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憶了,記得所有人,唯獨忘了他。
自稱是我未婚夫的人在病房門口攔住了我,幾番糾纏未果,他煩躁地吼我:
“溫書意!你不是最端莊最大度了嗎?”
“我說過我會清理掉那些女人和你結婚!你現在裝病到底幾個意思!”
罵我?
我當仁不讓地罵了回去:“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他愣了一瞬,像是不習慣我的態度。
正好男朋友繳費回來了,我立刻嬌滴滴地攬住了他的胳膊,控訴道:“阿讓,還好你回來得快,這個神經病一直纏著我,說我是他的未婚妻!”
“他也不看看他那樣,配得上本小姐嗎?”
1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落到了我的病床上。
在看見醫生遞過來的報告單後,江讓終於黑著臉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失憶了,記得所有人,唯獨忘了他。
醫生和江讓交代病情的時候,我正把頭抵在男人的胸口,用手戳他的腰,小聲嘟囔:“阿讓,我們甚麼時候走啊?”
“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
男人穿著一身西裝,眉眼矜貴,氣質溫和明淨。
在接到醫生的眼神後,微微頷首。
顯然是有著很好的禮貌和教養。
他用手掌順勢包住我的手指,低聲道:“再等等,醫生交代完就可以走了。”
這邊的所有小動作都落入江讓的眼底。
他的眉越皺越緊:“性格大變已經夠離譜了,還他媽的把肇事者認成男朋友,你確定她不是裝的嗎?”
“溫小姐這是頭部創傷引起的記憶紊亂,在遭受巨大撞擊後,把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認成親密的人也是很正常行為。”
醫生合起病歷本,收回目光:“我們現在的建議就是讓這兩個人多多接觸,畢竟,現在溫小姐對宋先生有很強的依賴感。”
江讓頂了頂腮幫子,語氣很不爽:“那人是宋氏集團的繼承人,你們指望他會配合?”
“我們已經和宋先生交代過了,他會配合溫小姐後續的一切治療。”
“甚麼時候能恢復?”
“短則兩個月,長則一年。”
2
出醫院的時候,天邊的夕陽剛好落入地平線,瑰麗的雲一層壓著一層,泛著金色的邊。
我攬著宋知讓的手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陰魂不散的某人,鬱悶道:“為甚麼這個討厭鬼要跟著我們?”
宋知讓垂眸,低聲道:“不能這麼叫他。”
“那叫甚麼?”
他沉思了會。
“笨蛋?”我試探性道。
“傻瓜?”
難道是殺傷力不夠?
“傻逼!”
中氣十足的兩個字一出,宋知讓立刻捂住了我的嘴。
我無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妥協似的:“你直接叫他的名字。”
後面的人一看見宋知讓對我上手,直接衝了過來:“喂喂喂,你別動手到腳的,她未婚夫還在這裡看著呢!”
手臂溫度驀地抽離。
我踉蹌了兩步,勉強才站穩身子。
江讓扶住我的手臂:“沒事吧?”
我剛想生氣,就看見宋知讓站在那裡,朝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愣了一瞬。
在江讓皺著眉對我訓斥的三十秒裡,他始終沒有上前來。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我,和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就好像,他才是那個沒有資格和立場的陌生人。
意識到這點後,我的心口顫了一下。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從紅轉綠,他轉了身,就要隨著人流往前走。
我下意識就甩開了江讓的手,迅速跟上了他。
“阿讓。”
手指相碰。
他怔了一瞬,偏頭朝我看來。
我張嘴想說些甚麼,可一遇上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我所有的話又都堵在了喉嚨裡。
“怎麼了?”他問。
我抿了抿唇,幾經猶豫,才終於開口:“你忘記等我了。”
極輕的聲音落入燥熱的晚風中,他望了我很久。
大片橘紅色的晚霞在他身後暈開。
呼吸對視間,我的眼神一寸寸落了下去,終於在我的視線落到地面時。
他輕聲朝我道了一句“抱歉。”
隨後,他的手指動了動,滑進我的指縫。
十指相扣的姿勢,給人極強的歸屬感。
“沒事啊。”
我抬起頭,壓下心口那股奇怪的情緒,努力朝他揚起一個笑。
3
我們最後進了一家甜品店。
江讓緊隨其後。
我剛放下包包,就看見他要挨著我坐下。
我立刻摁住了旁邊的位子。
他深呼一口氣,忍耐道:“溫書意,你甚麼意思?”
我歪了歪頭,看向他身後的男人:“我當然要挨著我的男朋友坐。”
目光在半空相接。
宋知讓沒有反駁,從江讓身邊擠過,在我旁邊落座。
融融光暈落在桌上的蕾絲邊上,繾綣又纏綿的英文歌從收音機裡流出。
外面行人如織,城市的霓虹燈剛剛亮起。
旁邊的人脫了西裝外套,只剩一件白襯衣,袖口捲起兩道,正在替我擺著甜點。
我剛剛在醫院裡隨口說的想吃蛋糕,本以為是飯點了他不會同意,但沒想到他真的帶我來了。
我看著他染著柔光的側臉,忍不住唇角上揚。
桌面突然被敲了兩下。
“溫書意,你知不知道......”
我偏頭,彎起的笑眼還沒來得及收起,就撞進他的眼神裡。
嬌俏的長相,如水的杏眼,笑起來的時候,最讓人心神晃盪。
他像是怔了一下,然後才不自然地繼續道:“知不知道,我才是你男朋友。”
又是這個和我認知不符的事情。
我安靜了會,才指了指宋知讓,問道:“你是我男朋友,那他是誰?”
身邊的人垂下眸子,冷白的指骨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江讓剛想開口,就被服務員打斷:“三杯果汁,請慢用噢!”
