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之夜,女友卻和別的男人跳樓自殺了。
系統提示:是否時間回溯?
我無數次選擇了“是”。
我終於救回了女友,但也看清了女友,我再也不愛她了。
因為還有另一個人,她等了我好多好多年。
1
我鬆了鬆領帶,笑容僵硬。
本應 7 點開場的訂婚晚宴,生生拖到 8 點半了,程汐還是沒來。
滿堂賓客的目光,像火一樣炙烤著我。
我一點也不像情禮兼到的主人,反倒像四處救場的小丑。
尤其我的爸媽,他們小有名氣,此刻更是臉色難堪。
程父乾笑著說:“小林,你再忍耐下,汐汐自小沒輕沒重,但她肯定會來的。”
望著花海似的玫瑰,九層的黑天鵝,這會場愈是奢華,我愈是恍惚。
汐汐,你究竟去哪了?
腦海陣陣刺痛,記憶恢復。
我猛然想起,這場景我經歷過無數次了。
從我盛裝出席,到丟人現眼的期間,我的程汐,她悄悄去了嘉信大廈。
去見一個愛了她十年的男人,鍾恆。
她不知道,最後她會和鍾恆從樓頂一躍而下。
她也不知道,她和鍾恆死了,也把我永遠困在了這個夜晚。
2
我與程汐相識於大學。
我愛上了善良的她,陪她做義工,給山區寄物資,建立貓狗收留站。
也曾帶她在卡帕多西亞的熱氣球上,望著山巒尖叫。
所有追求者都知難而退,除了鍾恆。
他從高中開始追求程汐,但汐汐一直討厭他,說他偏激,高幹子弟氣息太重。
我與汐汐官宣後,他愈發糾纏,資訊電話,尋死覓活。
程汐不忍刪掉他,擔心他會做傻事。
我找到鍾恆,警告一番,他便自此消失了。
誰曾想,在我訂婚的當晚,他又冒了出來。
我抬腕看錶,每次記憶恢復時,汐汐已經死了。
這是第幾次的輪迴?
100 次, 1000 次?
數不清,記不得。
每一次,程汐都是選擇了去見鍾恆。
每一次,我都只能看見兩具屍體,等待冰冷的系統提示:是否時間回溯?
每一次,我都選擇了“是”。
好累。
可是,只需要一次,就一次啊!
只要她選擇了我一次,她就不用死,我也可以終止這場無休無止的輪迴。
3
我垂下頭,身心疲倦。
從最初驚聞死訊的歇斯底里,生生磨成了現在的麻木不仁。
程汐,一次都沒有選擇過我。
會場的門被猛然撞開。
蘇姍氣喘吁吁,拖著程汐的手,出現在門外。
我瞬間頭暈目眩,難以自控地低聲呻吟。
重複無數次的場景,在今夜,起了變化。
程汐竟然沒死!
她被蘇姍帶了回來。
我啞著嗓子喊了聲:“汐汐。”
她不耐煩地甩開蘇姍的手,朝我跑來。
主角入場,賓客歡呼,程父拿出手帕,不停擦拭腦門。
然而,程汐偎在我懷裡,聲音急切:“老公,我們不能辦這晚會,鍾恆說你敢求婚,他就跳樓,他現在還站在樓頂上。”
未等我開口,她掙脫我的懷抱,站在會場中央深深鞠躬。
“對不起,給各位添麻煩了,今晚宴會取消。”
直白又粗魯的辭客,無異一拳打在等待良久的賓客臉上。
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她是如此急切,甚至來不及等我回答,便把精心策劃了一個月的訂婚宴毀了。
我還以為,歷盡輪迴,她終於選擇了我一次。
全場死一般寂靜,只剩下悠揚輕快的卡農小提琴,琴手一臉尷尬,奏也不是,停也不是。
4
本就難堪的父母一聲不響,起身離開,程父又急出滿頭汗,跟了過去。
賓客散盡,葉家的顏面,今晚也算散了大半。
程父一掌甩在程汐臉上,大吼:“你當過家家,說不辦就不辦了,你腦子壞了不成!”
程汐只是愧疚地望著我:“老公,你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我無法理解,鍾恆死活關我屁事,可我為了等一個你還活著的結局,我連“絕望”都生生磨滅在無盡的輪迴中了。
我問她:“我和他誰重要?”
她急道:“肯定你啊!”
我嗎?
可你一次都沒選擇過我,就連現在也沒有。
我心中陡然升起戾氣:“那還管他幹嘛,如果每次他都跳樓,是不是我們這輩子都不結婚了?”
