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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節 虛假人設

分手後,我躺在他兄弟床上,聽著他倆通話。

李訴:“你聲音能大點兒嗎?”

他兄弟笑著說:“不成,身邊有人,沒睡醒呢。”

後來,李訴打了他兄弟,跪在我面前,雙目猩紅,字字泣血,說他有多愛我。

1

我能跟李訴在一起,全靠他渣我賤。

我知道李訴心裡有人,還是爬了他的床。他心裡有人,卻不耽誤他睡我。

本來我覺得這麼粉飾太平,半死不活地睡下去也行。

直到我拆了二樓房間的鎖,看到滿牆的照片。

從十四歲到二十四的江雀,被李訴貼了滿牆。

在許多不為人知的深夜十分,李訴下了我的床,走進這個房間,被滿牆的江雀包圍。

以前我覺得我賤,現在我發現李訴比我還賤。

他不僅賤,還有病。

他是怎麼有臉貼這些照片的?

他又是怎麼有臉從我身上下來之後,又他媽的來這兒看江雀的?

我靠在門口一下一下地摁著打火機,隨手把它扔到床上,火舌舔舐床單,越燃越大。

李訴回來的時候,房子已經燒一半了。

我裹著浴巾,頭髮淌著水赤腳站在別墅外面發呆,一副慌忙跑出來,被大火嚇呆的可憐樣。

李訴沒管我,瘋了一樣往火裡衝,送他回來的兄弟死死攬著他的腰,掙扎中被他一拳打在肩膀上。

那兄弟也是有脾氣的,捱了一拳之後立馬放手,冷笑一聲,指著大火說:“行,想死攔不住,你往裡扎一個我看看。”

我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視線不經意地撞了一下,火堆噼裡啪啦地響。

李訴就像被鬆了繩的狗,不鬧了,坐在路沿石上揪著腦袋獨自痛苦。

外面站了半個鍾了,有點兒冷,我打了個噴嚏,吸了吸鼻子。

肩膀一沉,裹住我的外套還帶著男人的體溫。那兄弟拿著手機朝我笑一下,歪頭打電話。

笑得客客氣氣的,但瞧著讓人眼暈。

生得一副風流相,還特別會用。

我皺了皺鼻子,外套的味道很雜——菸草味,酒味,雪松香……

那邊,陳冀掛了電話,點了支菸,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挑著唇說:“你就是老李藏的嬌?”

我羞澀地笑了笑。

說甚麼屁話,李訴那屋“嬌”被我一把火燒徹底了。

水槍一澆,全成灰了。

那晚,李訴要得挺狠的,彷彿要把他的心痛傳達到我身上。

我哆哆嗦嗦地哭,李訴一邊給我擦淚,一邊往死里弄。

後半夜,他靠在床頭點了支菸,我湊過去吻他,他凝著我,不推拒,也不熱情。

煙霧瀰漫中,李訴用手描摹我的五官,說:“青青,咱們在一起多久了?”

我說:“三年七個月。”

“那是挺久了。”

他起來穿衣服,西裝筆挺,長腿窄腰,人模狗樣。

李訴扣著襯衣說:“這棟房子你住,之後我找人來過戶。”

我驟然坐起來,盯著他:“你甚麼意思?”

李訴掀了掀眼皮,慣是冷漠的腔調:“咱們斷了吧。”

2

“你要跟我分手?”我揪住床單,氣紅了眼,也顧不上裝了,口不擇言,“為甚麼?因為江雀?她剛回國你就要跟我掰?你這麼上趕著也沒見人多看你一眼!”

李訴倒是很冷靜,俯視我,不太把我的情緒當回事:“我喜歡江雀,喜歡了十年。”

一瞬間,我有一種錯亂感。十年,有那麼久嗎?

“別作了,你燒了我一屋子照片,我沒弄死你還送你房子,有甚麼不滿足的?”

我的血瞬間就涼了。

他知道是我放的火。

也是,李訴認識我小二十年。我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似的。那點兒不入流的伎倆,李訴閉著眼都能戳透。

他能跟我在一起,也是料定了我在他手中翻不出甚麼浪花。我活兒好又對他死心塌地,省心著呢。

可他沒想到,就這麼一個我,作死燒了他一屋子寶貝照片。

李訴栽了個跟斗,可不得給我分。

李訴這個人,沒甚麼心。

相識十五載,同床共枕三年半,他說斷就斷。

他要不想見誰,作死都見不到。我四處鬧,公司,會所,他能去的地方我鬧了個遍,沒見著人一面。

後來還是在商場,他陪著江雀買衣服,被我撞見了。

我躲在角落,看著他附耳聽江雀說話,小姑娘扯著他的手臂撒嬌,李訴抽手,按了按她的腦袋,遞出一張卡。

他提著一堆購物袋,跟在江雀後面,像一隻狗。

我跟李訴談了三年半,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見過那種表情——溫柔的,體貼的。

原來李訴不是沒有心,只是分人而已。

我面無表情地抹掉了臉上的淚,拿出氣墊補了妝,轉身回家。

我想起來陳冀的外套,掛在我的衣櫃裡,口袋裡裝著一張私人名片。

暗金色的,有玫瑰的幽香,騷得不行。

我撥通了陳冀的電話,我說我要給他送外套。

陳冀給我報了個地址。

3

暗地裡給人塞名片這種事,本來就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電話打了,就是送上去給人玩。

