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被人起鬨,我一個海王居然為混混前男友收了心。
我沒否認,下一秒,竹馬顧間舟便碰碎了酒杯。手被劃傷,鮮血殷殷,引所有人矚目。
與其同行的女伴依偎在側,神色關切。
他卻抬起眸,清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辨喜怒,“怎麼,這三年,你是為了一個混混守寡?”
而眾所周知的是,
我的前男友,就是被顧間舟舉報入獄的。
01
顧間舟向來是天之驕子。
每次登場都萬眾矚目。
“怎麼幾天不見又換了一個女朋友啊,這次是哪家的千金,眉眉你知道嗎?”
坐在西裝革履男人身邊的女子,有著張揚如玫瑰般的美麗,一眼難忘。
我靜靜掃過耳語廝磨的兩人,誠實搖頭,“不太清楚。”
顧間舟這幾年換過的女伴太多,多到我這個和他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都記不住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因為記了,也沒有下次見面。
不如不記。
只是這次的女伴好像有些不同。
顧間舟對她是肉眼可見的親密。
桌上一瓶稱不上名貴的烈酒被他壞了禮貌地未開席便拿到自己桌前。
想來是那女人喜歡,他才如此在意。
“紀影眉!”姍姍來遲的東家大少爺衝上來同我打招呼。
他自己的訂婚宴所有人都隆重出場,他卻一點不著急,嬉皮笑臉地往我身邊瞅。
“你看甚麼呢?”我狐疑。
“你男伴在哪啊?以前說好我們這一圈朋友訂婚,帶來的人都必須是最愛的人,你該不會毀約吧?”他朝後一把拉來未婚妻,戲謔地看著我笑。
“……”我手一抖,沒想到他還記得這種幼稚的玩笑話。
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往顧間舟身上看看。
餘光裡,女人那一抹燦爛的口紅唇色晃得我呼吸都急促。
我沉默太久,大少爺的笑也撐不住了,訕訕道,“啊,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沒想到我們小眉這麼愛玩的人,還真能為一個祁野收心啊。你別難過,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撈那小子一把……”
我僵硬地笑了笑,不置可否,算是附和他給我的一個臺階。
“砰——”
下一秒,一聲脆響,震到了滿桌的人。
我愕然看去。
不遠處,神情漠然的男人抬著手,是一個準備握杯的姿勢。
玻璃碎片滿地,顧間舟的食指被劃出一道口子,
鮮血殷殷,惹眼至極。
身側的女伴連忙捧住他的手腕,神色焦急。
顧間舟只是隨意地抽回手,拿紙擦了擦,
將洇上鮮紅的紙巾一扔,開口時氣場低沉:“撈?”
“當法律是兒戲嗎?你們開玩笑也要注意分寸才是。”
02
滿場的人都屏息看著他,生怕自己正好惹到位高權重的顧家掌權人不痛快的時候。
顧間舟卻無所謂他人的忌憚與猜測,
抬起眸,清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開口喜怒不辨,“三年內所有聚會,你都沒再帶過誰來參加。”
“怎麼,這三年,你是為了一個混混守寡?”
男人話裡話外的嘲弄都太鋒利。
我和顧間舟相識十幾年,他從沒有以這種神態對過我,此次因公出差半年回來,卻好似變了個人般。
我反應不及,一下啞然怔在了原地。
場內其他人霎時連大氣都不敢出。
紀家小女兒和顧氏集團的繼承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從不是秘密。
顧間舟將紀家小女兒的前男友舉報入獄,三年前更是轟動一時,眾所周知。
好半天,我才回過神來反駁他,蹙眉道,“你說話能不能……”
“你說話能不能禮貌些,這也太難聽了。”
不待我說完,顧間舟身側的女伴便接了話。
她嘴邊埋怨,眼睛卻顧盼流連盯著男人。
一如當年我同顧間舟的親密,柔聲地斥責他,“喜歡一個人,等待一個人有甚麼錯?快和眉眉道歉!”
眉眉?
女人親暱地喚著我小名,我卻壓根連她的名字是甚麼都還不知道。
顧間舟在女人的催促下沉默了兩秒。
最後,低眸淡淡地丟擲兩個字。
“抱歉。”
雖然冷淡,卻也足夠。
不是足夠彌補對我的嘲諷。
而是足夠證明……那女人在顧間舟心裡分量不低。
場上無一不是精明人,我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一過,便都歡歡喜喜湊到她身邊去噓寒問暖。
女人毫不怯場,言笑晏晏回答。
“嗯,我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只是個普通人,名字叫燕甜甜。”
我眸光一頓,不可思議地看去。
正好對上顧間舟如孤冷寒夜般沉沉望著我的眼眸。
燕甜甜。
是幾年前救我於溺水的一個山區女孩。
我還記得我被救上來的時候,朦朧的視線裡,顧舟間推開所有阻止他跳河的人,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眼淚就滾燙地滴在我肩頭。
“眉眉,你一步都不許再離開我的視線!”