濃郁的果香混著牛奶,點綴著薄荷葉,看著還行。
我沒想喝飲料,這些都是江讓點的。
他隨手把那杯橙黃色的推到我面前,另一隻手立刻擋住了。
“你幹甚麼?”江讓語氣很差。
“我喝這個。”宋知讓不動聲色地將這杯飲料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湊過去看:“這是甚麼?”
“芒果牛奶。”
我看向江讓:“你點的?”
“嗯,不是你說的隨便嗎?”
“但是我芒果過敏。”
江讓怔了一瞬,然後才開始解釋道:“你沒和我說過。”
“可是,如果你是我男朋友的話,你怎麼會不知道?”
江讓啞口無言,最後只能乾巴巴地道:“那是因為我們是聯姻。”
“哦,那我們有親密照片嗎?”
“當然有,我們記得我們之前拍過一張。”
他掏出手機就開始翻。
可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滑動、再滑動......
始終沒有。
他的面上有些無措:“真的有,只是我刪掉了,你相信我。”
我撇撇嘴,覺得有些無趣:“要怎麼相信呢?”
江讓第一次沉默了。
4
從甜品店出來後,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江讓提出要去商場逛街。
“醫生說了,多帶她出去轉轉,特別是她熟悉的地方。”他的語氣有些急。
“她太累了。”宋知讓淡聲打斷。
我靠在寬厚的肩頭,撐著睏倦的眼皮,根本沒精力去聽他們在說甚麼。
最後安靜良久。
就在我幾乎要睡著的時候,肩膀被人輕拍了拍:“回去了。”
我蹭了蹭他肩頭,雙手環上他的脖頸,軟聲道:“抱我。”
溫熱的手虛虛地搭在我的後腰上,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我親暱地蹭了蹭他的臉頰,把他的手往下按,閉著眼睛小聲撒嬌:“抱呀。”
可那雙手依舊沒有下落,像是在等待著另一個人的許可。
終於,我聽到了江讓的回答。
聲音壓低,帶了些煩躁:“抱抱抱。”
後腰上的那雙手隨著話音落了下來。
宋知讓就著這個姿勢把我抱起,往門外走。
由於司機還沒到,我們只能站在路邊等。
江讓把我從宋知讓的懷裡扯了下來。
但我還是像沒骨頭一樣靠在人身上。
城市朦朧的霓虹燈火相映,深夜的街頭喧囂又熱鬧。
我時不時戳戳他的腹肌。
硬邦邦的,熱乎乎的。
都是我的。
我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彎起。
江讓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我身上,然後突然道:“你這怎麼了?”
肩頭靠後的位置,有著一道三厘米的疤。
剛剛我嫌熱,把頭髮高高紮起來了。
穿的又是露肩的衣服,在白皙的膚色襯托下,這道猙獰的疤痕就尤為明顯。
“是不是這次事故弄的?”他提高了音量,語氣很衝:“那醫生是怎麼檢查的?”
“不是,”我打斷了他,想了想,“以前弄的。”
“怎麼弄的?”
我抿了抿唇,有點記不清了:“好像是被人打的,可能是和人打架。”
我拆掉隨手扎的丸子頭,把頭髮散了下來。
宋知讓目光下落到我身上,甚麼也沒說。
只是伸手替我把頭髮撥了撥,擋住了疤痕。
江讓輕嗤了聲:“沒想到你還會和人打架。”
“以前的你和現在可是很不一樣。”
“我還是覺得現在的你比較生動一些,不像之前認識的那樣,太溫婉太順從,也太無趣了。”
嘰嘰喳喳地好煩。
我正想打斷他,一束燈光就打到了這邊。
“車來了,走吧。”
我自覺挽上了宋知讓的手,跟著他坐到了後排。
車子平穩地駛向我家的方向,外面城市的燈火被扯出一片朦朧的光影。
一開始,坐在副駕駛上的江讓還時不時回頭看看我倆。
但到了後來,他也撐不住睏意。
靠在椅背上闔起了眼睛。
我靠在宋知讓的肩膀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困了嗎?”宋知讓很輕地問我。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半攬著他的腰,撲到了他的腿上。
大腦漸漸陷入昏沉。
他靜靜地垂眼看我。
等到均勻的呼吸聲在昏暗的轎車內響起時。
他終於伸手,輕輕地撥開了我的頭髮。
溫熱的指腹落在我肩頭的疤痕上,很輕地摩擦著。
良久。
他低頭,慢慢湊近,很輕地吻了吻。
5
車子在我家停下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了。
我拎起包包,下了車。
走出幾步後,我突然又想起甚麼。
“怎麼了,落下東西了嗎?”
宋知讓單手扶著車門,看著我折返回來。
我不說話,只是站到他面前,然後朝他嘟起嘴巴。
他的目光跟著下落。
“怎麼了?”
我伸手在嘴唇上點了點。
再明顯不過的提示。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看他遲遲沒動靜,我終於忍不住湊近他,開口道:“親親。”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餘光掃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還睡著的人,然後低頭迅速地在我的唇上親了一下。
我抿了抿唇,感受了一下剛才稍縱即逝的柔軟,然後攥住他的衣角,得寸進尺:“還要。”
他只猶豫了兩秒。
餘光再次掃了一眼那邊的人。
確認江讓沒醒後,帶著潮意的吻盡數落在我的唇上、眼睛上、耳垂上。
昏暗的環境裡,一切感官都被悉數放大。
明明是輕柔到不行的動作,讓我的胸口鼓跳如雷。
“還親嗎?”
“不、不要了。”我臉上燙得厲害。
他很輕地笑了下,然後把我的碎髮撩到耳後,溫熱的大手覆在我的後腦,對上我的眼睛,輕聲道:“以後在江讓的面前,我可能不能主動親你抱你。”
“為甚麼?你不是我男朋友嗎?”我下意識就追問。
他頓了一下,“這個我現在解釋不了。”
我看著他斟酌言辭的樣子,心口突然一顫:“你在瞞著我甚麼嗎?”
