩天後的朋友圈。

她在西嶺雪山,修長又豔麗的服飾,與清冷雪山各盡其色。

文案:“人間最大的寂寞,不是形單隻影,而是琴瑟共鳴,卻非相和之曲。”

她對擺拍很有心得,穿著義工服掃街都能拍出驚豔的靚麗。

大學時我很喜歡看她朋友圈的照片,抱著小貓小狗,眼睛比貓狗還要清澈。

到了夜晚,她打我電話,見我不接,發了大段大段語音。

她又發了定位過來。

我啞然失笑,想起舊事。

三年前,她也是獨自旅行,晚上 9 點給我發影片,說住民宿害怕,嚶嚶哭。

我看得心疼,舍下工作,連夜開了 6 小時趕去她身邊,她抱著我直呼英雄。

現在嘛,拉黑,睡覺。

睡沒幾個小時,卻被蘇姍的電話吵醒。

“師兄,你不管師姐啦?”

我睡眼惺忪。

蘇姍打著呵欠:“電話都打到我這了,說你拉黑她,氣得不行,一直哭,害我也被罵了。”

莫名其妙,訂婚那天她都敢拉黑我,怕我妨礙她救人,怎麼我睡個覺拉黑人,就不得安眠?

“你再打,你也拉黑。”

“好吧,那我也拉黑她。”

13

“師兄,油條豆漿吃不吃?”

蘇姍甩著白色塑膠袋,把油條扔我桌上。

見我吃完,她笑嘻嘻地問:“好不好吃?”

我點點頭,不知她賣甚麼關子。

“那,那個車的維修費,是不是?”

我無語地望著她,十多萬的維修費,給我兩根不知哪順的油條,就算抵了。

正想逗逗她,程父程母進來了。

依然是想見我爸媽一面,但很抱歉,現在我爸連我都不想見。

程父垂著頭低聲道歉,我打斷了他:“程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與選擇,談不上甚麼對錯。”

“既然做了選擇,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程父沉默了一會:“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汐汐?”

我不置可否:“這幾天別找我了,我要旅行。”

程母鬆了口氣,喃喃自語:“好好好,小兩口出去走走好。”

小兩口?

也行。

“蘇姍,給你半天時間安排,和我去趟……”

“西藏,西藏,去西藏。”蘇姍介面,滿眼期待。

程母不解地望著我們,她還不知道自己女兒早自個出門去了。

程父反應極快,掏出電話走到門外,一會便聽到他破口大罵。

兩人難堪地離開了。

蘇姍嘆氣:“我真的覺得程叔人挺好。”

這個我承認,因為家境原因,他一直近乎討好地對待我們一家。

我也從不覺得他勢利,相反,我一直認為他是個很有擔當的男人。

蘇姍撇撇嘴:“師兄真腹黑,師姐又要捱打罵了。”

“閉嘴。”

有些事可以會意,但不能說出來。

“你這樣對兩個老人,我覺得挺小家子氣的。”

我走到窗前,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怔怔無言。

蘇姍靠了過來,試探地問:“那,西藏去不去的?”

我疲憊地點點頭。

14

蘇姍平時很跳脫,但飛機進入青藏高原後,望著天空之下靜謐的雪山群,她也安靜了。

休整一天適應高反,我們開始了走走停停的旅行。

埡口常年大風,密密麻麻的五彩經幡,在風中隆隆作響。

蘇姍墊著腳尖,掛上一條黃色經幡,雙手合什,一臉虔誠。

風捲起她的長髮,凌亂悽美。

她說,風會傾聽你的心願,把它吹到神明的耳邊。

我問她許了甚麼願。

她雙眼泛紅,定定地看了我一會,不說話,轉過頭望著高遠空蕩的藍天。

我心情忐忑,也不敢笑她。

蘇姍的身份,有點複雜。

她是低我一屆的學妹,簡歷投到了我爸手上,很快成為金牌秘書,也很討我媽歡心。

估計沒生個女兒,我爸總是耿耿於懷,老兩口認了她當女兒,最後又撥調給我當秘書。

仗著得勢,總是沒大沒小,口出狂言。

但別看她脫線,工作上卻極細緻,白天遊玩,晚上排程及彙總。

遊玩攻略的事,自然是我負責了。

一趟旅行下來,不像她陪我,反倒像我陪著她。

返程前一天,民宿老闆一家非要拉著我們喝酒。

我不想自取其辱,奈何蘇姍不知死活。

喝至酣暢,我頭昏腦漲,老闆打起機鋒,大意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姻緣一事。

蘇姍臉頰通紅,估計腦子都暈成漿糊了,還在對老闆頻頻點頭。

睡到半夜,天旋地轉中,感覺有人擠進了我被窩。

15

次日醒來,看著懷裡的蘇姍,我驚駭莫名,趕忙檢視衣物。

還好,都還在身上。

蘇姍不停挖苦。

“人渣,狗東西,借酒行事。

“你要喜歡我,可以直說,真沒必要這樣。

“男人嘛,我瞭解。”