03
我和顧間舟,以前沒有這麼陌生。
我們一同長大,睡過一個搖籃,喝過一瓶奶粉,就連入學,顧間舟也要哭著多讀一年幼兒園大班,就為了和我一起上小學。
他從小就很黏我。
在家長朋友面前一個冷漠安靜,連親妹妹都不愛理會的小孩,在我身邊卻是個會花心思哄我逗我開心的哥哥。
沒有人不知道,顧間舟最喜歡我。
我的第一任男朋友,也因為此事常跟我鬧脾氣。
他看不慣顧間舟每天給我送零食奶茶,更厭惡一有事我永遠都選擇和顧間舟離開。
所以高中那一段初戀,不過半學期就以分手結束。
顧間舟當時問我,“是不是我打擾到你們了?你和他分手,很難過嗎?”
其實我並不為分手而難過。
我喜歡那個男生站在講臺上漫不經心解開數學難題的樣子,也喜歡那個男生課間奔跑在籃球場上那張少年氣滿溢的臉。
但要我在他和顧間舟之間選。
我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放棄顧間舟。
只是那晚,顧間舟望著我的表情帶著難得一見的小心翼翼。
他潤黑的眸子好似不敢看我,一向清冷自持的從容也消失無蹤。
我心神一晃,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只以沉默作答。
自那以後,顧間舟再沒有在我談戀愛的時候頻繁出現在我身邊。
他好似也開始明白,長大以後,哥哥和男朋友,都有自己該有的位置。
不過,我那時候並沒有察覺到顧間舟的心意。
只是一個男朋友又一個男朋友地換著。
——我喜歡帥氣的皮囊,更喜歡聰明有心機的男人。
那對我來說,是日復一日平靜生活裡非常值得接受的挑戰。
而祁野,更是這些挑戰裡最刺激的那一個。
因為他不是個好人。
他覬覦我的家世,貪戀我出手闊綽。
我知道一切卻不點破,只是看著這個愛鬥狠搏命的男人在我身邊為一點錢財想破腦袋討我開心。
圈裡人都說我花心。
在我身邊換過的男人不計其數,就沒有一個能真正打動我的人。
祁野當我男朋友的時間比過往任何一個人都長,他們以為我就這樣栽在混混手裡的時候。
這個混混,被顧間舟弄進了監獄。
他設了局,祁野貪財毫不猶豫就跳了圈套,連我阻止都沒來得及,十年有期徒刑就已成定局。
也是祁野入獄那天,我才突然明白,顧間舟這麼多年在我身邊……或許不只是作為一個哥哥的陪伴。
04
“那你還不重新找一個?就讓別人以為你喜歡祁野喜歡得要死啊?”
酒過三巡,我和關係親密的朋友蘇絡去了陽臺吹風。
觥籌交錯間,燕甜甜依然被一堆人環繞。
哪怕沒有背景,只要顧間舟那份在意,也足夠她在別人的訂婚宴上脫穎而出。
“找不到了。”
我語焉不詳說了一句。
蘇絡喝得頭暈,沒注意到我話語裡的難過,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要上樓去房間裡休息。
我看著她離開,沒注意到背後有人靠近。
“找不到?”
顧間舟的聲音在寒夜裡自帶幾分冷意。
“因為我那樣弄祁野,你害怕了?”
我回頭看他,語氣疑惑,“你今晚脾氣怎麼這麼大,出差半年回來突然看我不爽了?”
顧間舟個子很高,肩寬腿長,幾乎整個夜幕都淪為他那張俊美容顏的陪襯。
我仔細看了兩秒。
驀然低頭。
心跳頓時快得不像話。
“紀影眉。”顧間舟一手抬起我的下頜,逼我對上他的眼神。
“我出差半年,生日你說趕不過來,受傷你說你工作忙,就連我回來要你來接機,你也敷衍搪塞我,就是不肯過來。”
男人帶著審視的意味,慢慢俯身。
那一對漂亮的眼瞳映出我酒後雙頰染上紅暈的臉。
“眉眉。”
他吐氣很輕,帶著酒氣。
望著我像是十七歲那年的初夏。
雨後長柳因風顫動,他的眼睫因緊張而抖動,“你發現我喜歡你了,對嗎?”
