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禮帶我出去玩,我妹非要跟著。
結果遇到綁匪,拿槍指著我妹當人質,要傅禮籌錢。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傅禮當時的眼神。
他滿眼擔心,對綁匪說:“能不能換個人質,她懷孕了,受不得驚嚇。”
他看著我:“笑笑,對不起,她懷了我的孩子。你替她吧。”
半年後,我從綁匪那回來了,挺著大肚子。
傅禮卻瘋了:“孩子是誰的?”
1
我以為我很瞭解傅禮,畢竟我們青梅竹馬,從小娃娃親。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有一天,他說我十九歲的妹妹懷孕了。
要我替我懷孕的妹妹做人質。
我看著他,跟傻子一樣,問出了一句蠢話:“我妹的孩子,是誰的?”
傅禮嘴抿成一條直線,拒不回答。
綁匪都笑了:“我都看出來是誰的了。”
他點了根菸,指指傅禮:“到底誰當人質?”
傅禮抿偏過頭不再看我。
我頓時如墜冰窟。
我真的沒想到,從小一直說著要娶我的傅禮。
曾經把我當成掌心寶,小心翼翼呵護的傅禮。
為了我連別的女人一眼都不看的傅禮。
現在擔心地看著我的妹妹,要她小心,不要傷到孩子。
然後看著我:“笑笑,我一定救你出來。你先委屈一下,孩子無辜......”
最後跟綁匪說:“讓她做人質,我帶另一個離開。否則我一分不給。”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傅禮英俊的側臉,曾經最讓我痴迷,可此刻看著他凌厲的下頜線條,怎麼看,怎麼無情。
“傅禮。”我顫抖著說:“我可以去當人質。”
事實上,我不當也沒有辦法了。
傅禮看著我的眼中,再也沒有一點心動。
那些心動,都轉移到了我十九歲的妹妹身上。
我吸了吸鼻子:“但是,能不能告訴我,你甚麼時候和我妹搞上的?”
我閉上眼,拼命回憶:“是有次我摔傷,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開會,可聲音卻在喘的時候嗎?”
“還是,我過生日的時候,你脖子上帶著紅痕,你說是蚊子咬的,可卻不讓我看的時候?”
“還是,”我的眼淚,無聲無息落下來:“我媽的忌日,你本來年年陪我去看她,可是今年,突然十二個小時不接電話?”
“明明,明明有那麼多次,我應該懷疑你的......”我狠狠捶了下頭。
可是,我一次都沒有懷疑他。
我一次都沒有懷疑過我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我愛到血肉裡的男人,他會背叛我。
他會睡了我的妹妹。
我這個,認回來的妹妹。
2
我妹妹,是我爸的私生女。
我媽就是被她的存在氣死的。
我媽不在以後,她和她媽媽登堂入室,住進了我家。
從那天開始,我爸就似乎不再是我爸,而是我妹的爸爸。
他把最珍貴的珠寶給她,地段最好的房子給她,最真摯的父愛給了她。
他對我說:“笑笑,你別生氣,晴晴從小就沒有爸爸,而你父母雙全,爸爸只是想彌補一下之前的過錯......”
他似乎忘了,妹妹是個私生女,沒有爸爸才是正常的。
我看著他給大學捐款,把妹妹安排進去。
看著他把公司的股份轉給她。
看著他把一腔父愛,全都給了這個妹妹。
看著妹妹帶著她的媽媽,住進了我家。
她的媽媽睡了我媽的床,戴著我媽留下來的珠寶,和我媽以前的朋友出去喝茶。
我深切地知道了,甚麼叫人走茶涼。
連傭人對我都變了嘴臉。
我以為只有傅禮對我不會變。
傅禮會將我摟在懷裡:“別怕,等我把你娶回傅家,這些人統統得來巴結你,包括你後媽和妹妹。”
我那時候,真覺得我和傅禮能天長地久。
可後來我妹妹在傅禮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因為體弱暈倒,磕紅了額頭卻咬著牙不說一句疼。
一次又一次像只驚恐的小白兔,指著我身上的奢牌問傅禮,這是甚麼牌子,她小時候條件不好沒見過。
一次又一次地,露出胳膊上的劃痕,又急匆匆遮住,仿若無意般紅了眼圈,最後在傅禮的追問下,哭倒在傅禮懷裡。
她邊哭邊說,小時候沒爸爸被霸凌,她得了抑鬱症,不自殘就難受。
而傅禮的手,從僵硬著不知往哪放,變得軟和下來,最後輕輕放在我妹背上,溫柔地拍撫著。
就如此刻。
他們相擁著,連頭都沒回,消失在我面前。
似乎確認了,我回不來了。
3
我看著傅禮的背影走遠,心口一陣劇痛:“傅禮,這是你最終的選擇,對嗎?”
傅禮一言不發。
只是摟著我妹,加快了步伐,最終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萬念俱灰,轉頭看向那個痞裡痞氣的綁匪:“現在,你要帶我去哪?”
他笑著點了支菸:“人質沒有詢問的權力。”
那一刻,天上星星亮了一下,映亮了他棒球帽下的眼睛。
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全是冷意。
我以為我會死。
可我沒想到,我在綁匪手上活了大半年。
直到警方找到我們的位置,進來解救我。
綁匪大笑著被捕,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他狹長的眼睛裡,全是笑意。
而我,回到了我的家。
迎接我的,是挺著大肚子的我妹,後媽和親爸,以及眼神晦暗不明的傅禮。
看見我,傅禮往前邁了一步,一錯不錯地盯著我:“笑笑!”
我妹抹抹眼淚:“我們都很擔心你,吃不下睡不著,都瘦了好幾斤。”
哦,是嗎。
我也沒看出誰變瘦了。
除了傅禮,他倒是憔悴了。
傅禮輕撫我的肩膀,啞聲說:“你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我不動聲色地歪了下肩膀,往後退了一步:“你別碰著我。”
傅禮雙眸暗了暗:“笑笑,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我回來後請了偵探,請了僱傭兵,到處找你......”
他喑啞道:“我以為你會沒事的,我以為我回去立刻打錢,馬上僱人找你,你就沒事,可我沒想到你會失蹤這麼久......”
“這半年我每天都在煎熬,笑笑,我都恨我自己。”
我被逗笑了:“你恨自己?那你是恨你跟未婚妻的妹妹上床啊,還是恨當時沒戴套啊?”
傅禮愣住了。
從前他沒見過我伶牙俐齒的樣子。
我被教育得時刻要注意形象,淑女到像個假人,連戴套這兩個字,我都羞於說出口。
傅禮繃緊了唇角:“我知道,你恨我。”
我搖了搖頭,繞過他往裡走:“想多了,我讓你離我遠點,是因為我懷孕了。你別碰著我的孩子。”
“甚麼?”傅禮愣住了。
幾秒後,他強扯出一個笑臉:“笑笑,你是在氣我,對不對?”
