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馬宋硯簡漸漸被一個轉學生吸引。
他為了逗她開心,即使貓毛過敏也要陪她親近野貓。
他為了跟她同桌,不惜打破我們曾經的約定,故意考砸。
他為了保護她,不顧一切跟混混打架,遍體鱗傷也甘之如飴。
為了程緹,他一次次對我失約。
曾獨屬於我的溫柔也盡數給了她。
可他不知道,我們這輩子青梅竹馬的天定緣分。
是他傾盡三世,苦苦向上天求來的。
1
在我獲得保送推薦資格這天。
宋硯簡破天荒地約我出來談談。
誰都沒想到,十幾年來親密無間的青梅竹馬。
會因為一個轉學生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局面。
可笑的是,哪怕他已經完全不顧我們一起長大的情誼。
我還是喜歡他。
心有不甘,如鯁在喉,無法釋懷。
看著鏡子裡面色蒼白,眼神麻木空洞的人。
無法將她和曾經順風順水、無憂無慮的我聯絡在一起。
自從程緹轉學過來後,我眼睜睜看著宋硯簡一天天被她吸引。
就像珍愛的寶物一點點被人搶走。
可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腦海中有一根弦,越來越緊繃。
只要再輕輕一碰,就會讓我全盤崩潰。
閨蜜周夢溪看我將自己折磨成這副樣子。
她恨鐵不成鋼:
“祝漫,不就是個男人嗎,你這麼優秀漂亮,喜歡甚麼樣的找不到?
“他喜歡上那個程緹是他眼光不行,你以後找個更帥更優秀的,氣死他們!”
我也想像她說的那麼灑脫,可我根本做不到。
一想到宋硯簡不屬於我,全身就像被剜心凌遲般疼痛。
沒有了他,彷彿我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會變成這樣。
我明明不該這樣的。
就像現在,哪怕他已經明確想跟我拉開距離。
我也依舊認真打扮赴約。
懷著最後一絲希冀,放下所有自尊。
最後一次向他表明心意。
……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他自覺地跟我拉開了距離,像一個普通朋友。
就好像曾經的親密無間只是我臆想的一場夢。
我深呼吸,率先開口:“阿簡,我……”
他打斷了我,聲音低沉又帶著歉意。
“漫漫,今天我找你,是想求你放棄保送名額。”
喉間猛地哽塞,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甚麼意思?”
宋硯簡垂著眼,沒有和我對視。
“對不起,我知道對你很不公平,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補償。
“但是緹緹更需要這個名額,她家境不好,如果高考發揮失常,她的前途就毀了。你成績好,就算不用保送,也能考進清大……”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指甲早已深深嵌進肉裡。
“所以,你今天約我,就是想讓我把保送名額讓給她?”
嗓音抑制不住地顫抖,每說一個字,心臟就像針扎般疼痛。
他眼睫顫了顫,最終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下巴傳來涼意,我胡亂擦了擦,扯了扯嘴角。
“宋硯簡,你太荒唐了!你跟她才認識多久,我們又認識了多久?可你竟然為了她,這麼決絕地捨棄我們十多年的情誼,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了你多久!
“你是不是覺得,無論你怎麼踐踏我的真心,我都會一如既往地原諒你?”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眼神複雜晦澀,竟然泛了一絲紅意。
“漫漫,對不起……”
“夠了,我們絕交!”
這句話我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眼淚決堤,我狼狽地轉身。
就在這時,一輛小車失控,朝我衝過來。
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將這輩子的記憶過了一遍。
2
我和宋硯簡在同一家醫院,同一天出生。
雙方父母關係親近,又是鄰居。
我們一起長大,從幼兒園到高中,幾乎沒有分開過。
身邊人豔羨不已。
不僅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而且雙方家境優渥,品學兼優,父母開明恩愛。
從小到大都順風順水,沒有遇到任何生活上的磨難。
所有人都說我和宋硯簡是金童玉女,天定良緣。
註定要在一起的。
對此我毫不懷疑。
冥冥中心裡橫亙著一個念頭:
我和宋硯簡就是天生一對,沒人能把我們分開。
從有意識起,我就像個跟屁蟲一樣黏著他。
再大一些,父母就開玩笑地問我們要不要定個娃娃親?
那時我只呆呆看著他,期待他的回應。
他摸摸我的頭,笑得溫柔。
“好呀,反正我以後一定會娶漫漫。”
他這小大人的話讓幾個大人笑得合不攏嘴。
但我卻深深記住了這句話。
對他的喜歡像開了閘的洪水,肆意蔓延。
積流成海,而我甘之如飴。
3
變故是從班裡來了個轉學生開始。
她叫程緹,活潑開朗,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很可愛。
當我發現宋硯簡的目光逐漸被她吸引後。
心裡的恐慌和不安越來越強烈。
我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剛開始,程緹只是找宋硯簡交流題目。
我和宋硯簡的成績很好,名列前茅。
程緹在原先學校成績也很好,轉過來時進度稍稍落後。
班主任讓我和宋硯簡平時多帶帶她,高三耽擱不起。
她經常來找宋硯簡,卻從不找我。
理由是我坐在內側,不方便給她講題。
一開始我並不覺得有甚麼。
直到我看到她嘟著嘴跟宋硯簡抱怨:
“這個題型好難啊,我又沒做對!”
宋硯簡非常自然地用筆敲了敲她的腦袋,嘴角輕輕牽起。
“都給你講了不下五遍了,你還能錯?”
她吐了吐舌頭,眼裡漾著狡黠的笑意。
“那你還給不給我講嘛,小老師?”
宋硯簡無奈開口:“講講講,真是怕了你了。”
她笑得露出了虎牙:“那說定了!”
離開之前,她的視線似乎有一瞬間落在了我身上。
我側頭看向宋硯簡,卻發現他正盯著程緹歡快的背影。
薄唇輕輕上揚,好看的桃花眼裡藏著細碎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連忙收回視線,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
可手指卻攥得青白。
這一刻,我第一次產生了不受控制的慌亂。
我太瞭解宋硯簡了。
他表面待人謙和,可實際上卻帶著疏離感。
除了我和家人,我從沒有見到他對誰露出過這樣的神色。
我告訴自己,他只是對同學友好而已,不用擔心。
可他們之間若有若無的親暱畫面卻在腦海中紮根。
像陰霾一樣,始終揮之不去。
放學後,我們照例一起回家。
他依舊自然地幫我拿書包。
我微微鬆了一口氣。
剛出校門,程緹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
“宋硯簡,等等我!”
