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陸宵結婚那天，周倩回來了。
她是我們的青梅竹馬。
也是他年少時的念念不忘。
高朋滿座裡，他怔怔地望著她，鬆開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三個人的青梅竹馬，終究還是太過擁擠了。
1
跟我求婚成功的那天，陸宵破天荒地發了一條朋友圈：
【始於初見，止於終老。從此春秋兩不沾，風月不相關。】
那一刻我是幸福的。
我天真地以為，“初見”的是我們，“終老”的，也會是我們。
朋友圈的配圖是我們小時候畫的簡筆畫。
兩個紅藍小人兒手牽著手，旁邊還有一隻小花狗。
簡筆畫裡的內容，我們現在都實現了。
此刻的我們手牽著手窩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我們的小花狗“佑佑”，看著評論區裡大家對我們的祝福：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啊二位，百年好合啊！】
【喲喲喲，陸大少是真愛啊，甚麼時候辦婚禮啊？】
【婚禮請柬發一份，一定到場！】
【終於等到你們的好訊息！唐甜，我就說你們是命中註定的吧！】
……
我盯著螢幕裡的訊息，眼眶逐漸溼潤。
陸宵目光含笑，伸手颳了刮我的鼻子，語氣裡滿是溫柔的寵溺：
“小傻瓜，哭甚麼？我在這兒呢。”
說不感動是假的。
雖然我和陸宵正式開始戀愛，滿打滿算也就四年。
但其實，在確認戀人關係之前，我已經偷偷地愛了他許多年了。
現在，我終於要嫁給他了。
婚期定在三個月後。
我們一起定酒店、選禮服，就連婚禮的喜糖都是我親手包的。
陸宵選了粉紅玫瑰作為婚禮花藝的主題。
整個婚禮大廳都變成了粉紅玫瑰的海洋。
一切都朝著我夢想中的樣子發展。
直到婚禮這天，周倩回來了。
婚禮儀式正進行到尾聲，陸宵從司儀的手裡接過戒指。
下一刻，戒指就會戴到我的手上。
2
婚禮前廳的正門突然開啟，一個穿著潔白的婚紗的女人出現在了紅毯之上。
我遠遠地就認出來了，那是周倩。
她穿著那件我最初挑中的、陸宵口中不慎損壞的婚紗。
妝容精緻又氣定神閒。
她一步一步穿過高朋滿座的大廳，來到了我們的面前。
沒人攔她。
她眼中的趾高氣昂，一如從前。
全場氛圍降到冰點，落針可聞。
臺下幾個好友的低語聲傳進我的耳朵：
“那個女人身上的婚紗，好像是之前甜甜選中的那套。”
“不是說被弄壞了嗎？看起來沒壞啊。”
是啊，誰都看得出來。
不是婚紗壞了，只是陸宵更希望婚紗能穿在周倩身上。
所有人都盯著我們。
而我親愛的新郎，卻怔怔地望著他念念不忘的前女友，沒有片刻猶豫地，鬆開了我的手。
然後像突然意識到甚麼似的，把手裡的戒指藏到了身後。
我聽見周倩的聲音響起，她對陸宵說：“我很喜歡，謝謝你。”
我瞬間就明白，是我輸了。
……
其實這場鬧劇是有徵兆的。
婚禮正式開始的前一天，陸宵突然消失了，誰都聯絡不上他。
我壓下了訊息。
我想，我知道他去了哪裡……
當時的我決定賭一把。
賭他是真的愛我。
賭他只是決定去放下那個人。
我想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結果，也想再給我們的小家一個機會。
沒了新郎在場，我還是指揮著婚禮有條不紊地進行。
哪怕婚禮彩排的時候我一個人。
哪怕最後他趕不回來，讓我變成全場的笑柄。
從 5 歲到 26 歲，我不相信這麼多年的時光在他心裡毫無意義。
幸運的是，陸宵回來了，在婚禮正式開始的前夕。
當司儀把手捧花交到我手裡的時候，陸宵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化妝室的門口。
3
我承認當時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
手裡的捧花都被我捏得有點變形。
但陸宵回來了。
他穿著我們一起挑選的禮服，和我一起走到了禮臺之上。
司儀滿面春風地宣讀結婚誓詞。