“你一個人去哪裡懷孕——”
話音剛落,他閉了嘴。
可能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把我扔給了一個極度危險的男人,大半年。
傅禮臉沉了下來,煩躁地走了兩步:“笑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接受不了你懷孕。”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我媽收藏的英國古董瓷盤,說好要給我當嫁妝的那一套,現在盛裝著我妹最愛吃的奶糖。
我笑了:“為甚麼要這麼驚訝呢。當初你轉身的時候,後果心裡不清楚嗎?你無法接受我懷孕?那晴晴懷孕,你猜我怎麼想?”
我抬起手,把盤子裡的奶糖倒進垃圾桶,拿著盤子上樓:“我媽的東西,你們最好不要動。”
我快走上去時,我爸才反應過來:“你等等,你說清楚,你怎麼懷孕了!”
我後媽附和:“對呀,一個盤子不值當的,你先放下,把肚子裡的孩子說清楚。”
我停住腳步,回頭朝他們解釋:“是我跟綁匪的孩子呀,不然還能有誰。”
我又指指我妹:“她的孩子可以不說清楚,我的就得說清楚嗎?”
我妹摸著肚子:“姐姐,我和傅禮哥當時是情不自禁,我們也不想的,可是已經懷了,還能怎麼辦呢......”
她盯著我手裡的盤子,眼中是隱隱的恨意,似乎倒是我搶了她的:“可好歹我的孩子,父母都是清白的人,你這個,父親是......”
“我這個怎麼了?”我看著我妹笑:“我這個孩子的父親,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啪!”
甚麼東西摔碎的聲音。
哦,是傅禮不小心碰倒了茶桌,摔碎了杯子。
他臉色煞白,幽幽看著我。
我以前總是說,傅禮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從小說到大。
可傅禮卻把我推往深淵。
現在我從深淵裡爬出來,心裡的男人換人了。
傅禮卻開始失落了。
我不理解:“這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4
我上樓回我的臥室,推開門後,卻險些以為我走錯了。
滿屋子的玫紅色。
玫紅色的床單,窗簾,玫紅色的檯燈罩,玫紅色的梳妝檯。
那是我絕對不會用在裝飾上的顏色,現在充斥著我的臥室。
這已經不是我的房間了。
這是妹妹的房間,只有她才這麼喜愛玫紅色。
我嘆了口氣。
當初我媽走了,不到三天她的臥室就連傢俱帶佈置,全都換成了後媽喜歡的橘色。
連只是嘀咕了一句“臥室不如以前雅緻”的,從小帶大我的保姆,也被後媽辭退了。
現在故技重施,我沒有住的地方了。
我妹跟在後面說:“我懷孕後需要陽光,就換姐姐臥室住了,姐姐要我搬回去嗎?”
我爸不以為然:“親姐妹計較這個幹甚麼,讓她住你臥室就好了。”
我關上了臥室門:“不住,我看見噁心的東西會孕吐。”
我轉身下樓:“我去酒店住。”
我爸怔了怔。
以前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忤逆他的。
我只會無聲地哭。
我妹倒是哽咽了:“姐姐,我都說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搬回去的......”
我皺了皺眉,頓住腳步:“那你搬啊,我這麼明顯地不喜歡,你還看不出來?”
她愣住了,眼淚忘了掉了。
我做了個“請”的手勢:“你搬吧,我在這兒等著。”
我從前脾氣很好,從來不跟人發脾氣,我以為這是教養。
可有個人跟我說過,脾氣太好,是一種縱容。
縱容別人騎在你頭上拉屎。
那個人叫陸展。
他曾經摸著我的頭髮,跟我說:“答應我,再也不要讓人欺負你,好嗎。”
我答應過他。
所以我現在抱著胳膊站在走廊,看著我妹浮著淚花的眼睛,聽著她的啜泣聲,一語不發。
她說要給我騰房間的。
可惜,我沒等到她行動,卻等到我爸主持公道:“這間房你妹妹住了這麼久,再騰地方太麻煩了,東西都要整理很久。”
他指指對面的房間:“你就去你妹房間睡吧。”
我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我妹原來的房間。
床頭掛著她和傅禮巨幅的合照,牆上還掛著我爸和我後媽補拍的婚紗照。
讓我在這間房裡,日日夜夜面對這兩幅照片。
按我原來的性格,不瘋也半瘋了。
我看著我有點陌生的爸爸。
小時候他也曾將我捧成小公主的。
也曾經說過,我是他的一切,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可惜親情,也是說變就變的。
我轉身下樓,毫無留戀:“我還是去酒店住。”
我爸在後面喊我:“你肚子裡的孩子還沒說怎麼解決呢!”
我又聽見他罵我:“不就是一間房嗎?都不能讓讓妹妹!你媽當初怎麼教你的,小家子氣!”
我停住了腳步。
罵我就算了,為甚麼要提到我媽。
提到陪他白手起家,苦日子過了不知多久的我媽。
我轉回頭去,眯了眯眼:“我要是你,就讓你女兒現在收拾行李。明天中午之前,她肯定要搬。”
說著我頭也不回,在我爸的罵聲中,離開了這棟房子。
這棟已經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走出雕花大門時,身後響起腳步聲。
是傅禮追了上來。
他抓住我的胳膊:“不就一間臥室嗎,你至於因為這個出去住?”
我抬頭看他:“關你甚麼事?你是我甚麼人?”
傅禮滯了一下,還是抓著我的胳膊:“你肚子裡的孩子,是騙人的吧?”
我不耐煩,索性從包裡拿出 B 超單:“自己看,快點,看完我打車。”
傅禮往後躲了一下,彷彿那張紙是洪水猛獸。
他的手緊了一下,捏痛了我。
我“嘶”了一聲,把胳膊抽出來,收起 B 超單,拿手機叫車。
傅禮臉色蒼白,站在我身邊:“笑笑,怎麼會這樣?”
他的難受讓我很費解:“這不就是你要的嗎?礙事的前任懷了別人的孩子,再也不會跟你牽扯不清,不會擋在你和真愛中間?”
傅禮吸了口氣,搖了搖頭:“我不想這樣。”
他揉著太陽穴:“自從你失蹤後,我每天失魂落魄,我這才發現你其實很重要——”
“打住,別抒情了。”我不耐煩,抬手打斷了傅禮:“我叫的車來了。”
我抬腳上了網約車。
關門的時候,傅禮又抓住車門,急迫而卑微:“笑笑,咱把這孩子打了行嗎?這個孩子讓我難受......”