陳冀解了袖釦,懶懶地倚在吧檯,跟我調情,給我調酒。

他跟李訴不一樣。李訴那份矜貴是裝出來的,陳冀是真的。

正兒八經的富二代,情場上講究一個氛圍。

將醉未醉,我纏著陳冀要玩他手機。

陳冀抬起手,懶懶散散地示意:“自己拿。”

我在他身上摸了半晌,拿到他手機,對著他的臉解了鎖,給李訴發訊息。

我說:【李訴,我喝醉了,你來接我。】

發完,盯著螢幕發呆。

半晌,意識到不是我的手機,又發了一句:【訴哥,來接我。】

叫了十多年訴哥。以前,叫一聲,他就心軟一分。

陳冀從我手中抽出手機,笑了一聲,非喜非怒:“光明正大的拿我當槍,真當我是菩薩,擱這兒積功德呢?”

我理虧,沒說話。

“嬌嬌,打個賭。”陳冀轉著手機,笑得妖里妖氣,“十二點之前,李訴來,你跟他走。李訴不來,你睡我這兒。”

嬌嬌是陳冀給我取的外號,跟我八竿子打不著,我估摸這兩個字選自“金屋藏嬌”。

他說過,我是李訴藏的嬌。我沒糾正他,他就記上了。

“好啊。”酒氣燻得我眼痠。

陳冀摸了摸我的眼睛,說:“哭甚麼?笑起來才好看。”

笑不出來。

李訴沒來。

陳冀也沒等到十二點。他的店被查了,有人舉報店裡藏毒,人走得十萬火急。

4

毒是沒查出來,查出來了點兒別的,會所哪兒有乾淨的。

陳冀這是被人搞了,李訴也幫著跑了幾天關係,才把陳冀乾乾淨淨摘出來。

“這次多虧了老李。”陳冀到畫室找我,端著笑,真真假假,猜不出心思:

“今晚我組局,謝謝老李,你去嗎?”

我說:“去。”

我妝容精緻,戰袍加身,如同將要上戰場計程車兵。

陳冀耐心等著我,做派紳士。

我鬥志昂揚,想象著李訴看見我之後的表情。

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吃醋,會不會……回頭。

可當我扒著陳冀的手臂出現在李訴面前時,他只是揚了揚眉,沒在我身上多做停留,看著陳冀說:“你還真是不忌口。”

我操您雙親。

陳冀笑笑,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我的頭髮:“她很乖。”

李訴沒再說甚麼,垂著眼靠在沙發裡,似乎是玩兒累了,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致。

我臉上火辣辣的,覺得沒意思透了,跟陳冀打了個招呼,起身去衛生間。

5

偶遇江雀的時候,我心裡還笑了一下。今兒可真齊活兒了。

小姑娘喝了點酒,趴在洗手檯往臉上潑水,腦袋都快埋進水池裡了。

我靠在水池上睨她,水龍頭嘩啦啦地流著,江雀的臉整個埋進了水池裡,半晌不動。

將近一分鐘,我忍無可忍地拽著她的頭髮將人從水池裡薅出來。

江雀呆了片刻,狗一樣甩了甩腦袋,濺了我一臉水。她緩緩偏頭,盯著我,羞澀地笑了笑:“姐姐,你真好看。”

“……”

我承認,江雀確實招人疼。

單純,乾淨,漂亮。

連我都喜歡。

像李訴和我這種不乾淨的人,最喜歡的就是乾淨的小白花了。

李訴會喜歡江雀一點都不奇怪,我甚至能詭異地理解他的渴望。

人醉得眼神都痴呆了,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軟彈軟彈的,又手賤捏了幾下:“跟誰來的?有伴兒嗎?”

江雀貼著我的手掌蹭了蹭,一臉痴呆:“姐姐……”

我推開她的腦袋,衝她伸手:“手機給我。”

江雀乖乖交出手機。

“密碼。”

江雀眨了眨眼:“沒有。”

開啟通訊錄,有個備註“哥”的號碼,打了出去,通了就把手機放在江雀耳邊,讓她拿著。我轉身出去,靠在衛生間旁邊玩手機。

片刻,看到一個男人急匆匆地往這邊趕,近了看清楚嘴巴和眼睛和江雀很像。

聽說過,江雀有個哥,叫江贊。跟李訴一樣,白手起家,做的軟體開發。

李訴贊過這個人,除了欣賞,或許還有羨慕。江贊是正兒八經的高才生,李訴卻連大學都沒上。倒不是李訴不聰明,是被他那混賬爹拖累了。

江贊叫了江雀一聲,我聽見才轉身離開。

拐角撞上李訴,他靠著牆,不知道站了多久。總是繃得很直的身體略頹,盯著我,看了一圈。

我捏緊了拳頭,打算若無其事地越過他。

“離陳冀遠點,別跟著瞎摻和。”他立直了,又繃起來,看上去堅不可摧。

我冷笑一聲:“你管得著嗎?”

“馮弋青,你作給誰看?”

總是這樣,李訴總能輕而易舉地戳破我難堪的心思。

李訴說話又狠又毒:“我值得你這麼作踐自己?”

我氣紅了眼,罵他,“你算個屁!你是個甚麼東西,你配嗎!”

“我不配。”李訴皺眉,認得很快,說話一股爹味兒,“你少作妖,我不管你跟陳冀是怎麼回事,跟他斷了。”

“你說斷就斷,你是我爹啊?”