她氣喘吁吁地追上我們後,不由分說地牽起宋硯簡的手往前跑。
“快點,我帶你去看剛出生的小貓!”
宋硯簡頓了頓,卻終究沒有掙開她。
他看向我,眼裡浮現些許愧疚,卻還是把書包遞給我。
“漫漫,你先回家吧,我晚點回去。”
說著,沒等我回應就任由程緹拉著他往前跑。
一次也沒有回頭。
我怔愣了很久,反應過來後,書包的揹帶在我手心變了形。
勒出一道醒目的紅痕。
司機沈叔看到我一個人,愣了一下,連忙幫我拿包。
“漫漫,今天不跟硯簡一起回家嗎?”
我搖了搖頭,坐上後座,看到空蕩蕩的另一側,心口瞬間有些悶堵。
鬼使神差地,我讓沈叔跟在他們後面。
很快,來到了一個小區外。
沈叔停在視野盲區處,他們看不到。
我降下車窗,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宋硯簡用校服抱著小貓,連打好幾個噴嚏,有些狼狽。
程緹笑得花枝亂顫。
他有些羞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亂了程緹的頭髮。
惹得她氣沖沖地去掐他的手臂。
她鬧,他笑,很偶像劇的一幕。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的互動,直至眼眶酸澀。
沈叔愣了愣,似乎明白了甚麼,他擔憂地看著我。
“要去叫硯簡一起回家嗎?”
我斂下眉眼,抬頭將車窗關上,指尖抑制不住地發抖。
強裝鎮定地說:“不用了,我們回家吧。”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沉默地開走,就像來時一樣,沒有聲息。
4
這個場景也曾發生在我們身上。
不一樣的是,宋硯簡對貓毛過敏。
所以每次我投餵野貓的時候,他總是站在旁邊。
暖陽融化在他眼裡,視線含著無限溫柔。
只有一次,我被野貓抓傷。
他顧不上過敏,立馬接過我懷裡的野貓。
結果就是,我打了狂犬疫苗。
他一路打著噴嚏到醫院。
事後,我們都笑得毫無形象。
……
回憶的美好襯得現實更加殘忍。
對他來說,這份回憶,不再獨屬於我。
心臟像被人用鈍刀緩慢切割一樣,痛楚細密又綿長。
我想狠狠質問他,是不是喜歡上程緹了?
可是我又有甚麼立場呢?
我們是青梅竹馬,可也只是青梅竹馬。
不是確定關係的戀人,更像是親密無間的家人。
父母雖然開明,卻嚴禁早戀。
曾經,我沒有半分焦急。
他數十年的陪伴給了我無盡的底氣。
沒有任何人能成為我們之間的變數。
我以為我們心照不宣,心有靈犀。
高中畢業後,會水到渠成地確定關係,然後戀愛,訂婚,結婚。
往後餘生,彼此陪伴,做一對幸福的夫妻。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程緹成為了那個變數。
理智告訴我,如果他喜歡程緹,我應該及時抽身。
可想到這,我的心臟就抽絲剝繭般疼痛。
酸楚的滋味流入四肢百骸。
我太喜歡他了,喜歡到無法想象沒有他的人生應該怎麼過。
我從沒想過我們會離開彼此。
一想到他會離開,我一顆心就像浸在水裡一樣。
酸澀難耐,無法呼吸。
周夢溪經常跟我一起吐槽小說裡的戀愛腦女主。
可我現在這副樣子,又跟戀愛腦有甚麼區別呢?
我狠狠閉了閉眼。
今晚,毫無睡意。
5
第二天,我的眼底落下一片烏青。
車上,宋硯簡看到我的樣子,輕聲問:
“漫漫,昨晚沒有睡好嗎?”
我看著他,笑了笑。
“第一次放學沒有一起回家,有點不習慣。”
他眼神閃了閃,歉疚地看著我。
“對不起,我應該提前跟你說的,程緹找我有點事,抱歉,下次不會了。”
我靜靜看了他兩秒。
“阿簡,你跟程緹,關係很好嗎?”
宋硯簡頓了頓,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恰如其分地掩藏了眼底的情緒。
“就是她找我問題目接觸比較多而已。”
我不僅沒有感到輕鬆,一顆心反而不斷往下沉。
宋硯簡,你真的不適合撒謊。
尤其在最瞭解你的人面前。
我轉向窗外,掩蓋鼻尖洶湧酸澀,輕聲道:
“我倆換個位置吧,她一直問你也不是辦法,我替你分擔一點?”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一會。
沉聲說:“好。”
……
程緹看到我和他換了位置之後,笑容有些勉強。
她看向沉默不語的宋硯簡,眼中有一絲委屈。
“宋硯簡,你和祝漫同學換位置是嫌我煩嗎?”
宋硯簡猛然抬頭,向來冷靜淡然的他,臉上竟然出現一絲慌亂。
他嘴唇動了動,我笑著接過話茬。
“不是,我主動換的,不會的題你也可以問問我,我成績也還行。”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這次過後,她再也沒來問過。
可我也察覺到,宋硯簡變得格外沉默。
跟他們課間在走廊上有說有笑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女主。
而且想方設法拆散男女主的惡毒女配。
多可笑啊。
6
中午,周夢溪來找我。
“宋硯簡跟你們班那轉學生怎麼回事啊?我剛剛看到他們在小樹林,有種說不上來的親近。
“那女的還說甚麼要是跟宋硯簡同桌就好了,委屈巴巴的,像誰欺負她了一樣。”
筆尖猝不及防在練習冊上畫了狹長的一道。
我連忙擋住,若無其事地說:
“他們之間,我不太清楚。”
周夢溪臉色有些難看,她拍了拍我的肩。
“放心,宋硯簡應該也不是甚麼拎不清的,別多想。”
我不願意多想,可事實擺在了我面前。
這次月考,我班級第一,而宋硯簡第三,周夢溪第四。
我們班根據月考成績排座位。
以往每一次,我和宋硯簡都包攬第一第二,從未分開過。
可這次,試卷明明比較簡單,他卻掉在了第三。
為了誰,不言而喻。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們都知道是甚麼意思。
他在為打破了當初的承諾而道歉。
當初,我鬥志昂揚。
“我要考第一!”
他笑得寵溺:“那我考第二,三年都同桌,好不好?”
“那說定了,拉鉤!”