你瞭解個毛,我一陣頭大:“這是我房間,你自己進來的。”

“我進錯房,你不會去別的地方嗎,還抱那麼緊?”

我他喵都喝懵了,我哪還記得。

“我要告訴乾媽。”

我心裡發毛,大喊:“我可啥都沒幹啊,你別亂來。”

她冷冷地盯著我,忽然嗲聲嗲氣來了句:“哥哥輕點,疼。”

我差點沒被卡在喉嚨的一口氣給梗死,她大笑著跑了。

16

我們回來後,程汐大鬧了一番。

穿著絲綢睡衣,在家裡撒潑,說我真狠心,真敢十多天都不找她。

又說早知道這蘇姍沒安好心,心機綠茶女甚麼的。

我被她吵得神煩。

“程汐,我現在還理你,是讓你有個適應分手的過程。”

她哭得一顫一顫:“老公,別人不理解我沒關係,但你知道我的呀。”

她的意思是,我應該早就習慣了她“善良”的天性。

然而,愛情施加給她的光環已經散去,我的心,冷靜得近乎殘忍。

我讓她換好衣服,帶她去了貓狗收留站。

大四那年,學校裡一隻頗有名氣的流浪貓死了,她哭了半天。

為了安撫她,我索性和她建了流浪貓狗收留站。

時至今日還在運營,每月花銷不菲,她憑此站,在寵物圈風評極佳。

“你有多久沒來過這了?”

“三個月,兩個月吧?”

“你知道這裡每個月要花多少錢嗎?”

她眼神無辜地搖搖頭。

“這裡需要房租,需要請人管理,需要購買飼料,需要寵物醫療,需要考察收養人的動機,哪一樣不花錢?

“而你呢,僅僅是隔段時間過來拍拍相片,發發朋友圈。

“你的善良,我買單。”

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程汐,我對你的寵愛,不是過剩的幸福,更不是讓你揮霍的!”

我帶她來到倉庫:“這些飼料,全是進口貨,我聽小秋說,其實國產的挺好,但你不允許,覺得掉價。

“我寧願你能省下些錢,多買些物資寄去山區。

“程汐,其實你一點也不善良,你只是喜歡自己善良的人設罷了。”

她崩潰了,哭著往我身上撲。

我推開她,走了。

17

蘇姍說不能讓我白睡,我得賠償,請她吃飯。

這是會員制的私廚,建在半山,望向窗外,便是萬家燈火。

之前程汐很喜歡來這,吃完正餐品花茶。

蘇姍卻只要了白冰檸,她知道我喝茶便會失眠。

氣氛略為尷尬。

其實我知道她有點喜歡我,正想著如何處理,程汐開門進來了。

沒有大吵大鬧,只是坐在我身邊。

“老公。”

程汐喚我,眼睛卻盯著蘇姍。

蘇姍眉毛一挑,毫不示弱。

我委實不想與程汐再有糾纏:“姍姍,我們走。”

程汐攔住我,質問蘇姍:“你真行,當初師姐師姐叫得那麼甜,心裡一直想著我老公。”

蘇姍撩了下頭髮:“我從沒說過喜歡師兄,但誰都知道我喜歡他,你會說你不知道?”

她一反常態,承認得如此乾脆,反讓我與程汐都不和所措。

“你只是清楚師兄除了你誰都不愛,所以從不在意我。”

程汐冷笑:“狼心狗肺,虧我把你當姐妹。”

蘇姍搖頭:“叫你師姐是真心的,但你留著我當姐妹,只是想看我難堪。”

她望向我,一臉認真。

“喜歡一個人卻只能忍著,還要看他結婚,老難過了。”

我猛然想起,在埡口掛上經幡,她望著我時,也是如此認真,又傷感。

“姍姍……”

她起身走了:“你們聊。”

我趕緊起身去追她。

程汐拉住我尖叫:“不准你走!”

