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了夜場會所 VIP 客人的房。
沒想到房內居然是我的前繼兄。
男人黑眸攝人心魄,落在我低俗的鱗片裙上,嗓音凜冽:
“缺錢到這種地步?”
我無地自容地擠出一聲:“哥。”
他將門關上,慢條斯理地轉動著袖釦:
“倒也不必,還這麼叫。”
1
如果我知道會時隔三年撞上祁淵,打死我也不會來。
一眾男男女女圍坐的卡座,祁淵高高在上的姿態居於主位。
我慶幸在這種場合自己微不足道,可以縮在不起眼的角落。
包廂燈光昏暗,我僥倖地想,或許他並沒有發現我。
“唐念,知道那人是誰嗎?
“祁淵,就是那個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上的男人!”
茉莉在我耳畔絮絮叨叨,
“看人家祁總,再看看其他男人,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我偷偷看,確實是。
別的男人和身側女伴耳鬢廝磨,慾望蠢蠢欲動。
唯獨他兀自沉靠在沙發裡獨酌,生人勿近的氣場隔絕出兩個世界。
忽明忽暗的燈光,將一身黑衣黑褲的他,襯得更加肅穆疏離。
祁淵不喜歡應酬局,我知道。
可茉莉似乎比我更瞭解他,追加道:
“可惜他有女友了,在國外,還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
從意外撞上祁淵的那一刻起,我就渾身緊繃,根本無心和茉莉扯甚麼八卦,只催促:
“說好的酒水提成呢?”
“你掉錢眼裡了?”
“是,我缺錢。”我直直看她,“很缺,你知道的。”
“幫我應付完這個局,一分不少你。”
話落她往另一側男人的身邊靠了靠,嘀咕,“爛泥扶不上牆。”
我隱忍著沒發作,幾步之遙的一箇中年男人突然發聲:
“最邊上那位,到這裡還捨不得小姐妹嗎?來,坐我這裡!”
我感覺一眾視線突然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這種場合的邀約,大家都懂。
茉莉帶頭起鬨,“孫總,我小姐妹可不是一般人哦,只要你多點誠意,讓她幹甚麼都行!”
這話毋庸置疑惹人遐思。
我雙手緊攥,掌心被指甲掐痛。
被稱孫總的已經跨步上前,肥厚的手直衝我的肩而來。
“一杯 scofflaw。”
剛剛還有些吵鬧的包廂如同摁下消音鍵。
只因這句話,出自今晚始終沉默的不語的祁淵。
我看過去。
四目相對,他再度開口:
“幫我為這位女士,點一杯 scofflaw。”
眾人嘴巴微張。
明顯驚愕於孤傲寡冷的男人,會主動為一個陌生女人點酒。
更重要的是,他點的這杯酒,混跡過夜場的人都懂:
是男女間心照不宣的一種暗示——
寓意:突破禁忌。
2
我看著鏡子裡妝容厚重到自己都陌生的樣子,鬆了一口氣。
祁淵應該沒有認出我。
因為他點完這杯酒後,再無其他,並且很快就離開了。
託他那杯酒,整晚再也沒人敢招惹我。
凌晨一點,我在會所門口叫滴滴,無人接單。
而一通電話讓我臉色煞白,我不管不顧地衝出去攔車。
“找死啊!”
搖下的車窗伴隨著怒罵。
“能不能麻煩——”
出口的話卡在了喉嚨口,只因我看清了車主的臉。
對方明顯也認出了我。
“這世界怪小的,這不是……唐畫家嗎?”
他眼神玩味上下打量,“怎麼著,唐畫家改行了?”
“祁磊,我能不能搭你的便車。”
手機在掌心嗡嗡不止,我見他不搭腔,急急:“求你。”
“求?不該啊,你唐唸的字典裡有這個詞?”
他勾唇冷睨我:
“我的車,不拉……小、姐。”
最後兩個字,像刀刃劃刺著心臟。
如火對峙的氣氛,被一個沉而不膩的聲音打破:
“讓她上車。”
這一秒,似有無形重力猛地砸下。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後座還坐了人。
“那怎麼行!她是——”
“別讓我說第二遍。”
祁磊固執不開副駕,我不得不拉開後座的車門。
後排男人的面容隱匿在昏暗中,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折射著迫人的寒光。
是明明不久前就離開的,祁淵。
他喝了酒,微微仰頭枕靠著座椅,襯衫領釦鬆了幾顆,凸出的喉結和鎖骨弧線若影若現。
即便如此,貴派的穩重和壓人的氣場還是讓人不自覺神經緊繃。
我再也無法掩耳盜鈴,深吸一口氣張口:
“哥。”
3
一個稱呼,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祁淵沒應,只淡淡:“去哪裡?”
我不想暴露自己的去向,隨口說了個目的地附近的地點。
一路上,我如坐針氈。
其實但凡有選擇,我都不會上這輛車。
車裡的兩個男人,曾經算是我的家人。
祁磊跟我同歲,從他的父親領著我母親和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時,他就視我為敵。
至於我身側的這個男人,祁淵,性格內斂不苟言笑。
祁家上下沒人不畏懼他,而自從他們的父親,也就是差點成為我繼父的男人意外離世後,他的威望更甚。
車後排,算不得寬敞的空間好似被祁淵的長腿擠滿。
我緊貼車門而坐,努力忽略身側芸芸渡過來的壓迫氣息。
“唐畫家這大半夜的出來……做生意。”
祁磊的聲音從前座傳過來。
鄙夷,不屑,以陳述句蓋棺定論。
心臟被猛地碾了一道。
我緊攥著手中的手機,隱忍不語。
我知道,無論我說甚麼都沒有意義,祁磊只會變本加厲。
就像當年,我說他父親的死和我母親沒關係時,他直接拿行李砸到我身上,讓我滾。
我的沉默在祁磊眼裡多少坐實他的想法。
“畫家隊伍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毒——”
“閉嘴。”身旁男人沉聲,“很吵。”
祁磊心有不甘,但還是噤了聲。
我下意識微微側目。
沿街的路燈恰好照進車裡,身側男人的目光冷不丁送過來。
眸色深厲。
我的心沒由來一窒。
不得不承認,祁淵就是有一種魔力。
哪怕是一個眼神,都比滿嘴惡言的祁磊要令人生畏發寒。
我的心跳凌亂不知所措。
迫切希望車子能快點,再快點。
終於抵達,我卻在下車的一瞬間僵若石化。
我隨口說的目的地,恰巧是個酒店。
偏偏手機支付寶還在此刻響起:
【支付寶到賬:500 元。】
4
汽車揚長而去,留下的尾氣好似都在鄙夷我。
難過?委屈?
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沒了這種情緒。
當生活變成一團亂麻時,甚麼情緒都不足掛齒。
我只在原地怔了幾秒,便匆匆往酒店旁的醫院跑。
這些年,我認同了一句話:
越怕甚麼,越來甚麼。
隔天,我去休息室堵茉莉,“為甚麼只有 500?”