“拉鉤。”
尾指纏繞在一起,誓言成立。
我強忍著眼眶的灼熱,沒有回應他。
其他人的視線也落在我身上。
這些天宋硯簡對程緹的與眾不同,他們很清楚。
於是我這個青梅,就成為了值得同情和憐憫的物件。
這些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劍。
彷彿下一秒就會貫穿我的心肺。
後桌兩人時不時的笑聲傳來。
宋硯簡往日溫柔的聲音此刻落在我的耳畔格外刺耳。
像一道道催命符,令我痛不欲生。
7
宋硯簡的父母去國外出差,讓我們家幫忙照顧他。
爸媽也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氛圍變得不對勁。
讓我們週末多一起出去放鬆一下。
“你陳叔新開了個馬場,你和小簡不是喜歡騎馬嗎,週末叫上夢溪一起放鬆一下吧。”
我抿了抿唇,到底沒拒絕。
也許,心裡還是懷著某種希冀。
週末,我去接了周夢溪。
她上車探了探頭,疑惑地問:
“怎麼宋硯簡沒跟你一起?”
我笑了笑:“他說有點事,讓我們先去。”
周夢溪表情異樣,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們最近鬧矛盾了嗎?不會是因為那個程緹吧?”
她果真敏銳。
到了馬場後,我們看到了宋硯簡。
他換好了騎馬裝,這個視角看到的是他正在挑選馬匹。
“怎麼到了也不說一聲?”
周夢溪蹙眉,剛想走過去,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因為,隨著他向外走去,旁邊被遮擋的另一個身影也出現在我們視線裡。
宋硯簡側頭看向她,面容柔和,眉眼帶笑。
那個女孩笑著轉過頭,和我四目相對。
空氣凝滯一瞬。
宋硯簡也看到了我們,他唇角的笑意漸斂。
原本輕鬆的氛圍一瞬間變得有些說不出的沉重。
他帶著程緹走過來,開口解釋。
“程緹說沒騎過馬,想學,我就帶她過來玩玩。”
程緹也很快揚起笑臉。
“是我讓宋硯簡帶我來的,希望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宋硯簡睨了她一眼。
“能有甚麼麻煩的,你以為漫漫跟你一樣小氣?”
“說誰小氣呢?”
“那你學不學?”
“學!”
……
他們打鬧著往馬場走去。
上馬後,宋硯簡護在她身後,虛扶著她的腰。
陽光明媚,對映在他們的笑顏上,宛如一對璧人。
而我,像極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周夢溪擔憂地看著我,她氣得紅了眼。
“宋硯簡太過分了!他怎麼可以教她騎馬……”
我呆呆看著他們肆意飛奔的身影,淚水不可抑制地落了下來。
曾經我們一同騎馬,他學得比我快。
於是他主動承擔了教練的職責。
怕我摔倒,他在我身後控制著韁繩,這個姿勢像是擁我入懷一樣。
我笑著說:“你這水平可以當正規教練了。”
宋硯簡低聲輕笑。
“我不想教別人,這輩子有你一個學生就夠了。”
我還記得當時的我小鹿亂撞,少女懷春的模樣。
畫面重疊,而淚水模糊了視線。
看到我哭了,周夢溪更加憤怒。
“等著,我去把他叫過來!”
我扯了扯她的袖子,慢慢仰起頭,狼狽和怯懦一覽無餘。
“算了。”
太難堪了。
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的家,又是怎麼睡著的。
第二天,我是被媽媽叫醒的。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臉色憂慮。
“有點燙,應該是發燒了,先吃點藥,我去警局一趟。”
我啞著嗓子問:“去警局幹甚麼?”
“嗐,小簡那孩子在網咖跟小混混打架,老闆報警了。”
心臟猛地一緊,我愣了兩秒,立馬從床上爬起來。
“我也要去!”
媽媽深深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到警局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宋硯簡渾身都是傷,但他眼神兇狠,充滿了戾氣。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狠厲的樣子。
他死死攥著一個黃毛小混混的領子,聲如寒冰。
“你要是再敢對她動手動腳,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程緹拉著他,眼尾泛紅。
他轉過身,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臉色緩和下來,輕聲安撫。
……
媽媽摸了摸我的髮絲,眼裡滿是心疼。
“還好當初沒給你們定娃娃親,你陳叔和夢溪都跟我說了。
“寶寶,他不是你的良人,你值得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她溫柔的聲音敲在我心上,所有的委屈和崩潰再也藏不住,傾瀉而出。
我撲進她的懷裡,嚎啕大哭。
“媽媽,我好難過,真的好難過……”
她紅了眼眶,一言不發地將我緊緊抱住。
“走,我們回家,去他的宋硯簡!”
……
明明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上學放學。
可車裡,我們各自看著窗外,只剩下沉默。
我不明白,為甚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呢?
我望向他,明明距離只有二十厘米。
卻宛若隔了一道銀河。
宋硯簡每天都會給我帶早餐,因為我經常賴床。
今天,他給我遞了一盒奶黃包,手裡拿著另一份。
我怔怔地看著那盒奶黃包,似乎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忘記,我最討厭奶黃包了嗎?”
他瞳孔微顫,唇角動了動,卻沒有解釋。
那盒奶黃包被捏緊,慢慢收回。
“抱歉,我忘了。”
我看向他手裡另一盒奶黃包,自嘲地笑了。
“是因為程緹愛吃,對嗎?”
他垂下眼,預設了。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努力到底有多一廂情願。
鋪天蓋地的疲憊翻湧而來。
我連勉強自己笑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我轉過身後,宋硯簡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歉意。
“漫漫,對不起,我喜歡上了程緹。”
指甲猛地嵌入掌心,我死死咬住嘴唇,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我深呼吸,嗓音卻依舊有些發顫。
“為甚麼要說對不起?
“是因為,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對嗎?”
幾秒過後,他說:“是。”
決堤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沒有回頭,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狼狽。
“宋硯簡,你還記得小時候說以後只會娶我嗎?”
他聲音更低,卻沒有一絲動容。
“對不起,那只是小時候不懂事的玩笑話,讓你誤會,真的對不起。
“以後,我們……還是不要一起上下學了吧,我怕程緹誤會。”
我扯了扯嘴角,撕開一切體面。
“你是想讓我離你遠點,對吧?”
