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是個超級大渣男。
玩搖滾,泡夜店,換女友。
有天他忽然抱緊我,俊臉酡紅,醉眼矇矓,委屈在我耳邊呢喃:
“我不髒……”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往床底下縮。
“別這樣,自己人!”
1
陳逸生打耳釘了。
他坐在地毯上擺弄電腦,柔軟黑髮垂在寬闊肩膀,微紅耳廓戴著一粒鑽石,身軀勁瘦頎長,還像少年時一樣坐沒坐相。
我猜他一會要去夜店。
寶格麗大吉嶺茶的渣男香隔老遠都飄到我鼻子裡了。
性感,露骨。
他還沒來得及換下在公司開會的西裝,活脫脫一個行走的衣冠禽獸。
我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陳逸生聞聲抬眸,皮笑肉不笑關懷道:“有人想你了?”
“……”
自從他知道我迫於母親大人的威嚴,無奈見了幾個相親物件,一天有十個小時都在變著花樣譏笑我。
“你沒家嗎?”我聳了聳鼻尖,趴在床上朝他扔了個抱枕,“別隨便擅闖民宅。”
這傢伙從小到大都不把我當女生,大大咧咧出入我的房間。長大了更甚,把我的房子當自己的後花園。
有時候深更半夜都隨便進。
他頭也不抬接住了抱枕,扯唇道:“我得看著你。”
“甚麼啊?”
他盯著電腦螢幕,藍光映襯,側臉英俊得過頭:“看你有沒有揹著我禍害別人。”
甚麼叫禍害!
我氣得咬牙切齒,忽然想到甚麼,翻開手機,微信 99+的訊息。
“有的是人排隊等我禍害呢。”
陳逸生俊眼一眯,啪一聲合上電腦。站起來,身形高大,氣勢悍然走過來搶走我的手機。
仗著身高差距,他輕易抬高手臂,另一隻手攥住我掙扎的手。
修長手指翻飛,沒幾下那些相親物件全部進了黑名單。
而他咧嘴一笑,尖牙森白,威脅感十足。
“老實點。”
2
他竟然為了管我不去夜店。
“你還不走?”
我望了望外面漸暗的天色,陳逸生正在廚房洗碗。
脫了西裝外套,只穿白襯衫的陳逸生,肩寬腰細,衣袖捲起,露出微凸青筋,眉眼淡漠。
這樣渣酥、玩咖的大帥哥,卻一心紮在我的廚房。
一時間,我有些默然。
然而他的手機一直響。
我不由提醒道:“今天席欣回來哦,我看到他們發在夜店的朋友圈了。”
席欣,他唯一認真過的前女友。
但奈何兩人都是海王,誰也不肯為彼此低頭,最後陳逸生將席欣的曖昧物件揍進醫院,雙方鬧得很難堪。
當時我接到電話,匆匆裹著睡袍趕往醫院,被警察圍住的陳逸生渾身戾氣,睨過來的眼血絲猙獰。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麼兇的樣子,為了一個女人。
他們的人生就像青春疼痛文學裡的男女主,恣睢不羈,竭力地愛,竭力地恨。
旁觀他們故事的我,只覺得折騰。
水流停止,陳逸生擦乾手,解開圍裙,倚著流理臺側頭從煙盒裡叼出一根菸,唇齒含糊:
“唔,你想我去嗎?”
關我甚麼事?