她拼命搖頭,眼淚都急出來了。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不讓說。”
我強忍心中怒火:“想讓我出醜是吧,把我電話拉黑也是他教你的?
“他說甚麼你就聽甚麼!你有考慮過我感受嗎?”
她雙眼含淚,滿臉委屈:“我們就緩一下,過幾天再重辦不好嗎?”
我氣極而笑,指向奢華的會場:“是再把我們全家當猴耍一次嗎!”
電話響起,是一串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她咬著下唇,飛快地看我一眼,接通了電話。
“你別衝動,我就來,我馬上就來。”
程父又一巴掌甩去,大罵:“你還理那個瘋子!”
“老公,我知道你現在恨死我了,但我必須要去救他。”
她邊哭邊往門外跑去。
腦海中,系統聲音響起:是否時光回溯。
冰冰冷冷的六個字,我第一次猶豫了。
5
蘇姍在門口攔住了她。
程汐沒了耐心,朝她大喊:“都怪你!我都跟你回來向大家解釋了,還要怎樣,你們有點人性行嗎?他都要跳樓了,你們想我一輩子良心不安嗎!”
程父氣得劇烈咳嗽,又欲打她,我攔住程父的手。
我又累又氣,卻出奇地冷靜。
為絕後患,現在只有搞清楚事情原委,才能保她一命。
選擇誰,已經不重要了。
程汐坦白,其實鍾恆一直都有悄悄聯絡她,傾述單戀的痛苦。
擔心我生氣,程汐也是幫他隱瞞。
“除了求婚,他還說了甚麼?”
“他投資失敗了,又聽到我們訂婚,他說不如死了,我……畢竟他愛了我十年,我做不到無動於衷。”
欠債與失愛,嗯,鍾恆這種自負的貨色,是有極大的可能發了瘋,最後拉上程汐一了百了。
“虧了多少?”
程汐哀求般望向我:“40 萬。”
我明白她意思,但難免愣了一下,就 40 萬?
媽的,今晚定製的蛋糕都遠不止這個錢。
我拔了 50 萬到她卡里。
“把錢給他,讓他下來。”
程汐眼神一亮,急忙打電話,又哭道:“他關機了,留言說 10 分鐘內還沒來,就等著給他收屍。”
“我送你過去。”
“不可以!他說只想看到我,也不可以報警,一看見警車,他就立刻跳下來。”
蘇姍忍不住了:“他要跳早跳了!”
我示意安靜:“我送你到附近,你上去找他。”
6
來到停車場,蘇姍邊走邊道歉,她找人時開得很急,撞了花池。
車燈損毀嚴重,觸目驚心。
換上跑車,程汐不停催促快點。
“上了樓,你立刻告訴他,幫他還錢。”
她輕輕軟軟地應了聲,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
我沉默不語。
程汐絲毫沒有察覺我的異常,反而嘴角有了笑意,眼裡亮起星星。
“老公,你別生氣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是我們太幸福的話,就把過剩的幸福分享出去,讓喜歡我們的人也感到幸福!”
我呼吸都停頓了。
她下車直往嘉信大廈跑,看都不看我一眼,彷彿進行一場至高神聖的救贖。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宛如一個陌生人。
系統提示消失了。
我也咧嘴笑了,笑得淚流滿面。
分享?
過剩的?
幸福?
每一個字都如刀紮在心裡。
我花費一個月準備的盛大晚會,我滿心期待的訂婚宣言,我剛拔出的 50 萬,乃至丟掉的葉家臉面,這些,是過剩的幸福?
我無數次的時間回溯,僅僅是成全了你的,分享幸福?
我終於等到了新的結局,終於救回了程汐。
卻比死了還要難受。
7
蘇姍載著程父程母趕了過來。
程父焦急地搓手,猛一跺腳:“清林,小林啊,我們對不起你一家,我這就上去教訓她們。”
“別上去添亂,沒事了。”
蘇姍沉默著站在我旁邊,猶豫許久:“師兄,我們走吧?”
我心如死灰,上了車。
程父拍打車窗:“清林,請轉告親家,我們馬上過去道歉。”
我懶得看他一眼。
“師兄,去哪?”
“回公司,彙總下近期工作。”
為了這場訂婚足夠完美,很多環節我都參與設計,工作難免疏忽。
此刻,寶格麗的特定婚戒還靜靜放在懷裡,它本應在漫天而下的花雨中,獻給程汐。
她告訴我,不能用推車,要從左側的懷裡掏出來,才象徵著把最誠摯的心交付給她。
原來,這些同樣是過剩的幸福。
“師兄,去散散心吧?”