李訴氣笑了:“我少給你當爹了?跟你說不著,再讓我看見你跟陳冀廝混,腿給你打瘸了。”

他眼睛冷下來,眉間浮現一股子狠勁兒:“聽點兒話,少給我招事兒。”

我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見一面,我不想跟他吵架。

他生氣,就是還在意我。

我把自己踩進泥裡,軟了聲音:“訴哥,我跟陳冀斷了,你跟我複合,成嗎?”

有一瞬間,我從李訴的眼睛中窺見一絲裂縫,沉痾新疾,絲絲縷縷,好似沉痛難當,催人肺腑。

如同幻覺,轉瞬即逝。李訴早練就了鐵石心腸:

“馮弋青,你這副樣子,我真是煩透了。你要挺直腰板給我一巴掌,說不定我還能高看你一眼。你求了這麼多年,甚麼也沒求到,怎麼還在求?”

他好似失望透頂:“你怎麼就站不起來呢?”

畜牲!

我抹掉臉上的淚,笑了起來:“李訴,你會後悔的。”

我要你痛不欲生,要你悔不當初,要你跟我一起跪下來,求而不得。

7

聲色犬馬,紙醉金迷,我坐在陳冀身上,抓著他的領子,在混亂中接吻。

陳冀散在沙發上,虛虛攬著我的腰,很是從容。

李訴站在門口,指尖一點猩紅煙火。

他將門推開一條縫,然後立在那裡,看著我。

我瞥過微開的門縫,於微光中捕尋他的視線。

他朦朧在暗影之中,一門之隔,陰陽兩分。

我揣摩不到他是哪種目光,哪種表情,哪種心情。

我只知道,他沒有推開那扇門。

沒有阻止我,沒有搶走我。

他只是站在那裡,長久地看著我。

陳冀扣住我的脖頸,捏了一下:“看甚麼呢?”

咬了咬我的唇:“專心點。”

再抬眼,門縫間的人影不見了。

手機響了一聲,陳冀拿起來垂眼看了,低笑自語:“這就走了?”

抬頭,拍了拍我的腰:“這段時間住我那兒吧。”

不是跟我商量。

陳冀不是菩薩,他投資了就要收利。

我笑得漂亮:“好啊。”

不怪李訴罵我,我真挺賤的。

8

我跟陳冀廝混了幾個月。

陳冀很會玩,拉著我沉醉情慾,不知今夕何夕。

窗簾緊閉,室內昏暗,我似醒非醒,有些混沌。

陳冀靠在床頭打電話,時不時應一聲,壓著聲音,低啞性感。

那邊說了甚麼,陳冀笑了一聲:“江雀會恨死你的。”

我眼皮子動了動,睜開眼睛,陳冀已經掛了電話。

我狀似無意地問:“誰的電話呀。”

陳冀看了我一眼,眸如點墨:“老李的。”

陳冀好似看出了我想問甚麼,貼心地跟我解釋:“老李盯上了軟體開發這一塊,他搞的那個直播公司挺掙錢的。”

聽明白了,李訴要搞江贊。

李訴是條野狗,盯住誰,就非得咬塊肉下來。江贊學歷高,人聰明,但論心眼髒,他得給李訴叫聲祖宗。

歷來君子搞不過小人。

我莫名想起了江雀。還以為李訴有多喜歡江雀呢,還以為李訴能有多高尚呢。

跟李訴談愛情,就他媽的是種玷汙。

9

李訴動作很快,敢在開春之前搞垮了江贊。

手段不怎麼光彩,勝在速度快,效率高。

江贊被查了,在裡面關著,一時半會兒出不來。資產查封,江雀沒地方去,被陳冀領回家了。

我差點笑出聲,用半截煙點著陳冀說:“你搞了我,李訴還敢把寶貝託付給你,他還真的挺信任你的。陳冀,你挺有本事的。”

陳冀靠著窗,不輕不重地睨了我一眼:“江雀跟你不一樣,我不會動她。”

我不笑了,看了他半晌,重新認識這個人。

得了,明白了。又一個情種,又一個畜牲。

我有點噁心:“怪不得你能跟李訴玩兒到一起,真他媽爛。”

比起李訴的不擇手段,陳冀的冷眼旁觀更加讓人作嘔。

江雀被這樣兩個畜牲喜歡,挺可憐的。

江雀住進來,雖然陳冀沒趕我,但他這兒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江雀只知道李訴是仇人,卻不知道陳冀也是幫兇。

冷眼看著江雀把陳冀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當救命稻草,我覺得自己也挺噁心的。

我走的時候,江雀拉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死死盯著我,幾乎要哭出來:“姐姐,你別走好不好。”

莫名地,我覺得其實江雀甚麼都懂。

被灼熱的眼睛看著,我腦子也燒起來了,嘴巴一快,說:“我去畫室,你跟我走嗎?”