我還沒開口,陳逸生先笑了,煙霧繚繞,半明半暗遮掩他的臉。
自嘲道:“問你幹嗎,我真是,又不關你的事。”
“你知道就好。”
我沒好氣白了他一眼,指著門。
“請您滾,謝謝。”
陳逸生含著煙,輕笑,走過時拍拍我的頭,冰涼的手。
抽過煙的嗓音微啞:“沒良心。”
他還是去了。
朋友圈裡席欣發出來的照片,俊男靚女簇擁著中間一對男女,相貌漂亮到同樣鋒利的程度。
勢均力敵,天生一對。
我關掉手機,風聲撲打窗戶,悶悶埋進枕頭。
沒意思。
3
半夜睡得朦朦朧朧,依稀聽到密碼開鎖的聲音。
嘀嘀嘀。
密碼錯誤。
我翻了個身,聽見外面靜了一會。
嘀。密碼正確。
陳逸生又猜對了。
睡意迷糊中,我有些懊惱,心想:下一次要換成鑰匙鎖。
客房被我拆了換成書房,他想待只能睡沙發。並且沙發我還專門挑得奇形怪狀,睡上去絕對不舒服。
就這樣,他還時不時跑我家來蹭睡。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受歡迎。
以前也是如此,明明我們倆就不是同一個圈子的人。
陳逸生眾星捧月,音樂、運動、學習樣樣全能,是眾人眼中風光奪目的酷哥。
而我是 i 人格,要我社交,我寧願去守墓地。
因此不知多少次,我都悄悄打算和“校園明星”陳逸生拉開距離。
放學故意拖著不走,吃飯不和他坐一起,每次他提前說好,之後我就裝作忘記。
久而久之,陳逸生看出我在作妖,於是天天在教室門口堵我,我不走他也不走。
最後,我們倆還是沒能生疏下來,並且莫名其妙加入他們那個潮得風溼的朋友圈。
每次看到他們一堆俊男靚女擁過來和我打招呼,我都腳趾抓地,想死。
這樣的日子到了大學,我終於解放去外地上學了。
我看著朋友圈裡陳逸生一天天花花公子般瀟灑,自己在考古學這個天坑裡埋頭苦挖,去各地學習、下地,整天灰頭土臉。
和他的世界越來越遠。
誰知,他索性把他的世界搬到我工作的城市。
公司、夜店、樂隊,和以前沒有區別。
我不禁恍惚,難道世界是圍著他轉的嗎?
篤篤。門突然被敲響。陳逸生靠在門上,拖長聲音,理直氣壯:
“孟迢迢——我頭疼——”
4
吵死了。
我趿拉著拖鞋踩在地上,猛地拉開門,豎起眉。
“你到底想幹……”
一顆頭倏然垂在我肩膀,中長髮沒束,冰涼散開,鼠尾草的暮夏香氣,挺拔鼻尖像只被淋溼的小狗輕蹭。
那塊面板像塊黃油般發熱,融化。
他喝醉了。
“陳逸生!”
我艱難去扒拉他的頭,結果他掙扎著靠得越來越近,人高馬大的一個人彷彿要縮排我懷裡藏起來。
好聽的聲音撒起嬌:“不,別,抱抱我。”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他的頭:“你看清楚,我是誰?”
一雙醉眼矇矓的桃花眼,輕眯起來,淌著蜜,懶洋洋笑著伸開手臂,將我按進他寬闊健實的胸膛。
溫聲笑道:“我的寶貝呀~”
他實在很會撩人,大概是把我當成他哪位情人,黏膩起來不要命。
正當我想從下面掙脫溜走,小腿膝彎忽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攏住,喉嚨尖叫一滯,天旋地轉。
他單肩扛著我,把我摔在了床上。
床墊向上彈了彈,他順勢將手滑進我的腰線,壓下來,漂亮眼睛溼漉漉,情意纏綿,鼻尖挨著鼻尖。
香氣勾人的白麝香後調強勢、性感,一點點菸味,從尾椎骨躥到頭頂。
呼吸,只剩彼此帶喘的呼吸。
我不敢說話,怕親到他。
而他突然目光一深,低頭珍重憐惜般啄了我一口。
他竟然敢!
我漲紅了臉,猛地給了他一巴掌。
“髒死了!”
清脆一聲響。
陳逸生頭偏了偏,鮮紅舌尖舐了舐唇邊,昏暗燈光下,他的下頜線清晰冷硬,有種危險的鋒利。
我有些怕,手肘往後退。
而他卻忽然跪起身,手指放在皮帶上,髮絲遮住半張臉,居高臨下看著我。
靜了須臾。
他的眼睛慢慢泛紅,鎖釦開啟,他如同一隻俯身進食的狼,尖牙露出,輕蹭我的耳朵。
“我不髒……”
委屈,壓抑。
我無意識嚥了咽喉嚨。
突然意識到自己被勾引到,心神一震,連爬帶滾翻下床,像只落荒而逃的笨兔子,拼命往床底下縮。
高舉白旗。
“別這樣!自己人!”