她從化妝臺前緩緩起身:
“我早就提醒過你,要賺大錢只推銷酒水遠遠不夠你也就值這些。”
我的手揚起,她扼住,反手將檯面上的咖啡潑到我身上。
黑色液體瞬間在我胸前氤氳成張牙舞爪的花。
“唐念,我就看不得你這副自命清高的樣。
“沒有我,你這會還抱著你襁褓裡的女兒露宿街頭,怎麼,還想帶她去睡橋洞?”
她抽過一條鱗片裙扔我身上。
“換上,或者你也可以這個鬼樣子出去。”
一張房卡被她壓在桌面,“錢在這裡,想要就自己去取。”
空氣如有重壓,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可最後,我還是換上了那條裙子,撿過桌上的房卡。
曾經視作生命一樣的尊嚴,早在三年前,就被徹底粉碎了。
我看著電梯徐徐上爬的數字,心跳越來越快。
樓層,在這裡意味著階級的劃分。
和低樓層的喧鬧嘈雜和隨意出入不同,高層靜謐安靜,進入需要刷卡。
而頂樓,意味著非富即貴。
我終究還是去了頂樓,並且刷開了那扇門。
身姿挺拔的男人立在窗前,聽到響動轉身。
四目相對,我如驚雷劈中……
5
死一樣的沉寂。
腳如懸了千金重的秤砣,無法騰挪半步。
只能任由那人用探究的目光,寸寸打量著我身上低俗的鱗片裙。
“缺錢到這種地步?”
步步走向我的幾秒裡,他的視線始終未曾移開。
我無地自容地擠出一聲:
“哥。”
身體被一股力往裡帶,然後哐地一聲。
背後房門落了鎖。
“哥,我——”
祁淵慢條斯理地轉動著袖釦,
“倒也不必,還這麼叫。”
我的大腦嗡嗡作刺。
男人氣場迫人,高大身影幾乎瞬間將我籠罩。
“先洗澡,還是直接開始?”
他灼灼注視我數秒,“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
“欲情故縱的話,可以省了。”
滾燙的氣息充斥在我的鼻尖,面前男人的動作言語全是曖昧。
可眼底,卻是一片涼薄。
甚至裹著肉眼可見的,失望、憤怒。
後腰被扼住,呲啦一聲,拉鍊被毫不留情地拽下。
“不是要錢嗎?”
冷冽的聲音直擊耳膜,“那就陪我。”
心猛地一抽。
像是被一劑木棍打下,捶得鈍痛。
這些年,不是沒聽過冷言冷語,可他……
是祁淵啊。
那個雖然外表嚴肅寡冷,可最是正派公允的人。
巨大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破土而出。
只是滋生出的,是反骨和逆鱗。
我眼尾微揚,問得認真:
“那哥,願意給我多少?”
空氣凝滯。
祁淵的目色有些木訥,明顯是訝異於我真敢開價。
迎著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我伸手,緩緩覆上了他腰間的皮帶。
“五十萬。”
金屬鎖釦在我的指尖彈開,出口的話更加輕佻放浪:
“給我五十萬,哥想做甚麼,都可以。”
6
醒來時,身旁空蕩蕩的。
但周遭的凌亂讓我意識到昨夜的種種,都不是夢。
眼前不受控地浮現出那雙暗紅的眼睛。
陰鷙的、憤怒的……
最後通通變成了被慾望裹挾後的放縱。
是的,我不知廉恥的挑釁和勾引,最終換來祁淵如同懲戒般的進犯。
最後他在我耳邊說了甚麼,我記不清了。
因為我居然睡著了,在他的懷裡。
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無夢到天明。
還真是墮落又不知廉恥。
偏頭看到床頭櫃,呼吸不由一扯。
標籤紙壓著一張銀行卡,遒勁有力的字型寫著一行字:
“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去了離會所最近的 ATM 機。
餘額跳出來的時候,我數了好幾遍。
不是 500,也不是是。
我以為我早就不會哭了,但眼淚在這一刻居然本能地奪眶而出。
分不清是喜極而泣,還是靈魂徹底墮落後的悲泣。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撥通了一個電話:
“方醫生,心臟移植的錢我籌齊了,我女兒柚子,就拜託你了。”
7
柚子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我感覺昏暗的世界終於有了些許色彩。
“媽媽,水灑了。”
柚子提醒我。
我恍然回神。
查房的護士看眼電視,又看看我,轉頭對我笑:
“柚柚媽媽,你也覺得他們很登對,對不對?”
我將落在電視上的視線收回,點頭。
一身紳裝的儒雅男人和氣質高雅的女人,確實怎麼看,怎麼登對。
“比浪漫還得是祁總,別的男人是送玫瑰,他是買下整座畫廊,並且裡面展出的全是玫瑰。”
“我猜就是討蔣小姐歡心,誰不知道蔣小姐喜歡畫玫瑰。喏,就祁總旁邊這位,新秀畫家,蔣心怡。”
護士問我,“昨天新聞看了嗎?他在巴黎拍賣行一擲千金拍下了甚麼【荼蘼】,並且畫廊的名字都改了,叫花開荼蘼!”
啪——!
一聲脆響。
手中的瓷勺掉落,蹦得四分五裂。
我立馬弓腰去撿。
“當心!”護士抓過我血涔涔的手,“怎麼回事?哪有人徒手抓碎片的!”
似意識到哪裡不對,她軟了聲:
“你……還好嗎?”
我點頭。
除了身體在抖,完全不受控的。
我艱難張口:“麻煩關……”
“甚麼?”
“護士姐姐,媽媽讓把電視關掉!”
柚子指著鋪滿電視螢幕的紅色玫瑰,急急道:
“魔鬼花!那是媽媽最害怕的魔鬼花!”
8
陽光灑滿的畫室,我執筆作畫。
筆觸勾勒的是:
玫瑰。
栩栩如生的一抹紅躍然畫布之上時,周遭掌聲雷動。
“唐唸的玫瑰足以以假亂真!”
啪一聲,顏料盤墜地,我驚恐地看著畫布,“你們看,它會動。”
玫瑰泣血,一下一下,像一顆心臟,撲咚撲咚。
低頭,手中的筆不知何時變成了尖銳的匕首。
幾乎不假思索,我將匕首直直刺向那枚心臟。
紅色血液噴湧而出,濺我一身。
臉上、身上,還有我執畫筆的手上……
目及之處,全是模糊的血色。
我想要逃,地下卻生出一雙手,死死鉗住我的腿,任憑我怎麼掙扎都無用。
無力、恐懼、絕望之際,天籟之音響起:
“媽媽。”
“媽媽醒醒。”
猛地睜開眼。
“媽媽,是又夢到魔鬼花了嗎?”
奶呼呼的小手撫摸著我的眼睛,“媽媽不哭,柚柚在,不怕。”
我將柚子緊緊抱在懷中。
三年來,我被夢魘困住。
同樣的夢,反反覆覆。
醫生診斷我是急性驚恐障礙。
我無暇去關注這是甚麼病,我只在意我的柚子。
好在柚子的情況一天一天變好。
我去醫院視窗結算醫藥費,轉身的時候僵住。
“唐念?”