江雀飛快點頭,陳冀靠在後面沒說話,也沒動作。

氣氛一下滯住了。

其實我帶不走江雀,我算甚麼啊。不過是陳冀和李訴的一個玩意兒。

我看向陳冀,他笑了一下:“想去就去吧。”

說完,他擺了擺手,往臥室走:“記得關門。”

10

畫室裡,顏料被打翻,混雜在一起。

我躺在地上,麻木地看著天花板,江雀緊緊抱著我,顫著身體埋在我胸口哭。

衣服被陰溼,我的心臟也開始堵:

“你哥很快就會出來,李訴不會做那麼絕,只要人活著,沒有甚麼坎兒是過不去的。江雀,你好好的,高高興興的,等你哥出來。”

我這麼安慰江雀,其實心一直往下掉。

如果只是為了拿下一個軟體公司,李訴確實不會把事做絕,恩威並施才是他的手段。

可是,怕就怕李訴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江贊。搞垮江贊只是為了拔掉玫瑰的刺。

怕甚麼來甚麼,在畫室門口見到李訴,我狠狠打了個寒戰。

他靠在車上,遠遠地看過來,慢慢走近,凝了我片刻,說:“瘦了。”

語氣熟稔,彷彿還是情人:“沒人看著,就不好好吃飯。”

看了看我手中的垃圾袋,全是外賣盒子:“淨吃些垃圾。”

我笑了一聲,衝他比了箇中指:“你管你媽呢。”

罵完我轉身就跑,沒跑幾步,被李訴擒住了。從口袋摸出我的手機,試了兩遍,密碼沒對。

以前,密碼是我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現在,密碼是我生日。

李訴揚了揚眉,也沒問,繼續試,又試了兩次,手機開了。

我的心沒由來抖了一下,他嗤笑一聲,好似在笑我蠢。

他在通訊錄翻了翻,找到江雀的號碼,打過去,放在我左耳,貼著我右耳輕聲說:“讓她出來。”

我動了動唇,語速很快:“江雀,快跑,別走正門。”

李訴掛了電話,尖牙咬住我的耳朵:“青青,你真是越來越難管了。”

江雀沒跑,反而迎出來了。

李訴抬眼,鬆開我的耳朵,在齒痕上吻了一下:“她不會跑的,江贊還沒出來。傻子。”

江雀的目光從我身上劃過,在我耳朵上頓了一下,平靜地看著李訴:“談談?”

李訴放開我,目光一動:“沒禮貌,怎麼不叫李哥了?”

江雀冷笑一聲:“別搞笑了,怪噁心的。”

李訴沒說甚麼,把江雀請走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自作多情又無地自容,莫名地不平。

報復誰似的喊了一聲:“李訴,我跟陳冀睡了。”

李訴猛地回頭,朝我走了一步,面龐驟然猙獰了一瞬,僵著身體,沒有邁出第二步。他在車前蓋撐了一把,頹然低頭,停了一個呼吸,又側目看了我一眼,帶著纏綿的恨意和深重的戾氣。

可他最終還是帶走了江雀,沒有走向我。

11

江雀消失了,江贊被放了出來。陳冀和李訴鬧崩了,聽說跑到公司跟李訴打了一架。

陳冀那種虛偽到骨子裡的人,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麼不體面的事。

我靈感爆棚,在畫室捂了兩個月,餓暈了。

碰巧陳冀來找我,救了我一條狗命。

他坐在床頭給我削蘋果,無不譏諷地說:“我第一次見有人能把自己餓暈,開了眼了。”

我說:“你見識的還是少了。”

他把蘋果削成小塊餵我,很細心,也很體貼。

吃到第三塊,門被推開,李訴站在門口,看著抵在我嘴邊的蘋果塊。我一張口,陳冀就給我喂進去了。

李訴解了一顆領口的扣子,頭髮有些亂,整個人看起來很躁,走過來,只說了一句話:“江雀跑了。”

陳冀頓住手,把蘋果和刀放在床頭,站起來摸了摸我的額頭,溫柔地說:“嬌嬌,我先走了,有空來看你。”

我不想應付他:“沒空就別來了。”看著糟心。

陳冀笑了一聲:“還是要來的。”

說完就走了,李訴坐到那張椅子上,把床頭的半個蘋果扔進垃圾桶,拿起水果刀,一言不發地開始削梨子。

削完了,一整個遞給我,我說:“吃飽了。”轉手把梨放在了床頭。

李訴垂頭擦著水果刀,冷光反射在他眼裡,有些森然:“上次我跟你說甚麼來著。”

我沒說話。是有點慫的,李訴瘋起來挺可怕的,說不定真能打斷我的腿。

他嘆了口氣,似乎無可奈何:“陳冀不是善茬,你玩兒不過他。”

我頂了一句:“我可沒跟他玩。”

我和陳冀交易得明明白白,算各取所需。

從始至終,這都是我和李訴的遊戲。

李訴頓住了,抬頭的動作很慢:“甚麼意思?”

又笑了一聲,覺得某些猜測可笑似的:“總不會喜歡他吧。”

“為甚麼不會?”我笑得漂亮,不想解釋,“你知道的,我眼光不太好,總會喜歡上一些人渣。”

“算了吧。”李訴盯了我片刻,收斂情緒,給我掖了掖被子,“別說氣話。”

手在我額頭上揉了揉,是陳冀摸過的位置:“沒人值得你喜歡。”

又說:“非得喜歡誰的話,找個好人,找個愛你的。”

我怔了一下:“訴哥,其實,我以前覺得你挺愛我的。”

12

真的。

我和李訴都住在南街,我死了爹媽,跟著奶奶,李訴死了媽,爹是個酗酒賭博的牲口。

我們慘得各具特色。

李訴從小就野,睚眥必報,從不吃虧,狼崽子一樣。

我人小但機靈,知道跟著李訴不捱打。

我追在李訴後面當他的狗腿子,開始李訴不愛搭理我,後來他在前面打架,我在後面掄板磚,把人砸一腦袋血,李訴瞪著眼睛看我了半晌,氣笑了,“你怎麼這麼虎!”