我坐在車裡,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形容憔悴,眼睛裡有紅血絲,嘴唇抿緊,看起來很緊張。
可是,當初他為甚麼不這樣。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傅禮的手。
邊掰邊笑問:“你是以甚麼身份讓我打胎的?傅禮,你說說,甚麼身份?是妹夫嗎?”
傅禮沉默了。
我掰開他的手,關上了車門。
5
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想著我被霸佔的臥室。
那是整棟別墅,採光最好,視野最棒的房間。
我媽一手佈置的,從窗簾到地板,從床到沙發到梳妝檯。
每一個細節都是我媽對我的愛。
現在被人搶走了。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想起曾經有個人,也是在夜裡,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那是我被傅禮拋下,跟著綁匪去到山裡的第二晚。
他說他叫陸展。
他扔給我一條雞腿:“別哭了,不就是讓搶了個男人嗎?”
我當時過於悲痛,忘記了害怕,抽噎著:“你說得輕鬆,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
陸展笑了。
他叼著煙,在我身邊坐下,抬頭看著夜空:“我沒讓搶過男人,但我被搶過雞腿。”
他舉起手裡的雞腿:“我當時流浪街頭,已經一週沒吃飯了。那條雞腿是好心人給我的,可被搶走了。我要搶不回來,就會餓死。”
在我前二十三年的人生裡,我從沒聽說過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生。
我驚訝得忘記了哭泣,靜靜聽著他說下去。
“我其實也害怕,我還沒成年,而那流浪漢太高大了。我一週沒吃飯,就是因為吃的都被他搶走了。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可是我不想餓死,也不想再被搶了。
我就跳起來,跳在他背上,死死咬住他的耳朵,不管他怎麼往牆上懟我,懟得我怎麼眼冒金星,我就是不鬆口。
我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活下去。”
我聽得呆住了,完全忘了傅禮的事,追著問他:“然後呢?”
陸展撕了塊雞肉,大口嚼著,一雙好看的狹長鳳眼,笑得眯起來:“反正我倆之間,我活下來了。從那以後,那一片沒有一個人敢搶我東西。”
他指指我的雞腿,示意我吃:“後來每次我吃雞腿時,都會想到,別人搶我又如何。
只要我豁得出去,我就能讓他這輩子再也不敢染指我的東西。”
那天晚上,陸展把雞腿吃完就走了。
我看著夜空想了很多,然後狠狠咬了一口,手裡已經變涼的雞腿。
而半年後的現在,我看著夜空,突然發現我想吃雞腿了。
拿出手機點外賣前,我順手給我爸發了條微信:【明天中午前把臥室恢復原樣,否則我把我媽手裡所有股票,全部套現。】
我爸兩秒鐘後,開始玩命一樣給我打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手機靜音,吃雞腿,睡覺,等著第二天去驗收我的臥室。
我媽手裡的股份,全部都由我繼承了,我爸因為這事跟我媽上躥下跳,幾夜不回家。
可我媽還是趕在離去前,辦好了所有手續。
如果我要變現,雖然不能讓我爸公司倒閉,但傷筋動骨五年緩不過來,是肯定的。
我爸看我不接電話,給我發微信:【以前你很乖的,你忘了嗎?你讓爸爸傷心了。】
嗯,因為我乖,所以臥室被搶,爸爸被搶,未婚夫被搶。
那這次我決定,不乖了。
看我沒回,我爸又發語音,每一條都是六十秒。
我點開一條,是我爸在破口大罵。
我直接關了,開啟百度搜尋股份如何變現,截圖給我爸。
我爸不罵了。
過了幾秒,他發了條訊息:【明天中午十二點過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去看我的陳姨。
我很久沒見過陳姨了。
陳姨是我爸公司的大股東。
當初我爸資金出現缺口,四處求人投資,沒有人搭理。
是我媽去和陳姨結交,說動陳姨投資。
這麼多年,陳姨也成了她的好朋友。
可惜她去世前那段時間,鬱鬱寡歡,誰都不想見,所以陳姨都不知道我爸媽之間發生了甚麼。
等知道的時候,後媽和妹妹已經登堂入室了。
而我被我爸管著,連陳姨的電話都不讓接。
想想當初的我,真的連塊豆腐都比我硬氣。
如果不是被綁走,不是在生死關頭看清一些事,不是陸展給了我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也許我被活活欺負死都沒人管。
陳姨看見我就紅了眼:“你爸不讓你聯絡我吧?”
我點了點頭。
從回來後就沒有掉過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有些賬,該算算了。
6
中午十二點,我準時走進我的臥室,心裡驚歎了一聲。
我那些精美的擺設,素淨的床品,甚至我露臺的花朵和貴妃椅,都被完美還原。
我轉身跟我爸點了點頭:“幹得不錯,看來你是真的很怕我股票套現。”
我爸陰著臉,我後媽打圓場:“笑笑你這孩子,說甚麼呢。太不懂事了,虧得你爸還唸叨著,想給你辦個洗塵宴去去晦氣呢......”
我本來漫不經心地看我新修剪的指甲,聞言挑了挑眉:“洗塵宴?”
我站起身來:“好啊,我想參加。”
我瞅瞅我爸:“您要給我辦洗塵宴啊,我說呢,我被綁架半年,回來後您連多看我一眼都沒有,原來是要給我驚喜啊!”
我爸臉沉了沉,張口想說甚麼,可看著我似笑非笑的樣子,咬著牙點了點頭。
順便瞪了我後媽一眼,似乎是嫌她多事。
我後媽大約也沒想到,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的顏笑笑,現在會這麼順杆子就往上爬。
但是等著吧,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我看了看我腕上的鐲子。
不怎麼起眼,一個銀鐲子,做工粗糙花樣難看,因為不起眼,所以誰都沒發現,這鐲子上鑲著一塊罕見的祖母綠。
這是陸展給我的。
他小心翼翼地給我戴上:“明天,你就要回到陽光下了。去爭去搶,去撕去咬,去想方設法奪回你的東西,然後站在他們頭上,俯瞰他們。”
他把他父親留給他救命的,快餓死的時候也沒賣了換錢的鐲子,鄭重地戴在我手上。
我撫摸著手上的鐲子,催促我爸:“怎麼了爸爸,是不知道洗塵宴找誰嗎?我來幫你想啊。”
我打電話給陳姨:“陳姨,我爸要給我辦洗塵宴,您幫我想想邀請誰,或者您出面直接邀請好嗎?人多點熱鬧,去去晦氣。”
我爸氣得臉色鐵青:“顏笑笑!你翅膀長硬了是不是!你懷著孕不明不白的,也真有臉見人!”