面前女人的鵝蛋臉柔和又精緻,瓷白的面板更是光潔的叫人豔羨。
一看就是被時光善待,愛意滋養的女人。
她正試探性地叫我的名字。
我下意識將手中的繳費單攥緊,斂了情緒開口:
“好久不見,學姐。”
面前的女人,正是不久前和祁淵比肩而立,出現在電視中的女人,
蔣心怡。
“真巧,今天剛回國就遇見你,對了——”
她頓了頓,視線往一處移,輕喊:
“阿淵,這裡。”
9
手中的繳費單在我手中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阿淵,這是我學妹唐念,你還有印象嗎?”
視線相撞,他的眼睛平靜如深海。
和那個瘋狂縱情,紅了眼的夜晚,派若兩人。
“阿淵?”她扯他衣袖。
他淡淡應,“記得。”
蔣心怡笑,視線轉到我身上,“唐念,這三年你去哪兒了?”
她語氣真摯,“現在校友圈依舊在談論你,畢竟尚未畢業就能開獨立畫展的,你是第一個。”
話如蜜糖,卻在瞬間抽空我體內的氧氣。
“對了唐念,你還畫玫瑰嗎?”
我極力剋制開始發顫的身體。
“你不在,同期裡我再也沒遇到過棋逢對手的人,畢竟論畫玫瑰——”
“夠了!”
終究還是露了情緒的底。
我對許久未見的故人,露出了失控的一面。
蔣心怡被我的反應嚇到,後退一步靠向她身後的男人。
空氣冷凝。
祁淵眉心蹙了下,犀利眸光落在我的臉上:
“唐念,你過了。”
蔣心怡急急接過話,“阿淵,是我的錯,是我問得冒昧了。”
“不用甚麼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一唱一和間,孰是孰非已經被下了定義。
我失笑。
是啊,錯的是我。
吸一口氣,我看向蔣心怡:
“學姐不是問我這三年做甚麼了嗎?”
我以笑作掩:
“帶孩子。”
空氣如同注了鉛,一瞬間凝固。
我慢著語調一字一字:
“如果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我女兒,還在等我。”
10
祁淵瘋了。
否則不該這個時候出現在我的面前。
畢竟距離不愉快的會面,不過才隔了一夜。
而他的樣子,似是去哪裡歷了劫。
他甚至還穿著昨天的那件襯衫,只是原本熨帖的料子此刻皺亂不堪。
他靠近,一步一步。
我跌坐到床上。
下一秒,濃濃的酒氣伴隨他欺身而上的動作,鋪天蓋地。
身上衣服被他毫無溫情地扯開。
“祁淵,你做甚麼!我有孩子!”
他身體徒然一僵,頓了頓薄唇冷掀:
“那你還……隨叫隨到?”
寥寥幾字,逆耳又刻薄。
卻是實話。
他的一通電話,一句輕飄飄的:“唐念,五百萬沒有那麼好賺。”
我便出現了。
所以這一刻我在做甚麼?
又當又立?
“騙我的,對不對?”
他掰正我的身體,捏住我的下巴迫我看他,聲音似不甘,“唐念,告訴我,你沒有。”
“有,親生的。”
“誰的?”
心跳懸停半空,我死死攥著身下被褥:
“總歸,不是你的。”
沉默每多一秒,氣壓就低幾分。
身體嚴絲合縫的距離下,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壓抑的戾氣。
眸底腥紅,唇線鋒利,臉色分不清是灰暗還是蒼白。
腰被攬住,我瞬間在他懷裡轉了個身。
下巴被他狠狠捏住,薄涼的聲音直擊耳膜:
“唐念,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寬大的鏡子中,軀體纏環刺激著瞳孔。
他的氣息落在我耳畔,“你陪別的男人,他知道嗎?”
喉嚨眼像堵了一大把的黃連。
我緊著嗓子反問,“那你這樣,學姐知道嗎?”
我冷笑,“你們男人是不是都覺得,偷來的,更刺激?”
空氣都窒息。
或許是學姐兩個字觸動了他的神經,他興致全無鬆開了我。
扔在一側的衣服被他撿起,隨手蓋到我身上。
“唐念,你給我聽好,五百萬不是買你一晚。”
他居高臨下看我,字字清晰:
“從今天開始,無論我對你做甚麼,都給我受著。”
11
沉聲冷語下,是不容置喙的提醒,也是嚴肅冷絕的威脅。
我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現實卻始終無事發生。
我想應該是因為他最近很忙。
一場備受矚目的美術賽事逼近。
他是組織方。
至於參賽選手裡最大的黑馬,毋庸置疑是剛回國的蔣心怡。
最近的聚光燈,好似都聚攏在這兩人身上。
而我,和他們早已是雲泥之別。
我去了趟郵局,將那張銀行卡,以及一張五十萬的借條,寄給祁淵。
然後恢復了曾經的生活。
白天陪護柚子時接玩偶廠的手工活,晚上等她睡著,輾轉不同的會所打工。
疲於奔命的人沒辦法選擇怎樣體面地活著。
同樣也沒法選擇下一秒會遇到誰。
就是這麼狗血。
我在蔣心怡的接風宴上做服務生。
十多層的巨型蛋糕,美得像是藝術品。
蔣心怡一身高定禮服坐在眾人擁蹙的中央,輕輕淺淺的目光看我。
依舊是春風化雨般的溫柔聲音,“唐念,好巧。”
是啊,好巧,造化弄人的巧。
高大身影晃過來,“這不是唐畫家嗎?”
我呼吸一扯,發現是祁磊的那一刻,莫名鬆一口氣。
祁磊啪啪擊掌,“各位安靜,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嫂子的學妹,唐念……大、畫、家。”
最後三個字,他故意拉長尾調。
眾人視線集聚而來,落在我兔女郎 cos 的著裝上。
一陣鬨笑。
我自動過濾周遭嘈雜,繼續著手中倒酒的動作。
蔣心怡略微尷尬的模樣看我。
但高高在上的坐姿,沒有移動分毫。
倒是見我要離開,出聲:
“唐念,這次大賽,我能見到你嗎?”
她紅唇輕啟,“阿淵說,你會參加的,對嗎?”
我的步子頓住。
“就她?”祁磊哈哈笑出聲,“我哥這是要導演一出降維打擊嗎?”
竊竊私語聲更多了。
我攥緊酒瓶,隱忍開口:“我不參加。”
蔣心怡眸光微閃,似鬆口氣,“唐念,如果我記得沒錯,今天是你的生日吧,一起來吃塊蛋糕?”
“謝學姐,我不吃甜食。”
對比蔣心怡的友好,我的每一句回答,好似都不識抬舉。
祁磊跨步上前,“那酒會喝吧,這樣,你喝一杯,我給你 500。”
他慢慢俯下身,“可比你躺著賺,快多了。
“唐念,你媽好歹還有點上進心,想著上位,你呢,500 塊就賣的貨色。”
嘭——
周遭靜下來。
不知是誰發出第一聲尖叫。
祁磊回過神,“你他媽……砸我?”