“不用,我沒事。”
“師兄……”
“閉嘴。”
我關了手機,放空腦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8
我是被海浪聲吵醒的。
四周漆黑,車門大開,“唦唦”浪聲一陣一陣。
車裡就我一人,身上搭著蘇姍的外套。
我有點發懵,怎麼睡醒就在海邊了。
開車的話,最近的海灘也要四個小時吧。
不一會,便看見蘇姍亮著手機,笑嘻嘻地回來。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無語地望著她。
“好了,葉老闆,你這狀態還怎麼工作,不如坐下來靜一靜。”
她開啟手機電筒,給我看手裡的貝殼。
“幾點了?”
“快天亮了。”
“車匙給我。”
“再等等嘛,我開了半夜,就想看下日出。”
然而,天公不作美,是陰天。
9
我回到公司已是中午,程父程母還在接待室。
昨晚他們吃了閉門羹,又找不到我,只能來公司等了一宿。
程母頭髮散亂,滿臉憔悴:“小林,你總算回來了,可擔心死我們了。”
現在的我,擺脫了輪迴,睡了個好覺,正神清氣爽,想不出有啥可擔心的。
“叔叔阿姨,有事嗎?”
語氣疏離,兩人呆住了。
程父雙眼佈滿血絲,又急又愧疚:“是我們的錯,害你們丟了臉,等汐汐回來,我讓她跪著向你們道歉。”
我愣了下,她還未回來?
蘇姍伏身輕語:“師姐不肯走,怕姓鐘的還要跳,放心,我已經安排了人看著。”
我啞然失笑:“挺好,送客。”
蘇姍立馬換上金牌秘書的高冷臉:“公司不談家事,兩位請便。”
程母站了起來:“小林,你別生氣,你最瞭解汐汐的,她就是心軟。”
我搖搖頭:“最瞭解她的不是我,是鍾恆。”
程母臉色煞白,程父大罵:“那兩個混帳玩意!我打不死她們!小林,你先好好休息,消消氣。”
程母還想說甚麼,被程父拉走了。
蘇姍遞了杯咖啡給我:“程叔叔其實挺好的。”
10
回到家,程汐穿著圍裙迎了上來。
“老公,你回來啦?”
她臉有點紅腫,估計又捱了程父巴掌。
她擅長示弱,內心其實誰都不虛,唯獨怕她父親。
我繞開她往客廳走,她撲了過來,又是哭,又是撒嬌,兩眼無辜。
“老公,你還在生氣呀?”
“老公,老公?”
曾經我很吃這一套,現在只有心厭神煩。
我把她從身上推開:“我最在意的一件事,不是救不救他,是你寧願配合他,卻從頭到尾瞞著我!”
她哭得更大聲了:“我就是怕你生氣,我也討厭死他了!”
好感人,不過,是討厭還是捨不得呢,畢竟愛了十年,是吧?
她哭得稀里嘩啦,說那是一條人命,我們可以重新訂婚,但他死了就好可怕,會覺得自己害死了他。
我無聲地笑了,死亡可怕?
那場無休無止的輪迴中,死亡一點也不可怕。
然而,挺諷刺。
我自以為悲壯的輪迴,真相卻是“欠錢尋死,拉個墊背”。
程汐見我沉默,趴在我耳邊輕咬,低低呻吟,我感到噁心,一把甩開她。
男人的心,從痴情到冷漠,只需要一瞬間。
“程汐,我們完了。”
她臉色慘白,搖晃我的手臂:“老公,你別嚇我。”
我掰開她的手,回了房間。
11
洗完澡,我媽終於給了我電話,說我爸還在氣頭上,就先別回家招他煩了,自個想想怎樣處理。
敲門聲響起,程汐在門外哀求。
“老公,我不敢一個人睡,我怕。”
我掛了電話,沒理她,她便在門外輕微的抽泣。
“老公,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說寵我一輩子的。”
她哭了一會,聲音漸大,說明明救了一個人,又沒做錯甚麼,為甚麼個個都這樣對她,連我也不理解她。
我湧起難以言喻的落差,若非我給的 50 萬,兩個早都是死人了!
對我而言,彈指間就可解決的事,生生被她們演成了“痴情與救贖”的狗血劇。
“葉清林,你快開門,我也會生氣的,哼。”
“我都這樣求你了,你再不開門,我就走,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我!”