安靜的環境裡,他漆黑的眼睛緊盯著我,薄唇緊閉著,不發一言。
我在他長久的沉默中,好像窺見了答案。
眼眶無聲地泛起了紅意,我終於伸手,很輕地去推他。
“嬌嬌。”
手腕被攥住,側臉撞到了熾熱的胸膛。
嬌嬌是我的小名。
這個親暱的名字,平時只有我家裡人會叫。
現在,從他的嘴裡吐出來,我的眼眶又紅了一圈。
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沒有瞞你。”
我吸了吸鼻子:“你別騙我。”
“沒有騙你。”
他摸了摸我的頭髮。
6
我很早之前就搬出來自己住了。
半山腰的別墅燈火通明,王媽就站在門口等我。
她微微皺著眉,看起來有些憂心忡忡,“小姐,剛剛送您回來的那輛車,不是江先生的吧?”
江先生?江讓嗎?
我避而不答,只問:“怎麼了嗎?”
她心下了然,規勸道:“小姐,畢竟婚期將近,您這段時間還是小心點好,免得落下個不檢點的名聲。”
婚期?
“和阿讓的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面上一喜:“是是是,你們這麼親密是好事,我本來還擔心著呢,沒想到才短短一個月,都叫起來『阿讓』了。”
我看著她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想了想。
也是,都要結婚了,那如果還和江讓有牽扯,那確實不太檢點。
王媽說著要給我洗點水果吃。
我拒絕了。
實在是太累了。
等我舒舒服服泡完澡,躺到床上的時候,突然想起今天分別的時候還沒和宋知讓說晚安。
可在微信裡翻了好多遍,我還是沒有找到宋知讓的微信。
反而找到一個江讓的。
我發了個問號過去。
他立即回:【怎麼了?回到家了沒?剛剛那個姓宋的沒叫我,我沒發現你下車了,他沒對你做甚麼吧?】
我利落敲下兩個字:【沒有。】
然後拉黑刪除他的微信。
外面的夜色已經深了,我長久地看著天花板上暖黃的吊燈發呆。
宋知讓的微信,我可以用我們吵架了我把他刪了來解釋。
但是。
江讓又為甚麼出現在我的列表裡。
往上翻了翻,我和他的聊天記錄為零。
我努力地在大腦的搜刮和江讓有關的記憶。
可惜。
始終為零。
倒是宋知讓的,我還記得個大概。
我和他是在高中談的戀愛,從十七歲到現在,應該也有十餘年了。
最終還是眼皮太沉重,毫無頭緒的我抱著被子睡了過去。
7
次日,我去了宋知讓的公司。
大樓高聳入雲,光滑的玻璃外牆折射出鋒利的光,穿著西裝的人進進出出,儼然是高階的商務辦公場所。
前臺的小姐姐攔住了我,說需要預約。
幾經交涉後,她終於同意給宋知讓的助理打電話詢問一下。
等了約莫半個小時。
才有人匆匆下來。
“阿讓!”我一看見來人,就驚喜地撲了過去。
他順勢攬住我的腰:“怎麼突然來了?”
“哦,原來女朋友來巡視也需要理由。”我不滿點了點他的胸膛。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當然不需要。”
“要上去看看嗎?”
“當然啦。”
不少員工往這邊瞄,他毫不在意,神態自若地牽起我的手就往電梯口走。
不知道為甚麼,今天坐電梯的人好像格外多。
每層樓走進來的員工面不改色地喊著宋總好,可亮晶晶的眼神卻控制不住地落在我身上。
裡面是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
終於我和宋知讓被擠到了最角落。
“你沒有自己的專用電梯的嗎?”我小聲問。
“昨天壞了,還在維修中。”他面不改色。
“哦。”
電梯門再次開啟,這撥人下去了,又新上來一撥人。
有人一進電梯就忍不住打趣:“原來宋總都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了呀。”
宋知讓禮貌地笑了笑:“謝謝。”
電梯到底,公司的 Loge 率先映入眼簾,灰白相間,很有未來的冷酷鋒利感。
這個風格很宋知讓。
他把我安置在他的辦公室,然後去會議室繼續開會去了。
辦公室裡冷氣很足,我閒得沒事,到處亂看。
隔間的小休息室裡,擺放著一張單人床。
我順勢躺了下去,發現枕頭有點硌。
我伸手把那個正方形輪廓的東西摸了出來,是一個木製相框。
框著一張雙人照。
那是十七歲的我們,穿著校服,朝著鏡頭笑得張揚。
我的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相框邊緣的漆已經有點掉了,顯然是被人摩擦過太多次了。
我突然想通了。
雖然我不太記得和宋知讓戀愛的細節了,但毫無疑問,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至於江讓?
管他呢。
8
等宋知讓開完會已經是中午了,他帶我出去吃了飯。
在等服務員上菜期間,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今天來找我真的沒有事嗎?”
“沒有啊。”我喝著果汁,輕巧地否認。
“真的沒有嗎?”
“真的沒有。”
看他將信將疑的樣子,我索性道:“好吧,我是來找你陪我逛街的。”
得到了具體答案後,他臉上的表情終於鬆了下來。
“甚麼時候?”
“明晚。”
他沉思片刻:“明晚恐怕不行,我還有個會。”
雖然是臨時起意,但是被拒絕總歸還是有些難過。
我垂下眸子,應了聲“哦。”
見我明顯失落的樣子,他的喉結動了動,話又拐了個彎:“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會。”
我的眼神重新亮起,期待地看向他。
“明晚我們六點出發,你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
我立刻站起來,彎腰,“給你個獎勵。”
“不用了......!”