我看著沿著他頭顱而下的血色,問:
“你說我朝這裡用力的話,血是會一點一點滲透出來,還是一下子噴出來?”
剩下的半截酒瓶尖茬,被我直直抵上他的喉嚨。
剛剛還口若懸河的男人,一瞬間噤若寒蟬。
我盯著往皮肉裡陷的尖茬,一臉認真,“從美學角度看,噴濺出來會更有美感。”
祁磊喉結滾動,嗓音發顫,“你……你敢!”
“那你問問你嫂子,我敢不敢?”
我輕笑,偏頭看蔣心怡,“學姐,你說我敢不敢?”
蔣心怡面色煞白,眼神貌似落在別處,只急急: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是嗎?”
我加重手上力道,尖茬又入肉一寸,紅色血珠冒出頭,我緩緩開口:
“學姐,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可……太敢了。”
12
蔣心怡面色煞白。
眾人屏息。
“唐念。”
冷肅厚重的聲音在這一刻,恍若沉鐘敲響。
空氣靜下來。
祁磊眼裡一下子有了光,“哥!哥!救我!這女人瘋了!”
我偏頭。
門口,祁淵西裝革履,彷彿從甚麼重大場合上趕來。
“唐念,你這是故意傷人,會獲刑的。”
他走向我,眼神一分都沒勻給別人,只直直看我:
“想想你在意的人。”
靈魂被擊中。
柚子的面容瞬間佔據大腦。
恍惚的功夫,握著半截酒瓶的手被緊緊握住。
“唐念,鬆手。
“我向你保證,會給你一個交代。”
現場氣氛很詭異。
祁淵的到來,不亞於一片混亂下的定海神針。
但沒人看得懂他。
包括我。
沒有追問緣由,也沒有關心還在冒血的祁磊一句。
反倒是開始慢條斯理地脫西裝、挽衣袖、解腕錶。
甚至以一種絕對的定力,心平氣和的口吻道:
“麻煩諸位迴避一下,一點家事,需要處理。”
金屬機械錶落在大理石臺面上,重而沉。
包廂裡的人魚貫而出。
蔣心怡立在原地,“阿淵,不關小磊的事,是因為我……”
祁淵面色毫無溫度,聲音也冷,“我說了,是家事。”
蔣心怡咬唇,兩秒後轉身。
我的理智拉回幾分,跟著邁步。
“唐念,你留下。”
我以為是耳朵出了問題。
祁淵重複,不容置喙的語氣:
“坐那裡,等我。”
13
我從來都知道,祁淵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斯文。
可是接下來的場面,我還是很意外。
他面寒如雪,拎起祁磊連扇三個耳光。
“這三下,是讓你長記性,以後再敢招惹她,我不會饒你。”
祁磊捂著臉,表情稱得上驚悚,“哥,你瘋了嗎!”
祁淵面色巋然不動,拎起祁磊扔到我面前。
“道歉。”
“你讓我給害死咱爸的仇人道歉?”
“那是意外。”
“意外?”
祁磊指著我,“要不是她媽攛掇爸去看她的甚麼狗屁畫展,能出事?”
“如果你要這麼遷怒,那我也難辭其咎。”
祁淵頓兩秒,“畫展,是我贊助的。”
“你贊助,你為甚麼贊助?”
“因為、存了私心。”
空氣倏地冷凝。
“哥,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祁磊怒目圓瞪,“你對她,存私心?
“明明你該跟我一樣恨她的啊!”
祁磊一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樣子,“還有心怡姐,這些年你經營畫廊,只展玫瑰——”
“畫廊,是阿荼的。”
“阿荼,誰?”
又是一陣沉默。
祁磊的目光跟著祁淵,落在我身上。
似恍然驚悟甚麼,他嘶吼出聲:
“哥,三年前,她可是你妹!
“你們、全他媽瘋了!”
14
風波終究趨於平靜。
我沒想到祁淵所謂的交代,就是用最野蠻的方式,逼得祁磊跟我道歉。
祁磊不聽,最後的結果就是被醫院擔架抬走。
而我被祁淵帶上車,沒問我去哪裡。
他有自己的目的地,半點都沒有猶豫。
半山腰的別墅裡,他握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處理著裡面的玻璃渣。
“疼不疼?”
“以後別做這種傻事,傷到自己怎麼辦?”
這世間,溫柔二字最是蠱惑人心。
可放在此刻不會增加溫情,只會讓我費解惶恐。
而接下來,我的神魂更是被他徹底擾亂。
祁淵將我帶到一扇厚重的門前,雕花木門被推開。
一剎那,世界只剩馥郁的芳香,和——
大片大片的紅。
視線所能及的角角落落,全是玫瑰。
花團錦簇的中央,是一長條的展牆,懸掛著各種形態的玫瑰畫作。
而正中央,赫然一幅:
【荼蘼】
“阿荼,生日快樂。”
耳畔的聲音好像有些縹緲。
祁淵將我拉倒他懷裡,手指摩挲著我的臉頰,
“阿荼,你到底要裝到甚麼時候?
“如果你真想不起來,我不介意幫你回憶。”
他目光灼灼看我:
“不如就從一杯 scofflaw 開始?”
15
我徹徹底底,僵在了祁淵漆黑的瞳孔裡。
被漫山遍野的玫瑰,被記憶,被過往,被自以為無人知曉的秘密纏緊。
三年前的巴黎。
和同學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我,被要求讓一個陌生男人,為我喝掉一杯 scofflaw。
心跳在忽明忽暗的酒吧裡亂了陣腳。
最後在那個冷玉沉金的男人身上落定。
“你好,能幫我喝掉這杯酒嗎?”
男人眸色穿過鏡片,冷冽的叫人畏懼,就那麼靜靜看我。
但最終,還是接過了我手中的酒。
如果遊戲到此為止,那就剛剛好。
偏偏後面過了火。
或許是烈酒迷醉,也或許是燈光作祟。
總之那一夜,一眼天雷勾地火。
大冒險演變成了縱情慾海,荼蘼深宵。
情到濃時他問我,“你叫甚麼?”
我說,“阿荼。”
漆黑中,他的聲嗓更加喑啞蠱惑:“阿荼,記住,我叫祁淵。”
天微亮,我趁著他未醒就落荒而逃。
是為自己的出格舉動羞愧懊惱嗎?
不是。
是可恥地……心生歡喜。
這個男人對我來說,根本不陌生。
我很早就見過他。
巴黎美院旁的畫廊裡,我抱著滿懷畫作垂頭喪氣出來。
門口我撞了人,懷裡紙片紛飛。
落下的,是一地的玫瑰。
“很靈動。”
溫潤的鼓勵如風雪灑落,輕輕落在我心上。
他問,“為甚麼都是玫瑰?”
“因為喜歡。”我答的認真,“看似風雨易摧,實則帶刺且鏗鏘。”
“願意出售嗎?”