嗚嗚嗚,不帶這樣玩兒的……
5
床上忽然安靜,我小心翼翼抬起頭。
陳逸生頭朝下,趴著睡著了。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正在此時,他褲子口袋裡的手機滾出來,靜音的螢幕不斷閃出未接電話。
是席欣。
手機無聲響了一遍,半小時前的訊息框浮現——
“你在哪兒?”
我眉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門忽然被重重砸響。
真的是用砸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今晚遭搶劫呢。
我氣得剜了眼床上睡著的混蛋,他惹的風流債,怎麼總是我在收拾。
門口攝像裡,席欣一身黑裙,手上拿著包,美豔紅唇,貓眼凌厲上挑。
她沒有變。
一如既往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橫得很。
我開啟門,她劈頭就是一句:“陳逸生是不是在這裡?”
隨即直接用包抵住我的肩,把我推開,氣勢凌人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她的沒禮貌渾然天成,叫我一時愣住。
“你……”
“我甚麼?”席欣立住,高高挑起眉,她也喝酒了,眼線唇色有些糊,轉頭譏笑我,“大小姐,你媽媽沒教過你,搶人男朋友是不道德的啊。”
話音剛落,一道冰冷的聲音替我懟了過去:“席欣,你發甚麼瘋,出去。”
席欣臉色難看,眼睛紅得像要流淚,僵著頭看向臥室。
“我發瘋?陳逸生,你要不要看你自己有多賤,舔著她像一條狗,從南追到北,你還沒追夠啊!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套根狗鏈子給她玩兒啊?!”
屋裡只開了盞壁燈,昏暗的光,漫漶,拉長。
陳逸生的臉晦暗不明:“我樂意。”
酒後喑啞的嗓音像紙張沙沙揉皺,他看向席欣背後的我,聲音展平,放柔:
“我巴不得她用狗鏈子拴著我。”
壁燈在他頭側,裝飾鏡裡映著我怔然的眼睛,溼熱的深夜,黑青楓葉簌簌晃響。
聽久了,會有種快要下雨的錯覺。
但其實是風動。
不是心動。
6
陳逸生喝醉了總會對我說稀奇古怪的話,醒來後忘得一乾二淨。
這件事我已經麻木了。
現在聽來,只覺得好笑。
我判定這兩個人都醉了,不和醉鬼生氣是我的基本素養。
於是我打了個哈欠,睏倦道:“要不你們出去吵?我明天還要上班。”
準備大鬧特鬧的席欣:“……”
她難以言喻上下看了我一眼,哂笑:“看到沒陳逸生,人家根本不拿你當回事兒。”
陳逸生沒笑,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鬧夠沒?”
席欣唇瓣抖了抖,輕聲道:“好,我走。”
她傷心落寞的樣子是很美麗的,彷彿電影裡的剪影,落幕時會說一句言有深意的臺詞。
“但是你別忘了,你永遠欠我的。”
咔噠。
門來時如何重重地開啟,去時便如何輕輕地掩上。
我看見陳逸生的眼睫顫了顫,手指攥緊,好像在糾結要不要去追她。
這種旁觀者的角度,我看了許多年了。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陳逸生望過來,眸中漆深,我在裡面找不著自己的影子。
“她一個女孩子,這麼晚,又沒有帶傘……”
屋子裡死一般地靜。
他目光裡結了一層廣漠無際的冰霜,平直淡聲問我:“你希望我去嗎?”
又是這個問題。
我似懂非懂,低著頭。
風聲迅疾,如鶴唳,如陣雨。
嘩嘩然地潑下來,吞噬了我的聲音:
“不知道。”
7
陳逸生從小就揹著感情債。
兩歲的時候走丟,被人賣到西南山坳,兩萬四千塊錢。
因為是男孩,養父母對他還算不錯,給他溫飽,供他讀書。
如果僅僅這樣,那他被陳家接回來時就不會那麼沉重了。
有一年,他的養母為了給讀寄學的他送被褥,一場大雨,山體滑坡。
壓死了。
沒多久,務工給陳逸生掙學費的養父因熱射病救治不及時,也死了。
剩下一個女孩。
就是席欣。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寒風瑟瑟的冬天。
陳叔叔把我從媽媽身邊叫過來:“迢迢來,認識個新哥哥。”
那時的陳逸生面板微暗,十歲,一雙黑眼睛又大又亮,目光定定望著我,不怕生。
然而一個女孩的哭聲響徹整個大廳,被阿姨拽著拼命往這裡跑。
“他是我哥哥!才不是她哥哥!”