我指指我妹:“那請問你怎麼看待我妹的肚子?”
我爸說不出話來。
後媽又來打圓場:“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斤斤計較也沒意義,不如咱們就接受現實,放下心結,祝福妹妹,好歹你們是親生的......”
我笑著點點頭:“我沒說不接受啊,傅禮這個人,我可以打包送給晴晴,我不要。”
“但是洗塵宴必須辦。”
我爸看著我手裡的手機,上面的通話頁面沒關,顯示的是本市知名證券經紀人,陳姨好朋友的名字。
特別擅長操作股票套現。
我爸黑著臉點頭。
我目的達到,不想跟他們多待,鎖了臥室就下樓了。
我妹跟在我身後,本來無聲無息,眼神怨恨。
可快到一樓時她突然問我:“姐姐,你說傅禮哥你不要了,打包送給我,是真的嗎?”
我揮揮手,像要趕走一隻蒼蠅:“誰會對一件垃圾念念不忘啊。你想要,當然送你啦,你們超配的。”
話音剛落,我聽見一聲咳嗽。
傅禮就站在樓下,筆挺的身姿,微揚的下巴,卻掩蓋不住面色的慘白。
7
洗塵宴來了不少人。
整個城中名利圈的人,基本都被陳姨邀請來了。
當初我爸給我妹辦的十九歲生日,是以盛大出名的。
城裡半個商圈的人都來了,香檳塔蛋糕塔和我爸當場送的房本鑽石車鑰匙。
而現在,我的洗塵宴更加盛大。
陳姨強行推薦給我爸的派對策劃團隊,以風格華麗奢侈出名,出名得能燒錢。
我知道我爸在肉疼。
他花錢給我妹,是眼睛都不會眨的。
可花給我,他肉疼。
但我還是捏著股份,跟我爸要了置裝費,全球頂級高定禮服和珠寶全都安排上了。
洗塵宴當天,我金色的魚尾長裙,頂級藍寶石的項鍊和耳墜,頭髮做成復古的波浪,烈焰般的紅唇。
踩著高跟鞋一出場,全場都安靜了一瞬。
隨後便是低低的議論聲:“顏家的大女兒這麼美的嗎?”
“那老顏怎麼天天誇他二女兒美,從來不提大女兒?”
“二女兒是小家碧玉,大女兒這才叫風華,我看好老大。”
我踩著一地竊竊私語,走到傅禮面前。
傅禮靜靜地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笑笑,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這一面。”他看著我的紅唇,低啞道。
我笑著朝他伸出手:“開場舞,可以嗎?”
傅禮眼中浮起一抹驚喜:“當然可以......”
我妹咬了咬唇,小聲叫了一聲:“傅禮哥,我有點難受......”
可傅禮沒聽見。
一個可以在槍口前放棄未婚妻生命的人,又怎麼保證能在美色之下,想起已經不新鮮的小三。
他擁著我踏入舞池,隨著音樂流傳。
“笑笑,我想念擁抱你的感覺。”傅禮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笑著做了個“噓”的口型,與他在舞池裡旋轉,眼神流轉間,看他逐漸意亂情迷。
呵,原來這才是我愛了那麼久的男人。
我挨在他的肩頭:“你能不能,跟我講講你家在城南的投資。我現在的境況無人可依,你是知道的。
俗話說求人不如求己,如果我自己會賺錢......”
傅禮笑了。
他在我耳邊說:“可以。你想學甚麼都可以,只要你還願意對我笑......”
一曲終了,我和傅禮放開彼此,退出舞池。
我妹的眼圈紅了,看著傅禮楚楚可憐。
可惜傅禮還是沒看她,因為陳姨敲了敲酒杯:“各位,我有個要求,也算是個決定,想要趁這個機會公佈一下。”
她指指我:“這是我故友的女兒,也是鵬越集團的千金,我和其他股東看她長大,跟她媽媽也有不錯的私交。
今天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以股東的身份,建議她進入鵬越管理層學習,將來是她要繼承家業的話,我們放心。”
全場震驚。
我微笑著走到陳姨跟前,向她道謝,然後居高臨下,看著我爸的無措,和我妹的不甘心。
當初我妹想要進入公司,卻不願從底層做起,想直接做總經理,被陳姨和股東叫停。
陳姨說不放心這種人進入管理層。
可現在,我這個不受寵的女兒,卻被她力薦。
我看著她和後媽憤怒到要噴火的眼睛,給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沒辦法,誰讓我爸一窮二白的時候,陪著打拼的是我媽。
我媽手裡那些股份,是真的能讓我爸傷筋動骨。
我媽幫我爸維繫的關係,也是真的可以威懾到他。
只可惜我媽和我一樣,以前從沒想過,還可以這麼動用手裡的資源。
宴會廳放著悠揚的音樂,我在我爸的怒火中,肆無忌憚地大笑,起舞,與人應酬。
做著以前那個內向的顏笑笑永遠不會去做的事。
成為今晚最驚豔的存在,牢牢盯住傅禮的視線。
我妹氣得全身發抖,不停地跟我爸抱怨著甚麼,淚流滿面。
可陳姨去跟我爸聊了一會兒,我爸就疲憊地點了點頭,推開了我妹。
我隔著舞池看著那邊的紛爭,跟我妹舉了舉杯,喝了一口杯裡的葡萄汁。
我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朝我走來,走到我面前時,忽然腳滑,撞了我一下。
我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我妹大呼小叫:“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肚子裡的孩子沒事吧,頭三個月是最危險的時候......”
宴會廳頓時安靜下來。
人們議論紛紛:“顏笑笑懷孕了?誰的呀?”
“不知道,但是她確實消失了半年。”
“那這半年是要孩子去了?怎麼沒聽說她結婚啊?”
我聳了聳肩,聽著人們的議論,當作無聊的消遣,可心裡,卻想起了孩子爸爸那雙狡黠明亮的眼。
那時候我天天掉眼淚,幾乎快哭瞎了眼。
陸展一開始還兇悍地喊我別哭,可後來我看出他不會傷害我,哭得更大聲了。
陸展無奈地給我遞紙巾,過了一會兒,撓了撓頭:“要不我給你送回去?贖金反正到賬了。”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是為了被迫跟陸展走而哭。
我哭的是,我真的沒有家了。
媽媽不在了,爸爸變成了妹妹的爸爸,而傅禮,也成了妹妹的。
我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了。
還送我回去幹甚麼呢。我沒有家,在哪裡不是漂泊呢。
陸展靜靜看我哭,看了一會兒,好奇了:“你都到這個地步了,為甚麼都不見你罵兩句洩憤呢?”