我關了燈,心中默應:“請便。”
12
次日醒來,程汐走了。
再次看到她時,是兩天後的朋友圈。
她在西嶺雪山,修長又豔麗的服飾,與清冷雪山各盡其色。
文案:“人間最大的寂寞,不是形單隻影,而是琴瑟共鳴,卻非相和之曲。”
她對擺拍很有心得,穿著義工服掃街都能拍出驚豔的靚麗。
大學時我很喜歡看她朋友圈的照片,抱著小貓小狗,眼睛比貓狗還要清澈。
到了夜晚,她打我電話,見我不接,發了大段大段語音。
她又發了定位過來。
我啞然失笑,想起舊事。
三年前,她也是獨自旅行,晚上 9 點給我發影片,說住民宿害怕,嚶嚶哭。
我看得心疼,舍下工作,連夜開了 6 小時趕去她身邊,她抱著我直呼英雄。
現在嘛,拉黑,睡覺。
睡沒幾個小時,卻被蘇姍的電話吵醒。
“師兄,你不管師姐啦?”
我睡眼惺忪。
蘇姍打著呵欠:“電話都打到我這了,說你拉黑她,氣得不行,一直哭,害我也被罵了。”
莫名其妙,訂婚那天她都敢拉黑我,怕我妨礙她救人,怎麼我睡個覺拉黑人,就不得安眠?
“你再打,你也拉黑。”
“好吧,那我也拉黑她。”
13
“師兄,油條豆漿吃不吃?”
蘇姍甩著白色塑膠袋,把油條扔我桌上。
見我吃完,她笑嘻嘻地問:“好不好吃?”
我點點頭,不知她賣甚麼關子。
“那,那個車的維修費,是不是?”
我無語地望著她,十多萬的維修費,給我兩根不知哪順的油條,就算抵了。
正想逗逗她,程父程母進來了。
依然是想見我爸媽一面,但很抱歉,現在我爸連我都不想見。
程父垂著頭低聲道歉,我打斷了他:“程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與選擇,談不上甚麼對錯。”
“既然做了選擇,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程父沉默了一會:“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汐汐?”
我不置可否:“這幾天別找我了,我要旅行。”
程母鬆了口氣,喃喃自語:“好好好,小兩口出去走走好。”
小兩口?
也行。
“蘇姍,給你半天時間安排,和我去趟……”
“西藏,西藏,去西藏。”蘇姍介面,滿眼期待。
程母不解地望著我們,她還不知道自己女兒早自個出門去了。
程父反應極快,掏出電話走到門外,一會便聽到他破口大罵。
兩人難堪地離開了。
蘇姍嘆氣:“我真的覺得程叔人挺好。”
這個我承認,因為家境原因,他一直近乎討好地對待我們一家。
我也從不覺得他勢利,相反,我一直認為他是個很有擔當的男人。
蘇姍撇撇嘴:“師兄真腹黑,師姐又要捱打罵了。”
“閉嘴。”
有些事可以會意,但不能說出來。
“你這樣對兩個老人,我覺得挺小家子氣的。”
我走到窗前,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怔怔無言。
蘇姍靠了過來,試探地問:“那,西藏去不去的?”
我疲憊地點點頭。
14
蘇姍平時很跳脫,但飛機進入青藏高原後,望著天空之下靜謐的雪山群,她也安靜了。
休整一天適應高反,我們開始了走走停停的旅行。
埡口常年大風,密密麻麻的五彩經幡,在風中隆隆作響。
蘇姍墊著腳尖,掛上一條黃色經幡,雙手合什,一臉虔誠。
風捲起她的長髮,凌亂悽美。
她說,風會傾聽你的心願,把它吹到神明的耳邊。
我問她許了甚麼願。
她雙眼泛紅,定定地看了我一會,不說話,轉過頭望著高遠空蕩的藍天。
我心情忐忑,也不敢笑她。
蘇姍的身份,有點複雜。
她是低我一屆的學妹,簡歷投到了我爸手上,很快成為金牌秘書,也很討我媽歡心。
估計沒生個女兒,我爸總是耿耿於懷,老兩口認了她當女兒,最後又撥調給我當秘書。
仗著得勢,總是沒大沒小,口出狂言。
但別看她脫線,工作上卻極細緻,白天遊玩,晚上排程及彙總。
遊玩攻略的事,自然是我負責了。
一趟旅行下來,不像她陪我,反倒像我陪著她。
返程前一天,民宿老闆一家非要拉著我們喝酒。
我不想自取其辱,奈何蘇姍不知死活。
喝至酣暢,我頭昏腦漲,老闆打起機鋒,大意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姻緣一事。
蘇姍臉頰通紅,估計腦子都暈成漿糊了,還在對老闆頻頻點頭。
睡到半夜,天旋地轉中,感覺有人擠進了我被窩。
15
次日醒來,看著懷裡的蘇姍,我驚駭莫名,趕忙檢視衣物。
還好,都還在身上。
蘇姍不停挖苦。
“人渣,狗東西,借酒行事。
“你要喜歡我,可以直說,真沒必要這樣。
“男人嘛,我瞭解。”
你瞭解個毛,我一陣頭大:“這是我房間,你自己進來的。”
“我進錯房,你不會去別的地方嗎,還抱那麼緊?”