對於急需換取生活費的我來說,這話不止是肯定,更是救生的浮木。
我不假思索地點頭。
他轉頭對一旁錯愕的畫廊老闆說:
“以後她的玫瑰,請留給我。”
玫瑰,促成了意外的邂逅。
也成了我無人知曉的少女心事。
讓循規蹈矩的我,邁出了最出格的一步。
我不確定他是否還記得我,是否記得買過我的畫。
甚至是否記得那杯 scofflaw 作用下,和他共沉淪的那個人,是我。
因為這些很快都變得不重要。
因為我得知,他原來是學姐的青梅竹馬。
學姐說,像他們這樣的家庭,以後註定是要聯姻的。
風花雪月瞬間碎成粉末。
而命運,在這時開了一個更大的玩笑。
我們再度相見。
還是在祁叔叔的帶領下。
“祁淵,祁磊,這是唐念,以後她就是你們的妹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不確定他是否認出我。
而我所有的情緒,在看到我媽滿眼柔情看向祁叔叔的那一刻……
悉數逼退。
我恍若不識先開口:
“哥。”
一個稱謂,便是打下一座不容逾越的界碑。
他是哥哥。
只是,哥哥。
16
屬於我的秘密盒子,被祁淵果斷堅決地開啟。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他以為的那個阿荼了。
我的愣怔此刻落在祁淵的眼裡,好似真就是不記得。
“還是想不起來嗎?”
祁淵俯身,“我不管你記不記得,記不得也沒關係……”
他聲線變低,“我記得就行。”
玫瑰帶來的衝擊尚在,我後跟不穩,下意識往後仰。
後腰被托住,他兀自繼續著自己的話:
“我說過,無論我接下來對你做甚麼,你都得受著。
“三年前我尊重你的選擇,只做兄長,但這次,不再由你。”
“唐念,聽好,我想要從你身上得到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祁淵的目的性直白辛辣,半點不迂迴。
而接下來他的話,將遊離了整晚的我,徹底炸醒。
他說:
“唐念,我們結婚吧。”
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滿目震驚的自己。
可面前的男人,語氣真摯到半點不像是開玩笑。
直到他道:“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照顧柚子。”
這一刻,我徹底清醒。
我失笑,緊著嗓子開口:“你不會天真地以為,孩子是你的吧?”
“柚柚今年三歲。”
我怔住,許久開口,“你調查我女兒?”
眼眶發熱,心卻是截然相反的冷。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既然你去調查,怎麼不做全套,起碼做完親子鑑定再認親。”
祁淵眼角顫了顫。
我雙手緊攥,“我再說一遍,孩子不是你的,請收起你無處安放的憐憫!”
幾乎是用盡所有餘力,我推開他。
手腕一緊。
“不是我的,那會是誰的?”
“我有過別人。”我直視他,“你要是不信,我給你柚子的樣本,你去做親子鑑定?”
“那他人呢!”
他直直凝視我,語氣冷冽,“讓你和孩子過得這麼不堪,他是死的還是廢物!”
心口疼得發麻,我穩著音調回:
“過日子本就是冷暖自知,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心甘情願。”
祁淵眉眼凝霜,周身陰鬱,緊握著我的手,越發用力。
我掙脫,他扼住。
僵持數秒,終是他鬆了手。
剛邁腿,祁淵沉聲:
“唐念,我再重申一次,這次我們的關係,由不得你。”
17
祁淵用他的雷霆果決,讓我看清,甚麼叫弱肉強食。
一天內,接連發生兩件事。
先是我被所有打零工的地方辭退,斷了收入來源。
然後就是醫院,院方說柚子轉到特護病房了,讓我去把費用結一下。
想都不用想,誰有這麼大能耐。
我去了祁淵的公司,問前臺,我能不能見一面祁總。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要來,直接將我引到一幢電梯前。
又是最頂層,只是這次是冷肅的辦公室。
寬大辦公桌後,是一樣冷肅的男人。
他甚至頭都沒抬,語氣淡淡:
“坐,桌上檔案看一下。”
我照做,翻開的瞬間手頓住。
許久,我緊著嗓子開口,“我拒絕。”
他終於抬眸,鋼筆被壓在桌面上。
對視幾秒。
“給我一個理由。”
我吸一口氣,“我已經不畫畫了,沒辦法參加這種賽事。”
他靜靜看我,眸色諱莫如深。
良久,淡淡,“那你可以離開了。”
我沒動。
他靠進高背椅中,不輕不重看我,“還有事?”
明知故問。
他親手織下的網,卻反問我有甚麼事。
“請你別再干涉我的生活。”我雙手緊攥看他,“欠條我已經——”
“唐念,一張欠條就想和我兩清,你未免太天真。”
“我一定會還。”
“拿甚麼還?”
祁淵不疾不徐,每句話都讓我無力招架。
“贏得大賽,獎金足夠你還錢,以及撫養孩子。”
我的目光本能落在右手上。
默幾秒,我吸一口開口,
“除了比賽,其他要求我都答應。錢我一定會還,你給我一點時間。”
祁淵目光深邃銳利,一字一字:
“如果,我不呢?”
這一刻,我知道,他織下這張網的時候,就沒給我留過退路。
逆鱗又不知死活冒出頭。
我起身,迎著他的目光走向他。
四目相對之下,我跨坐到他身上,沁涼指腹撫上他凸起的喉結。
無聲挑逗帶來的旖旎,在肅穆的辦公室更是被無限放大。
除了身下男人的眼眸,在冰冷鏡片的映襯下,
除了冷,只有冷。
“哥你這麼大費周章——”我頓了頓,“是不是為了,睡我?”
他怔兩秒,似被氣笑,“所以?”
“你不是喜歡阿荼嗎?那——”
我的手一點一點往下。
禁果在樹上搖搖晃晃,就等他來接。
然而,我的手被摁住。
下一秒,啪嗒一聲,桌上檔案飛散出去。
我被攬腰抱起,放到了冷肅的辦公桌上。
心猛然一擰,懸停半空。
身體本能後縮。
反倒是被撩撥的他,不動如山。
“怎麼不繼續了?”他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就這點能耐?”
到底是紙糊的,我瞬間偃旗息鼓。
右手被五指反扣住,舉起送到我眼前。
男人聲線發沉:
“聽好,阿荼的手,是用來拿畫筆的。”
18
現在的我,不可能是祁淵的對手。
方方面面。
只要他想,他有千百種法子壓下我的逆鱗。
我看著靜謐的美術館,恍惚又迷離。
我曾經無比熱愛的地方,已經三年未曾涉足。
“唐念,你還是來了。”
我轉身,一身米色套裙的蔣心怡出現在我身側。
素雅、端莊,讓人挪不開眼。
她看著牆上的畫,“唐念,我這次的參賽作品是玫瑰,你呢?”
她轉頭看我,“也是玫瑰嗎?”
我淡淡,“不是。”
“你知道嗎?其實我不喜歡玫瑰。”蔣心怡兀自說著自己的話,“可阿淵喜歡。”
兩個字,直直落在我心上。
不是她如同宣誓主權的聲聲阿淵,而是三句話不離:
玫瑰。
我意興闌珊,扭頭想離開。
她叫住我。
高跟鞋在空曠的展廳裡格外刺耳,她在我面前站定,“唐念,你這個樣子,做給誰看?”