末了,他又補充。
“你終於發現……”
“我以前喜歡過你了,是嗎?”
05
所以,
顧間舟的意思是,
現在不喜歡我了,對嗎?
我緩慢眨眼,消化著這兩句言語,
酸澀的感情迅速在心中爆炸,蔓延開來。
頂著顧間舟那雙撩人心魄的眼睛,
我偏過頭去,生怕他看出端倪,
強壓情緒讓語氣冷淡:
“顧間舟,你我的關係,談這種話題合適嗎?”
“哪裡不適合?紀影眉,那混混都進去三年了,你還這麼忌諱和我靠近。”
男人越靠近,身上那股桉樹混合香就愈發神秘勾人。
我貪婪地感受著,耳畔的話也變得模糊:
“指望他出獄和你重歸舊好,”
“你最好日夜祈禱,他能平安回到你身邊吧。”
直到顧間舟走遠,我聞不到最後一絲溫暖香氣,
才在襲人的夜風中驚醒,縮了縮肩膀。
側臉看去,顧間舟已經走進了宴會廳,神色冷漠。
燕甜甜和人相談甚歡,猝不及防接了一杯他給的醒酒茶,
怔楞的同時,往我這兒看了一眼。
而後,
抬手同顧間舟碰杯,
明眸皓齒,笑得甜美。
頃刻,委屈和難過彷彿排山倒海而來。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
不堪地發現自己正在嫉妒著誰。
極其自厭,又深覺不甘。
步子不穩地上了樓。
躺倒在綿軟的床上那刻,
我想起一場陡然淪陷的晨曦。
06
祁野入獄的第二年,
顧間舟的公司遇上一個棘手的專案,
常常加班,熬夜不睡。
我偶有時間便會去陪他加班,
監督他按時回家睡覺。
某個晚上,我無意在他的辦公室睡著了。
迷濛中,有人抱起我進了休息室,
他笨拙地為我卸妝,
為我蓋好被子,
或許還在我額間留下了一個吻。
我再清醒時,天光大亮。
顧間舟推開門,眉眼間有熬夜加班後的濃重倦容,
明明自顧不暇,卻不厭其煩地捲起衣袖,
將一堆洗漱用品和早餐拿進來,
細心認真地一一為杯子、牙刷消毒。
他神態自若,還問我:
“待會兒要化妝嗎?需要甚麼,我讓人去買。”
“抱歉,沒有事先為你準備好。眉眉你將就一下。”
霎時,我心跳失速。
那一天,好像因祁野入獄,而導致我們冷戰的隔閡全都消失了。
轉瞬又回到了小時候我哭鬧,顧間舟哄我開心;
學生時代我失戀,他陪我擦眼淚的時候。
親密得一如往昔。
可,我也深刻記得
那天后不久,
我就在顧間舟身邊看見了其他的女人。
07
“紀影眉,醒了嗎?”
“訂婚宴結束了,洗漱一下,我開車送你回家。”
同樣在顧間舟的聲音裡醒來。
這一次,他身邊也站了其他的女人。
燕甜甜不像以往的女伴,越是知道我和顧間舟關係匪淺,
越是要展現自己的特殊往副駕駛坐。
相反,她客氣禮貌得讓我找不到任何破綻。
“間舟,我坐後面好啦。你和眉眉這麼久沒見,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燕甜甜自己鑽進了後座,顧間舟同我對視一眼,
微抬下顎,冷淡地示意我坐進去。
我雙腿僵硬,表情也僵硬。
開車路上,一向由我充當解悶角色的場景,
侃侃而談的也成了燕甜甜。
她出身貧寒,和我們在不同的環境下長大,
卻能言善道有一種神奇的魔力,
讓人不自覺聆聽她的笑語。
我心裡有事,笑不出來,顧間舟倒是非常捧場。
平常路過狗尾草,看也不看一眼,
眼下卻悉心聽燕甜甜笑談,怎麼用狗尾巴草編一隻小狐狸。
等車開到市裡,燕甜甜報出的地址和我家完全兩個方向時,
我終於鬆了口氣,“你送她回去吧,我叫司機來接。”
話落,握上車把手。
顧間舟跟著冷淡地說了句,“下去吧。”
心驟然一縮。我拉開把手,
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車門卻紋絲不動,
全然被鎖死。
我愕然回頭,顧間舟接著道,
“等五分鐘,司機馬上來接你。”
燕甜甜下了車,笑著說好,
還不忘從車窗遞來一隻栩栩如生的九尾狐狸。
“眉眉,送給你。”
我楞楞地抬手去接,“送給我的?謝、謝謝。”
忽然,顧間舟突出又性感的腕骨,從我眼前劃過,
他將狐狸拿到手裡仔細揉了揉,
道:“不扎手,拿著吧。”
狐狸重回我手中,
男人修剪得乾淨的指尖從我掌心掠過,引起陣陣酥麻。
08
第二天下班。
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那頭傳來的聲音卻是我乾媽——顧間舟的母親。
“乖乖啊,乾媽拜託你一件事。”
“舟舟最近又接了個特別上心的大專案,”
“你再幫乾媽去監督他一段時間,可以嗎?那小子,就只聽你的話....”