我抽噎著說:“女孩子要有教養,有些話,不管是甚麼境遇下,都不能說出口。”
陸展愣了。
過了一會兒,他笑得前仰後合:“怪不得你讓人搶得一窮二白,連家帶爹帶男人,一個都沒給你剩。”
我氣得瞪他,他卻幫我擦了把眼淚,給我講了個故事。
故事其實也簡單,就是兩個好朋友,一個有教養有內涵,一個心眼活泛底線靈活。
有教養的人,用自己的專利開公司,賺了錢,願意拉他的好友一把,一起賺錢,毫不設防。
而他的好友,卻偷竊了他的專利技術,賣給了競爭對手,掙到了創業的第一桶金。
有教養的人,一生遵紀守法,根本想不到世界上除了公平競爭,還有這樣的齷齪,竟活活氣死了。
留下妻子和幼子,妻子又拋棄幼子跑了,害得他的幼子流浪街頭。
而他的好友,活得越來越好,偷情發財死老婆,人生春風得意。
陸展扔給我一張紙巾:“你是要有教養的死,還是要活著翻身,自己選。如果你選好了,我閒著沒事,可以教教你,當打發時間。”
我攥著紙巾,一夜未眠,想了很久。
我媽有教養,可她氣死了。
我有教養,可我被拋棄了。
而故事裡那個有教養的人,連孩子都被連累了。
到了天亮的時候,我紅著眼睛去找陸展:“我要活著翻身。我要所有的壞人,都受到應有的報應。”
8
洗塵宴進行到最後,我爸我妹和我後媽,誰都笑不出來了。
只有傅禮,視線一直追隨著我轉。
看著我放肆地笑,盡情地舞,端著葡萄汁與各色人等交談。
看著我成為整個宴會廳,絕對的焦點與女王。
宴會結束,他在我妹走向他之前,先一步走向我:“我有這個榮幸送你回家嗎?”
我在我妹的怨恨中,笑著點頭:“有的。”
夜晚的風微涼,吹動我的髮梢,看呆了傅禮。
他開啟車門,讓我上車。
我記得我和他剛認識的時候,他也會幫我開車門。
可後來他都沒有和我並排而行過,永遠是他在前,我小跑著在後。
開車門更是一次都沒有過。
我坐進車裡,衝著車後的妹妹擺了擺手:“早點回家,小心著涼,畢竟你肚子比我的大。”
傅禮沉默著看了我一眼。
車開出幾公里後,他又看了我一眼:“我記得你以前,很依賴我。”
是的。
我以前一個富家小姐,笨手笨腳學著網上做便當,拎著去傅禮公司找他,給他送愛心便當。
結果被他冷著臉拒絕。
他說:“我不希望在工作場合看到你,影響我工作的效率。”
可後來算算日子,那時候正是我妹妹懷孕的時候。
我妹每天晚上都在家,那她是甚麼時候懷孕的呢。
我看了眼傅禮的側臉。
依然凌厲冷峻,一如當初拒絕我的樣子。
可是他拒絕我的時候,卻在他的工作場合,讓我妹妹懷了孕。
我抿嘴一笑:“以前是沒甚麼主見,但後來有個人,教會了我獨立自強。”
我說起那個人的時候,連嘴角都揚著甜蜜的弧度。
這弧度似乎刺傷了傅禮,他猛踩剎車,停了下來,在夜色中幽幽看著我的眼睛:“那個男人,不是個犯罪分子嗎?
你為甚麼提起他會這麼開心?”
他在路燈的昏黃光芒下,看著我嘆氣:“你是不是,想讓我吃醋?如果是的話,你已經成功了——”
“不是。”我打斷了他。
我笑得更加甜蜜:“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你永遠不會懂。”
我在車窗玻璃上看見我的倒影,笑彎的眼睛波光流轉,殷紅的嘴唇一張一合,說著最甜蜜的話,化成一把刀,狠狠扎向傅禮:“我愛他。”
“很愛很愛。”
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掉根針都能聽見那種。
傅禮眼裡氤氳出一抹濃重的痛苦:“別這麼說,笑笑,求你了。”
他揉著太陽穴:“我聽說有種病叫斯德哥爾摩,就是人質會對綁匪產生感情,這是病態的不正常的,笑笑我帶你去看看......”
他像個慌不擇路的人,在不斷給我找著藉口,證明我並不愛陸展,我只是病態了。
我保持微笑,看著他一開一合的嘴唇,和滾動的喉結,不反駁,也不認同。
因為我心裡知道,真正的病態,是出軌小姨子,還把未婚妻推向黑洞洞的槍口。
真正的病態,是和糟粕之妻一路共苦,可到了同甘的時候,卻帶著私生女回家,把妻子氣死。
還苛待妻子留下來的孩子。
真正的病態,是搶了原配孩子的父愛還不滿足,還要連愛情都搶了。
病態的是這群人,不是我,也不是陸展。
但我不說,我只是看他們表演。
等我覺得表演可以結束的時候,我會一舉毀滅這個病態的舞臺。
傅禮還在問:“我猜你懷孕是他強迫的吧?笑笑,我不是計較這個,但我總是在想,如果當時我不把你留下......”
我笑了笑,沒興趣再辯駁。
他不會相信的。
而要說強迫,陸展確實是有強迫我的。
但是強迫我做別的事情。
那些使我痛苦萬分,卻更加強大的事情。
他強迫我接受他的訓練。
他說人有了強大的體魄,精神也會隨之兇殘起來。
他教我格鬥,射擊,追蹤與反追蹤,甚至是捕獵。
當年那個為了一隻雞腿生死相搏的孩子,在殘酷街頭長大,後來當了僱傭兵。
見過他捕獵後,我才知道,那天帶我回山裡的他,溫柔得有多難得。
狩獵時的陸展,就是食物鏈頂端最兇殘的存在。
我看著他冷血的眼神,看著他與野獸搏鬥,跟著他訓練,突然發現自己哭哭啼啼的那些事情,其實並不算大事。
甚至都不配讓我掉眼淚。
我暗自發誓以後再也不掉一滴淚,不讓自己軟弱一次。
可是在和陸展分開的前一個月,我還是哭了。
我夢見了我的媽媽,她笑著跟我說,她終於對我放心了,可以走了。
我怎麼喊她,她都沒有再回頭。
任我撕心裂肺,哭著醒來,撲進了跑來看我的陸展的懷裡。
陸展身子僵了僵,隨後將我摟在懷裡,低聲哼著童謠哄我。
就是那天,我有了他的孩子。
一個我心甘情願懷上的孩子。
9
我進了我爸公司。
挑了和傅禮公司合作的專案跟進。
我爸不願意,我後媽和我妹妹更不願意。
可傅禮願意。
傅家勢大,傅禮點名要我負責,我爸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咽。
他私下跟我談過話:“女兒,爸爸知道你又是被綁架又是懷孕,一時受刺激,其實你還是以前那個乖孩子,對不對?”