我掙脫她的手:“程汐,我說過我們完了。”

她攔在門口,哭啼著要抱抱:“老公,我錯了,你給我次機會,我會證明給你看。”

我很焦急,甚至莫名心慌,用力把她推開,小跑著去追蘇姍。

跑到庭院大門,卻見到目瞪口呆的一幕。

蘇姍上了車,一個甩尾,用飄移的姿態出了大門,往山下疾馳而去。

我人都麻在原地了,懷疑自己在做夢。

她車技幾時變得這麼牛逼的?

18

蘇姍辭職了。

我爸大發雷霆。

因為訂婚的事,他丟盡老臉,生意還受影響。

現在蘇姍又走了,他讓我馬上滾回家來,罵了一個多小時,把我貶得一無是處。

我媽也罕見地衝我發脾氣,在旁添油加醋。

我惴惴不安,挽留蘇姍。

她說這幾年掛著秘書的牌,幹著總監的活,該去放鬆遊玩下了。

“而且,再不走的話,師姐該說我小三上位了。”

我故作輕鬆:“有我在,她怎麼敢,而且我跟她又沒關係了。”

她歪著頭看我,無奈地笑。

我拉起她的手,學她慣用的嘻笑神態:“加工資,雙倍。”

她輕輕掙脫:“師兄,這樣不行的。”

“三倍。”

“不行的。”

“那怎樣才行?”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19

蘇姍走後,我頓覺處處不便。

交接的人其實很出色,但我就是用不慣。

有時在辦公室忙著,習慣地喊蘇姍,卻沒有回應。

感覺空蕩蕩的。

她在我身邊多年,卻從不曾說過喜歡,更沒有尋死覓活。

可在遙遠的西藏,那個喝醉的夜晚,她失控了。

我無法想像她是懷著怎樣難堪的心情鑽進了我的被窩,她有沒有在我懷裡悄悄哭了一場。

“喜歡一個人卻只能忍著,還要看他結婚,老難過了。”

每每想起,心如刀絞。

我撥打她的電話,沒人接,微信也沒回。

我扔下手機,躺在床上,往事一幕一幕閃過,有程汐的,有蘇姍的。

第一次見程汐,是在新生慶典。

當時她大二,是合唱團的主唱,一首《聖母頌》,恢宏又寧靜。

舞臺中央的她,臉上泛著清純與聖潔的光。

我被迷住了。

後來蘇姍告訴我,當時她也在合唱團裡。

我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當時的她站在哪個位置。

20

在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程汐闖進辦公室。

保安在她後頭跟著,他們還是不太敢阻攔曾經的準老闆娘。

多日未見,她瘦了許多,清麗感消失大半。

她看了一圈辦公室,確認蘇姍是真的離職了,隨後帶著雀躍的語氣向我坦白。

上次鍾恆自殺,他母親大罵程汐禍害了兒子十年,氣倒在床一個多月了。

鍾恆說他媽死了的話,他也不活了,非要見程汐最後一面。

程汐想去致歉。

她對我發誓,一定可以勸好鍾恆不再輕生,然後,她再和我重辦訂婚宴。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證明給我看。

勸人活著是證明她堅持善良,致歉是證明她有禮數,重辦訂婚宴證明非我不嫁。

我心累,又覺好笑。

時間過了這麼久,她一點也沒有向我爸媽道歉的意思,現在倒要向鍾恆一家登門道歉。

她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走了。

我無比厭煩,又不得不叫兩個保安跟上。

畢竟鍾恆那人品,實在惡劣。

隔著老遠,便見她拎了幾大袋禮盒,進了鍾恆家。

是座老舊的國企公寓。

我瞭然於心。

鍾恆整天高幹子弟的模樣,其實父母只是國企員工。

但他們不常住這。

果不其然,不一會便聽到了裡面傳出沉悶的驚呼聲,還有碰撞傢俱的聲音。

保安一腳踹開木門,裡面傳出程汐的尖叫求救聲。

房裡只有兩人,她的衣服被撕裂了,露出大片的肌膚,臉上滿是淚水與恐懼。

我懶得動手,保安衝過去,把鍾恆揍了個半死。

程汐驚恐地向我爬過來,緊緊抱著我的腿,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我戲謔地問:“你要不要報警,有人在打架,你看他被打得多可憐?畢竟是愛了你十年的男人。”

她愣愣地看著我,忽然站起,發瘋似地去踩踏躺在地上的鐘恆。

21

鍾恆入獄後,程汐一家又來道謝。

程母一直勸我和好,說汐汐本性不壞,就是蠢了點。

程汐依然是兩眼無辜,說現在沒人會阻礙我們結婚了。

她至今還以為我只是生鍾恆的氣,我還在意她。

我身心疲憊,再次強調:“程汐,我們早就分手了。”

從她隱瞞鍾恆的那一刻起,就等同於背叛了我。

我望著三人,語氣漸冷:“別再來了,否則你們會很難堪。”

程汐不信,歇斯底里地胡鬧,說愛我,不能沒有我,又說我肯定也還愛她,不然怎麼會去救她。

程父神色複雜,一掌摑在程汐臉上:“還嫌不丟人嗎!走!”