他沒有說話。
沉默成了我們之間的默契。
我向前走去,哪怕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也始終脊背挺拔。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驕傲和要強的。
沒有一件事能讓我狼狽不堪,現在也不能。
“既然如此,那如你所願。”
從這之後,我和宋硯簡形同陌路。
他和程緹的關係日漸升溫。
曾屬於我的溫柔,他盡數給了她。
而我,成為了一個不知疲倦的學習機器。
我必須腦子裡每時每刻都運轉著公式和知識點。
否則,屬於宋硯簡的回憶就會無孔不入。
讓我心臟一刻不停地鈍痛,意識被黑暗包裹侵蝕。
我只能麻痺自我。
只要每天像個機器一樣按部就班就行了。
9
以前周夢溪常常感嘆:
“你倆就是小說裡的男女主吧,簡直是老天爺親孫子!
“你們上輩子是不是揹著我拯救銀河系了?”
我淡淡一笑。
“說不定上輩子是過得很苦,老天爺這輩子給的補償。”
沒想到,一語成讖。
這場車禍,讓我想起了前三世的記憶。
……
第一世,我是醫女謝喬,他是殺手當歸。
他被人追殺昏迷在我的竹林小屋外,我救了他。
此後我白天為人治病,他做好飯等我回來。
傷好後,他說要完成最後一個任務。
等他回來後就帶我浪跡江湖。
我答應了。
可當他回來後,迎接他的只有我的孤墳。
有個員外想強納我當小妾,我不願意,觸柱身亡。
他殺了那個員外以及所有參與此事的人。
在我的墳前自刎而亡。
……
第二世,我是相府千金柳如芷,他是落魄書生韓晟。
恰逢連年大旱,我組織全家女眷出來給百姓施粥,遇到了他。
他上京趕考,但是得罪了一個官員,錢財被搶,一無所有。
我給了他一袋銀錢。
後來相府被牽扯進一樁貪汙案,全家被賜死,無一倖免。
他去亂葬崗為我收斂屍身,在祠堂為我立了牌位。
後來,他高中狀元,一步步官至一萬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第一件事,就是為相府洗清冤屈,肅清朝堂。
參與構陷的官員,他一個也沒有放過。
可在他仕途如日中天時,他竟義無反顧辭官。
第二天,被人發現抱著我的牌位,在府中服毒自盡。
……
第三世,我是和親公主安寧,他是護送我的將軍凌少雲。
年幼時,他還只是一個小乞丐,偷包子被當街毆打。
我出宮看見這一幕,動了惻隱之心。
讓人將他救下,替他包紮傷口,並給了他一些銀子。
他呆呆地問我是誰,我笑著告訴了他我的身份。
“如果想報答,那就努力成才,保家衛國。”
後來他參軍,一路摸爬滾打,真的成為了當朝最年輕的將軍。
可我們的第二面,卻是永別。
我嫁過去後,他請命駐紮在邊塞,外敵不得寸進。
可沒幾年,我病重身亡的訊息就傳回了京城。
他交了虎符,請求辭官。
他不信鬼神,卻三步一叩首,登上了那高聳入雲,足足九萬梯的蓬萊閣。
民間傳說,登上蓬萊閣,仙人可許信徒一個願望。
當他拖著虛弱無比的身軀來到破敗的蓬萊閣時,幾乎昏厥。
他搖搖欲墜,猛地跪在地上,額頭血跡斑駁。
“如果上天有靈,我願傾盡所有,只換安寧公主下輩子順遂無憂,安樂一生。”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的靈魂會禁錮在他身邊。
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起前兩世的過往。
當他失去呼吸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一句低喃。
“小公主,下輩子若有緣相見,你多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淚已流乾,顫不成聲。
“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可他再也聽不到了。
閉上眼,靈魂開始消逝。
失去最後一絲意識前,彷彿聽到了一聲很遠的輕嘆。
10
原來,我這一世的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是他傾盡三世悲苦,向上天苦苦求來的。
上天憐他一片痴心,許我們這一世青梅竹馬,天定良緣。
可為甚麼,要出現程緹這個變數呢?
這到底是上天的垂憐,還是它的惡趣味?
我是渺小的螞蟻,被困在名為命運的圈中,無法前行。
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幾乎將我壓垮。
世界再次墮入一片黑暗。
我聽到了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艱難掀開眼皮,看到的是醫院的天花板。
“老公,漫漫醒了!”
是媽媽的聲音。
一陣兵荒馬亂後,病房裡出現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記憶卻恍若隔世般久遠。
後來,只剩下我和宋硯簡。
他眼底烏青一片,髮絲雜亂地散在額前,憔悴又頹然。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
動了動嘴唇,嗓音沙啞得可怕。
“你是誰?”
你到底是宋硯簡,還是當歸,韓晟,抑或凌少雲?
他瞳孔猛地顫了顫,不知所措般蜷了蜷手指。
“漫漫,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宋硯簡,是從小跟你一起長大的阿簡啊……”
我怔怔看著他,淚水毫無徵兆地掉落。
他慌亂的神色漸漸模糊,我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仍由淚水滑落。
這三世記憶,只有我一個人想起來了。
11
原來,讓我痛苦不堪的根源竟然是前世的那一句承諾。
“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所以我從出生起,就註定會愛上宋硯簡。
哪怕他一次次失約,親手碾碎我們青梅竹馬的情誼;
哪怕我的心反覆被撕扯得稀巴爛;
哪怕眼睜睜看著他愛上別人;
哪怕捨棄我所有的自尊——
我也依舊愛他。
內心的無力和蒼涼蔓延至全身。
這就是我的命嗎?
我猛然攥緊了身側的床單,自虐似的品嚐著掌心的疼痛。
不——
讓我想起前世記憶,是想告訴我這輩子只能和他綁死嗎?
他為我報仇,為我而死,所以這是我欠他的。
可憑甚麼?
憑甚麼只有我想起這三世記憶?
憑甚麼只有我需要承擔這份沉重的因果?
第一世,我是個善良的醫女,救了無數人。
第二世,我是相府千金,樂善好施,廣結善緣。
第三世,我是安寧公主,心繫百姓,自願奉獻自己的一生。
可我的下場無一不是慘死,我做錯了甚麼呢?
明明是上天不公!
如果真有因果輪迴。
那今生家庭幸福,人生順遂本就是我應得的。
不該歸功於任何人!
12
我緩緩睜開眼,一直以來的執念解開了。
宋硯簡慌得雙眼通紅,他嗓音帶顫:
“漫漫,我去叫醫生!”