她紅唇輕彎,“為甚麼你總是一副我欠你的樣子?”
對視幾秒。
我開口,“學姐,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她眸色微閃,幾秒便恢復平然。
“唐念,不是隻有你才是受害者,你自己一蹶不振,怨不得我。”
“如果我怨過你,便不會稱你一聲學姐。”
我平視她,平鋪直敘:
“可但凡你對我有一絲同理心,都不該將我本就難以癒合的痂,一點一點撕開。”
我舉起右手,“你明明知道,別說畫玫瑰,我現在連畫筆都拿不了。”
我笑,“我就是最底層的螻蟻,是高高在上的你們,依舊不願意放過我。”
空氣靜得針落可聞。
陳年的窗戶紙,在這一刻被捅開。
蔣心怡臉上的驕傲瞬間殆盡,“你以為我願意嗎?玫瑰對我來說一樣是噩夢!”
她壓了壓情緒,“你應該知道舒玫老師吧,阿淵的母親。”
我當然知道,受人尊敬的畫壇大家。
但我不知道蔣心怡此刻提她甚麼意思。
“舒玫老師最喜歡的也是玫瑰,我一直以為,祁淵每年去畫展搜尋玫瑰,是因為阿姨。
“我瘋狂畫玫瑰,只為有一天讓他眼裡看得到我。”
頓了頓,“直到最後,我看到他買下的畫廊,裡面所有的玫瑰,署名都是:阿荼。”
她笑得悽遑,出口的話已然帶著情緒宣洩:
“憑甚麼,明明我早你十多年認識他。”
“憑甚麼,明明你甚麼都沒了!”
明明你甚麼都沒了。
這一刻,我渾身發抖發顫。
巨大的悲愴排山倒海般襲來。
我艱難張口:
“所以你遷怒於我,只是因為愛而不得?
“你三番五次的提玫瑰,只是要我別忘記,我已經如那幅畫,荼蘼潰爛?”
眼睛發酸發脹,偏偏一滴淚都出不來。
我直視她,緩緩開口:
“學姐,這世上誰都可以瞧不起我,唯獨你,不可以。”
頓了頓,我一字一字:
“你比誰都清楚,趙紀原本的物件,不是我。”
“被壓在身下承受凌辱的,原本也不是我!”
19
阿荼。
我用這個名字畫過很多玫瑰。
我後來想,是不是從取下這個名字開始,就註定了我的結局。
阿荼,荼蘼。
意味著末路。
帶我走上末路的人叫趙紀,是學姐的傾慕者。
求愛不成因愛生恨。
他對學姐圖謀不軌的時候,我恰巧來這間畫室取我的荼蘼。
學姐掙扎著呼救。
本能讓我衝上去撕打那個男人。
終究是力量懸殊,學姐趁亂逃出去的時候,我的腿被抓住了。
然後被敲暈。
醒來後,我未著寸縷,像個破敗的娃娃。
而那個男人,坐在我身旁,手上舉著畫筆。
我的身體是他的畫布,遍佈刺目醜陋的玫瑰。
他陰測測地衝我笑,聲音如同鬼魅,“沒想到送上門的小美女,這麼美味。”
我的世界,自那一刻開始,墜入無邊地獄。
他再度壓上來的時候,我不知那裡來的力氣,抓起地上的美工刀,直直刺進他的身體。
瘋了一樣一刀又一刀。
直到警察衝進來,將我拉開。
我的世界是一片空茫,只剩滿目血色。
最後,他奄奄一息被警察帶走。
而我,即便是正當防衛免於刑責,卻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身體、精神、靈魂,通通深陷泥淖,怎麼都爬不出來。
從此,玫瑰是噩夢。
畫筆也是。
我收斂了所有情緒,對著面前僵若石化的蔣心怡再度開口:
“學姐,自始至終我恨的是施暴者,從來沒有道德審判過你。
“是你,非要將我皮骨之上乾涸的血痂,生生撕開。”
展廳裡,是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
直到蔣心怡慌措的發聲,“阿淵。”
我偏頭。
四目相對。
我如驚雷劈中。
不遠不近處,祁淵直立如蒼松,面色失溫。
蒼白的可怕。
20
深夜寂靜無聲。
“媽媽,你放我下來,柚柚自己能走。”
我掖緊柚子的領口,“沒關係,媽媽不累。”
我固執地抱著柚子,固執地邁步。
像上了發條一樣,機械往前不知疲倦。
直到柚子附在我耳邊問:
“媽媽,那個車車為甚麼一直跟著我們呀?”
終於,我停下了,偏頭看向半降的車窗:
“你到底要跟到甚麼時候?”
自那天被祁淵撞上,他每天跟著了魔一樣不遠不近跟著我。
不再咄咄逼人,也沒有追問我一句。
就只是跟著。
今天柚子出院,這一路我走了多遠,他就跟了多遠。
我停,他也停。
我走,他也走。
無聲對峙幾秒。
男人探身而出,幾步在我們面前站定。
沉邃的目光落在柚子的臉上。
柚子圓溜溜的大眼睛也直直盯著他。
充滿好奇。
“累嗎?”他問。
“不累!”/“累!”我和柚子一起答。
我和柚子一向是心有靈犀的。
但這次我們的回答南轅北轍。
祁淵看向我,語氣再不見曾經那般強硬,“再這麼走下去,你不累,孩子也該累了。”
似央求:“我送你們,好不好?”
“謝謝叔叔!”
沒等我說話,柚子幫我做了決定。
甚至張開雙臂向祁淵索抱。
終究是上了他的車。
車子行駛的很穩,柚子在我的懷裡睡著。
我看著開車的男人,唇線抿得鋒利。
我知道,他正隱忍著紛亂的情緒。
車子停下,我將柚子鬆開,先下車。
不消言語,他跟下來。
晚風輕撫,適合心平氣和談事情。
“你看到了,我過得確實有些糟糕,不過,都過去了。”
我努力衝祁淵笑,好讓自己看上去雲淡風輕一點。
但我避開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裡,此刻盛滿我最不想看到的東西,痛色。
我不需要憐憫,特別是他的。
“我去巴黎找過你,美院說你退學了。”
他嗓子似乎有些喑啞,“我一直以為,是你母親的意外離世讓你一蹶不振。”
頓了頓,“對不起。”
“你不欠我甚麼,沒必要跟我說對不起。”
我吸一口氣,“倒是柚子的身體,其實,我欠你一聲謝謝。”
就事論事,如果不是他及時出現,沒有那筆錢及時手術,我可能也撐不到現在。
我終於抬頭看他,好商好量的語氣:
“如果你真的對我感到抱歉,能不能,遠離我的生活?”