我看向眼前的陸宵，他眼含愛意，緊握著我的手，從司儀的手裡接過了我們的婚戒。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周倩出現。
陸宵毫不猶豫地放手，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是了，年少情深的愛戀，總是刻骨銘心，哪能輕易就忘記呢？
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又遲鈍。
直到這一刻，我才忽然意識到，三個人的青梅竹馬，終究是太過擁擠了。
臺下開始響起細密的竊竊私語。
我從悲慼中回過神，強壓下淚水。
沒關係，雖然我是輸了的那個。
但至少，我得到了答案。
我想我應該成全他們。
千里迢迢來演這一出虐戀情深，沒個圓滿結局多可惜。
我一把奪過陸宵手裡的戒指，直接套在了周倩的手指上。
再看向陸宵時，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響起：
“婚禮取消，陸宵，我們分手！”
我儘可能地用平和的語氣講完了這句話。
臺下還是炸了鍋。
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下了禮臺。
直到此刻，我親愛的新郎才終於回過神。
他快步下臺拉住我，眼裡卻是明晃晃的責怪：
“甜甜，你在幹甚麼？別鬧小孩子脾氣！”
姍姍來遲的周倩，一副勝利者的姿態，開口還是熟悉的茶味兒：
“甜甜，你別誤會，我只是想來做你的伴娘，我們小時候說過結婚要做對方的伴娘，不是嗎？”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
最擅長用這種無辜又懵懂的語氣，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
此刻梨花帶雨的模樣彷彿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穿著我的婚紗來做伴娘嗎？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臉呢，更何況，我跟你哪裡還有小時候的情誼呢？周小姐！”
4
我實在是不想繼續看著周倩演戲。
可偏偏陸宵最吃這一套。
他扶住一臉梨花帶雨的周倩，安撫過她之後，才終於捨得看我一眼：
“唐甜，你總是那麼衝動！是我讓倩倩來做伴娘的！她一直記得你們的約定，有甚麼事我們等婚禮完成了再說！”
衝動？我衝動嗎？
誰會讓自己的前女友，穿著新婚妻子最喜歡的婚紗，來做自己婚禮的伴娘？
怪不得門口的工作人員見了周倩毫不反應。
原來是新郎官提前知會過。
他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我突然就不想忍了，反正也已經沒有任何體面可言。
我甩開陸宵的手，厭惡地把他推開：
“陸宵，別犯賤！你當我瞎嗎？你明知道她還愛你，可你還是把婚紗給了她，現在居然好意思說我耍小孩子脾氣？”
“對不起，只是一件婚紗而已，我以為你不會介意的，我以為……”
他終究還是圓不下去了。
我摘下手裡那枚陸家祖傳的祖母綠戒指，交回了陸宵的手上：
“我現在知道你們是真愛了，你換個人娶吧，你們真的很般配。”
這枚戒指是陸宵的奶奶臨終前交給我的。
我一度認為自己會是它的主人，是我不自量力了。
終究還是淪為了這場盛宴裡的笑柄。
不像周倩，即使和陸宵分開了這麼多年，但那雙眼睛裡明晃晃的恃寵而驕，從來都沒變過。
一如此刻，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珠，倚在陸宵的懷裡，再次亮出那副無辜又懵懂的表情。
她的語氣不大不小，剛好夠全場聽見：
“甜甜，你是因為我身上的婚紗才生氣嗎？你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讓給你。”
然後我又聽見她輕聲嘲諷：
“唐甜，你真可憐啊，舔了陸宵這麼多年，怎麼連件喜歡的婚紗都撈不著呢？”