猝不及防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溫熱,柔軟,一觸即分。
外面街道熙攘吵鬧,正午的陽光刺眼又熱烈,有幾個行人恰巧朝這邊看來,捕捉到了這一幕。
他看著認真吃起甜點的我,後知後覺地抿了抿唇,耳尖燙起一片緋紅。
9
天邊的夕陽落到地平線,金色餘暉跳躍到我的梳妝檯的時候,我對著鏡子剛剛化好妝。
牆上的歐式掛鐘也剛好走到六點。
一聽到外面汽車的鳴笛聲,我立刻雀躍地下了樓。
“阿讓!”
“咔嚓”扭開門,江讓的臉赫然映入我的眼簾。
我的嘴角瞬間掉了下去。
“怎麼這副表情,不歡迎我?”他挑起半邊眉毛,吊兒郎當的模樣。
“不歡迎!”
我立刻就要把門關上,他眼疾手快地用手臂抵住,左腿見縫插針地伸了進來。
“腿腿腿,腿要斷了。”
我沒好氣道:“斷了最好!誰讓你來的!”
他扒拉著門縫看我:“哎,你不是要去逛街嗎?”
“逛街需不需要拎包小弟?”
“需不需要行走的出氣筒?”
“需不需要喘氣的 ATM 機?”
“不需要!”
我大聲道,水光迅速在我泛紅的眼眶裡聚集起來。
他怔了一瞬,收回了腿,卸了些力氣:“怎麼了?你別哭啊......”
趁他晃神的一瞬間,門“嘭”地一聲關上了。
我咬著唇,雙手依然撐在門上。
“啪嗒。”
眼淚砸到了地板上。
外面的人在著急地敲著門,喊著我的名字。
我伸手抹了抹眼淚,走到沙發上,給正在外面採購食材的王媽打了個電話。
“小姐,怎麼了?還沒有出門嗎?”
我安靜了片刻,深呼吸整理好情緒:“今晚我不出去吃啦......”
話還沒說完,敲門聲瞬間消停下來了。
只隔了幾秒。
清脆的門鈴響起。
並且沒有按第二下,只是在靜靜地等著開門。
我說不清楚那是一種甚麼感覺。
熟悉的,禮貌的,剋制的,宋知讓的。
我只短短地愣了一瞬,然後快速交代:“王媽,我還是出去吃,今晚不用做我的飯了。”
到底還是心有餘悸,我偷偷從貓眼裡瞄過後才開門。
漫天的晚霞落入人間,斜斜地籠罩著他逆光的身影。
懷裡的那束玫瑰花,紅得能掐出水來。
他將花遞給我,我沒接,不聲不響地往裡走。
江讓緊隨其後,也跟著進來了。
估計是知道我現在情緒不佳,他非常識趣地沒說話。
我上二樓換衣服,這兩個人則在沙發上坐著等我。
估計是我磨蹭了太久。
宋知讓忍不住上來找我了。
臥室門只虛虛關了一下,他敲了兩下門。
“可以進來嗎?”
衣帽間和臥室是連通的,我正踩著高跟鞋從裡面走出來。
眼神短暫相遇,又移開。
房間設計精緻又明媚,恰逢大片的夕陽落在柔軟的床上,我站到全身鏡前,沉默地整理著裙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腳上八厘米的高跟鞋上:“太高了,換一雙。”
我沒說話。
“站久會累的,去換了。”
“不要。”
我的態度固執,擺明了是在和他賭氣。
房間裡沉默下來,他垂下眸子。
半晌。
他的眼睫顫動,抬頭望向我:“對不起。”
我的鼻子一酸,卻又強撐著兇巴巴道:“誰要聽你對不起了!”
“明明是你答應陪我逛街的,幹嘛又把他拉過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樓下,才推門走進來:“買花的時候和老闆娘多聊了兩句,江讓正好從後面經過。”
“我也沒想到他會直接過來找你。”
說著,他就伸手幫我扯了一下裙子的褶皺,放緩了聲音:“換雙鞋,嗯?”
我自顧自地整理著裙子上的綁帶,沒搭理他。
他安靜地等了半晌,見我始終沒有妥協的意思,嘆了口氣:“這雙也行,走吧。”
手指剛剛相碰,我就躲開了。
他偏頭看我。
“要換可以。”
“你幫我換。”
我揉了揉眼角,轉身,往衣帽間走去。
10
“這雙不好看,要那雙白色的。”
“太白了,要那雙米白的。”
“感覺看起來太普通的,給我拿那個綁帶款式的。”
“不好看,我要那雙黑色的。”
我坐在軟凳上,看著宋知讓不停地起身、蹲下、起身、蹲下,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他的手很好看,冷白修長,指尖帶了些微涼,可以很輕易地圈住我的腳踝。
剛換好,我又道:“這雙好醜,我要換那雙。”
指尖隨意一指,落在遠處的一雙小高跟上。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鬧脾氣那樣,認命地哄道:“這雙很好看。”
“真的?”
“真的。”
我看著他深沉又認真的眼神,忽然就不想折騰他了。
“行吧。”
他替我換好另一隻腳,然後伸手拉我。
我沒動,只是眨巴著眼睛望他:“你說公主請出門。”
他語氣無奈:“公主請出門。”
我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彎了彎。
“你說尊貴的公主請出門。”
他十分配合:“尊貴的公主請出門。”
話音剛落,江讓就推門進來了,看著我倆難以置通道:“合著你們擱上面半天,就玩這個幼稚的遊戲?”
我心情正好,懶得理他,拉著宋知讓的手就站起來了。
他不依不饒,用頗為嫌棄的語氣道:“溫書意,你都幾歲了?”
“少管我。”
我輕哼了聲,往外面走去。
路過全身鏡時,我提著裙子轉了個圈,彎了彎眼睛,回頭問道:“好看嗎?”