對從前來說,這或許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我現在猶豫起來:
“乾媽,顧間舟他現在好像有女朋友了,我去..”
我去的話,不太好。
乾媽大概沒聽到我的話,
電話回到了媽媽手中,她叮囑我:
“乖乖,以前救你的那個姑娘,現在在小舟公司上班呢”
“你過去的時候帶點禮物,謝謝人家,知不知道?”
我唇瓣微顫,閉了閉眼,“好。”
說罷,起身回去拿了一件自己設計的裙子,才開車離開。
顧間舟的公司規模壯觀。
大樓澄澈明淨,頂部高聳入雲。
我熟稔地走進公司,刷開了總裁專屬電梯。
抵達三十七層,經常接待我的徐秘書面露驚訝。
而後快速上前,接過我手裡的東西,笑容標準,
“紀小姐,好久不見。”
進了辦公室,徐婕端來咖啡甜點,
又將一本時尚週刊放到了我手邊,笑道:
“雖然您很久沒來了,但老闆還是讓我準備著當季的設計刊,就等您再來呢。”
摩挲著那本週刊,我不自覺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清醒過來:“麻煩你把這件衣服送給燕秘書。”
徐婕驚訝:“這不是最近很火的高定嗎?沒想到紀小姐和燕秘書的感情這麼好呢。”
我移開眼,不置可否,“麻煩你幫我送給她吧。”
其實當年燕甜甜救了我之後,紀家和顧家就已經回謝了不少的禮。
包括給與她父母穩定的工作單位,送了一套兩層別墅等等,
我們送了,燕家卻不願意收,最後也就作罷。
我躺進沙發椅裡,心不在焉地翻著週刊,直到一件白色小毯子披到我腿上。
“短裙很漂亮,但快入秋了,小心感冒。”
男人聲音清冷關切。
我抬眼一瞧,顧間舟那副充滿斯文敗類氣息的銀邊眼鏡陡然闖入眼簾,
心臟猛地一顫。
10
顧間舟五官精緻,輪廓利落分明,
組合起來的眉眼好看極了。
眼下,卻不知為何突然蹙眉,
伸手探了探我額頭,
“你是不是已經感冒了?怎麼臉這麼紅。”
我心一驚偏過去,
氣息不穩,又羞又臊:
“你幹甚麼!”
顧間舟落在空中的手僵了一下,
他緊緊盯了我幾秒,才回到辦公桌前,
沒甚麼語調地說了一句,“抱歉。”
我好一會兒才將臉上的熱度平復下來。
顧間舟處理著檔案,頭也不抬道,
“我媽又讓你來當監工了?要是不想和我呆在一起,你可以先回家。”
我撇撇嘴,“甚麼話,聽起來,更像是你不想和我呆一起吧。”
“你是不是覺得我過來,打擾你到和燕小姐談情說愛了?”
“要是這樣,我立馬就走。”
我表面毫不在意,實際偷偷攥緊了週刊。
思量著,要是顧間舟說確實被我打擾,
我應該即刻罵他重色輕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才是一個朋友該有的反應,完美無缺。
斜對面,顧間舟筆尖一頓,孤冷的眸子泛起些不明漣漪。
“你好像、不太喜歡燕甜甜。”
“為甚麼?她不是你救命恩人嗎,你還送了你親手設計的裙子給她。”
被看穿的心虛讓我脊背發麻。
我道:“她救了我,我感謝她。兩清之後我還非得喜歡她才算償還嗎?”
“還是...因為你喜歡她,所以要我也喜歡她?”
顧間舟薄唇動了動,眼睫在面板上落下蟬翼似的陰影。
他收回目光,不置一詞。
可滿室寂靜,又何嘗不是種預設?
11
夜逐漸深了。
“顧間舟,還不休息嗎?我困了。”
我睡眼模糊地催促他回家。
顧間舟揉了揉眉心,“你去休息室睡吧,我再看會兒。”
“你真是...小倔脾氣。”
“乾媽還說你只聽我的,你哪裡聽了...”