“宋硯簡。
“我答應你,放棄保送資格。”
他猛地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蒼白的薄唇微微顫抖,僵硬地頓在原地,手足無措。
“漫漫,對不起……”
我沒再看他,側頭看向窗外綠意盎然的那棵大樹。
一隻麻雀飛來,短暫地停在窗臺,又頭也不回地往遠處飛去。
我淡淡開口。
“算起來,我們認識了十七年,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喜歡你,從沒想過跟你分開。
“對你來說,那個說要娶我的承諾只是一句玩笑,可我卻一直當真,很可笑吧?”
他低著頭,長睫投下一片陰影,向來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屈著。
像被一座大山死死壓著,無法喘息。
對他來說,我的喜歡是如此沉重和負擔。
“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宋硯簡機械地抬頭,怔怔看著我,眼神痛苦又茫然。
前世的諾言,我已經兌現。
只是,他不再需要我的愛。
他真正需要的,是我的成全和放手,甚至是對他和別人的祝福。
那麼,就由我徹底了斷這一世所謂的“天定良緣。”
他的良緣,從來就不是我。
宋硯簡沉默了半晌,最終只能吐出一句抱歉。
我閉上了眼,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跟我說抱歉,就算你和我都放棄了保送資格,名額也不見得能一定能落在程緹身上,畢竟保送名額不是貧困補助,誰家境差誰就能拿。
“如果你們真想考同一個學校,與其寄希望於保送,不如趁最後的時間,讓她的成績更上一層樓。”
他久久凝視著我,眼神複雜又深沉。
“是我對不起你。”
想起前世的記憶,心口仍隱隱作痛。
但他不是當歸,韓晟,也不是凌少雲,他只是宋硯簡。
我也不再是謝喬,柳如芷和安寧。
如他所願,放棄保送是為了斬斷我們最後一絲因果。
我選擇放手,成全他心中所想。
“宋硯簡,我們兩清了。”
前世今生,我都不欠他了。
13
出院後,我選擇在家休養自學。
高中的知識已經全部學完,只需要不斷練習。
周夢溪每天都來看我,幫我把學校發的練習題和試卷帶回來。
她嚴防死守,不讓宋硯簡和我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生怕我的“戀愛腦”再犯,又為了他傷心欲絕。
在我的數次保證下,她才終於相信我是真的不喜歡宋硯簡了。
周夢溪終於鬆了口氣。
“幸好你醒悟了,當初為了他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嚇死我了都!
“看來車禍把你腦子撞好了,也挺好的。
“……”
鬼門關走了一趟,能不好麼?
她跟我絮絮叨叨說起了八卦。
比如老師們出於綜合考慮,保送名額給了其他同學。
程緹沒拿到,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天。
宋硯簡勸她著眼於高考,她覺得他在諷刺,跟他大鬧一通。
班裡同學看了不少笑話。
不過,幾天後她像是終於看開了。
開始刻苦學習,宋硯簡也一直在輔導她。
周夢溪有些忿忿不平,巴不得他們雙雙落榜。
我只是淡淡一笑,又開始投入題海。
他們怎樣,已經與我無關了。
……
高考很快來臨,我提前到了考場外。
卻意外遇見了宋硯簡。
兩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輪廓更加瘦削,眼底泛著淡淡的疲憊。
看到我的那個瞬間,他陡然愣住,僵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彷彿眼前的我是一場幻覺。
我先點了點頭。
“宋硯簡,好久不見。”
他眼睫顫了顫,喉間像是阻塞般啞然。
幾秒後,才堪堪說出兩個音節。
“漫漫……”
我不想過多寒暄,側頭看了眼前方。
“開始進考場了,我先走了。”
“等等!”
我剛走兩步,就被他叫住,只能停下。
“還有事嗎?”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動了動,擠了個不自然的笑。
“祝你高考順利。”
我默了兩秒,唇角向上牽了牽,回他。
“你也是。”
四目相對,唯餘客套和釋然。
我坦然向前方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卻不知,他在身後,看了我很久很久。
視線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掩埋了那一絲不甘和悔意。
14
高考出成績,我超常發揮,市第二。
國內大學任選。
周夢溪考得不錯,比平時高了三十分,能上重點。
宋硯簡有些發揮失常,但依舊能擦線上清大。
程緹成績確實提高了一些,但依舊和清大分數線有一些。
周夢溪皺著眉:“宋硯簡不會為了程緹,放棄清大吧?”
我有些怔愣。
高一那年,父母聚在一起商量我們的出國事項。
在他們的規劃中,我們高考後就要去國外頂尖大學讀金融管理。
學成後,回來接管自家的公司。
我對這個安排絲毫不牴觸。
爸媽曾問我的意願,就算以後想從事別的職業,他們也會支援我。
但在耳濡目染中,我確實對管理公司很感興趣。
可那天,宋硯簡罕見地沉默了。
我們都察覺了他的異樣。
良久,他抬起頭,眼裡滿是堅定。
“爸媽,對不起,我只想考清大計算機專業。
“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裡的光細碎又璀璨。
我就這樣呆呆看著他。
宋父宋母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的臉上都看到了些許震驚。
後來,他們問我是怎麼想的。
我從沒想過和他分開,所以我毫不猶豫地選擇跟他一起考清大。
反正清大也有金融管理,沒甚麼區別。
爸爸當時臉色有點難看,媽媽無奈嘆息。
彷彿在說我這個竹馬控,沒救了。
最終,他們還是尊重了我們的意願。
宋父宋母還在跟我爸媽說:
“以後咱家的公司,就靠漫漫了,這小子指望不上!”
“滾滾滾,想累死我家寶寶?”
當時我和宋硯簡相視一笑。
他卸去了擔憂,笑容中滿是對未來的期盼,格外好看。
……
“漫漫,以你對他的瞭解,你覺得他會這麼戀愛腦嗎?”
周夢溪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抽離。
我搖了搖頭。
“他說過考清大是他的夢想,他不會這麼拎不清的。
“那就好,雖然討厭他,但還是不希望他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我笑著睨了她一眼。
這傢伙也就是嘴上說得狠,心裡比誰都善良。
“漫漫,那你呢,也是去清大?”