我蹲著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抬頭說:“別擔心,沒死。”

自那之後,李訴開始管我了,不准我逃課,不准我打架,不准我學壞。就平白多了個爹。

我長得好看,喜歡我的多,不喜歡我的更多,初中經常被欺負。李訴一邊罵我禍水,一邊挽著袖子揍人,像個超級英雄。

多虧了李訴,上了高中,就沒人敢欺負我,也沒人敢喜歡我了。

整個南街都知道,馮弋青有一條叫李訴的瘋狗。

剛上高二,李訴他爸死了,留下一屁股債。李訴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即便這樣,他功課還是很好,他跟我說:“我遲早要帶你離開這操蛋的地方。”

他眼裡有光,他對未來充滿希望。

他的未來裡有我。

可惜,李訴沒能參加高考。那天追債的上門,他拖著一身血去考場外轉了一圈,聽見收卷鈴,轉身走了。

理想與他背道而馳。

我從破房子裡把渾身是傷的李訴扒出來,哭著說:“訴哥,我陪你複習一年。”

李訴說:“你去上學,我自己複習。”

他曾經說的一起走,變成了你先走。

李訴騙了我,他沒有複習,也沒有考學。他留在那個地方掙扎,照顧我奶奶,掙錢供我上學,解決我的後顧之憂。

而我恩將仇報,把他給我的卡甩在他身上,怒得雙眼通紅:“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去上學!你他媽去上學啊!”

李訴很冷靜,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他說:“青青,你信嗎,我在哪兒都能出人頭地。沒甚麼能困住我,你走你的,我能追上。”

我信。

因為李訴是超級英雄,他無所不能。

李訴做到了。他從泥潭中掙扎出來,光鮮亮麗地參加了我的畢業禮。

李訴變了,好像也沒變。

從草芥變成新貴,他學了許多見不得人的手段。沒人會從淤泥里長出來還一塵不染。

李訴是黑色的。

他爬到高處,在名利場上游刃有餘。情場上也是。

他離我越來越遠,我快要抓不住了。

我需要李訴,我喜歡李訴。在漫長地陪伴中,李訴變成了我的血肉。我不能讓他離開我。

可是,李訴對我的表白無動於衷,淡漠地摸摸我的腦袋,說:“別傻了。”

我受不了,給他下藥,爬他的床。

李訴第一次動怒,扣著我的臉,脖頸上青筋直跳,“誰教你的?馮弋青,我他媽缺你吃缺你穿了,你這麼報復我,你把我當甚麼?把你自己當甚麼?我護了你十二年,你他媽自甘下賤,你良心餵狗了!啊?”

“我就是賤。”我抹了抹淚,撲到他身上,胡亂親他。

李訴閉了閉眼,掀開我往門外衝。

我坐在床上大哭,恨極了說:“你今天離開,我就去找別人。”

李訴氣得沒脾氣,抖著手指我:“行,馮弋青,你真行。”

他把我摁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眶赤紅,冷漠而剋制:“江雀知道嗎?江讚的妹妹,幾個月前我們見過一面,我一眼就喜歡上了。青青,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可以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我可以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像原來一樣護著你。護你一輩子。”

我的心臟彷彿不跳了,卻還自欺欺人地想,李訴才認識江雀多久,不過是幾個月,我和李訴可以有很多年。

我流著淚親吻李訴,戰戰兢兢,零零碎碎。

那天晚上,李訴如同解了項圈的瘋狗。

他在恨。

我不知道他恨甚麼,恨我,還是別的。

我親手打碎了十二年的情誼,如願以償地成為了李訴的女朋友。

李訴用了三年半打破我的幻想,讓我明白,他不愛我。

彷彿撕開面具,記憶中的少年漸行漸遠。李訴變成一個冷漠自私,圓滑狡詐的上位者。

他不露聲色,居高臨下,不冷不熱,給我女朋友的名分,對待我卻像對待一隻寵物。

他用行動告訴我,我不要自尊,他就不會給我自尊。我不自愛,他就不會愛我。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李訴在故意懲罰我。

我不願意承認,我早就後悔了。我愛的李訴,早就不在了,好像被我親手殺死了一般。

我心裡清楚,李訴不欠我的,是我欠他。

但我不甘心認錯。

13

李訴沒有搭話,握住我的手,慢慢垂頭,額頭貼在我的指骨,洩出一絲疲憊和脆弱。

我牽強地笑了笑:“開玩笑的。你都說過不喜歡我了,其實,我都不喜歡我自己。”

又賤又爛,沒有一點值得喜歡的地方。

“我沒說過。”他回答得沒頭沒尾。

李訴掰開我的手,五指相扣,掌心相貼,問我:“你認真看過那些照片嗎?”

他似乎在繃著甚麼:“照片上有日期,最早的一張是十年前 年 5 月,照片很新,還殘留著油漆的味道,每一張照片都很新……你大概不會認真看,也不會認真想 年我在哪裡,在做甚麼。可你陪在我身邊那麼多年 年,我認識甚麼人,不認識甚麼人,你總該知道的。

“其實我挺恨你的,恨你沒自信,恨你沒腦子,恨你脆弱敏感,最恨你自輕自賤。

“你說你不喜歡你自己,你憑甚麼?我護了你那麼久,你憑甚麼不自愛?”