睡意鋪天蓋地而來,我意識模糊地嘟囔了幾句,便陷入沉睡。
夢裡,我躺在喜歡的人身邊,睡得很安心。
早上六點。
腹部陡然疼痛痙攣。
我睜開眼,冷汗涔涔。
想趕緊去衛生間,卻發現自己腰間被誰桎梏住。
隔著絨被,顧間舟的手搭在我腰上。
他離我很近,蜷縮著,鼻息就在我頸側。
我沒力氣掙開他,一時痛得眼淚直掉。
顧間舟在我的動作下醒了,盯著我突然雙瞳緊縮,
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我沒空注意他的異常,捂著肚子起來,卻在下床時跌了下去。
絨被攤開,白皙的床單上有一抹刺眼的血色。
我痛得語調斷斷續續,向他求救,“布、布....”
“布洛芬”還沒完整說出口,
顧間舟就猛地站起了身。
他腳下不穩般後退,甚至神色惶恐地,
撞翻了後方的古董花瓶。
我實在痛得忍不住,齜牙咧嘴地呵斥他:
“顧、間舟!你在發甚麼瘋...我痛得快死了....”
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結束在燕甜甜的腳步聲裡。
我被反應過來的顧間舟著急忙慌抱去醫院時,
似乎,恍然聞到了辦公室裡,一股淡淡的酒香。
12
手背上有溼潤的觸感。
一點、一點,慢慢擴大。
我茫然睜開眼,
發現身邊的男人黑髮凌亂,
握著我的手,低頭不語。
下一秒,我的眸光倏地頓住——
那觸感,竟是他的眼淚,顧間舟在哭。
我不可置信地問:“哭甚麼?”
顧間舟仰起臉,將眼淚擦掉,當沒事人一樣問,
“你醒了,要吃點甚麼嗎?”
我直直望著他紅透的眼睛:“顧間舟,我在問你,你哭甚麼?”
“燕甜甜欺負你了嗎?”
我記得,那時候燕甜甜進來,要男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顧間舟卻甩開她的手說等不了了,然後抱起我離開,
將她一個人遠遠落在了身後。
是因為此事他們吵架了,他才哭的嗎?
可顧間舟,向來是不輕易落淚的人。
我喉間艱澀,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只能啞著嗓子道:
“你把燕甜甜找來吧,我跟她道歉,跟她解釋。”
眼淚滑落的剎那,顧間舟望著我怔了神。
我嗓音愈發哽咽:“你們別因為我吵架,”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對不起。”
顧間舟微微擰眉,手指顫抖地拂去我眼角的淚水,
語氣懊悔:“眉眉,你不要說這種話。”
“我沒有想要你說這種話。”
又一顆眼淚落下,我不解地望著他:“...甚麼?”
顧間舟彷彿被我的眼淚灼傷。
他湊上前來,眼眸裡明晃晃的溫柔和心疼,不加遮掩。
鴉羽似的眼睫墜著晶瑩。
好近,好近。
唇與唇相碰那一秒,
我的思緒頃刻空白,理智轟炸得潰不成軍。
13
顧間舟的吻,一如他的為人,
理智與試探下藏著野獸般的侵略氣息。
我被迫仰起頭,失去掌控自由呼吸的權利。
好不容易獲得喘息間隙時,餘光裡不止顧間舟紅透的耳垂,
還有病房門口瞪大了眼睛的燕甜甜。
我驚醒,眉頭一蹙,就推開了上方還在回味纏綿,
甚麼都來不及防備的顧間舟。
“眉眉,我”顧間舟神情驚詫,眉宇間還有幾分受傷。
我顧不上他,頭腦空白地盯著門口,心墜寒淵。
可,意料之外的是,
燕甜甜沒有生氣憤怒,她衝我訕訕笑了一下,
繼而道:“顧、顧總,公司董事會有急事找。”
顧間舟沒回頭,一抬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後抽了張溼巾放到我手邊,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留下一句:“剛才,對不起。”
便如落荒而逃似地,大步離開了。
燕甜甜走進來,拉開窗簾。
陽光從澄澈的青天隔窗灑下,
我忽然覺察,有甚麼東西正在這和煦燦爛的金光裡生根發芽。
燕甜甜坐到我身側,試探著問,“紀小姐,是拒絕顧總了嗎?”
她勉強一笑,還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是我自作聰明瞭,居然給顧總出這樣的餿主意。”
我一把抓住燕甜甜的手,憑著直覺追問,“甚麼餿主意?你和顧間舟不是戀愛關係嗎?”