宋知讓:“很好看。”
江讓撇撇嘴:“一般。”
他嘴上這麼說,可眼神卻控制不住往我身上瞄,耳垂微微泛紅。
我看著他,只覺得悲哀,為甚麼世界上要有這麼掃興的人存在。
11
江讓逛街的興致好像比我還高。
我都要走不動了,他還要拉著我去別的商場轉。
轉完後還一臉緊張地問我:“你想起來了嗎?”
“這裡,這裡,這裡,”他隨手指了幾個品牌店,“熟悉嗎?”
我深吸一口氣,真的懷疑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最後,他指了指自己,嚥了咽口水:“我是誰?”
我閉了閉眼,有一瞬間的無語。
“溫書意?”
“嗯。”
“你想起來了嗎?”
“想起甚麼?”
我一問,他的神情瞬間失落下去了。
正好宋知讓去買奶茶回來了,我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過去迎他。
“阿讓!”
走得太快了,我踉蹌了一下。
他扶了我一把:“坐著等我就好。”
我撇撇嘴,小聲道:“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快十點的時候,江讓那邊來了一個電話。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女人的嬌聲抱怨:“阿讓,你甚麼時候來找人家啊。”
兩道視線斜射過去。
江讓手忙腳亂地把手機音量調低。
哦豁。
我轉回頭,繼續看玻璃罩裡那隻胖貓貓。
江讓上前來,像是想解釋。
可還沒開口,下一通電話就打過來了。
過了會,他指著手機螢幕的備註給我看:“你看,是家裡老頭子叫我回去,你別誤會啊,我承認我之前是愛玩了點,但是現在我把她們都清理掉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弄到的我的電話。”
話末,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你沒生氣吧?”
我戳了戳貓貓的臉,道:“沒有啊。”
貓貓把腦袋伸過來蹭了蹭我的手指,模樣傲嬌又可愛。
我彎起了眼睛。
見我確實沒有在意,江讓鬆了一口氣,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那我先回去了。”
“有甚麼事給我打電話。”說到這個,他突然想起來,“你上次幹嘛拉黑我微信。”
“看你不爽。”
江讓:“......”
江讓走了之後,就剩下我和宋知讓兩個人。
我的心情顯而易見地明媚起來。
江讓在的時候,我幹甚麼他都要指指點點。
我說我想要去夾娃娃,他說我幼稚。
我說我要去剪繩子,拿那個草莓熊,他說別傻了,拿不到的。
甚至我說想喝奶茶,他都要說甜膩膩的東西,有甚麼可喝的。
總之,他在我面前真的越來越礙眼。
不敢想象,沒了他之後,我是多麼活潑開朗快樂。
吃飯的時候,我還特地開了瓶紅酒,和宋知讓碰了杯。
雖然我倆喝得不多,但宋知讓還是叫了助理過來開車。
夜色下,這個城市車水馬龍,閃爍的霓虹燈火碎在擁擠的人流中。
宋知讓牽著我往外走。
我嬌聲嬌氣地抱怨:“宋老闆好會壓榨員工。”
“他一個月工資比你的零花錢多。”
我:“......”
12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半了。
車子平穩停下,宋知讓下車替我開了車門。
我閉著眼睛,朝他晃了晃手臂:“吃太飽啦,走不動。”
他撿起我的包包,掛在自己身上,然後伸手抱住我,往家門口走去。
深夜的晚風涼爽又舒適。
我滿意地合著眼睛,用發燙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脖頸:“阿讓,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才找到你這麼好的男朋友。”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我在他的耳朵上親了又親,然後用手摸了摸:“你的耳朵好燙。”
可能是酒精作用,我的腦子有一瞬間沒轉過來。
以為是天氣太熱了。
湊過去認真地幫他吹了吹。
我明顯感覺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沒等他開口叫停,我就垂下了頭,埋進了他的脖頸裡。
睏意襲來,我打了個哈欠。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
夜色寂靜,花壇的月季花搖曳著身姿,他踏著臺階一步步地走。
腳步又慢又緩。
皎潔的月光下,交疊的影子被無限地拉長再拉長。
13
次日我睡到十點才起,王媽沒有出門買菜,就守在客廳等著我。
一看見我,她的眼眶就紅了,雙手放在身前,不安地搓著,像是有甚麼話想說。
我一看她的模樣,就猜到了七八分:“小易又出事了嗎?”
小易是她的孫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我去看過幾次,白白瘦瘦的小男孩,很有禮貌。
我出錢給他動了手術,這兩年情況已經逐漸好轉了。
“不,不是。”她搖頭。
“那是甚麼?”我拉開餐桌的椅子坐了下去。
“小姐,”她站在我旁邊看我吃早餐,斟酌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我,“你昨晚和宋家少爺出去,沒被別人看到吧?”
“別人?甚麼別人?”
“就是江家的人。”
我想了想:“江讓跟著一起呢。”
王媽的瞳孔地震了。
我看她怔愣了好久還沒緩過來的樣子,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嗎?”
王媽是我從老宅裡帶過來的,她從小看著我長大,知道我青春期裡所有的小煩惱,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外面的陽光漸漸刺眼起來。
王媽欲言又止,最後甚麼也沒說,拎上菜籃子出門去了。
可我卻看見,出門前,她眼眶通紅,朝我投來的深深的一眼。
14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江讓時不時就來找我,我每次都回絕了。
我偶爾去宋知讓的公司找他吃飯,公司的人基本上都認得我了,見我的時候還和我打招呼。
雖然日子照常在過,但是我的情緒卻逐漸消沉下去。
我變得很難開心起來。
我常常在深夜失眠,長久地望著遠方晝夜交界處發呆。
每當這個時候,我會給宋知讓打電話。
大多數時候我都不說話,他也同樣安靜。
但電話那端的呼吸聲存在感很強,我會突然眷戀起和他擁抱的溫度。
我開始發現,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可當我使勁去想,記憶的盡頭卻是一片清冷與空白。
這種焦躁和不安一直折磨著我。
我們去了一次醫院,還是上次的那個醫生。
“恢復得還行。”他在病歷本上記錄下來,“保持愉悅的心情就可以了。”
最後出門的時候,他把宋知讓叫住了:“還有點事要另外吩咐。”
我抬眸看向宋知讓。
他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先到外面去。”
不知道為甚麼,一踏進醫院,我就有種強烈的抵抗。
如果這次不是宋知讓堅持要來,我肯定不會答應。
眼見要和他分開,我十分抗拒。
見我不走,他摸了摸我的頭髮:“我很快的,到外面等我好不好?”