女孩的聲音尖厲刺耳,我揪著媽媽裙子往後躲。
我看著那個女孩撒潑,像只野貓,誰過去都要咬一口。
唯有陳逸生過去了,哄著她,替她梳理亂糟糟的頭髮,女孩傷心地撲在他懷裡抽噎,很快就安靜了。
從此,與其說是陳家養著席欣,不如說是陳逸生。
他要承擔席欣失去父母的惶恐與不安。
因為席欣說,爸爸媽媽是為他死的。
我懷疑,為這句話,席欣想要甚麼他都會同意。
就像讀書時,席欣要他每週騎車十公里到她的學校帶她去玩兒,必須騎腳踏車,因為席欣暈車。
五六年,他沒有一次缺席。
連席欣許願二十二歲生日希望他當自己男朋友。
他也答應了。
這樣的陳逸生,我不敢越線。
8
“所以你就讓他走了?”
表姐恨鐵不成鋼嘆了口氣,放下咖啡抱胸道:“有時候我真不懂你腦袋裡在想甚麼,明明心裡有他,卻一次次推開他,你喜歡受虐啊?”
“我……沒有。”
“呵呵。”表姐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是誰生病發燒哭著喊:嗚嗚嗚,陳逸生,要陳逸生~”
“……”
我心虛躲閃眼神,低頭抿著咖啡:“都說是以前了,現在我絕對不會喜歡他。”
“真的?”表姐一臉懷疑。
我堅決點頭。
“那好。”說罷她從包裡遞過來一張名片,微笑道:“既然這樣,你敢不敢談場戀愛呀?”
燙金簡約名片上,一張清俊端正的證件照,下面小字寫著:銘恆事務所,律師談書冬。
“談就談!”
我倏地抽過名片,燙手般慌忙塞進衣服口袋。
……
從博物館下班後,我蹲在電動車旁邊,苦惱地咬著指節。
第一次主動聯絡男方,應該發甚麼呢?
“你好。”
不不不,太高傲。
“你好!”
嗯……又太熱情。
“你好哇。”
“嗯,我喜歡這個。”頭頂響起一道清越聲音,含著笑,一聽便知是位好相處的人。
手機險些落地,我慌張攥緊手指,仰頭看去。
談書冬眼睛彎彎,提著公文包,淺藍襯衫,像片遠方飄來一朵溫軟的雲。
他攤開手,掌心向上,彎下腰。
“你好哇,我是談書冬。”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
“孟迢迢。”
兩隻溫度不同的手觸碰,靜靜一握,他牽起我,順手摘去我頭頂的一片葉子。
溫聲說:“千里迢迢的迢迢?”
“嗯。”
他有些頭疼地故意笑道:“好難追的樣子。”
我侷促看著他。
“不過沒關係。”他眨眨眼睛,“馬拉松向來是我的強項。”
一片金燦銀杏掉落,滑過談書冬潔淨的襯衫,日光晃影,雲和樹輕輕搖曳。
9
與談書冬的相處很舒服。
他不像陳逸生擁有那麼強勢的荷爾蒙,更像是曬得暖洋洋的一湖秋水,靜謐沉和。
表姐說得沒錯,他是最適合我的人。
這天,我們吃完晚飯,談書冬送我回家。
他和我聊一些關於文物保護的新聞,不急不緩的音調,看得出他私下有在瞭解很多關於我這個行業的知識。
燈光下秋蟲飛舞,一點點朦朧的光歇在他清雋的側臉,我忽然有些悵觸,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在很耐心地追我。
我低著頭,踢開腳邊的落葉。
“迢迢。”
頓步,我回神抬頭,談書冬溫和笑道:“小心。”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截電線杆豎立面前,差點就撞上了。
尷尬一笑。
談書冬從善如流牽過我的手腕,被他帶著走,他說:“這樣就不怕了。”
到了小區,他目送我進去,我朝他揮手。
對著電梯門,我才看到自己臉紅了,粉紅,桃子的顏色。
“啊……”
我捂住眼睛。
丟臉死了。
樓層亮起,我從口袋摸出鑰匙——自從那天席欣上門後,第二天我就換了門鎖。
陳逸生也就沒有來過了。
正當我覷著眼睛拿鑰匙對準鎖孔時,樓廊感應燈暗了,一隻手輕輕捏住了我後頸那塊骨頭。
悚然一抖,我猛地回頭。
陳逸生穿著黑色風衣,眉眼深邃,蒼白陰鬱,他就勢按著我從背後靠過來,呼吸溫熱,一寸寸落在我戰慄的脖頸。
“談戀愛了?”