他靜靜看我,許久啟唇,“唐念,我的話不是說說而已。”
四目相對,我看得到他眼中的熾熱。
他一字一字:
“我們結婚,讓我照顧你和孩子。”
如果是三年前我聽到這話,應該會心生歡喜。
只是現在,我的心早就只剩荒蕪和寂寥。
我衝他笑,
“哥,有些東西期待久了,連想要的念頭都沒有了。”
我相信我的話,祁淵聽得懂。
包括這一聲,哥。
21
日子一天一天過,祁淵到底是如我所願,沒有再出現過。
也沒有再逼迫我去參加那個畫展。
我和柚子的生活恢復平靜。
雖然生活依舊算不得輕鬆,但對我來說,已經知足。
打完夜場的臨工,我披星戴月而歸,進入昏暗的樓道。
“唐念。”
我的身體徒然一僵,下一秒,身體所有感官全部凝固。
樓道盡頭,男人穿一件黑色衛衣,從頭到尾都是黑的,鴨舌帽壓得很低。
一雙鬼魅似的眼睛直直盯著我。
“怎麼,三年沒見,不記得我了?”
他往我這邊走,“怎麼辦,我可是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一聲轟鳴,腦子被炸出無數火星。
是趙紀,把我拖進萬劫不復的那個惡魔。
本能讓我轉身想跑。
但只恍惚的功夫,後頸被扼住,反身壓到牆上。
“跑?”他嗤笑,“你能跑得過我?”
身體本能發抖,我勒令自己冷靜。
“趙紀,你刑期還沒到吧,這邊到處是監控,你要不想被抓趕緊滾!”
“這裡是居民區,只要我喊出聲,你就——”
“你倒是喊一個試試?”
他附在我耳邊,“唐柚是吧?別說,小模樣倒是長的隨你,可她為啥不跟我姓?”
心猛然一窒。
憤怒、恐懼,通通被殘存的理智壓制,我啞聲開口:
“你把我女兒怎麼了?”
“這話說的,你女兒也是我女兒,我能把她怎麼了。”
趙紀的臉在黃光映襯下越發可怖,像棺材蓋板。
他摸了摸尖瘦的下巴,語速陰惻緩慢,
“我可指著她長大給我養老送終呢。”
“你不是想叫嗎?”
他笑得陰邪猥瑣,“放心,我會讓你心甘情願,換個地方、換種方式、叫。”
22
黑雲壓城。
整座城都壓抑的叫人喘不過氣。
司機師傅問我,“姑娘,你挑這種天去那種偏僻的地方做甚麼?”
我淡淡,“赴約。”
“啥子人約那種地方喲,這個導航都不好導的。”
我沒再說話。
前面哪怕是十八層地獄,我照樣會闖。
我要接我的女兒回家。
柚子是在我被趙紀凌辱後的三個月後發現的。
那段時間我宛若行屍走肉,要不是發現肚子隆起,根本沒有意識到例假已經幾個月都沒來。
想都沒想,我去黑市買了藥。
我厭惡自己,靈魂、肉體,連帶厭惡身體裡的她。
哪怕我知道,她是無辜的。
那天,我躺在床上痛到死去活來。
我開始對著發黴腐朽的天花板乞求:
如果有死神,請把她帶走吧,連同我一起。
可連死神,都聽不到我的吶喊。
我買了假藥。
肚子一天一天變大。
可除了肚子,除了偶爾貪念柚子的味道,她沒有給我帶來任何生理不適,甚至孕吐都少有。
懂事的毫無存在感。
彷彿在說:
“媽媽,我很乖,你愛愛我,好不好?”
她出生發出第一聲嘹亮啼哭,緊握的小拳頭往我手心送的時候,我死寂的心,動了動。
我知道,那是心跳。
活過來的心跳。
23
驚雷刺破天際,一聲乍響將我遊離的思緒拉回。
我下了車,請司機師傅稍等一會。
廢棄的廠房內,我踩下的每一步,沉重的如同喪鐘敲響。
看到柚子的那一刻,我懸停的心,擰更緊。
柚子看到我的一瞬間,哇一下哭出聲。
趙紀坐在紙板堆上,一手握著畫筆,一手舉著顏料盤。
聽到柚子哭,面色立刻轉為陰狠,“嚎甚麼嚎,嚎一晚上了還嚎!”
我雙手緊攥,指甲陷入掌心皮肉。
“趙紀,虎毒不食子,孩子是無辜的。”
我努力讓自己看上去足夠平靜,“我知道你要甚麼,讓孩子先出去。”
他冷冷看我。
我補充,“想怎麼玩,都陪你。”
趙紀舔了舔嘴角,咧出一個詭譎的笑,
“你早這麼老實,不就行了。”
我將柚子抱下來,附在她耳邊邊解麻繩邊輕聲:
“柚柚乖,等會出去往有大樹的那面跑,有個司機爺爺在那裡,你先回家。”
柚子淚眼汪汪的不動,只搖頭。
我揚聲,疾言厲色:“我說的話不管用了是嗎?出去!”
柚子紅了眼,怔幾秒後轉身小跑。
我看著她消失在門邊,心放下。
趙紀鬼魅的聲音飄過來,“行了,咱女兒走了,到你了。”
他衝我揚了揚下巴,“衣服脫了。”
我照做,從最外層的雨披開始,一件一件地脫。
脫到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打底裙。
趙紀眼裡精光畢現,從硬紙板上跳下來,一把把我拉到他懷裡。
腰被他鉗住,他埋頭在我頸窩,狗一樣聞味道。
“你好香。”
我平靜的像是一個工具人,甚至微微仰脖迎合。
他沿著我的脖頸往下吮吸,咕噥問:“沒報警吧。”
“沒有。”
當然沒有,我要做的事,警察在,不太方便。
24
我解開了長髮,藏在髮髻裡的刀,落到掌心。
手起刀落,即便他吃痛本能彈開,也依舊見了紅。
並且只幾步,搖搖晃晃栽倒。
“你,你在身上抹了麻醉劑?”
我起身,終於在這一刻起了笑顏。
“趙紀,三年前我就後悔沒有捅死你,也好,讓你嚐嚐凌遲的滋味。”
鋒利的刀刃劃在他的臉上,一刀一刀。
殺豬般的慘叫聲充斥著空蕩蕩的廠房。
我將刀面壓在他的臉上,
“不是想聽叫聲嗎?你自己的叫聲,好聽嗎?”
他哆嗦的像條待宰的魚,四處遊竄又無能無力。
“趙紀,人為刀俎,你為魚肉的感覺,如何?”
他早已疼得目眥盡裂說不出話。
我又補一刀。
刀刀見血,刀刀又不致命。
我要他,親眼目睹自己是怎樣一點一點死去。
許是求生欲過於強烈,趙紀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居然爬起來了,踉踉蹌蹌往外跑。
血色浸紅了我的眼,包括我殘存的理智。
大腦只有一個念頭,讓他死。
只有他死,柚子才能安寧,平安長大。
我追上去,對準他的心臟舉刀。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猛地擋過來。
趙紀直直被推搡到另一側牆上,頭猛地砸到牆面,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那刀,他沒捱到。
而我的手,卻被潑一灘溫熱。
扭頭,瞳孔如同萬千銀針刺入。
世界安靜了。
“為甚麼?”