我他喵都喝懵了,我哪還記得。
“我要告訴乾媽。”
我心裡發毛,大喊:“我可啥都沒幹啊,你別亂來。”
她冷冷地盯著我,忽然嗲聲嗲氣來了句:“哥哥輕點,疼。”
我差點沒被卡在喉嚨的一口氣給梗死,她大笑著跑了。
16
我們回來後,程汐大鬧了一番。
穿著絲綢睡衣,在家裡撒潑,說我真狠心,真敢十多天都不找她。
又說早知道這蘇姍沒安好心,心機綠茶女甚麼的。
我被她吵得神煩。
“程汐,我現在還理你,是讓你有個適應分手的過程。”
她哭得一顫一顫:“老公,別人不理解我沒關係,但你知道我的呀。”
她的意思是,我應該早就習慣了她“善良”的天性。
然而,愛情施加給她的光環已經散去,我的心,冷靜得近乎殘忍。
我讓她換好衣服,帶她去了貓狗收留站。
大四那年,學校裡一隻頗有名氣的流浪貓死了,她哭了半天。
為了安撫她,我索性和她建了流浪貓狗收留站。
時至今日還在運營,每月花銷不菲,她憑此站,在寵物圈風評極佳。
“你有多久沒來過這了?”
“三個月,兩個月吧?”
“你知道這裡每個月要花多少錢嗎?”
她眼神無辜地搖搖頭。
“這裡需要房租,需要請人管理,需要購買飼料,需要寵物醫療,需要考察收養人的動機,哪一樣不花錢?
“而你呢,僅僅是隔段時間過來拍拍相片,發發朋友圈。
“你的善良,我買單。”
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程汐,我對你的寵愛,不是過剩的幸福,更不是讓你揮霍的!”
我帶她來到倉庫:“這些飼料,全是進口貨,我聽小秋說,其實國產的挺好,但你不允許,覺得掉價。
“我寧願你能省下些錢,多買些物資寄去山區。
“程汐,其實你一點也不善良,你只是喜歡自己善良的人設罷了。”
她崩潰了,哭著往我身上撲。
我推開她,走了。
17
蘇姍說不能讓我白睡,我得賠償,請她吃飯。
這是會員制的私廚,建在半山,望向窗外,便是萬家燈火。
之前程汐很喜歡來這,吃完正餐品花茶。
蘇姍卻只要了白冰檸,她知道我喝茶便會失眠。
氣氛略為尷尬。
其實我知道她有點喜歡我,正想著如何處理,程汐開門進來了。
沒有大吵大鬧,只是坐在我身邊。
“老公。”
程汐喚我,眼睛卻盯著蘇姍。
蘇姍眉毛一挑,毫不示弱。
我委實不想與程汐再有糾纏:“姍姍,我們走。”
程汐攔住我,質問蘇姍:“你真行,當初師姐師姐叫得那麼甜,心裡一直想著我老公。”
蘇姍撩了下頭髮:“我從沒說過喜歡師兄,但誰都知道我喜歡他,你會說你不知道?”
她一反常態,承認得如此乾脆,反讓我與程汐都不和所措。
“你只是清楚師兄除了你誰都不愛,所以從不在意我。”
程汐冷笑:“狼心狗肺,虧我把你當姐妹。”
蘇姍搖頭:“叫你師姐是真心的,但你留著我當姐妹,只是想看我難堪。”
她望向我,一臉認真。
“喜歡一個人卻只能忍著,還要看他結婚,老難過了。”
我猛然想起,在埡口掛上經幡,她望著我時,也是如此認真,又傷感。
“姍姍……”
她起身走了:“你們聊。”
我趕緊起身去追她。
程汐拉住我尖叫:“不准你走!”