他的語氣很奇怪,像一條毒蛇鑽進心裡,嘶嘶吐著蛇信,壓抑著恐怖食慾,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吞吃入腹。
大概感受到我的畏葸,他淡笑一聲:“怕甚麼,開門啊。”
鑰匙下意識轉動,門被撞開,轟地一關。
“你還真敢啊。”
陳逸生將我大力按在門上,修長手指慢慢掐攏我的脖子,鋪天蓋地窒息的氣息如網,交織吻了下來。
不,不是吻。
吞食。
10
呼吸一點點被掠奪,陳逸生的樣子如同惡鬼,冶豔詭異,滾燙的體溫緊貼,不容閃躲。
彷彿在說:想要呼吸,從我這拿。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整個人都快要死了,他才勉強將我放開了一點。
但仍抵著我的額頭,冷冷盯著我急促呼吸,森寒的目光,好像這僅僅只是中場休息。
“談書冬沒教你接吻?”
他一路摸到我的手,順著掌紋摩挲,慢慢十指相扣。
很無奈似的。
“那就只好我來慢慢教了。”
夜還很長。
我溼著眼望著他,委屈,輕怨。
陳逸生:“嫌我髒?”
他一下沒一下地親我臉:“沒辦法,你又不信我。”
我往旁邊躲,親吻擦過鼻尖,陳逸生一頓,捻了捻我的耳垂。
“生氣了?”
慢條斯理的聲音,嫻熟調情的手段。
他把我當甚麼。
“陳逸生,你離我遠點吧。”
垂下睫毛,心裡一陣一陣寂靜的潮湧,耳朵裡嗡嗡亂響,好半晌,才聽到陳逸生遙遠的聲音。
“離遠點。”他輕輕重複,“還要多遠呢。
“我都快被你從心裡踢出局了。”
他聲線驀然一抖,拇指抵著我的下巴,慢蹭:“迢迢,你不能這麼偏心,那個律師才認識你多久,你就要跟他跑了。我呢?我跟著你跑十多年,你為甚麼就不肯……
“疼疼我……”
尾音消失在肩頸,他靠著我,這才感覺到他體溫的不正常。
我拍拍他的臉:“陳逸生?”
他的睫毛又長又卷,面板近看都找不到毛孔,除了眼下有些淡青,其他五官輪廓都是完美的。
鼻息滾燙,唇瓣燒得紅豔。為了貪涼,臉頰不停在我頸側蹭。
他喉結滾動,低啞:“是我慣壞了你,由著你想愛誰就愛誰,想走就走,不把我當回事。”
“你病糊塗了。”
我側開頭,推拒他的靠近。
“起來,我給你找藥。”
而他真的不清醒了,半合著眼,喃聲:“是,我是病了。
“從看見你偷偷跑去墓地為那個人哭時就病了。”
我愣住。
“談書冬和那個人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對吧。”
萬籟俱寂,咯噔,是心跳重墜聲。
11
那個人……
高中有一年,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轉去南方讀書。
南方學校管理嚴苛,為了遵循那張分割精細的學習表,節省上下學時間,父母為我租下學區房裡最貴的一套——上下兩層的複式老洋房。
我一個人住樓上,苦楝樹葉片遮掩嚴密,太陽走到最高點也只能篩入幾絲淡金的陽光,可想樓下的潮溼陰暗。
而我則像棵孱弱的苗,驟然被連根拔起栽種到一個陰雨連綿的城市,整個人變得愈發沉默寡言。
下樓去上學,透過一條公共廊道。樓下住著兩戶人,左邊住著一家陪讀的單親母親,尖臉苦相,經常可以聽到她將手甩在鋼琴鍵的悽怒聲,間雜她女兒斯文的哭泣。
右邊則顯得十分安靜,晚出晚歸,我來這半個多月都沒有和這位“芳鄰”碰過面。
學校任務重,每天堆到頭頂的試卷,回到家洗漱完十一點,挑燈夜讀是經常的事,偶爾凌晨一點還在解數學題。
這晚秋雨冷冽,溼凍入骨,窗戶沒關緊,一兩點冰雹似的雨打進來。
我哆嗦著探出身關窗,卻聽到庭院裡撲通一聲,疑心是野貓,虛眼望去,白生生的一道長影。
像個死人。
我心裡一抖,揉了揉眼,那白影動了動,艱難站起來,拍拍手掌的泥沙,似有所覺,抬眸看上來。
溼霧燈光,流水似的淌。那人彎了彎眼睛,口音溫軟,南方方言特有的糯:
“妹妹還沒睡啊?”