“你彆氣你妹妹,她快生了,好不好爸的乖女兒?”
我笑著站起身,在我爸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不好。”
人是會變的。
越是老實的人,決定改變的時候,越堅決而不可挽回。
所以世人才說,不要惹老實人。
可惜我爸不懂這個道理。
我和傅禮業務往來頻繁,經常一起開會。
我妹從前善解人意,主打小白兔路線。
可隨著我和傅禮一次次開會商討到深夜,一次次相約吃飯喝咖啡,連我去醫院看個感冒,傅禮都要開車來載我去。
我妹崩潰了。
她找傅禮大吵了一架。
據說被傅禮趕出了辦公室,拉黑了微信。
我妹冷冷地問我:“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邊看檔案邊吹了聲口哨:“這才哪到哪啊,我的妹妹。風水可是輪流轉的呢。”
我妹冷笑:“可你別忘了,我懷了傅禮的孩子,而你肚子裡,只是個野種。”
我收起了檔案,抬頭看了她一眼,緩緩站起身來。
“你媽媽沒教過你,說人話嗎?”
我隨手拿著咖啡,慢條斯理從她頭頂潑下去:“你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是個甚麼來路,你不清楚嗎?怎麼有臉說我呢?”
我妹尖叫了一聲想躲,卻被我按住。
我把紙巾拿過來,給她擦了擦臉。
我妹氣得臉通紅:“你給我擦臉也沒用,我會告訴傅禮哥,你對我做了甚麼,啊!!!”
她話還沒說完,剛被我擦過的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
給她擦臉,只是我不想沾上咖啡而已。
我妹捂著臉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哭哭啼啼跑了出去。
畢竟我是被陸展訓練過的女人,我的巴掌不是花拳繡腿。
我拿溼巾仔細擦著每一根手指,心裡有些不耐煩。
我憑甚麼要跟這群魑魅魍魎浪費時間,浪費生命。
我的陸展又憑甚麼因為一場設計好的綁架,被關進監獄?
我眯了眯眼。
所有的恩怨,該有個結尾了。
我更加頻繁地去傅禮辦公室,和他商討專案。
有時公事談完了,我也不走,和傅禮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聽他和下屬商討城南投資的決策。
我給他衝咖啡,帶點心:“我想多跟你學學,要是能學到你一半,我也就夠用了。”
傅禮笑得溫柔:“笑笑,我當初怎麼就沒發現你這麼可愛呢。”
其實他忘了,在認識我妹的前十幾年,他一直在誇我可愛。
只是我妹到來這短短几年,他選擇性把我遺忘了。
我成了替我妹擋災的人質,不再是他發誓要珍惜的女孩。
但傅禮確實教了我很多,每一個決策都細細講給我,競爭對手的策略也預判給我聽。
我如飢似渴,一字不落地記在腦子裡。
在旁人眼裡,我和傅禮似乎破鏡重圓了。
急壞了我妹和我後媽。
但我爸難得沒幫我妹妹。
我想是因為傅禮送上了兩個專案,堵住了他的嘴。
看吧,只要有錢賺,哪怕傅禮輪流玩他的兩個女兒,他也能心安理得收賬。
我和傅禮的親暱持續了一個星期。
有一天他給我打電話,要我到私立醫院。
我以為是他生病了,要我去探病,勉為其難叫秘書給我訂了束花帶去。
可去了以後卻發現,傅禮讓我去的是產科診室。
我當然不會覺得傅禮好心到,想幫我產檢。
我後退了一步,將花扔在地上:“你想幹甚麼?”
傅禮眼中有股狂熱:“笑笑,我想重新得到你,我不想和你不清不楚曖昧下去。”
他看著我微微隆起的肚子:“我想你重新屬於我一個人。”
我雖然對傅禮失望過,可我沒想到,我還能對他更失望。
我低頭摸著肚子:“所以你要傷害我的孩子?還不跟我打招呼,想先斬後奏?”
傅禮看著很為難:“笑笑,我不能眼看你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我給你請了心理醫生。但這個孩子得先打。”
他安慰我:“將來我會和你有新的孩子,比這個要好的孩子。”
我一把捂住了嘴。
我的孩子很懂事,懷孕以來,從沒有讓我孕吐過,可現在,連我沒出生的孩子,都覺得噁心了。
我捂著嘴往外跑,忍不住想吐。
可傅禮擋在我面前:“笑笑,你做了手術再走吧。
乖,你要孩子我可以給你,我們把這個罪犯的種打了......”
我平穩了一下呼吸,拼命止住想吐的慾望。
拼命跟肚子裡的孩子說,寶寶你等一下,媽媽要先打個人。
我的手握成了拳,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
計劃已經差不多了。可以不用繼續了。
我抬頭面對著傅禮,認真地問他:“誰允許你,說我愛人是罪犯的?”
傅禮張了張嘴,還沒等說話,我便一拳砸在他臉上。
傅禮鼻血流了出來。
他驚愕地看著我:“笑笑!”
我接著問:“又是誰允許你,說我孩子是罪犯的種的?”
我又一拳砸向他。
但傅禮從小練習格鬥,這次有了防備,被他閃了過去。
我拉起他的領帶,擦了擦拳頭上的血跡:“傅禮,以後說話要三思,別太自信了。你也不是人民幣,為甚麼我要喜歡你啊?”
傅禮抿著唇,嘴角微微下垂,沙啞了嗓子:“笑笑,你到底中了甚麼邪?寧願給一個綁匪生孩子,都不給我一個機會!”
是的。
一個機會都懶得給你。
而且很快還要讓你後悔招惹我。
走出醫院,我決定,計劃收尾。
我開車回家,進我爸書房,拆下桌底的竊聽器。
又去公司,以管理層的身份,一路暢通到我爸辦公室,趁我爸開會的時間,熟稔地將辦公桌底的竊聽器拆下。
第二天,我沒去公司,也沒回家,而是去了酒店。
我用了兩天時間,把我媽的股票全部變現。
第五天,陳姨撤資。
我爸公司頓時陷入危機。
我爸開始玩命地給我打電話,發微信。
他跟我回憶童年,給我發來一張抱著我野餐的照片。
照片上,我爸親著我的臉,和我親密無間。
可我爸忘了,這張照片是我媽拍的。
我看著這張照片,只能想起我媽。
我想如果我媽能遇到一個屬於她的陸展,是不是當初就不會死。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只有遺憾。
我嘆了口氣,把竊聽裝置拿來,開始整理我爸在公司和家裡所有的音訊。
挑出最重要的幾段,發到了網上。
第二天,鵬越集團在全國出了名。
“鵬越集團老總偷稅漏稅,非法集資,賄賂曝光”成為當天的熱搜。
鵬越股票斷崖式下跌,股東紛紛要求我爸給個交代。
我爸崩潰了。
他給我發了一條微信:【你太不孝了,你不怕報應嗎?】
我微笑著給他回了一條:“你都不怕報應,我怕甚麼?沒道理老天放過你這種逼死老婆,害死朋友的人,卻來報應我。
對不對啊,我親愛的爸爸?”