我掙脫她的手:“程汐,我說過我們完了。”
她攔在門口,哭啼著要抱抱:“老公,我錯了,你給我次機會,我會證明給你看。”
我很焦急,甚至莫名心慌,用力把她推開,小跑著去追蘇姍。
跑到庭院大門,卻見到目瞪口呆的一幕。
蘇姍上了車,一個甩尾,用飄移的姿態出了大門,往山下疾馳而去。
我人都麻在原地了,懷疑自己在做夢。
她車技幾時變得這麼牛逼的?
18
蘇姍辭職了。
我爸大發雷霆。
因為訂婚的事,他丟盡老臉,生意還受影響。
現在蘇姍又走了,他讓我馬上滾回家來,罵了一個多小時,把我貶得一無是處。
我媽也罕見地衝我發脾氣,在旁添油加醋。
我惴惴不安,挽留蘇姍。
她說這幾年掛著秘書的牌,幹著總監的活,該去放鬆遊玩下了。
“而且,再不走的話,師姐該說我小三上位了。”
我故作輕鬆:“有我在,她怎麼敢,而且我跟她又沒關係了。”
她歪著頭看我,無奈地笑。
我拉起她的手,學她慣用的嘻笑神態:“加工資,雙倍。”
她輕輕掙脫:“師兄,這樣不行的。”
“三倍。”
“不行的。”
“那怎樣才行?”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19
蘇姍走後,我頓覺處處不便。
交接的人其實很出色,但我就是用不慣。
有時在辦公室忙著,習慣地喊蘇姍,卻沒有回應。
感覺空蕩蕩的。
她在我身邊多年,卻從不曾說過喜歡,更沒有尋死覓活。
可在遙遠的西藏,那個喝醉的夜晚,她失控了。
我無法想像她是懷著怎樣難堪的心情鑽進了我的被窩,她有沒有在我懷裡悄悄哭了一場。
“喜歡一個人卻只能忍著,還要看他結婚,老難過了。”
每每想起,心如刀絞。
我撥打她的電話,沒人接,微信也沒回。
我扔下手機,躺在床上,往事一幕一幕閃過,有程汐的,有蘇姍的。
第一次見程汐,是在新生慶典。
當時她大二,是合唱團的主唱,一首《聖母頌》,恢宏又寧靜。
舞臺中央的她,臉上泛著清純與聖潔的光。
我被迷住了。
後來蘇姍告訴我,當時她也在合唱團裡。
我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當時的她站在哪個位置。
20
在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程汐闖進辦公室。
保安在她後頭跟著,他們還是不太敢阻攔曾經的準老闆娘。
多日未見,她瘦了許多,清麗感消失大半。
她看了一圈辦公室,確認蘇姍是真的離職了,隨後帶著雀躍的語氣向我坦白。
上次鍾恆自殺,他母親大罵程汐禍害了兒子十年,氣倒在床一個多月了。
鍾恆說他媽死了的話,他也不活了,非要見程汐最後一面。
程汐想去致歉。
她對我發誓,一定可以勸好鍾恆不再輕生,然後,她再和我重辦訂婚宴。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證明給我看。
勸人活著是證明她堅持善良,致歉是證明她有禮數,重辦訂婚宴證明非我不嫁。
我心累,又覺好笑。
時間過了這麼久,她一點也沒有向我爸媽道歉的意思,現在倒要向鍾恆一家登門道歉。
她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走了。
我無比厭煩,又不得不叫兩個保安跟上。
畢竟鍾恆那人品,實在惡劣。
隔著老遠,便見她拎了幾大袋禮盒,進了鍾恆家。
是座老舊的國企公寓。
我瞭然於心。
鍾恆整天高幹子弟的模樣,其實父母只是國企員工。
但他們不常住這。
果不其然,不一會便聽到了裡面傳出沉悶的驚呼聲,還有碰撞傢俱的聲音。
保安一腳踹開木門,裡面傳出程汐的尖叫求救聲。
房裡只有兩人,她的衣服被撕裂了,露出大片的肌膚,臉上滿是淚水與恐懼。
我懶得動手,保安衝過去,把鍾恆揍了個半死。
程汐驚恐地向我爬過來,緊緊抱著我的腿,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我戲謔地問:“你要不要報警,有人在打架,你看他被打得多可憐?畢竟是愛了你十年的男人。”
她愣愣地看著我,忽然站起,發瘋似地去踩踏躺在地上的鐘恆。
21
鍾恆入獄後,程汐一家又來道謝。
程母一直勸我和好,說汐汐本性不壞,就是蠢了點。
程汐依然是兩眼無辜,說現在沒人會阻礙我們結婚了。
她至今還以為我只是生鍾恆的氣,我還在意她。
我身心疲憊,再次強調:“程汐,我們早就分手了。”
從她隱瞞鍾恆的那一刻起,就等同於背叛了我。
我望著三人,語氣漸冷:“別再來了,否則你們會很難堪。”
程汐不信,歇斯底里地胡鬧,說愛我,不能沒有我,又說我肯定也還愛她,不然怎麼會去救她。
程父神色複雜,一掌摑在程汐臉上:“還嫌不丟人嗎!走!”