我頓了頓,看向她,緩緩展顏一笑。
“不,我會出國。”
清大是宋硯簡的夢想,不是我的。
車禍醒來後,我就跟爸媽說了我的決定。
我要出國讀金融管理,就像最初規劃的那樣。
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們複雜地看著我,最終嘆了一口氣,將我攬進懷裡。
“是宋硯簡那小混蛋沒福氣。
“我們寶寶可是翱翔天際的鳥,不該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做你想做的,爸媽永遠是你的後盾。”
我申請了國外的大學,國內高考成績是附加項。
好在,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接下來,是獨屬於我一個人的新徵途。
15
我出國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包括宋硯簡。
其實我沒想刻意瞞著。
只是周夢溪和我爸媽都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生怕他又亂我道心。
我又無奈又感動。
姑且當他們為我出氣吧。
出國那天,正好是高三同學聚會。
我婉拒了班長的盛情邀請。
宋硯簡給我發了條微信:
【漫漫,為甚麼不來,是因為我嗎?】
其實這段時間,他偶爾會給我發訊息。
出成績那天,他問我是不是要報考清大。
我沒回,現在也不打算回。
是他捨棄我們一起長大的情誼在先。
倒也沒有閒聊的必要了。
……
凌晨十二點的飛機,我在候機室等得犯困。
朋友圈滑動重新整理,程緹的動態跳了出來。
是一張牽手的照片,戴著情侶戒指。
配文:【你都願意為我放棄清大了,我就勉強做你女朋友吧!(傲嬌)】
男生的手,修長白皙,手背有一顆小痣。
這隻牽過我無數次的手,終究和別人十指相扣。
我的指尖微微顫抖,心臟還是抑制不住地抽痛一瞬。
他還是為了程緹放棄了清大啊。
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滿眼堅定說著自己夢想的少年,已經不在了。
我盯著螢幕,直到眼睛泛酸。
突兀地笑出了聲。
為記憶中那個眼裡發光的少年哀悼;
為我這麼多年的喜歡徹底畫上了句號。
腦海裡似乎有根線啪地斷了。
冥冥中,無形束縛我的枷鎖,漸漸消失不見。
心臟怦怦直跳,就像注入了強勁的生命力。
我顫抖著將手貼近心口。
這一刻,我終於拿回了完完整整的人生。
再也沒有前世因果。
今後,我只是祝漫,只屬於自己的祝漫。
我關上了手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飛機起飛那一刻,我彷彿真的變成了一隻鳥。
自由自在,不受束縛。
朝著我向往的遠方飛去。
16
(以下為宋硯簡視角)
高三同學聚會那天,大家紛紛為我祝酒。
祝賀我終於能如願以償,考上清大。
那個被保送的同學也來了。
她不用參加高考,剛旅遊回來,同學們對她百般羨慕。
她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確實挺幸運的,要不是祝漫放棄了保送,我也拿不到這個名額。”
同學們凝滯了一瞬,突然唉聲嘆氣。
“當時都替她覺得可惜,但現在看來,人家學霸可能根本不在意。”
“就是啊,高考成績一出,她想上哪所大學不行?是我格局不夠大!”
“班長,話說她今天怎麼沒來啊?”
班長聳了聳肩:“說她今天有點事,來不了。”
“啊,好可惜……”
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一秒。
漫漫,是因為我,才不來的嗎?
我掏出手機,聊天記錄停留在前幾天。
鬼使神差地,我問她要不要去清大。
她沒回。
她已經很久沒回我訊息了。
心臟猛地一抽,遲鈍的慌亂開始蔓延。
她只是生我氣了,等過段時間……
可過段時間又怎麼樣呢?
是我一次又一次傷了她的心。
她不會再原諒我了。
我關上手機,狠狠閉上眼。
既然做出了選擇,就永遠不要後悔。
……
我向程緹告白了。
她很開心,但她說不願意異校戀,哪怕在同一個城市都不行。
她沒有安全感。
我怔怔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她突然哭了:“你果然還是不夠喜歡我。”
喉間乾澀無比,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好,我不去清大了。”
說出這句話後,腦海中突然“啪”地一聲。
彷彿有一根線,斷裂了。
剎那間,我的心劇痛無比,幾乎無法喘息,眼眶不自覺泛酸。
巨大的空虛感席捲著我,像是某種珍貴的東西正在離我遠去。
可我再也抓不住了。
17
我第一次在父母臉上看到這麼失望和疲憊的神色。
“你說清大是你的夢想,可你現在又親手放棄了。
“你對得起誰?”
周夢溪罵我戀愛腦,以後絕對沒有好下場。
曾視我如親兒子的祝父祝母,現在對我滿是疏離和冷漠。
所有人都為我惋惜,告訴我不該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夢想。
我做錯了嗎?
明明我只是不想錯過喜歡的人。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後悔。
就像洗腦一樣。
越是這樣,心中的愧疚就越深。
我對得起程緹,卻對不起所有在乎我的人。
對不起爸媽。
對不起自己。
更對不起那個始終願意支援我的女孩。
我不敢想起她。
只要一閉眼,她的身影就橫亙在腦海中,無比清晰。
我到底是怎麼了?
爸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幸好漫漫出國了,沒有再執著於你這灘爛泥,要不然我都沒臉見他爸媽。”
我心臟驟然緊縮,猛然抬頭,不敢置信。
她出國了?
為甚麼要悄無聲息地離開,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踉蹌地去拿手機。
媽媽一把奪過,臉上再也沒有慈愛,正剩下失望和無可奈何。
“你為了那個程緹,連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都不顧了。
“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就別去打擾她。”
我如墜冰窟,眼圈驀地紅了。
是啊,我沒資格去打擾她。
是我親手,將她推開的。
我放棄了計算機專業,選擇了金融管理。
當初那個滿懷憧憬的少年。
終於被我親手殺死。
18
我和程緹在一起後,所有人都說我們是神仙眷侶。
她的大學室友,誇我是模範男友。
每天準時送早餐,上下課接送,記得每一個紀念日。
我們幾乎整天待在一起,陪她逛街買衣服。
帶她去旅遊探店,嚐遍各種美食。
我的朋友圈,全是程緹的照片和我們的合照。
有個高中同學給我發微信感慨:
【以前覺得你跟祝漫才是最合拍的,沒想到你和程緹在一起了。】
【不過看你倆現在也挺幸福的,祝福你們哈,兄弟。】
打出【謝謝】兩個字,傳送鍵卻遲遲按不下去。
我指尖顫抖,看到那熟悉的名字,一顆沉寂的心突然開始劇烈跳動。
呼吸陡然急促,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我開啟了祝漫的朋友圈,她跟以前一樣,很少發動態。
每次都是一些風景照,自己卻不入鏡。
可我卻像瘋了一樣,每天都將她的朋友圈從頭翻閱到底。
像個陰暗窺伺的怪物。
我知道不該這樣,可我控制不住。
別人眼裡,我是程緹的完美男友。
可沒人知道,我有多疲憊。
她要健康飲食,要求我每天七點給她送早餐。
她想吃城南的麻辣燙,於是我在暴雨天從城北開車去給她買。
她想要奢侈品包,衣服,我都給她買。
各種紀念日、節假日,禮物從沒有斷過。
可她竟然不記得我的生日。
過後,也只是輕飄飄的一句:
“一個生日而已,哪年沒有。”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條圍巾。
她笑著替我帶上:“怎麼可能真的忘呢,就是給你一個驚喜而已。
“我一針一線自己織的,花了好久呢!”