怕我爸聽不懂,我又加了一句:“對了,陸城銘在下面向你問好,爸爸。”
我爸沒回我。
但他那邊“對方輸入中”顯示了半天,最後發過來幾個字:【你怎麼知道陸城銘!】
我怎麼知道呢?
我低頭撫摸我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上揚起來。
他是我孩子未曾謀面的爺爺啊。
他是陸展那個有教養,有內涵,卻被朋友偷了專利害死的爸爸啊。
10
我爸被抓了。
我後媽參與犯罪,也被抓了。
公司支撐不住,宣告破產,家裡所有的不動產都用來抵債。
我大著肚子的妹妹,被趕出了別墅,哭哭啼啼去找傅禮。
可傅禮只是給她錢去住酒店。
甚至都沒讓她住進傅禮的房子。
他給我打電話:“笑笑,我知道你這時候一定很艱難,你別怕,我來處理......”
而彼時,我正在跟傅家最大的競爭對手喝茶。
我手裡拿著一沓資料,是傅家所有的商業機密和命脈。
接到他電話,我笑彎了眼睛,跟他道了聲謝。
我笑得很開心:“謝謝,你先顧好你自己哦!”
三天後,傅家的一筆大生意被截胡了。
一週後,傅家最大的合作伙伴被撬走。
三個月後,傅家被幾家競爭對手圍攻,一些生意上的灰色新聞流出,引起轟動,銀行開始停止給傅家貸款。
傅家走向急速滑坡。
傅禮顧不上我了。
只是在一個深夜,傅禮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滿是疲憊:“晴晴生了。”
我沉默了下,回了一句“恭喜”
記憶似乎又飄回當初那個下午。
那個傅禮向我宣告,晴晴懷孕了,讓我去當人質的下午。
可當初的痛苦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僥倖。
僥倖是我替晴晴當了人質,是晴晴替我給傅禮生孩子。
僥倖我的孩子,是陸展的。
傅禮似乎在抽菸,我聽見他吐煙的聲音:“我反應過來了。笑笑。”
他說:“有可能在你家和公司同時竊聽你爸,又能狠得下心對付他的,只有你一個。
而傅家所有洩露出去的商業機密,都是你旁聽過的。
這一切,全部都是你的謀劃。”
我低頭喝茶,笑嘻嘻地回:“那又怎樣?”
傅禮沒說話。
他壓抑著呼吸。
過了一會兒,他咳嗽一聲,苦笑:“如果,笑笑,我是說如果,我留下孩子,讓晴晴離開,你還願意回來嗎?”
即便我對傅禮已經脫敏,可聽到他的話,我還是有點噁心:“你不是要玩去母留子吧?”
傅禮聲音都在發顫:“笑笑,不管你信不信,哪怕知道你做了甚麼,可我還是想要你。我後悔了。
我後悔讓晴晴懷孕,也後悔讓你去當人質,讓你被那個男人帶走......”
他的聲音低沉,沮喪而低落:“現在你爸和你後媽讓抓了,我家元氣大傷,笑笑,你也該解氣了。
我讓晴晴走,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贖的罪還不夠讓你滿意嗎?”
我嚥下口中的茶,看向窗外的萬家燈火。
還有一年,陸展就能出來了。
我和陸展,也會在這座城市擁有屬於自己的一盞暖燈。
憧憬著未來,我心情就好起來,微笑著,一字一句跟傅禮說:“可是傅先生,你連給我愛人擦鞋都不配。
你只配和晴晴這樣的貨色攪在一起。”
掛了電話,站在窗外看著夜色,長長鬆了一口氣。
所有恩怨,到此為止。
往後餘生,我有陸展。
“......”
一年後,有兩件大事。
我女兒出生和陸展出獄。
女兒出生的時候,傅禮得到了訊息。
我家別墅法拍後,又讓我買回來,全部改造成我媽當初設計的風格。
現在是我和我的女兒居住。
我抱著女兒回家,下車時看見傅禮的車。
傅家元氣傷得挺厲害,傅禮現在幾乎是從頭開始,以前的風光不再,潦倒了許多。
但他終究有能力,傅家現在還是在緩慢恢復。
我妹生了孩子,卻沒做成傅太太,三天兩頭逼婚,傅禮怎麼都不答應。
我妹被逼得溫柔不再,每天和傅禮無止境地爭吵,吵得孩子哇哇大哭。
傅禮白天要力挽狂瀾,挽救傅家的生意,晚上要和我妹鬥爭。
再見面時,他憔悴許多。
看見我懷裡的孩子,他眼神黯淡,擠出一抹苦笑:“即便他坐牢,你還是要給他生孩子。”
他低了低頭:“我現在相信,你是真愛他了。”
我急著帶女兒回家,只是回了他一句:“啊!對對對。”
傅禮又苦笑了起來。
笑得幾分心酸,幾分滄桑。
眼看我要關門,他突然像是問我,又像是問自己:“如果當初,我不迷戀那點新鮮感,是不是現在,這就是我和你的孩子?”
我搖了搖頭:“傅禮,這世上沒有如果,只有回不去。”
我想了想,又說:“但我很感謝你選擇了晴晴,不然我怎麼能遇上我的愛人。”
那個如一道光,照亮我至暗時刻的男人。
一切塵埃落定時,我終究還是對命運充滿感激。
感激命運給了我一個真正對的人。
傅禮身子晃了晃,臉色白了幾分。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只是笑得勉強:“那就好,那以後,我就不打擾了。祝你餘生幸福。”
他轉身,背影在夕陽下顯得寥落:“再見。”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時候。
小小的傅禮舉著手對小小的我發誓:“我傅禮一輩子對顏笑笑好!如果做不到,就罰我一輩子孤孤單單!”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誓言只是笑話的一種。
我嘆了口氣,抱著女兒回家。
我爸判了,後媽判了,我妹和傅禮相看兩厭。
前塵種種,徹底結束。
下個月,陸展該出獄了......