原來退一步得寸進尺是這個樣子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推開扶住周倩的陸宵，衝到周倩面前，踩住她的婚紗。
“啪”的一聲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臺下一片譁然。
周倩震驚地捂住自己的左臉，滿眼的不可置信。
“很吃驚嗎？沒想到我會打你是嗎？我告訴你周倩，這巴掌就算我給你和陸宵結婚的賀禮了，這破婚紗你自己留著穿吧！”
“不用謝我，你要是再犯賤，我還能再多賞你幾巴掌！”
我甩了甩剛才扇巴掌的手。
眼看著周倩一臉委屈地撲到陸宵的懷裡，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湧。
呵，不得不承認，她的演技確實已臻化境，我實在不是對手。
但我沒想到，周倩會突然向前，推了我一把。
5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踉踉蹌蹌往後倒去。
在完全失去平衡之時，身後有人扶住了我。
我回頭，是陸宵的媽媽。
今天的她穿著我給她挑選的那件旗袍，很雍容很華貴，但此刻的她卻沉著臉。
待扶我站定後，她突然上前，抬手又重重地給了周倩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聲音清脆綿長，響徹整個大廳。
不只是我，連陸宵都愣住了。
誰能想到，一向溫柔克制的陸媽媽，居然也會有這麼激動的時候。
周倩捂著自己被扇了兩次的左臉，眼裡滿是怨毒。
高中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陸媽媽不喜歡周倩。
同樣的，周倩也不喜歡陸媽媽。
但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
周倩連續捱了兩個耳光，縱使她演技再好，此時也繃不住了。
她捂住自己已經高高腫起的臉，憤恨地剜了我和陸媽媽一眼，衝出了已經亂作一團的婚禮現場。
而我的新郎陸宵，望著周倩離開的方向，左右為難。
猶豫不到 30 秒，陸宵不顧陸家父母的呵斥，追著周倩離開了。
離開之前，他還不忘說幾句話來噁心我：
“對不起甜甜，我是真心愛你的，等我回來，我會解釋。”
對不起？
愛我？
等他？
我沒這麼賤。
一場精心策劃的婚禮變成了最荒誕的鬧劇。
我和陸宵，唐家和陸家，多年的交情，止步於此了。
回家的路上，手機一直在響，我直接按了靜音。
可緊接著，剛剛安靜下來的螢幕接連彈出對話方塊：
【甜甜，我和周倩早就結束了，你別誤會！】
【周倩她沒有惡意，別耍小孩子脾氣，等我回來！】
我反手拉黑了陸宵所有的聯絡方式，再留著就是自己犯賤了。
一滴淚從眼角流下。
我強迫自己笑起來，可滾燙的淚珠依舊淹沒了我的情緒。
6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呢？
我和陸宵，從學前班開始就是鄰居，那時我們 5 歲。
兩個半大的孩子皮得不像樣，成天追逐打鬧，因為太調皮，老是被請家長。
以至於後來，兩家的大人都摸出規律了。
只要學校請家長，去一家大人就行，因為我們兩個人肯定都有份兒。
就這樣打打鬧鬧上了小學。
然後，我遇到了周倩。
確切地說，是撞到了周倩。
我還是那麼調皮好動，課間操結束時跑得太快，直接把周倩撞到了地上。
她跌倒在地，眼睛一紅嘴一癟，我當時就慌了，趕緊把她拉起來安慰。
然後，我們就開始熟悉起來。
其實我和周倩是南轅北轍的兩個性格，本來玩兒不到一起的，可抵不過她總是來找我。
一來二去，她和陸宵也認識了。
從此，我和陸宵的小團隊多了一個人。
那友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崩壞的？
大概從高中伊始就有苗頭了吧。
16 歲的陸宵，符合學生時代白馬王子的一切標準：個子高，長得帥，品學兼優，還打得一手好籃球。
剛剛升入高中的他，就已經有收到手軟的零食和情書了。
有好多女生都喜歡他，我也是其中一個。
少女心事總是藏不住的，我把自己的小心思偷偷告訴了周倩。