我扯了扯嘴角,卻發現如此無力。
她可能忘了,她繫結了我的一張卡。
而昨天,我收到了一條購買圍巾的消費簡訊:29.9 元。
我沒有拆穿,只是覺得疲憊,無止境地疲憊。
因為花的數額太多,爸媽凍結了我的卡,只說了一句:
“從今以後,你想養女朋友,自己去賺錢。”
程緹知道後臉色難看,她不停向我抱怨:
“你爸媽甚麼意思,是覺得我拜金嗎?
“男朋友的錢本來就該給女朋友花,這有甚麼問題嗎?
“花這麼點錢就把卡凍結,你這富家少爺做得可真窩囊!
“你爸媽的錢遲早都是你的,花一點怎麼了,他們這麼拎不清?”
我忍無可忍:“夠了,我爸媽沒有一點錯!”
程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眶瞬間盈滿了淚水。
“你的意思是我的錯?你也覺得我不該花你的錢?”
她越說越激動,口不擇言。
“我看你是後悔了吧,後悔沒有跟祝漫在一起,她肯定不會花你的錢吧?
“你爸媽從來就沒有接納過我,他們心裡的兒媳婦只有祝漫,所有人都覺得你們才是天生一對,我是後來插足者,可別忘了,是你要跟我在一起的!
“有本事,你就去找祝漫啊,看她還要不要你!”
她哭著跑開了。
我沒有追上去,只是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臉。
視線無法聚焦,內心一片茫然。
我後悔了嗎?
下巴傳來絲絲涼意,我用手一抹。
原來是我哭了。
心臟疼痛難耐,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著,我幾乎喘不過氣。
腦海中又浮現出祝漫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
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在告訴我。
我真的後悔了。
19
程緹的室友聯絡我,說她在酒吧喝醉了,讓我去接。
我像個機器一樣,面無表情地驅車前往。
她身上的酒味很重,搖搖晃晃地倒在我身上。
“宋硯簡,我就知道你會來,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我抿了抿唇,將她扶上車,繫好了安全帶。
卻始終沒有回應她那句話。
車內沉默蔓延,一路無話。
路過一個巷子的時候,前面有輛車攔著,車裡有人。
但按了幾次喇叭,那輛車都沒有移開的意思。
程緹突然解開了安全帶下車,氣沖沖地走到前面去敲窗。
“你會不會開車,我男朋友鳴喇叭你沒聽到嗎?
“耳朵聾了還是腿斷了?”
她罵得越來越難聽。
我愣愣看著她,發現她越來越陌生。
這些話,真的是當初那個活潑俏皮的小女孩說出來的嗎?
前面車門開啟,一個壯漢提著棍子走了出來。
他臉色陰沉,死死盯著程緹,全身肌肉緊繃,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
我心下一沉,連忙下車將程緹護在我身後。
“這位先生,我女朋友不懂事,我給你道歉。”
他嗤了一聲,眼裡滿是壓抑的瘋狂。
“我老婆出軌,兒子管別人叫爹,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你以為我需要你的道歉嗎?”
他將我推開,揚起了棍子往我身後砸。
程緹嚇得面無血色,她尖叫著跑開。
我死死拉住他,被他反手用棍子狠狠砸到了後腦勺。
一陣劇痛,我倒在地上,眼前漸漸模糊。
最後的視線,是程緹跌跌撞撞逃跑的背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也沒有再追,只是嘲諷地笑了一聲。
“看來你的眼光也不怎麼樣。”
喉間溢位苦澀,我扯了扯嘴角,慢慢闔上眼睛。
也許,這就是我的報應吧。
20
頭疼,像要爆炸般疼痛。
我猛地睜開眼睛,卻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是誰?
我到底是當歸、韓晟,還是凌少雲?
心臟像被人一刀刀反覆劃開般無止境疼痛。
疼得我說不出話,無法動彈。
滾燙的淚水早已模糊視線。
我終於明白,為甚麼祝漫車禍後的眼神如此複雜陌生?
為甚麼她會問我是誰。
因為,我終於跟她一樣,想起了那前三世的記憶。
她是醫女謝喬,是相府千金柳入芷,是公主安寧。
是……我的心上人。
我聽到了小公主安寧的那句回應。
她說:“下輩子,換我來愛你。”
所以,這輩子,祝漫喜歡了我十七年。
上天憐憫,許我們一世安定順遂,兩小無猜。
可為甚麼我會愛上程緹呢?
為甚麼我會親手把三世摯愛的人推開?
為甚麼,上天對我這麼殘忍?
我疼得面色慘白,冷汗浸溼了我的衣服。
爸媽進來了,我媽眼眶通紅,淚痕還沒幹。
她看到我的樣子,嚇得捂住了嘴,眼淚瞬間又奪眶而出。
“小簡,哪裡疼?”
我再也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在她懷裡嚎啕大哭。
“媽,我全身都好疼啊,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要去找漫漫,我要去找漫漫……”
可我剛掙扎著下床,就狠狠摔在地上。
凌亂的腳步聲傳來,醫生給我打了一針鎮靜劑。
我在不甘和絕望中失去了所有力氣。
墮入無邊的黑暗,下墜,迷失。
21
再次醒來,看到面前的人時,瞳孔驟然一縮。
不敢眨眼,怕她是我的幻覺。
我張了張嘴,顫抖沙啞的聲音從喉間溢位。
“……漫漫,是你嗎?”