“還是,是你假扮他的曖昧物件,來刺激我的?”
燕甜甜驚訝:“您、顧總還沒有跟您說嗎?”
我搖了搖頭,她便了然地接著道,“是的,我和顧總騙了您。”
“包括您第一次在宴會上看見我,都是我們約好想試探您對顧總是甚麼心意。”
“我很抱歉,一開始主觀臆斷您也喜歡顧總,才造成今天這個局面,”
燕甜甜嘆了口氣,又說,“我也很不好意思,那時候不經允許稱呼您小名,”
“臨走還給您塞了個不值錢的玩意,雖然顧總說您喜歡狐狸,但是、總之、紀小姐,我真的。”
我緩慢地鬆開了她的手。
那發芽的小苗頃刻長成蒼天大樹,迎風飄揚:“不,你不必道歉。”
我看著燕甜甜還想繼續說話的面孔,
將眼淚都笑了出來,“是我該說對不起。”
“對不起,之前用惡意揣測你,對不起,禮物沒有親手交給你。”
“還有,你的直覺沒有錯。”
“我確實喜歡他。”
燕甜甜楞了一下,隨機恍然大悟,
“那、那剛剛,不會吧!難道是因為我讓你誤會了,你才推開他的!”
“天啊,顧總肯定傷心死了,您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歡您...”
她急忙站起身,就要去找外面打電話的顧間舟,
卻回頭,發現顧間舟怔怔站在了病房內。
我唇角微勾。
剛剛那話,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話落,顧間舟便渾身僵住,頗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一向孤冷的眼睛,此刻如鹿般可愛、可欺。
14
在顧間舟的堅持下,我一直到生理期結束才從私人醫院離開。
那天后,我本期待顧間舟會說些甚麼來確定我們的關係,
但好幾天過去,顧間舟都沒有再提關於那個吻的事,
出院這天,顧間舟開了車來接我。
車內,他繃緊著臉,一言不發。
我偷看了他俊美的側臉幾眼,率先開口:“那時候,試探我很好玩嗎?”
“猜到我可能喜歡你,還用冷嘲熱諷的話數落我,”
“顧間舟,你到底甚麼意思?”
男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攥出青筋。
他不太能抵抗這種心思被戳破後的咄咄逼問,
十分溫順地說了句,“對不起,我錯了。”
我反問:“你錯哪了?”
顧間舟向我投來一眼,“我錯在,把燕甜甜招來當秘書,招晚了。”
“如果能早幾年,你現在一定是我的妻子。”
原來綿羊是裝的。
顧間舟一直是條目標明確、工於心計的黑狼。
我壓下怦怦亂跳的心,沒說話。
待他在樓下停了車,離開時不甘認輸地拋了一句:
“花言巧語,誰答應要和你在一起了?”
“眉眉。”顧間舟卻忽然在車內喚我一聲,語調極輕。
“你聽我說。那時候,我覺得你喜歡我,但我不敢相信你喜歡我。”
他眉目如畫,神情失落,一點點剖開自己面對我時的小心翼翼,
“眉眉你從小就是個面對感情,會特別勇敢的人。”
“能大膽在生日會向初戀告白,能巧笑嫣然地接受祁野挑釁般的戀愛邀請,”
“認錯時誠懇,心動時熱烈,可你喜歡我,你卻不敢對我說。”
秋風恍若嬉戲的小孩穿梭在我髮間,
髮絲席捲我視野那幾秒,顧間舟仰臉看我的神情,楚楚可憐。
“是因為不夠喜歡我嗎?”
“所以我觸碰你,你會躲開;我望著你,你不看我;我去吻你,你也害怕。”
男人語氣可憐的一字一句,都好似在我腦海裡有了畫面。
是他在訂婚宴上逼問我,我逃開視線,
是他想伸手為我試溫度,我倉皇偏頭,
更是他吻我,我驚恐不安地想要掙扎。
我一下失了言語,不知從何開始對他解釋,
而顧間舟不知道想起甚麼,自嘲笑了下,道:“差一點,你連我的車也不坐了。”
這句話對應甚麼,我沒想起來,
因為我下意識就“嘭——”一聲拉開車門,重重地坐回了副駕駛。
顧間舟目光如火,盯住我。
我直視前方漆黑的停車場,訕訕道,“坐啊!當然坐!怎麼會不坐你的車呢?我,”
我沒法呼吸了。
顧間舟的吻技,真是要命。
15
“跟我告白。”
“說你喜歡我。”
“說你很愛我。”
顧間舟的手在我身上四處惹火,
我招架不住,投降般開口:“我喜歡你,我很愛……”
喘息聲被吞沒,顧間舟如狼的眼神在黑夜裡燃得駭人。
只是當他解開我的襯衫紐扣,觸碰到我深邃的鎖骨時,
車內一切動靜都停息了。
顧間舟黑髮凌亂,衣領鬆散,模樣慵懶不羈,
他離開我上方坐回去,用修長的手指捂住了眼睛。
我不解地去牽他的手:“怎麼了?為甚麼不繼續?”