墜魔般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歸位。
乾涸的眼眶如同洩洪,再也承載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我聲嘶力竭,“為甚麼?你為甚麼要多管閒事!他該死!他真的該死!”
目及之處,是祁淵。
他摁著胸口,一臉溫柔看我,“我知道。”
他輕撫我的發,
“阿荼,如果你想他死,不必髒了自己的手。”
25
祁淵的白色襯衫,已經被血色徹底染紅。
我慌措又無助,像是失了智的小孩一聲又一聲喃喃。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我沒事,別怕。”他摩挲我的臉頰,已經有些渙散的瞳孔看我,“唐念,聽好,照我說的做。”
他的嘴唇已經發白,但是出口的聲音依舊清晰。
我木楞點頭。
“把刀上你的指紋擦掉。”
他語氣含哄,“聽話。”
我照做。
“記著,你今天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接柚柚,刀不是你帶過來的。
“我身上的傷,跟你沒一點關係,記住了嗎?”
我恍然意識到他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不論甚麼原因的復仇,和正當防衛的法律的評價大相徑庭。
我的世界已經是深淵。
但他不想我越陷越深。
我蹲在祁淵面前,眼淚沖刷掉我所有壓抑的情感,我哽咽著嗓子命令:
“祁淵,你不許出事!我不準!”
“好。”他靠在我肩頭,繾綣溫柔,“信我,我不會讓自己有事。”
肩膀重重一墜。
“信,我信。”我一遍遍喃喃。
我真的信。
在祁淵承諾我的那一刻,在他被推進手術室搶救的分秒裡。
在醫生走出來宣佈結果的前一秒裡。
我都無比堅信。
但最後,凝結成兩個字:
“騙子。”
我沿著牆壁滑坐而下,“祁淵,你就是個……騙子。”
26
四季更迭,時間一點一點從指縫間流走。
柚子又長高了一些,她像所有愛美的小姑娘一樣,開始偷穿我的高跟鞋。
“媽媽,我好看嗎?”
她提著裙襬,在我面前轉圈圈。
我過去抱住她,“好看,柚柚是最美的公主。”
“媽媽,那你今天穿哪件?”她扒著衣帽間的門問,“媽媽今天參加比賽,是不是要穿漂亮裙子?”
我點頭,取過一條紅色的長裙,“這件怎麼樣?”
“可它是魔鬼花的顏色,媽媽不害怕了嗎?”
我笑著搖頭,“今天比賽,媽媽就畫魔鬼花,好不好?”
“真的?”柚子在我懷裡問得認真,“那畫了送給爸爸,好不好?”
我微愣,“為甚麼?”
柚子摟著我的脖子,“媽媽,我發現爸爸有一個秘密,你答應我,知道了不生氣。”
我故作思考,“好,你說。”
柚子指著厚重的一扇木門,“後院裡有個大大的屋子,裡面全是魔鬼花!”
我揉了揉柚子的頭髮,“就這個秘密?”
我笑,“好,送給爸爸。”
玄關一陣響動。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再磨蹭,比賽得遲到了。”
高大身姿自玄關晃進來,語氣慵懶隨性。
我皺眉,“現在進出不知道摁門鈴嗎?”
柚子看到來人一臉的欣喜,小步子跑得飛快,“小叔叔!”
祁磊皺眉,“唐念你速度點行不行,我跟柚子今天還有其他安排!”
他邊叨叨邊把柚子抱起來,一臉狗腿討好,“公主殿下,咱今天去迪士尼?”
“不好!”柚子搖頭,“今天要看媽媽比賽!”
祁磊嘀嘀咕咕,但還是提起玄關處的畫板,“走了,上輩子欠了你們的,活該做你們家專職司機。”
美術館地處遠郊,路途難免有點遠。
祁磊打破沉寂,“那人死監獄了。”
頓了頓,又補充,“重刑犯扎堆的地方,隨便往裡吹點風,足夠叫那雜碎活著生不如死,死也痛不欲生。”
我淡淡,已經不再有太多情緒。
應當被夢魘困住,被審視、被譴責的,應該是加害者。
我栽了個跟頭,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爬起來,不想再停滯不前了。
“祁磊,你哥留下的畫廊,還有我的那些畫,都捐了吧。”我聲音平潤,“給女性心理援助機構。”
“全部?”他扭頭看我。
“嗯。”
祁磊妥協,“算了,我哥不亞於託孤那天,我就知道這個家,我最沒有話語權。”
車內恢復安靜。
我再度看向窗外,沿路的玫瑰花開得馥郁熱烈。
玫瑰,始於荊棘之上,但每一朵,都倨傲向陽。
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總決賽上,我提交組委會的畫,便是荊棘叢中的玫瑰。
聚光燈下,我拿下了最高榮譽。
人群裡,蔣心怡走向我,朝我伸手,“唐念,恭喜。”
我微微勾唇,禮貌得體,“謝學姐。”
這一刻,我知道她是真心。
亦如她接下來的關心,“祁淵,你還沒放棄嗎?醫生都宣告——”
心絃一顫。
我雲淡風輕截了她的話, “他只是睡著了。”
蔣心怡似想說甚麼, 欲言又止。
我晃了晃手中的獎盃, 衝她笑, “走了, 回去跟他分享這個好訊息。”
醫院。
床上的男人真的好像只是睡著了。
睡了兩年而已。
我輕觸著他的眉眼,“祁淵,我拿獎了,份量可比你籌辦的重量級多了, 你想不想看看我畫了甚麼?”
我時常這樣跟他說話, 雖然他從未給過我回應。
“柚子說,她發現了你的秘密, 知道是甚麼?”
我自問自答:“你種的漫山玫瑰花田。”
我輕笑, “這算甚麼秘密?不如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頓了頓, 我緩緩開口:
“趙紀這些年傷害過不少女性,他作案手法如出一轍,都是將人打暈後凌辱,前段時間我去了趟警局, 知道了他, 根本不能人道。
“他要的, 是在受害者的痛苦和絕望中, 尋求快慰。”
我將側臉枕在寬厚的掌心, “祁淵, 柚子是我們的女兒。你騙我, 女兒也不要了, 是嗎?”
眼淚沿著臉頰而下,我在鹹澀中呢喃:
“騙子, 騙子。”
空氣靜得針落可聞。
顱頂溫柔的輕觸, 讓我恍然如夢。
我貪念的蹭了蹭, 直到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四目相對, 目光膠著。
乾澀沙啞的聲音拂過我耳膜, 卻如天籟:
“阿荼, 如果想罵我, 換個詞,好不好?”
安靜片刻, 他低聲:“我哪裡敢騙你。”
我看他, 只看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男人雖然面色虛弱,但依舊俊朗如清輝。
“但我讓你擔心了, 便罪不可恕。”
他伸手與我十指緊扣,“我用一輩子還,好不好?”
蓄在眼底的餘淚大滴大滴地湧出。
面前的這個男人, 對他有過少女心動,有過誤會埋怨,有過口是心非,有過
生離死別……
說來, 也有虧欠。
我無聲擁住這個男人,無數言語凝成一句:
“好,一輩子。”
(——全文完——)
作者署名:宸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