若不是李訴一口一個恨,我會誤以為他在示愛。

李訴渾身顫抖,彷彿忍受著莫大的痛苦,他帶翻了椅子,匆匆離去。

而我,我在想 2010 年,我和李訴十七歲,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李訴還沒有遇見江雀。

李訴二十三歲遇見江雀,說一見鍾情。

後來,他又說喜歡了十年。

一遍一遍地強調時間。

一遍一遍重述充滿漏洞的謊言。

我終於開始想,相遇於四年前的人,要怎麼喜歡十年?

14

我們都瘋了一樣地找江雀。

江贊,李訴和陳冀自不必說,而我,只想印證一件事——江雀十四歲的時候,見沒見過李訴。

沉寂了半個月,陳冀再一次來畫室,他有些憔悴,風塵僕僕。

“江雀根本沒有跑,李訴把她關起來了,我不知道人在哪兒。”他握著水杯,水霧氤氳,他面容模糊,“嬌嬌,你勸勸李訴,反目成仇甚麼的,太難看了。”

陳冀放下杯子,情緒穩定下來,涼涼地看著我:“你跟李訴感情深,你要不想讓他作死,就好好開導開導他,趁我還念著兄弟情誼的時候,讓他做個人。”

我看了陳冀半晌,有點吃驚:“你為甚麼覺得李訴會聽我的?”

陳冀揉了揉眉心,笑了:“去年,你拿我激李訴,他沒來接你,反手搞了我的店。後來,公司又丟了幾個單子。那狗東西假惺惺的,背地裡搞了我,面上又幫襯著,我還真沒懷疑過他。直到今年開春,他接走江雀之後,突然跟我撕破臉,自損八百,斷了我一條資金鍊,我才知道,是這孫子一直在搞我。

“開始我還想不明白,我跟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喜歡江雀也是公平競爭,他為甚麼跟條狗一樣瘋咬我。打了一架才覺出味兒來,他哪兒是為江雀啊?自打你跟我搞上之後,我這兒就大事小事不斷。你倆神仙打架,燒我這條池魚。這孫子恨毒了我,拿我當冤種出氣呢。”

陳冀越笑越狠,越說越陰:“嬌嬌,你說,李訴為你甚麼缺德事都做了,能不聽你的嗎?”

為我?說甚麼笑話?要真為我,李訴能跟我分手,能忍心看著我難受?

我冷笑一聲:“放你媽的狗屁。”

陳冀嘆了口氣,解了領帶在手上繞了幾圈:“算了,這兄弟早就做不成了……”

抬眼,目光深而冷:“嬌嬌,幫個忙。”

陳冀綁了我,去了衣服,拍了照,發給李訴。

在被鏡頭對準的時候,我終於感覺到了濃烈地羞辱。

這個時候,我反倒不會求人了。

丟了小半輩子自尊心一瞬間強烈到無以復加。

我寧願忍受莫大的侮辱,也不想給陳冀低頭。

他是個牲口,人不能向畜牲服軟。

我冷漠地看著陳冀存下一張張不堪入目的照片,覺得所有人都他媽的該死。

我沒有哭,陳冀揉紅了我的眼角,他今天沒有笑,而是淺淺地皺著眉,安撫地吻我的臉頰:“嬌嬌,抱歉。”

要貼上的嘴唇的時候,我側頭,趴在床邊乾嘔。

太他媽噁心了!

陳冀僵了片刻,收起手機,給我穿衣服。

我點了支菸,垂著眼睛說:“目的達到了,你能滾了嗎?”

窗臺上放著一把削筆刀,我怕我忍不住去拿刀。

“我會把照片刪掉,不管李訴會不會放了江雀,我都保證照片不會外傳。”陳冀緊緊握著手機,彷彿這樣保證過了,他的行為就可以原諒。

“有甚麼關係?”我平靜地說,“在你眼裡,我不就是個婊子嗎?傳出去又怎麼樣?難不成你還會愧疚?別披著人皮裝相了,我都要吐了。”

我恨陳冀,更恨自己。是我不自愛在先,怨不得別人不把我當人。

陳冀退了幾步,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工夫,外面傳來一聲巨響。

“陳冀,我操你大爺!”

李訴已經好幾年沒這麼直白地罵人了。

我衝出裡間,大門開著,李訴雙眼赤紅,壓著陳冀打,像個瘋子:“我弄死你,我他媽弄死你!”

我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他們鬧。

開始陳冀沒還手,後來被打急眼了,也開始耍狠。

兩個人,狗咬狗,往死裡咬。

李訴到底是厲害的,把人揍暈了,找到陳冀的手機,砸了個四分五裂。

嫌不夠,又跺了兩腳。

李訴被髮膠固定的頭髮已經散了,臉上帶著傷,襯衣釦子崩了兩顆,歪七扭八地皺著。

一直以來,不管面對甚麼樣的困境,他的情緒都很穩定。即使失控,也會很快收斂。

我第一次見他崩潰的樣子。

痛苦,悔恨,灰敗壓彎他的脊樑,他不再閃閃發光。

超級英雄倒下來,好像也是個凡人。

“馮弋青,你到底想要甚麼?你他媽的到底想要甚麼啊!”李訴眼睛赤紅,彷彿要流下淚來。

我心底一片冰涼:“我要甚麼你不知道嗎?”