她聽完後笑著逗我說：“我們甜甜長大了，都開始喜歡人了呢。”
然後我們“咯咯咯咯”地樂了一個下午。
可過了幾天，七夕前夜，周倩神神秘秘地拉住我，讓我轉交一封情書。
一封她寫給陸宵的情書。
“甜甜，我們是朋友吧？你幫我轉交給陸宵好不好？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當時很詫異。
我最好的閨蜜居然拿著她的情書，讓我轉交給我最喜歡的人。
我並不是因為周倩喜歡陸宵這件事生氣，我氣的是她明知道我的心思，卻還是讓我來幫她做這件事。
7
我拒絕了她。
周倩卻突然換了一副我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嗤笑一聲，我聽出了嘲諷：
“唐甜，你以為你不轉交，我和陸宵就不會在一起了嗎？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還能一起做朋友的機會。”
她說得沒錯。
沒過幾天，我就聽到了他們談戀愛的訊息。
一個是我喜歡了很久的兒時玩伴，一個是我多年的閨蜜。
他們在一起了，我是朋友堆裡最後一個知道的。
周倩很高調。
她直接拉著陸宵的手，走到我的面前，又換回那副天真懵懂的表情，一臉無辜地問我：
“甜甜，我和陸宵在一起了，你會祝福我們的，對吧？”
我能說甚麼呢？只怪我自己太遲鈍。
祝福的話實在說不出口，自那之後，我就有意避開了三人同時碰面。
我只能避開。
我真的很喜歡陸宵，也實在不能理解周倩的背刺。
或許這場友情從一開始就是虛假的。
但她是為了甚麼呢？
這種尷尬的疏離一直持續到了高三。
高三上半年，陸媽媽知道了陸宵和周倩的事，他們太高調了，被學校抓了典型。
學校找了陸宵和周倩的媽媽。
事情鬧得很大。
上半學期結束，周倩突然出國，陸宵和她被迫分手。
而我，和陸宵考到了同一所大學。
沒了周倩的阻隔，我和陸宵的聯絡又開始變得緊密。
這久違的親密，讓我一度忘記了周倩的存在。
可我們始終都只是朋友。
轉折發生在我們大四那一年。
同院系有個學長，對我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學長叫賀霖，很優秀，英俊，儒雅，運動天賦也很好。
還是陸宵在籃球場上的頭號勁敵。
那時候兩個院系打對抗賽，籃球場兩側除了參賽隊員，幾乎都是過來加油助威的女孩子。
我也早早過去佔了一個位置，一遍一遍地喊著學長加油。
中場休息的時候，賀霖走到我的面前。
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跟我要我手裡的那瓶礦泉水。
8
剎那間哨聲此起彼伏。
我一子羞得不知怎麼反應。
突然又有另一隻手伸過來，直接拿走了我手裡的那瓶水。
我一扭頭，是陸宵。
他大咧咧地擰開了瓶蓋，咕咚咕咚地喝下半瓶水之後，才扭頭看向賀霖，笑得充滿挑釁：“我女朋友的水，只有我能喝。”
然後猛地摟過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一時間場面瞬間燃爆。
就這樣，我和陸宵正式確認了戀愛關係。
平心而論，陸宵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朋友。
他一直都很浪漫。
他會找一個下著微微細雨，卻又有著月亮的夜晚，帶我乘著摩天輪，去到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微風把細雨吹到我們的臉頰，在月光下，我們擁有了第一個初吻。
他總是溫柔又細緻。
會在夏天的時候帶我到北極看極光，會在寒冬的時候和我一起戴情侶圍巾。
甚至在我生理期的那幾天，他的姜棗茶和暖宮貼都從未缺席。
對於我的一切，他都很上心。
我被他的無微不至迷惑了雙眼，都來不及想到他的體貼周到出自誰的調教。
迷迷糊糊也有好處，至少我們的戀愛時光非常美好。
可當泡沫破裂，這些細密而龐大的美好記憶，日後卻都化為了尖銳的玻璃碴子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臟。