程汐撲了過來,尖聲質問:“是不是蘇姍,是不是她?你是不是喜歡她,我就知道!”

我笑了笑:“是,我喜歡她。”

她愣住了,咒罵著狗男女之類的,伸手過來要抓我頭髮。

程父程母把她拖走了,她邊哭邊掙扎要撲回來,一邊罵我,一邊說愛我。

狀若瘋癲。

22

過沒幾天,程汐給我發影片。

她住院了。

影片中的她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選角,光線,濾鏡都很不錯,不知她哪個閨蜜拍的。

“老公,我好冷,你過來陪陪我,好不好?”

“老公,你理理我。”

冷嗎?

我想了想,復了句:“一會送你衣服。”

“嗯嗯,我等你,我就知道老公還愛我的。”

“老公親親,我也愛你,一直愛你,只愛你。”

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她的歡喜。

我叫了跑腿,把她留在家裡的一些衣物之類的東西,全部打包送了過去。

然後刪了她。

23

最近公司很忙,不一留神,又幹到了晚上九點。

我疲憊地靠在椅子上,閉上雙眼。

三個月內,我換了三個秘書,換來換去,才發現是我太習慣蘇姍了。

她離開三個月,卻離開了三年似的漫長。

為甚麼之前一點也沒察覺呢?

是她掩藏得太好?

還是我刻意忽略?

我也想不起來,她是幾時從一個怯怯的小姑娘,變成了我家人般的存在。

彷彿,她理應就該在我身邊。

但世上,沒有誰理應對誰好這回事的。

感情從程汐身上剝離後,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多眼瞎,瞎得傻逼。

傻逼得我不敢去回憶蘇姍的好。

我意識到,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整天“師兄師兄”叫喚著的秘書。

猛然間,一個畫面跳進腦海。

訂婚之夜,蘇姍推開大門,拖著程汐出現在我視線中。

我也只是看見了程汐,完全沒留意到氣喘吁吁的她。

我霍然起身,渾身發抖。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等來了新的結局,但其實是蘇姍!是蘇姍把程汐帶了回來!

把我從輪迴中拉出來的,是她!

當時的她,應該是宛如天神般熠熠生輝的,可我卻沒有多看她一眼!

還有破碎的車燈,她究竟是開了多快!

該死!

我抖著手撥打她電話。

接電話,接電話啊!

我心裡瘋狂地祈求著,接電話啊!

漫長的鈴聲響完,電話沒接。

我再次撥打,第 5 次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

蘇姍懶洋洋的聲音。

我努力把聲音變平靜:“姍姍,你在哪?”

那邊只傳來她輕微的呼吸聲。

我受不了了:“你在哪,告訴我,馬上!”

她吃驚地問:“幹嘛,師兄你瘋啦?我剛才洗澡,正擦頭髮呢。”

我一刻也不想浪費了。

“你在哪?”

她又沉默了。

果然,她只是不想見我而已。

我焦急無比:“我想見你,我現在就要看到你。”

她沉默良久,問:“為甚麼?”

我不想掩飾了:“我說很想你的話,會不會太晚?”

她不說話,我心情愈發焦急:“你說話呀。”

便聽得她抽了下鼻子:“不晚啊,才九點半。”

我急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意思。”

她掛了電話,我正欲抓狂,微信收到了她發來的定位。

居然是在高速上的加油站?

她說:“就在這等。”

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怪叫著往車庫跑去。

“開慢點,注意安全。”

“你也是。”

24

天上一輪圓月高懸。

蘇姍斜倚在車門邊,笑吟吟地望著我。

我衝過去,猛地抱住了她。

真好,不晚。

番外 1:

蘇姍焦急地開著車,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程汐去了哪,她得趕緊把那位聖母新娘帶回去。

她的車技並不熟練,畢竟駕照才拿了兩月不到。

“傻逼師兄!傻逼傻逼大傻逼!”