這邊人對還在上學的女孩都是叫妹妹,妹兒。
我點點頭,倏地發現他可能看不見,可是一開口卻像嗓子堵著了,半晌沒吭聲。
凍人的夜雨天,他摔了一臉泥,被我晾在那裡,卻沒有一點惱火,好聲好氣請我開一下門。
他只帶了外面庭院大門的鑰匙。
我又點了點頭,關上窗,輕手輕腳下樓。
走廊昏暗,地毯潮溼氤著胡椒香氣,開了門,雨霧撲面而來,卻不見人。
小心伸出腳往外面看,那人還站在我窗下,背影有些不解的孤單。
“那個……”
我終於開口,聲音低低融在雨水裡,他聽見了,恍然失笑,走過來,說:“還以為你把我當壞人了。”
走近看清他的臉,雨水混著泥水,溼答答從挺直鼻樑滑落,穿著長衫似的外套,清瘦瘦,是一個好看的人。
聲音也好聽,珠玉滾地般落進耳腔:“還沒見過我吧?我就是房東,住在右邊,那天你爸爸媽媽來籤合同,你好像在學校。”
我嗯了一聲。
進了門,撳開廊燈,他撣了撣身上的雨水,目光溫和。
“我叫黎遠山,你呢?”
“孟迢迢。”
他微微笑,星眸閃爍。
“迢迢牽牛星,好名字。”
風雨譁然,有心轟鳴。
12
陳逸生扣著我的手腕,抬起頭,發燒使他的眼尾通紅溼潤,降低了危險性,莫名脆弱似的。
說的話卻發狠:
“你寧願把一個死人放在心裡供著,也不肯給我留一點點位置。”
他譏笑道:“是我這個替身還不夠像嗎?”
“甚麼?”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他湊近,耳釘刺眼:“別給我裝傻。”
搖滾、樂隊、耳釘、留長髮。
我從未將他和黎遠山聯絡到一起。我看著他的臉,一時怔然。
是啊,我為甚麼從未覺得他像黎遠山呢?
大概是因為黎遠山雖然也留長髮,玩樂隊,可他給人的感覺是疏離剋制,紅塵滾滾裡也落落寡合似的。
陳逸生不同,他天生引人注目,張揚鋒利的俊美,這些離經叛道的裝飾在他身上契合得天衣無縫,好似理所當然。
手腕的力度加緊,我在他那雙淚霧矇矓的眼裡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昏亂與迷惘,搖頭喃喃:
“你不要哄我了,陳逸生。”
陳逸生也亂了,發燒糊塗了腦子,經年卑微隱忍的愛意像一根即將被引爆的火線,挾持著他,拖著他,讓他像只孤魂野鬼在我身邊焦急地飄來飄去。
就是他媽的找不到入口。
陳逸生哽咽低頭,鼻息急促,手指摸過我的肩,像在找甚麼,淚水一滴滴重重砸在我的鎖骨。
“孟迢迢,你的心呢?”
嗞啦啦火線燒到胸口,煩躁,陰鬱地找。
“為甚麼不給我開門!為甚麼……總是把我關在門外!”