醫生的眼神在我們身上落了片刻,若有所思,然後又低頭寫病歷了。
最後還是宋知讓哄著讓我鬆開了手。
他說過幾天帶我去泳池電音派對。
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誘惑。
我急需一場熱鬧喧囂的派對來沖淡內心的沉悶和壓抑。
我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在門口等我就好。”他叮囑道。
“哦。”
門“啪嗒”合上。
醫生放下筆,抬起頭:“宋先生,有些事情我們需要確認一下,您和溫小姐之前認識嗎?”
“認識。”他沒有猶豫。
“這就怪不得她對你有那麼強的依賴感了,基於這個事實,她的恢復也會慢一些,但如果受到強刺激,一夜恢復也不是不可能。”
他垂下眸子,很輕地“嗯”了一聲。
“她平時可能會感到焦躁不安,比較脆弱敏感,可能容易掉眼淚,這些都需要你去安撫。”
“心理報告顯示,她是個長期內心比較壓抑的人,這段時間也正好把那些情緒釋放出來,她偶爾可能會有一些過分的要求,你可以儘量滿足她。”
說到後面,醫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再堅持一下,等到她恢復記憶了,就不會像現在那麼黏你了。”
“到那個時候,所有事情都將回到正軌。”
他的手指默默收緊,又緩慢鬆開,淡淡道了一句:“謝謝醫生。”
15
泳池派對是晚上開始的。
我傍晚出門的時候,王媽叫住了我。
她上前來,給我遞過來一件薄外套:“小心晚上冷。”
“不會的。”我拒絕了。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本來說祖輩的事情,不該牽扯到你們小輩的。”
“但是,嬌嬌,放縱的時候,還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快要結婚了,好好和他做個告別也好。”
我隱約從她的話中捕捉到了甚麼。
腦子的有團模糊的記憶與之呼應。
“王媽。”
一開口,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為甚麼會突然難過呢。
我伸手去觸碰眼角。
心口那股洶湧至極的情感壓向了我。
在我怔愣之際,粗礪的指腹替我抹去眼淚。
她眼圈紅紅地朝我扯起一個笑,語氣溫和:“那邊我幫你瞞著,今晚你甚麼都別想,玩得開心點。”
16
派對是位公子哥舉辦的,他一看見宋知讓,就樂呵呵地過來帶路:“真難得,我們的大忙人也會對我這種場合感興趣。”
說著,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揶揄道:“也不怕你小女朋友吃醋?”
“是我要來的。”我搶先宋知讓接上話。
他的眸子裡閃過驚訝。
“那可要玩得開心。”
“不然就是我周某人招待不周了。”
我點頭:“會的。”
豪華的院子裡掛滿了閃爍的彩燈,隨著夜色落下,院子裡漸漸熱鬧了起來。
泳池很大,中間搭了個臺子。
我泡在泳池裡,隨著音樂盡情搖擺,跟著周圍的青年男女,大聲地歡呼喝彩。
彷彿只有沉浸在這場喧囂中,才能甚麼都不去想。
“哎,溫書意!”旁邊的一個短髮的女孩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洋溢著笑,“你怎麼在這?”
舞臺上的搖滾樂剛好進入高潮,周圍都是躁動的鼓點,我聽不太清,把耳朵湊近了她。
“聽說你要和江讓結婚了,恭喜啊!”
舞臺的燈光正好射了過來,晃眼得讓我閉了閉眼睛。
她的聲音夾在熱鬧和喧囂裡,很微小,可一字一句卻仍能準確飄進我的耳朵裡。
“都說他花心,可這段時間來,他可是專門為你收心了呢!”
“我們平時的喝酒聚會他都不來了!”
“真羨慕你!”
舞臺上的燈暗了下去。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17
泳池邊樹影婆娑,空蕩又寂靜,只有幾個清潔阿姨在打掃桌子上東倒西歪的香檳。
宋知讓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釦子解開兩顆,正在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襯得他的五官更加立體,眉眼更加深邃。
他安靜得和泳池中央的熱鬧格格不入。
有兩個金髮碧眼的美女恰好經過,拿出手機想和他加聯絡方式。
他淡淡地拒絕了。
一轉頭,他就看見我站在不遠處,紅著眼圈看他。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開啟腿,朝我伸手:“過來,抱。”
半明半暗的燈火落到他的身上,周遭所有的熱鬧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
直到腦袋被他按進懷裡,熟悉的雪松香將我包裹。
我才發現不是夢。
顫抖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背部,溫的,硬的。
是真的。
“不玩了嗎?”他問。
我把側臉貼在他的身上,聲音又悶又啞:“想回家。”
於是他沒有放開,就著這個姿勢把我抱起來。
即使我的身上都還是溼的,他也一點不在意。
像是怕我難堪。
他把我的腦袋往肩窩裡按了一點,這樣就沒有人會看到。
他的目光下落到我的腳上。
“鞋子呢?”
我搖搖頭,把頭埋得更深。
他帶著我繞了半圈,終於在下水的地方找到了鞋子。
然後一手拎著我黑色的高跟鞋,一手託著我的臀部,帶著我從小門走了出去。
18
回去之後,我早早就睡下了。
王媽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模樣,甚麼也沒問。
一直到半夜,我從夢中驚醒。
房間裡黑得壓抑,我按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耳邊的頭髮幾乎被汗水浸溼。
指尖攥著被子緩緩收緊,我把目光移向了牆壁的鬧鐘。
凌晨四點。
外面海棠花未眠。
江讓、未婚夫、公司破產、聯姻、宋知讓、欺騙、分手......