顧間舟悶悶地道,“太草率了,我不想這樣。”
或許顧間舟說得沒錯,我總是心動時過於熱烈大膽。
我眼睛明亮地直視著他,“那下車上樓,去我家吧。”
顧間舟猛地望過來,眼眸顫動,“可、我們才第一天,第一天在一起就...”
“嗯。我們在一起才一天,可我已經喜歡你兩年了,今年過去,就是第三年。”
我撫摸上他的側臉,又用力鉗住顧間舟的下顎,不許他逃避。
“間舟。”
“我其實是個很差勁的人,甚麼都是三分鐘熱度。”
“喜歡的玩具是,喜歡的裙子是,喜歡的人,也不例外。”
我用指甲撥弄過他纖長濃密的睫毛,強撐著緊張道,“所以我不向你告白。”
“因為我膽小得不行,我怕我這麼差勁的毛病,會讓我永遠失去你。”
顧間舟眸光越來越亮,瞳孔映照出我長髮散亂的模樣。
我靠前,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薄唇,
“但燕甜甜出現後,我卻忽然發現,比起這個毛病,我更差勁的,是自私。”
“與其把你拱手相讓看你去愛別人,我寧願,就算失去也要先佔有得到。”
我和顧間舟靠得很近,幾近呼吸交融。
我伸手下移,去解他的扣子,還不忘朝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別怕,顧間舟。”
“我喜歡你,就這樣,做我的丈夫吧。”
解開了大部分的扣子,
我想去吻顧間舟白皙性感的側頸,
男人卻握上我後頸,將我用力地抱到了懷裡,
他忽然在我耳邊哭出聲音,又委屈又偏執:“紀影眉,我真恨你。”
“你越會說情話,我就越嫉妒得發瘋。”
“你對他們...對他、也是這樣的嗎?”
眼淚滾燙,滴在我的肩頭。
十六歲那年,我差點死去,顧間舟也如這樣,狠狠哭過一場。
16
回家後,我失了眠。
想起顧間舟說的嫉妒,就不自覺想起過往。
其實我們都明白,這麼多年,
祁野就是我們之間那根最不容忽視的尖刺。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祁野,他和別人起爭執。
滿身痞氣的男人在下手前特意來我桌前告知,
“不好意思,大小姐,”
“酒瓶砸人容易誤傷,你最好坐遠一點看戲,免得被波及。”
第二次見他,
他在鋼鐵橫樑落下前,救了顧溫一命。
顧間舟匆匆趕來,也由此與他相識:
“多謝你救了我妹妹,想要甚麼你儘管提。”
滿場混亂,顧溫眼淚汪汪躲在我懷裡。
而祁野露著受傷的肩榜,眼神如火盯著我,
“好啊,我要跟她談戀愛,你能做主嗎?”
當時,顧間舟的神情很可怖,他面沉如水,掉頭就走。
祁野嗤笑一聲沒當回事兒,
我卻對他來了興趣,點頭道,“可以呀,做我男朋友吧,我不介意。”
後來,一年、兩年、三年...
祁野確實是一個非常帶感又浪漫的男朋友,
如果不是他總想盡辦法要我給他買這買那,
我對他的喜歡或許真能更進一層。
而就在我準備提出分手時,
祁野卻先一步走上了詐騙的道路,刑期十年。
我和顧間舟第一次冷戰,也因此發生。
我查清了一切,去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說,“紀影眉,如果祁野心志堅定,根本不會入局,是他自己貪婪又無知。”
“我真沒想到你能愛上這樣的人,和你從前哪一任比,都幼稚得像個笑話。”
那一刻,顧間舟的表情冷得刺骨,接連逼問:
“千金之軀的紀大小姐,容我問一句,你這是遲來的青春期叛逆,
“富裕生活不要,偏要跑去和混混吃苦受罪了,是嗎?”