程汐撲了過來,尖聲質問:“是不是蘇姍,是不是她?你是不是喜歡她,我就知道!”
我笑了笑:“是,我喜歡她。”
她愣住了,咒罵著狗男女之類的,伸手過來要抓我頭髮。
程父程母把她拖走了,她邊哭邊掙扎要撲回來,一邊罵我,一邊說愛我。
狀若瘋癲。
22
過沒幾天,程汐給我發影片。
她住院了。
影片中的她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選角,光線,濾鏡都很不錯,不知她哪個閨蜜拍的。
“老公,我好冷,你過來陪陪我,好不好?”
“老公,你理理我。”
冷嗎?
我想了想,復了句:“一會送你衣服。”
“嗯嗯,我等你,我就知道老公還愛我的。”
“老公親親,我也愛你,一直愛你,只愛你。”
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她的歡喜。
我叫了跑腿,把她留在家裡的一些衣物之類的東西,全部打包送了過去。
然後刪了她。
23
最近公司很忙,不一留神,又幹到了晚上九點。
我疲憊地靠在椅子上,閉上雙眼。
三個月內,我換了三個秘書,換來換去,才發現是我太習慣蘇姍了。
她離開三個月,卻離開了三年似的漫長。
為甚麼之前一點也沒察覺呢?
是她掩藏得太好?
還是我刻意忽略?
我也想不起來,她是幾時從一個怯怯的小姑娘,變成了我家人般的存在。
彷彿,她理應就該在我身邊。
但世上,沒有誰理應對誰好這回事的。
感情從程汐身上剝離後,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多眼瞎,瞎得傻逼。
傻逼得我不敢去回憶蘇姍的好。
我意識到,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整天“師兄師兄”叫喚著的秘書。
猛然間,一個畫面跳進腦海。
訂婚之夜,蘇姍推開大門,拖著程汐出現在我視線中。
我也只是看見了程汐,完全沒留意到氣喘吁吁的她。
我霍然起身,渾身發抖。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等來了新的結局,但其實是蘇姍!是蘇姍把程汐帶了回來!
把我從輪迴中拉出來的,是她!
當時的她,應該是宛如天神般熠熠生輝的,可我卻沒有多看她一眼!
還有破碎的車燈,她究竟是開了多快!
該死!
我抖著手撥打她電話。
接電話,接電話啊!
我心裡瘋狂地祈求著,接電話啊!
漫長的鈴聲響完,電話沒接。
我再次撥打,第 5 次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
蘇姍懶洋洋的聲音。
我努力把聲音變平靜:“姍姍,你在哪?”
那邊只傳來她輕微的呼吸聲。
我受不了了:“你在哪,告訴我,馬上!”
她吃驚地問:“幹嘛,師兄你瘋啦?我剛才洗澡,正擦頭髮呢。”
我一刻也不想浪費了。
“你在哪?”
她又沉默了。
果然,她只是不想見我而已。
我焦急無比:“我想見你,我現在就要看到你。”
她沉默良久,問:“為甚麼?”
我不想掩飾了:“我說很想你的話,會不會太晚?”
她不說話,我心情愈發焦急:“你說話呀。”
便聽得她抽了下鼻子:“不晚啊,才九點半。”
我急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意思。”
她掛了電話,我正欲抓狂,微信收到了她發來的定位。
居然是在高速上的加油站?
她說:“就在這等。”
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怪叫著往車庫跑去。
“開慢點,注意安全。”
“你也是。”
24
天上一輪圓月高懸。
蘇姍斜倚在車門邊,笑吟吟地望著我。
我衝過去,猛地抱住了她。
真好,不晚。
番外 1:
蘇姍焦急地開著車,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程汐去了哪,她得趕緊把那位聖母新娘帶回去。
她的車技並不熟練,畢竟駕照才拿了兩月不到。
“傻逼師兄!傻逼傻逼大傻逼!”