所有的記憶都湧入我的腦袋裡。
我失力躺到了床上,看著泛白的天花板。
想起了所有。
19
早上穿衣服的時候,我的指尖一路往後,落到溫柔知性的款式上。
十八歲的溫書意可以嬌縱任性,可以穿那些跳脫可愛的顏色,但是二十八歲的溫書意不能。
手機叮了兩下,來了訊息——
【今天別忘了回老宅吃飯。】
我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宅,是我備受寵愛、一路長大的地方,也是澆滅我所有幻想,把我從此禁錮在規矩的牢籠裡的地方。
他們很愛很愛我,從小到大對我沒有一丁點不好。
也正因如此,我沒有辦法去違揹他們的意願。
比如和宋知讓分手。
因為祖輩之間有仇。
又比如和江讓結婚。
因為家裡公司產業出了問題需要江家幫忙。
直到從那裡搬出來,我才有喘息的機會。
王媽看到我下樓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亮。
“這樣穿好看好多。”她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估計她也覺得,我之前去逛街買回來的衣服很幼稚。
到老宅的時候,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了。
穿著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在被大家團團圍著,每個人都在眉眼含笑地逗她。
也正是因為她的到來,家裡對我的關注日益下降。
“姐姐!”小女孩突然發現了我。
她拿著魔法棒,跌跌撞撞地就朝我的方向奔來。
我笑著半蹲下,等著她撲進我懷裡。
她嘟起小嘴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
周圍響起一片笑聲:“果然還是姐妹倆的感情親啊。”
我也笑。
將她抱起來。
她眨著那雙溼漉漉的大眼睛,偷偷告訴我:“我今天吃了好多小蛋糕。”
她湊得很近。
透過她眼睛裡的那層水光,我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怔了好久,我才回神,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那你可得小心點,別被爸爸媽媽發現了。”
我抱了會她,才到外面去找老爺子。
他身子骨還很硬朗,正坐著搖椅曬太陽。
江讓就陪在他身邊,和他說了些甚麼,引得他發出陣陣愉悅的笑。
正好看見了我,他連忙招手叫我過來。
“爺爺。”
“來,坐。”他拍了拍旁邊的凳子。
大手粗糙而有力。
我的目光從他掌上蒼老的紋路一掃而過。
這雙手曾經在小時候哄我入睡,也在我十八歲時,親手執棍把我的後背打得皮開肉綻。
他邊打邊吼,氣到了極點:“你忘了宋家的老頭子當初是怎麼把你奶奶玷汙的嗎?”
“你忘了你奶奶死的時候有多麼不瞑目嗎?”
“白白疼你這麼久,你就幹出這種沒良心的事!”
那是個寒冬,我在我素未謀面的奶奶的墓碑前,跪了一夜。
後背的疤痕很快就好了,但是肩頭靠後那道,卻反反覆覆地流血。
直到成為一道顯眼的、猙獰的、可怖的印記。
20
和江讓的婚禮定在了下個月,我沒有意見。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江讓從後面叫住了我。
“溫書意!”他驚喜地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我頓了兩秒,上下打量了一眼他:“恢復甚麼?”
他愣了兩秒。
“你還是不記得我嗎?”他不甘心地走到我的面前,堵住了我的去路,“我都到你家來了,你還是不相信我是你未婚夫嗎?”
“哎,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溫書意,你別是在裝吧?”
“啊,裝甚麼?”
無論江讓怎麼說,我都假裝聽不懂。
半小時後,江讓終於相信,我的記憶還沒恢復。
我上車的時候,江讓還在後面朝我喊:“溫書意,我相信你總有想起我的那一天!”
車子平穩啟動。
我看著外面滑過的景色,有些悵然。
下週就要再次去醫院複查了。
又能瞞多久呢。
手機響了兩下,是宋知讓發來的訊息。
【今晚出來吃飯嗎?】
我的睫毛顫了顫,伸手用指尖摸了摸他的頭像框,心想,確實大逆不道。
手指動了動,敲下兩個字——
【好呀。】
21
宋知讓是我青春裡最為濃烈的一抹色彩。
相同的家境,相似的處境。
同樣被寵愛,同樣身負枷鎖。
我表面嬌縱任性,但內裡所有的壓抑與痛苦,他都感同身受。
所以說,喜歡上宋知讓,是件很簡單事情。
在和宋知讓分手後,我日漸消沉,家裡給我找了心理醫生。
是個很溫和的老太太,聽我講完所有的故事後,她握著我的手,溫聲道:
“親愛的,你只是不甘心。”
“你才二十歲,總有一天,你會逃出沉沒成本,遇見新的人,你會重新聽見靈魂與心臟的共鳴。”
我看著她,眼淚突然簌簌而下。
“可是我好想他。”
“好想好想。”
二十歲就喜歡得要命的人,又怎麼會輕易忘記呢?
在這場車禍之前,我們已經有八年時間沒有說過話了。
我們在八年期間沒有去找過一次對方。
因為我們對祖輩上的事情都心知肚明。
我們保持著清醒剋制,無數次在宴會上隔著人群遙遙相望,卻又始終不敢上前一步。
晦澀的愛意在每一場宴會中訴說到極致。
直到曲終人散,也無人知曉。
22
我回家換了衣服,是跳脫可愛的風格。
即使我努力裝作和失憶一樣,但是,伸手想要牽他卻又半途落下的手,還是讓宋知讓感知到了。
他甚麼也沒說,目光往下,然後牽起了我的手。
依舊是十指相扣的姿勢。
掌心的溫熱一路從指尖燙到了心口。
我的眼圈驀地紅了。
小路鋪滿了鵝卵石,在夕陽的照射下,邊緣透著些金色的光澤,有人牽著毛茸茸的小狗從我們身邊走過,長椅上坐著和藹的老人家,遠處偶爾傳來孩子的嬉笑聲。
一切都美好得讓人想落淚。
“嬌嬌。”
我偏頭,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他的眼圈無聲地紅了,可卻驀地朝我揚起一個笑。
他在和二十八歲的溫書意打招呼。
黃昏擁有把世界上一切尖銳、赤裸的情感變得溫吞的力量。
我們從彼此的眼睛裡,窺見了結局。
可是我沒有應,他也不願意戳破。
“......”