一個月後,我帶著女兒去接陸展。
陸展把女兒抱到懷裡,朝我眨了眨眼睛,像要笑的樣子。
可是下一秒,他突然掉起眼淚,哭得稀里嘩啦,緊緊擁住了我們。
我反手抱住他,淚水打溼了他的肩膀。
現在,我終於又有家了。
陸展番外
1
我叫陸展,街頭長大。
別人都說我狠得嚇人。
可他們不知道,我要是不狠,我早就死在了九歲那年,死在了那場關於雞腿的對峙中。
因為我狠,我成了街頭食物鏈的頂端。
因為我狠,在我成年後的僱傭軍生涯中,我數不清有多少次死裡逃生。
也因為我狠,我硬是從單槍匹馬的僱傭軍,變成西亞異軍突起的僱傭軍集團高層。
我在二十六歲這一年,徹底在這個世界上站穩了腳跟。
我看著國內的新聞,看著當初坑了我爸的那個人,現在已經成了人人尊重的顏總。
我想是我回去報仇的時候了。
我回國以後,見了見當年一起在街頭的朋友。
他沒有混出來,還在做些上不了檯面的營生。
最近接了單生意,是幫一個千金小姐冒充綁匪。
據說這千金小姐勾引了姐夫,懷孕了,可姐夫怎麼都不肯公開。她想來想去,想出了這麼個主意,要人冒充綁匪,試探她姐夫的心意。
我看了看僱主的名字,挑了挑眉。
好玩了。
顏綱的女兒。
2
我拿了支模擬玩具槍就去了。
畢竟對一群沒上過戰場的人,模擬槍就綽綽有餘。
我冷眼看著顏家那兩個嬌滴滴的女兒,和夾在中間那個花心的男人。
好笑。
他們在玩這種過家家時,我在浴血廝殺。
我們命運的巨大差別,全都拜他們那個忘恩負義的爸爸所賜。
我對他們,是沒有任何好感的。
尤其那個男人,和姐姐訂婚卻睡了妹妹,為了保那還沒出世的孩子,把自己的未婚妻推出來擋槍口。
只是那姐姐有點傻。
都這種時候了,她還在問,孩子是誰的。
我都看笑了,忍不住插嘴:“我都看出是誰的了。”
她呆在了原地。
一雙眼睛黑幽幽的,閃著水光,彷徨而痛苦。
看著那男人摟著妹妹離開的身影,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就黯然下來。
當時太陽正在下山,天色一點一點昏暗,夕陽的光映在她眼中,滿是絕望的昏黃。
那一刻,我清楚地聽到我的心,跳動了一下。
我想起來,當初我爸沒了,我媽扔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時,我也是這樣。
站在夕陽下,獨自被絕望淹沒。
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抖。
我又想起我調查的結果,顏綱騙走我爸專利沒兩年,就找了小三,生了私生女。
徹底發跡後,更是帶著小三和私生女登堂入室,氣死了原配。
留下一個女兒沒人管。
我看著面前被絕望侵襲的女孩,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
我決定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
她可以選擇對這一切麻木忍受,做一個被顏家犧牲的倒黴蛋。
那我下手不會軟。
也可以選擇,與顏家反目,為自己和母親討公道。
那我,不介意教會她決絕,勇敢與堅毅。
我讓她自己想,是活著報仇,還是忍氣吞聲。
她想了一夜。
那一夜,我心裡少有的忐忑。
說真的,我怕她選在我的對立面。
第二天她來找我的時候,我甚至不想讓她說出答案。
但謝天謝地,她選擇讓那些壞人遭報應。
所以,我的計劃改變了。
我不再打算親自動手,我讓顏綱的女兒來動手。
讓他的親生女兒,把他送進監獄。
我開始訓練這個老實又柔弱的女孩。
先從她的體魄開始。
一個人的體魄強大,她的精神就不會脆弱。
她似乎也憋了一口氣,不要命地跟著我訓練。
不到半年,她的格鬥術、追蹤術,已經躍升普通人裡的頂級水平。
她可以面無表情地狩獵,殺死獵物,任由血濺一臉。
我一直堅信,比起愛來,仇恨更能改變一個人。
閒暇下來,我經常看著她的身影發呆。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突然不太想回西亞了。
即便那是我起家的地方。
有那麼幾天,我的夢裡總是重複出現她的笑臉,穿著新娘子的白色婚紗。
醒來的時候,我清晰地聽見腦海裡一個聲音說,陸展, 你完了, 你陷進去了。
可還有一個聲音在說,陸展,你一個街頭長大的僱傭兵, 你有甚麼資格肖想她這種美好?
我每天被兩種聲音拉扯, 心裡焦躁不堪,甚至開始躲避她。
可是我發現我躲不開。
我只是聽到她做夢的哭聲,都一躍而起, 衝了過去,將她抱在懷裡, 心疼不已。
我的女孩, 到底受過怎麼樣的傷害。
她在我懷裡醒來, 溼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滿是信任與說不出的悸動。
直直地打在我的心上。
說不清是誰主動, 我們同時吻向了對方。
那天過後,我有家了。
又有人愛了。
3
我開始思考,我怎麼能正大光明地待在我的女孩身邊。
我結束了西亞的生意,把一筆還算龐大的積蓄轉回了國內。
然後我舉報了自己。
我沒傷人,贖金也給傅禮退了回去。
而笑笑堅稱, 這只是我和他策劃的一個惡作劇。
我請的律師給力, 最終對我的判決是一年。
一年後,我就可以站在陽光下,和我的女孩攜手一生了。
而這一年,我讓她放手去自己復仇。
我還是調了兩個手下在暗處保護她。可讓我驕傲的是, 她竟然全程沒用到我的人。
靠自己,把所有的仇報了。
很快一年就到了, 出獄那天,笑笑站在監獄門口等我。
一襲天藍色長裙,素面朝天, 長髮披肩。
懷裡抱著個胖嬰兒, 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我。
看見我出來,笑笑把嬰兒遞給我:“你的女兒。”
我很難形容我當時的感覺。
我雖然只有二十多歲, 但在腥風血雨中打滾了十多年, 每天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根本不敢奢望有家人。
連死去的家人都不敢想起, 怕沙子迷了眼睛,看不清對面的槍林彈雨。
可那天,藍天白雲, 陽光明媚, 我愛的女孩抱著我們的女兒, 朝我笑得歲月靜好,彷彿我們倆之前受過的苦,只是一場夢。
夢醒了,往後餘生, 就只有安寧與甘甜。
我只流過血, 沒流過淚。
可那一刻, 我的淚滴在了我女兒的臉上。
我一手抱著笑笑,一手抱著女兒,走向屬於我們的陽光。
兜兜轉轉, 幾經艱難,命運還是給了我一塊糖,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