她忍不住暗罵。
罵著罵著,淚水又往下掉。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他嗎?
本來就好難受了,還要讓自己出去找新娘子。
真是夠腦殘的。
腦海陣陣刺痛,她一陣恍惚,原來,這場景經歷過無數次了。
她的腳陣陣發顫:“媽的,混蛋!混蛋!混蛋!”
她崩潰了。
她看見過結局,師兄把程汐的屍體抱進車裡,發瘋似地往醫院衝,最後,一輛卡車終結了師兄的生命。
“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蘇姍近乎哀嚎地踩下了油門。
磅礴的記憶,洶湧而至,她瞬間從一個菜鳥化身成頂級的賽車手,重複無數次的掛檔雙踩甩尾,重複重複再重複跑過的路線,如刻進了骨子裡的資料一般。
“一分鐘,就一分鐘!”
只要在嘉信大廈前攔下程汐,一切還有轉機!
轟然巨響中,蘇姍的車撞飛了。
她開得太快了,車技再熟練也沒用啊,這可是鬧市。
她滿臉是血,五臟六腑都被打碎了一般。
看著破碎的車窗,蘇姍無奈苦笑,又很是難過。
“師兄,你看,我連快要死了,你都不知道呢……”
腦海中傳來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是否時間回溯。
這是第幾次了?
還是?
她滿心疲憊,再次選擇了“是”。
番外 2
“果然,他眼裡還是沒看到我呢,只是看見了師姐。
我拼了小命才帶回你的新娘,你就多看我一眼不行嗎?
嘖嘖,這晚宴可真奢華,他說一會還能看見漫天而下的花雨。”
蘇姍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笑。
“算了,反正他活下來了。
只是,真的好難過呀,心好痛,真疼。
我可以哭嗎?
我就想哭一會,一會就好。”
番外 3
小炭爐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響。
蘇姍與葉清林坐在地毯上,望著天上一輪明月。
又一年中秋了呢。
葉清林緊緊摟著蘇姍,輕聲細語:“姍姍,我曾做過一個很長很長很長的噩夢, 我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醒來了。”
“後來,你出現在夢中, 天神下凡一樣,把我的噩夢打碎了。”
蘇姍靜靜地聽著, 忽然問他:“師兄, 你還會想著師姐嗎?”
葉清林心疼地摟住了她:“不會,我只想你。”
其實葉清林知道蘇姍心裡有芥蒂,吃晚飯時, 父母調侃蘇姍,問她幾時結婚,現在是叫女兒還是兒媳?
蘇姍卻不應允。
月光皎潔,照得蘇姍長長的睫毛清晰可見,安靜下來的她,身上總是帶著莫名的傷感。
葉清林忽然想起她在埡口掛經嶓的畫面, 問她:“你當時許了甚麼心願?”
蘇姍趴在他的懷裡:“你能早一點看見我就好了。”
一陣猛烈的風吹過,小炭爐裡火星飛耀。
“是否時間回溯。”
“是否時間回溯。”
腦海中突然響起的系統提示聲,讓兩人渾身一顫。
葉清林寒毛聳立, 他緊緊摟著蘇姍:“姍姍, 我有個很大很大的秘密,你要不要聽?”
“這麼巧, 我也剛好有個很大很大的秘密。”
番外 4
這一次, 時間回溯點,是大學的新生慶典。
“約好了,你一定要看到我!我就站在第三排,從左邊數第二個位置, 你要看到我,你要一直看著我!”
葉清林捧著蘇姍的臉,瘋狂地親吻她:“我一定會記得你的樣子,我發誓!記憶被抹掉我也會記得你!”
番外 5
今年的新生慶典, 義工部的表演可謂別具一格。
一首《聖母頌》大合唱,恢宏又寧靜。
尤其正中央的女生,聽說是新晉校花, 著實漂亮, 叫甚麼汐來著?
葉清林看著她, 卻莫名地生出一股厭煩。
他扭過頭, 視線不經意掃過她後面的合唱團,一個身影,怯怯地站在人群中。
葉清林愣愣地看著那個女孩,回過神來, 手往臉上一抹,發現全是淚水。
她唱完下臺了,葉清林沖過去攔住了她。
“同學, 你好,我叫葉清林, 可以認識下嗎?”
葉清林魯莽又急切地朝女孩伸出手, 女孩愣愣地看了一會,也壯著膽子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蘇姍,是大一新生。”
兩人注視著彼此, 突然同時問道。
“我們,好像見過?”
“我們,好像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