我被他按著肩推搡,他那麼恨,那麼怨,好似要推開我,雙手卻又死死攥著我。
就是因為這樣……
就是因為這樣才……
“是你先關門的!
“是你不要我,還不放過我!”
我崩潰落淚,撲簌簌澆溼了臉,狠狠推開他,手背捂著眼,靠著門,止不住的淚拼命流個不停。
聲音抖索。
“那一年我那麼找你,我一個人在南邊,我想你、想你給我打個電話,哪怕只是告訴我你去哪兒了,可你沒有!”
陳逸生像是當頭捱了一個悶棍,愣愣看著我。
“你就這麼和席欣消失了一年,陳叔叔也不見了,我怎麼都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啊陳逸生……”
雙手蒙著臉,模糊的音線從我難嚥的喉嚨發出,斷斷續續,是一根斷掉了的珠鏈。
“我、我就要高考了,卻總是生病,夢見你走了,每天晚上都哭,不敢告訴爸媽,全是黎遠山照顧我,揹我去醫院。
“後來他死了我才知道,那時候他早就病了,長頭髮只是為了掩藏化療戴的假髮……”
而這時偏偏陳逸生若無其事地回來了,成了席欣的男朋友。
我慢慢放下手,淚眼中的陳逸生像一隻快要破碎的影子,縹緲虛幻。
輕聲:“你永遠不會像他,因為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把我關在了門外。”
13
已入深秋,街上楓葉如火,銀杏流金。
談書冬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吐出,沉默了半晌,方才看向我。
“你的那個……朋友,真的和我長得很像?”
溫熱咖啡杯捧在手心,摩挲來摩挲去,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也就五六分神似,你們都是溫柔的人,是我的錯,我總是看著你就忍不住想起他。”
談書冬低眸沉思,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甚麼情況一個人會藉著另一個人的樣子去想念。
無非天人永隔,無非此生難見。
他遺憾嘆了一口氣,哀傷笑道:“真是千里迢迢啊。”
我則鬆了一口氣:“抱歉,耽誤你時間了。”
分別的時候,我送他上車,他坐進駕駛座,降下車窗,清雋面容映著一縷秋光,目光柔和。
“下一次,先遇見我吧。”
我看著他,輕輕一笑,揮揮手。
“再見。”
汽車駛過銀杏樹,風起風落,漫天下起一場金色的樹雨。人生就如這些秋葉一樣,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被一陣無端的風吹得起起伏伏。
但是時間告訴我,我依然在前進,踏過這些璀璨的、將腐的、愛過的、錯過的、稀裡糊塗的秋季,往下一個冬天去。
冬天會冷。
但是冬天也會過去的。
14
博物館的工作到年底漸漸清閒,親友聚會便紛至沓來,吃酒喝茶,繞來繞去,總躲不過相親這件極煩惱的事。
媽媽端著茶,嘆氣笑道:“過了正月就二十五了。”
“那也該談了。”親戚嗔笑。
“可不是,我常常給她說,不忙結婚可以呀,戀愛總要談一談的吧,她嫌我囉嗦。”
說著,二人時不時朝我瞥一眼。
我縮在角落不理不睬,專注嗑瓜子,磕多了嘴巴發苦,一杯杯茶水下肚,正好有藉口往衛生間跑。
這家茶樓我小時候經常來,楓葉在十二月變成舊絲綢般的深紅色,若是遇見下雪,庭院裡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我坐在欄杆上,仰頭出神。
連著幾日都是晴天,無風無雲,天空藍得虛幻,像是倒懸的海。
我記得在這裡曾經和某個人有段幼稚的對話,探討地和天的距離,我那時讀了幾本書,自恃有點文化,便裝起來。
“古人說,天長地遠魂飛苦,可見天地之間的遠並不叫人為難,反而是心與心的距離更摧心肝。”
那人笑起來:“我和你講地理,你給我論心學。”
我不甘示弱地反駁:“無論甚麼科學都是圍繞著人的,最終不都會回到人的精神層面嘛。”
“是是是,大哲學家。”他嘆氣,虛起眼睛伸手向天空,“你總是叫我捉摸不清,只希望有一天我們之間的心不要像天地這麼遠吧。”
盯著天看久了,眼睛酸澀,我揉揉眼睛,隨意合上眼皮,餘光一頓,倏然掀眸。
庭院那棵百年楓樹華蓋如毯,赤金爍動,男人短髮利落,少了遮擋,五官愈發立體深刻,他靜靜立在那裡,無聲望著我。
15
兩個月不見,陳逸生瘦了,剪了頭髮,耳釘也摘了下來,手揣在大衣口袋,聳聳肩,淡笑。
然而,我卻覺得他這個樣子很好看,不是刻意模仿誰,是他原本的樣子。
我猜他一定放下了,因此兩人之間沒有甚麼尷尬的。
“陳家那些事都結束了?”