這些話,一度讓我痛苦得喘不過氣。
從小到大,無論我怎麼三分鐘熱度,怎麼發脾氣胡鬧,
都一直能縱容我、包容我的顧間舟,
第一次親口出言譏諷我是——
“千金之軀的紀大小姐。”
也是自那以後,三年。
我和顧間舟的關係時好時壞,
有時親密無間,有時又急速退回冷戰距離,
誰也不肯低頭,服一句軟。
逐漸地,我再沒有和誰有過發展,
而顧間舟一改往日作風,
身邊的女人層出不窮,個個漂亮。
17
顧間舟接手的大專案圓滿完成那天,
我們回家公開了關係。
乾媽乾爸笑得合不攏嘴,我媽卻覺得有些委屈了顧間舟,
“我們乖乖情感史不少,這對小舟不公平啊。”
顧間舟瞥了一眼理虧的我,對我媽笑了笑,“乾媽,我不介意。”
“眉眉只是短暫地愛過別人,可今後,她愛到死的人,一定是我。”
這話肉麻至極,把我媽聽得直笑,然後一把將我拉到他身邊站著。
“好好好,乖乖,來,你今天就當著我們所有長輩的面宣誓,”
“想和小舟在一起,就一輩子愛他愛到死。”
我尷尬得抓狂,我爸卻已經拉起乾爸商量婚宴上開哪壇成年老酒。
“快說啊乖乖!說給你乾媽聽聽。”
“乖乖別害羞,其實是這小子喜歡你好久了,你卻不喜歡他,這些年可著急死我了。”
乾媽跟著我媽一起起鬨。
顧間舟看不下去了,移步將我擋住,
又低頭來瞧我,一雙漂亮的眼睛彎起來,盛滿了愛意。
“眉眉,你膽小。”
“昨晚逼我說的話,為甚麼今天卻不敢對我說了?”
我詫異抬眼,驚吼:“你居然敢串通我媽整我!!顧間舟,你找死!!”
我追著顧間舟滿客廳地跑,拿東西去打他,直到跑去後花園。
遠離了長輩的目光,顧間舟一把將我抱起。
他提起我坦白的所有事,眼裡揶揄,“紀大小姐,我終於要娶你回家了。”
我心有餘悸地抱怨:“別這樣叫我,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顧間舟笑著嘆息了一聲,“是我不好,我不該口不擇言的。”
“對不起。”
戀愛以後,男人道歉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沒忍住笑意,回他,“行吧,顧大少爺,我就暫且原諒你一回。”
顧間舟笑容迷人,瞬間俯身吻下來。
纏綿間,他身上那股深邃又溫暖的味道,
正是我的服裝品牌第一次和奢侈品聯名時的那一款香水。
訂婚那天,燕甜甜穿著我送她的禮服出現在現場。
她自信漂亮,活潑又知禮,引得無數人矚目讚賞。
有人豔羨地誇她,“哇, 燕小姐長得好, 性格爽朗,工作能力肯定也很強吧。”
“難怪聽說,她當時來面試,是顧總直接點名,將她錄取的呢。”
我執著高腳杯經過, 聞言對燕甜甜道,
“幸好你來顧氏工作了,要是沒有你, 我和顧間舟也不會有今天。”
燕甜甜與我碰了碰杯,眼神卻向不遠處示意, “紀小姐,其實我能有今天這一切, 都是顧總因為您特意照拂於我,或許老闆沒有和您提過....”
她眉眼帶笑,說起當年拒絕我們兩家給的房子和工作後,
顧間舟為還禮, 專門承諾顧家會一直資助他們, 直到燕甜甜完成學業,
後來燕甜甜畢業找工作,也是顧間舟將面試邀約親自遞到她手裡。
因為當年她救了我,
所以顧間舟這麼多年,都將她當做自己的救命恩人來對待。
我心生動容, 怔怔地抬眼望去,
顧間舟正在草坪上和大廚商討,我們婚宴蛋糕的製作方案。
一個蛋糕罷了。
他卻微擰著眉, 對圖紙左看右看, 神情嚴肅地說著甚麼,簡直認真得要命。
我倏而揚起笑臉,步步走去。
在男人疑惑的眼神下, 拽住他的衣領,
讓他低頭,同我接吻。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
顧間舟有些臉紅, 想躲開,
我踮起腳尖, 在他耳畔輕道,“我愛你。”
“對不起啊。”
“顧間舟,這份告白, 遲到了。”
顧間舟才不是綿羊。
他只是需要一點血肉的引誘,便會露出垂涎的眸子,
獠牙下, 掠奪我的呼吸。
心臟裡, 寫滿我的名字。
作為獲得如此珍寶的代價,
顧間舟,我會用生命作賭, 向天地起誓,
愛你,直至死亡來臨。
(完)
作者署名:終歲不聞傾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