祝漫唇角上揚,輕輕點了點頭。
“你醒了就好。”
聽到朝思暮想的聲音,我的眼圈驀地一紅。
我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
她黑色長髮披肩,曾經明豔的面容多了一絲柔和。
在歲月沉澱下,散發出更加迷人的魅力。
她帶著笑意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就像老朋友寒暄一樣。
“我媽在電話裡說你昏迷時念叨著一些陌生的人名,我猜到你應該是覺醒前三世的記憶了。”
她如此風輕雲淡,就好像渾不在意了一樣。
我艱難開口:“是啊,我想起來了。”
這就像一個可以隨時略過的,微不足道的話題。
說完後,我們之間又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幫我掖了掖被角,淡淡看著我。
這雙眼睛依舊清澈如水,盈著淺淺笑意。
可再也見不到半點愛意。
“就當做了一個夢吧,時間久了就會慢慢淡忘,你好好休息。”
她收回手,轉身欲走。
可我急切又慌亂地拉住她的手腕,溫熱的觸感讓我心口一顫。
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開來,填滿我的整個胸腔。
我抑制不住地落下淚,帶了哭腔。
“可我忘不掉!三世悲苦才等到了今生,我們本該是一對,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到底為甚麼呢……”
我泣不成聲地呢喃,牢牢抓住她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祝漫堅定而緩慢地將手抽回,她輕嘆一聲。
“宋硯簡,是你先喜歡上別人的,不是嗎?”
心頭一悸,深深的悔恨幾乎快把我吞噬。
是啊,我答應過她,高中三年跟她一起同桌。
可我最後竟然為了逃離她,故意考差。
我答應過她這輩子只教她騎馬,可我的馬背上卻坐了其他人。
是我一次又一次對她失約的……
指尖脫了力,我一點一點看她收回手,卻再也無法觸碰。
可我痛苦不堪,無法釋懷。
上天,只要她留下來,我願意付出一切。
我顫聲開口:“漫漫,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無論讓我付出甚麼代價,我都願意……”
她眼中出現了一絲冷意。
“宋硯簡,我們的緣分早就盡了,你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欠你的。”
我扯了扯唇角,擠出個僵硬的弧度。
第一世,是她救了我,我才能活下來。
第二世,如果沒有她給的銀子,我也無法繼續科考。
第三世,是她將我救了下來,我才沒有被當街打死。
是她,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替她報仇,還了這份恩情,其實就已經兩不相欠了。
可我為她自殺,祈求上天,將她生生扯進了我的因果裡。
她從未欠我甚麼,反倒是我所謂的愛意,誤了她的今生。
明明,是我欠了她的。
可她,不要我償還。
只想跟我一刀兩斷,再無關係。
我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溼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漫漫,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你都不欠我甚麼。”
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片刻,緩緩開口。
“宋硯簡,我們都向前看,把握當下的幸福就好。
“你和程緹,祝你們長長久久。”
剛收住的淚水又有氾濫的跡象,下唇被我咬得鮮血淋漓。
她早就釋懷。
可我,永遠也不會幸福了。
我忍住顫意,故作輕鬆。
“祝漫,再見。”
“再見。”
22
出院後,我和程緹分手了。
不管她怎麼鬧,我都沒有心軟。
她為了讓我後悔,去酒吧鬼混,被人下藥。
我趕到的時候,她衣衫凌亂,滿身紅痕。
她緊緊抱著我。
“宋硯簡,我就知道你會來,你還是在乎我的,對不對?”
我忍住厭惡,將她扯開,聲音沒有絲毫溫度。
“別碰我,任何人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幫忙。
“現在,需要我幫你報警嗎?”
程緹怔怔看著我,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不敢置信, 我對她真的沒有半分情意了。
“宋硯簡,你不能這麼對我!”
她顫抖地尖叫起來。
我狠狠蹙眉, 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程緹表情癲狂,她輕輕摸了摸小腹, 露出一個詭異又痛快的笑容。
“你這輩子都無法甩開我,因為我懷了你的孩子。”
我猛地盯著她。
她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
“你不信的話可以去做親子鑑定啊。”
我厭煩地坐下, 疲憊感劈天蓋地襲來。
“打掉, 你要多少錢都可以。”
她搖了搖食指, 一副得意又暢快的姿態。
“我不要錢, 我要跟你結婚。”
我厲聲道:“不可能!”
程緹嗤了一聲,眼裡滿是算計,再也沒有當初天真乖巧的樣子。
“你不願意,我就去你家公司鬧, 我手裡有很多我們的床照,我可以每天給祝漫發一張, 她一定會喜歡吧?”
我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眼裡只剩下戾氣。
“你敢!”
缺氧讓她的臉色漲得青紫, 她劇烈掙扎。
理智回籠,我放了手。
她癱坐在地上,咳出了眼淚, 卻依舊笑得猖狂。
“反正我甚麼都沒有了,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要不然你看我敢不敢。”
無盡的悲哀和悔恨將我纏繞得無法喘息。
自我厭棄感到了極致。
無所謂了,就這樣吧。
生命中的光早就一盞盞被我親手熄滅了。
反正我早身處黑暗, 再也看不清前路。
就這樣爛掉吧。
23
婚禮上,爸媽臉色沉重,沒有一絲喜悅。
祝漫也來了, 帶了她的……男朋友。
那個男人五官俊美,牢牢將她護在懷裡,愛意幾乎快從眼中溢位。
祝漫看著他時, 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我怔怔看著這一幕,酸澀從心口湧遍全身。
一遍遍品嚐無盡的疼痛。
身側雙手被我緊緊攥住, 幾乎快失去理智。
我好嫉妒那個男人。
祝漫身邊的位置,本該是我的!
宣誓結束, 程緹湊在我耳邊, 語氣無比惡毒。
“宋硯簡,你看祝漫擺脫了你之後多幸福啊,而你只能跟我糾纏到死, 直到發爛發臭。”
額角青筋抑制不住地虯起,我渾身僵硬,機械地轉頭,朝著祝漫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男人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甚麼。
她耳尖通紅,羞惱地瞪了他一眼, 嘴角卻輕輕揚起。
有多久, 沒見過她這麼明媚的笑容了?
緊蜷的手指漸漸放鬆, 我勾了勾唇角。
毫無波瀾地看著一臉挑釁的程緹。
“如你所願,那就糾纏到死吧!”
她愣住了。
這一幕被攝影師記錄下來。
臺下都在鼓掌歡呼。
祝漫也鼓了鼓掌,看著臺上, 唇角始終帶著淡淡笑意。
她在真心為我們高興。
就像對陌生人的祝福一樣。
她明明看著我,但那雙眼裡卻再也沒有我了。
如果一輩子擺脫不了程緹是上天給我的懲罰。
那我認命。
祝漫成了自由的鳥。
而我,甘願畫地為牢。
只要她幸福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