他陪我走在廊下,我問起陳叔叔,他點頭:“老宅也分了,鬧來鬧去,為些遺產的事爭了這麼多年,結果不過是一堆破爛古董。”
當年陳老爺子在國外亡故,陳叔叔破產,為了爭遺產強硬帶了陳逸生去國外。
陰差陽錯,那時一下飛機陳逸生手機就被偷了,他自尊心強,覺得驟然間一無所有在朋友面前很丟臉,索性放逐了自己,不與國內聯絡。
現在這些事業都是他一步步自己打拼出來的,不靠陳家一分助力,他回來時,我還在讀研,而他已經是一個老闆了。
我笑道:“你一直很厲害,甚麼困境都能走出來。”
“我不厲害。”陳逸生輕聲失笑,側頭凝望,“我在你面前從來都是失敗者。”
我默了默,卻聽他說:“其實, 你快高考的時候,我偷偷去南城看過你。”
他低著頭,一片楓葉從鼻樑斜著落下, 引得睫毛一顫。
“學校門口, 我本來想叫你的, 可有個男的比我快了一步,我看見他摸你的頭,接過你的書包,我以為你有男朋友了……”
他垂眸嗤笑:“我一看自己, 甚麼都沒有, 拿甚麼和他爭, 氣得轉身就走, 早知道……”
人們好多遺憾都由這句“早知道”開始,連結尾也是同樣的嘆息。
喉間有些艱澀,彷彿感冒的後遺症,我心裡也是難受的, 面上卻裝作輕鬆, 扯開話題道:“怎麼不見席欣?今天聚會來了很多以前的朋友。”
陳逸生說:“結婚度蜜月去了。”
“啊?”
“啊甚麼?”他無奈一笑,“就是和我那個揍過的小子, 高中就在一起了,高三我走後, 她也跟那小子學壞搞樂隊去了。”
“那、那你們……”我皺起眉,“你和她不是談過戀愛嗎?”
這回輪到陳逸生怔愣:“啊?”
我語無倫次:“就她二十二歲發的朋友圈, 許願成功,你做她的男朋友。”
陳逸生翻出手機, 找了一圈都沒有,他看我的手機,很久以前的朋友圈,我們共同朋友不少, 卻只有我一個人點贊。
原來是, 僅我可見……
一時間,我和陳逸生都沉默了。
這一出人生戲劇彷彿是上帝故意打亂的遊戲,我們是兩隻跑在轉輪上的倉鼠, 彼此都努力過了,可惜方向不對, 時機也不對。
而這轉輪不是想停就停的。
所謂命運,大抵就是如此吧。
16
很久以後,我和陳逸生依舊是青梅竹馬。
有一年新年的時候,媽媽說碰見他帶妻子回家, 懷裡抱著一個很可愛的女兒。
他看起來那麼風流的人,卻很耐心地為女兒梳頭髮。
“浪子回頭。”媽媽如是評論。
北城下雪了,我抱著一大束臘梅哈著寒氣,聞言邊跺腳邊抖落頭上的雪,朝媽媽笑了笑:“你羨慕啦?”
“是啊!你個不爭氣的,也不抓緊結婚給你老孃生個娃娃玩兒!”
說著媽媽笑著從樹上抓了坨雪砸我。
我靈敏躲開攻擊, 笑嘻嘻眯眼望去。只見前方日光映雪,天地一色,兩個小孩子跑出來,男孩拿著竿子努力去夠樹枝上面的雪, 女孩在樹下淋雪仰著頭天真大笑。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這一刻,誰去管那天地的距離呢。
他們就是這個世界上心最近的小人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