我要他愛我。

“愛情重要嗎?比原本你擁有的一切都重要?我多想你能光鮮體面地活著。我捧著你,護著你,我越想你好,你他媽的就越爛。我錯了是嗎?我給錯了,所以你報復我。”

李訴哭了,那淚一滴滴砸在我心上:

“想看我後悔是嗎?想看我痛苦難受,看我李訴跪在你面前,認輸是嗎?那你看好了。”

他指向自己那張淚溼的臉,狼狽又脆弱:

“看我這副樣子,夠不夠慘,能不能讓你好受點?”

從分手開始,我就期待著李訴痛苦後悔,求而不得。

現在我看到了,卻不覺得快慰。

我只覺得疼。

打不倒的超級英雄,彷彿再也站不起來了。

李訴慢慢跪倒在地上,臉上血色褪盡,佝僂的身軀輕顫著。

我見不得他這樣。

“李訴,你站起來。”我走近兩步,探出手,卻不敢扶他,有些急,“站起來,你站起來!”

站起來,向前走。

不要管我,不要回頭。不要如我所願,痛苦後悔,向我低頭。

李訴突然握住我的手,用力到有些疼,有些燙,他呼吸急促,血管暴起,嗓音嘶啞,語調緩慢,彷彿說話都用了極大的力氣。

“照片不是我弄的,我為甚麼要喜歡甚麼狗屁江雀?屋子上鎖是因為床下面藏了一百三十二封情書,那是我的全部家當。你燒了我們的房子,它們未見天日,所以我無法向你證明我心動過多少次。

“馮弋青,那天我話未說盡,其實我最恨你不管不顧地向我求愛,又不相信我會愛你。

“你再聰明一點就好了,那樣你就能發現,我說了無數謊話。你張開耳朵,閉上眼睛。我不宣之於口,就永遠不見天日。你聽不見,你他媽的,聽不見!

“那現在你好好聽著,我愛你,馮弋青。我他媽的,超級超級愛你,愛得命都不要了。”

“我應該早點說,但我放心不下你。你要這句話,要了這麼多年。我想說這句話,也想了很多年。”李訴粲然一笑,如釋重負,得償所願。

“我這麼愛你,你能不能把自己當回事兒啊?能不能好好對自己。”

他又哭又笑,哽咽難言:“馮弋青,你怎麼能那樣糟踐自個兒呢?你他媽往我心口捅刀子,我護了你這麼多年……我……”

手上的力道驟然鬆開,我猛地反手去拉,卻被他沉重的身體帶倒在地。

我趴在他身上,聽不到他的心跳。

15

【叮咚,修正系統 023 已上線。男主李訴 OOC 指數達 100%,脫離劇情,抹殺成功。

【任務總結。

【“再遇傾心”已完成。

【“與陳冀做朋友”已完成。

【“照片屋”已完成。

【“再續前緣”已完成。

【“天涼江破”已完成。

【“囚禁江雀”已完成。

【“打臉馮弋青”未完成。

【“情定終身:婚禮大結局”未完成。

【人物 OOC 指數最低值 35%,最高值 100%;角色評價:E。

【叮咚,“男主李訴”已下線;更換主線為“男二陳冀上位”;更換宿主為“配角馮弋青”。

【叮咚,繫結成功。修正系統 023 為您服務。請宿主馮弋青促成男二陳冀與女主江雀的最終結局“情定終身”。

【完成任務即可脫離主線劇情,修正期間人物 OOC 指數達 100% 即刻抹殺。

【疼痛等級公佈如下:OOC50% 以下疼痛等級為 s 級(腳踩刀尖);OOC50% 以上疼痛等級為 ss(剔骨之刑),且每上升 10% 疼痛疊加一級。】

現在發生的一切超出我的認知,我緊緊貼著李訴,卻留不住他的體溫。

【抹殺,是甚麼意思?】

【呈死亡形態。請宿主儘快完成任務。】

我掌心貼上李訴冰涼的臉,淚在他臉上砸開了花。

最後打敗超級英雄的大反派,原來是我。

16

我不聰明,但我大概知道李訴被這個古怪的系統脅迫了。

他被掐住了喉嚨,鎖住了真我,用謊言堆砌了一個虛假人設。

他曾無聲嘶吼,將真言付諸漏洞,而我沒能接收。

他無法傳達,所以獨自承受。

【你是甚麼時候繫結他的?】

【請宿主儘快完成任務。】

任務是吧。我進屋拿了削筆刀,抵在陳冀的脖子上,【如果男二也下線了,還有主線可以更替嗎?】

【檢測到宿主 OOC 指數為 25%,請立即終止 OOC 行為。】

尖銳的疼痛從腳底直達頭皮,如同被刀穿透。

我疼得頭皮發麻,緊緊握住削筆刀,又近了一寸,在陳冀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我不怕死,我也敢殺了他。這世界上已經沒有我在意的人了,你無法威脅我。回答我的問題,你甚麼時候繫結的李訴。】

腦子裡傳來細微的電流聲,良久,冰冷的機械音響起:【2015 年 7 月 3 日。】

我大學畢業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李訴那天穿了白西裝,特地打扮過,特別耀眼,像個開屏的花孔雀。我差點以為,他不是來慶祝我畢業,而是來跟我表白的。