所以我們去看花、去看展、去看電影、去遊樂場。
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努力地把曾經沒做的事情全部補回來。
即使是傍晚時分,遊樂場也很熱鬧。
我走到冷飲攤位前,找到一個空閒的位置坐了下來,望向遠方——
在呼嘯而過的過山車之後,是西沉的斜陽。
宋知讓把冷飲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的手機剛好跳出了訊息。
【後天要去試婚紗了,你別忘了哈。】
【明天我和你去醫院複查。】
是江讓的訊息。
我又把他加回來了。
宋知讓的目光在我的手機螢幕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
我們默契得誰也沒有提起這個訊息。
23
夜色剛剛降臨的時候,我們去了上次的商場看電影。
是奧黛麗郝本的經典影片重映——《羅馬假日》。
這是一部我們未看完的電影。
二十歲時,看到半途,我就被家裡叫了回去。
電影的入口,擺放著一排的娃娃機。
最盡頭的機器裡,有一隻巨大的草莓熊。
只要剪短繩子,就能拿到這隻草莓熊。
我的腳步頓了片刻。
宋知讓感知到了,他偏垂著頭問我:“想要?”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
第九十九枚。
我好像窺見了那年夏天,那個永遠拿不到的娃娃。
水光在我的眼眶聚集起來。
在他把第一百硬幣投進機器的時候,我握住了他的手腕:“阿讓,我不要了。”
可就在下一刻,“咔嚓”一聲。
繩子斷了。
懸掛著的草莓熊掉了下來。
他側頭。
泛紅的眼眶清晰地映著我的倒影。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很多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是我們紅線斷開的聲音。
24
電影散場,他把我送到上次的公園。
我打電話讓司機來這裡接我。
車裡安靜又昏暗。
他抵著我的額頭,拽著我的手,聲音有些低啞:“今晚開心嗎?”
我把半邊臉埋進柔軟的草莓熊裡:“有一點。”
“只有一點?”他問。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用指腹幫我擦了擦,然後將我按進了懷裡。
“嬌嬌,要永遠開心。”他說。
我忽然想起我們剛剛看的那部電影,羅馬假日裡,安妮公主對喬說的話——
“I have to leave you now. I'm going to that corner there and turn. You must stay in the car and drive away. Just drive away and leave me, as I leave you.”
(我要走了,我會在那街角轉身離開,你留在這裡, 開車離去, 各走各的。)
在此之前,我做了很多次的心理建設,可真正到了離別的這一刻。
我的眼淚還是止不住。
肩頭劇烈地顫抖著, 拼命咬住唇不然自己哭出聲來。
他沉默地一下又一下撫摸著我的後背,直到我的手機螢幕亮起。
司機說他到了路口。
身邊是明明滅滅的燈火。
我逆著人流往路口走, 緊緊抱著那個巨大的草莓熊, 臉上的眼淚簌簌往下掉。
他喊:“嬌嬌。”
風聲模糊掉他喉間的顫抖。
我回頭, 看見了他無聲泛紅的眼眶,以及攥在車門上泛白的指尖。
深夜的風挾裹著涼意從我們之間吹過。
人潮洶湧, 燈火輝煌。
他抬步朝我走來。
俯身緊緊地抱住我。
十八歲時那顆命運的子彈,翻山越嶺, 終於正中我們的心口。
他說了很多很多,他說要我開心一些,凡事不要憋在心裡。
他說我的那些顏色跳脫的短裙很好看,那些溫婉大氣的長裙也很好看, 他說讓我喜歡甚麼就多穿甚麼。
他說, 讓我不要難過, 難過的時候可以抱一抱草莓熊。
最後的最後, 他說, 對不起。
我望著他的眼睛, 拼命地搖頭, 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這是祖輩的事情像一條巨大的橫溝, 橫在我們之間。
電話再次響起,是司機打電話來催了。
他眷戀地抵著我的額頭, 輕聲告訴我, 但這不妨礙他愛我。
我想起了那部電影結尾,安妮公主離開新聞釋出廳,人群散去, 記者喬目送她的背影,最後一個緩步離開時,音樂響起,字幕緩緩升起。
無論是他們的, 還是我們的故事, 都在這一刻, 迎來了結局。
【——At midnight, I'll turn into apumpkin and drive away in my glasss lipper.
(到了午夜,我會坐著南瓜車並穿著我的水晶鞋離開。)
——And that will be the end.
(那麼這將是童話結束的時候。)】
25
這段幼稚且放縱的日子, 成為了我們深埋心底的秘密。
無人提起, 無人知曉。
像一場夢,可床邊那隻柔軟的草莓熊又在提醒我,這不是夢。
後來,老爺子從江讓的口中發現了這個秘密,他大發雷霆,問我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用電影里奧黛麗郝本的臺詞回答了他——
“如果我不清楚我的身份, 那我就不會回來。”
秋日裡,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
澄澈的藍天裡,遠方飛鳥在散漫地盤旋,我在所有的祝福聲中, 被我父親帶著走向另一個人。
婚戒戴到我手上的那一刻。
我
臉上眼淚簌簌而下。
司儀笑著說,看,新娘都感動得落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