她忍不住暗罵。

罵著罵著,淚水又往下掉。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他嗎?

本來就好難受了,還要讓自己出去找新娘子。

真是夠腦殘的。

腦海陣陣刺痛,她一陣恍惚,原來,這場景經歷過無數次了。

她的腳陣陣發顫:“媽的,混蛋!混蛋!混蛋!”

她崩潰了。

她看見過結局,師兄把程汐的屍體抱進車裡,發瘋似地往醫院衝,最後,一輛卡車終結了師兄的生命。

“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蘇姍近乎哀嚎地踩下了油門。

磅礴的記憶,洶湧而至,她瞬間從一個菜鳥化身成頂級的賽車手,重複無數次的掛檔雙踩甩尾,重複重複再重複跑過的路線,如刻進了骨子裡的資料一般。

“一分鐘,就一分鐘!”

只要在嘉信大廈前攔下程汐,一切還有轉機!

轟然巨響中,蘇姍的車撞飛了。

她開得太快了,車技再熟練也沒用啊,這可是鬧市。

她滿臉是血,五臟六腑都被打碎了一般。

看著破碎的車窗,蘇姍無奈苦笑,又很是難過。

“師兄,你看,我連快要死了,你都不知道呢……”

腦海中傳來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是否時間回溯。

這是第幾次了?

還是?

她滿心疲憊,再次選擇了“是”。

番外 2

“果然,他眼裡還是沒看到我呢,只是看見了師姐。

我拼了小命才帶回你的新娘,你就多看我一眼不行嗎?

嘖嘖,這晚宴可真奢華,他說一會還能看見漫天而下的花雨。”

蘇姍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笑。

“算了,反正他活下來了。

只是,真的好難過呀,心好痛,真疼。

我可以哭嗎?

我就想哭一會,一會就好。”

番外 3

小炭爐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響。

蘇姍與葉清林坐在地毯上,望著天上一輪明月。

又一年中秋了呢。

葉清林緊緊摟著蘇姍,輕聲細語:“姍姍,我曾做過一個很長很長很長的噩夢, 我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醒來了。”

“後來,你出現在夢中, 天神下凡一樣,把我的噩夢打碎了。”

蘇姍靜靜地聽著, 忽然問他:“師兄, 你還會想著師姐嗎?”

葉清林心疼地摟住了她:“不會,我只想你。”

其實葉清林知道蘇姍心裡有芥蒂,吃晚飯時, 父母調侃蘇姍,問她幾時結婚,現在是叫女兒還是兒媳?

蘇姍卻不應允。

月光皎潔,照得蘇姍長長的睫毛清晰可見,安靜下來的她,身上總是帶著莫名的傷感。

葉清林忽然想起她在埡口掛經嶓的畫面, 問她:“你當時許了甚麼心願?”

蘇姍趴在他的懷裡:“你能早一點看見我就好了。”

一陣猛烈的風吹過,小炭爐裡火星飛耀。

“是否時間回溯。”

“是否時間回溯。”

腦海中突然響起的系統提示聲,讓兩人渾身一顫。

葉清林寒毛聳立, 他緊緊摟著蘇姍:“姍姍, 我有個很大很大的秘密,你要不要聽?”

“這麼巧, 我也剛好有個很大很大的秘密。”

番外 4

這一次, 時間回溯點,是大學的新生慶典。

“約好了,你一定要看到我!我就站在第三排,從左邊數第二個位置, 你要看到我,你要一直看著我!”

葉清林捧著蘇姍的臉,瘋狂地親吻她:“我一定會記得你的樣子,我發誓!記憶被抹掉我也會記得你!”

番外 5

今年的新生慶典, 義工部的表演可謂別具一格。

一首《聖母頌》大合唱,恢宏又寧靜。

尤其正中央的女生,聽說是新晉校花, 著實漂亮, 叫甚麼汐來著?

葉清林看著她, 卻莫名地生出一股厭煩。

他扭過頭, 視線不經意掃過她後面的合唱團,一個身影,怯怯地站在人群中。

葉清林愣愣地看著那個女孩,回過神來, 手往臉上一抹,發現全是淚水。

她唱完下臺了,葉清林沖過去攔住了她。

“同學, 你好,我叫葉清林, 可以認識下嗎?”

葉清林魯莽又急切地朝女孩伸出手, 女孩愣愣地看了一會,也壯著膽子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蘇姍,是大一新生。”

兩人注視著彼此, 突然同時問道。

“我們,好像見過?”

“我們,好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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