【誘因是甚麼?】

【男主感情線偏離,預測男主與女配馮弋青 HE 率達 99%,務必修正。】

我想起來,那天李訴訂了餐廳,我去衛生間的工夫,他就不見了。後來打電話,他生硬地說有應酬。

之後,他就和我疏遠了。

再後來,我手段下作地爬上他的床。

我突然想知道一件事。

【李訴跟我談戀愛,OOC 指數是多少?】

【40% 至 81%。】

嗓子裡泛起了血腥味,吐不出,又咽不下。

【你們這些角色真奇怪,男主完全可以避免長達三年七個月的 OOC 懲罰,只要他將你定性為“情人”。而他拒絕了 023 的建議,承受痛苦,執意將你定義為“伴侶”。】

我聽到削筆刀落地的聲音,我聽到空曠的房子裡有人號淘大哭。

我錯了,李訴。

17

【請宿主儘快完成任務。】

任務。

哈。

李訴怎麼就那麼慘呢。他拼命地活著,可所有人都逼著他去死。

狗屁修正系統,天殺的陳冀和自作自受的我,一步步把他逼上絕路。

我們都是披著人皮的鬼,噁心透頂,該千刀萬剮。

【我殺了陳冀,OOC 指數會達到百分之百嗎?】

系統沒有給出回應,陳冀醒了。

我垂頭,悄悄摸出李訴的手機,報警了。

我指控陳冀打死了李訴。

我早一步從警局出來,陳冀還在接受調查。李訴死之前,確實和他打過架。

李訴的手機很好開,密碼沒變,是我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聊天記錄裡,陳冀剛把我的照片發過去,李訴立刻傳送了一個地址,附帶一句乞求,【不要。】

我尋著地址在半山別墅找到了江雀。

她人很好,李訴沒有苛待她。

江雀見到我眼圈一紅,撲過來,抱住我哭了一場。

這些人裡,只有江雀是最真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要是李訴先遇見她,說不定能一生幸福圓滿。不至於跟我糾纏這麼久,剛從掙扎出泥潭,又跳進火坑。

李訴死後的第三週,周律師找到我。李訴把恆星軟體的股權再次轉讓給江贊,剩下的資產全部由我繼承。

他早就寫好了遺書,死後也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

但我不需要他的錢。

李訴大概不會想到,他死後,修正系統會盯上我。如果他能預料到,恐怕也不會輕易被我逼死。

我就是知道,他寧願一生身處樊籠,也要看我活得恣意漂亮。

其實有時候我想,李訴就這麼死了也挺好的,總比煎熬一生要瀟灑一些。

18

陳冀憔悴了很多, 以前最重形象, 如今也不修邊幅。

我在江雀家門口見到他,還以為認錯了人。

他是應該憔悴。他最近頻繁進出警局。我告他殺人,又告他強姦,還告他敲詐。

我瘋了一樣撕咬他, OOC 指數高達 96%, 疼得求死不能。

但疼我才覺得爽快, 彷彿受了李訴受過的疼,我就和他更近了一些。

對立良久, 陳冀摁了煙:“你這輩子都忘不掉他了, 是吧?”

“死了倒是乾淨。”他哼笑一聲,看著我, “恨我嗎?恨吧。嬌嬌, 有種你恨我一輩子。”

陳冀像是受不了我的凝視,轉身要走。

我說:“你知道我的真名嗎?”

他身影一僵。

他不知道。

我笑了一聲:“你配嗎?”

19

我問江雀:“你喜歡陳冀嗎?”

江雀一臉蒙逼:“我為甚麼要喜歡那種垃圾?”

我笑得肚子疼, 心裡默默說:【聽到了嗎?023,她為甚麼要和那種垃圾情定終身?】

我揉了揉江雀的腦袋:“我當初要是有你這麼清醒就好了。”

江雀看了我半晌, 垂頭, 捏捏我的指尖:“姐姐, 要是我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我抽出手,說:“我該走了。”

江雀送我到玄關,殷切地問我:“明天見嗎?”

我默不作聲地換鞋。臨出門,江雀拉住我,說:“明天見吧。”

我掰開她的手,說:“再見,江雀。”

她眼睛驀然淚下,不知道怎麼挽留,只能紅著眼睛看我走。

20

我是李訴養的花, 汲取他的愛來存活。李訴死了,我活不下去。

我知道這樣或許很沒有出息,可我就是這樣一朵花。

李訴想看我變成樹,可我變不了。

江雀是一棵樹。我變不成樹, 但我可以短暫地為這棵樹擋一下風雨。

我要陳冀死。

他人髒, 為達目的, 不擇手段。我不能把他留給江雀。

一棵樹,就該獨自挺拔,而不是成為誰的誰。

李訴曾經, 就是想讓我變成這樣一棵樹。可惜, 他給我的土壤太過肥沃, 我在很早很早之前,就被他捧成了一朵花。

無法正當制裁陳冀, 那就劍走偏鋒,買兇殺人。

李訴留給我了那麼多錢,我又不要命, 想殺陳冀太簡單了。

我靠在畫室的床上,聽到冰冷的機械音。

【叮咚!男二陳冀已下線,感情線偏移 100%,無法修正;宿主 OOC 達 100%, 同意抹殺。】

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想的是那被我燒光了的情書。

那一百三十二封情書,到底都寫了甚麼。

好想看看。

(完)

作者署名:東枝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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