扎得我鮮血淋漓，徹夜難眠。
我還記得第一個戀愛紀念日的時候，陸宵包下了一整個遊輪，邀請了我們所有的同學和朋友。
那天晚上的夜色很美，江上涼風習習。
遊輪佈置得既奢華又浪漫，船上到處都是我喜歡的百合花和粉紅色的海綿寶寶。
璀璨奪目的煙火秀奏響了那晚的華章。
圓月高懸的夜空上，一朵接一朵的粉紅玫瑰綻放了一整晚。
美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在悠揚飄逸的鋼琴聲裡，顧宵牽著我的手，沿著百合花瓣鋪好的紅毯，接到了我們的第一個紀念日的禮物——
一隻斑點小花狗。
他給小狗起名叫“佑佑”。
我問他怎麼起這個名字，他回答我說：“希望可以保佑心愛的人平安快樂。”
這話我讓我感動了好久。
後面再想起，我真是感嘆自己的無知和自作多情。
我們就這樣談了整整四年的戀愛，誰都以為我們會修成正果的。
包括我們的家人。
9
我和陸宵，是兩家人一起看著長大的。
對於我們的戀情，他們樂見其成。
所以當陸宵的奶奶得了重病時，在她的彌留之際，陸家父母第一時間就把我和陸宵一起叫了回去。
陸奶奶牽著我的手，當著陸家所有人的面，把陸宵和傳家的祖母綠戒指一起託付給了我。
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和顧宵分開，所以研究生一畢業，顧宵向我求婚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可事情終究還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陸宵被他的爸媽叫回了家，但我拒絕再見他。
不是怕自己放不下，而是實在太噁心。
四年以來的甜蜜記憶在腦海裡橫衝直撞，如今都像是餿了的泔水一般讓人作嘔。
我至今都記得他跟我求婚時的模樣。
平時只穿休閒裝的清爽大男孩，破天荒地穿了一套粉紅色的西裝。
他知道我喜歡粉色，連手裡的戒指盒都是定製的粉紅色海綿寶寶的樣式。
那天的他很帥，眼裡充滿了愛意。
他把戒指戴到我手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夢想成真的公主。
他對我說：“甜甜，我們一定會幸福一輩子。”
可最後，卻也是他親手打破了這場虛幻的鏡花水月。
我一直不明白，事情怎麼會崩壞得這麼快。
直到我看到高中好友張雨給我發的朋友圈截圖，才一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事情崩壞得太快，而是我一直都活在假象裡。
那是周倩的朋友圈截圖。
內容很眼熟，配圖和陸宵求婚當晚發的那張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而是，配圖的下方，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陸宵的筆跡，記錄了他和周倩年少時的約定：
【要一起養一隻斑點小花狗，名字就叫『佑佑』。】
【要為周倩放一整晚粉紅玫瑰的煙花。】
【要一起吃周倩最喜歡的芒果蛋糕。】
【要一起坐摩天輪到最高的地方，看下雨天的月亮。】
【要在婚禮現場擺上滿滿的粉紅玫瑰。】
……
原來如此啊。
怪不得他明知道我對芒果過敏，還非要在結婚蛋糕上加上芒果，明明他也不喜歡芒果。
怪不得陸宵要用粉紅玫瑰做婚禮的主花。
我突然理解了禮臺上週倩對陸宵說的那句：“我很喜歡，謝謝！”
10
她當然應該喜歡。
我的婚禮現場，被裝飾成了她夢想中的樣子。
如此明明白白地示愛，哪裡還有不喜歡的道理？
原來這麼多年，陸宵從來就沒有放下過她。
他對我的那些浪漫，不過是藉著為我的由頭，一遍一遍地溫習著他對周倩的愛意。
把自己內心深處對周倩的虧欠以愛我的名義昭告世界。
至於我，不過是一個自作多情的替身而已。
所以正主一回來，我就立刻被打回原形了。
腳下愛犬“嗚嗚”地蹭著我的裙邊。
我低頭看著它，突然淚流滿面。
我親手養大的佑佑，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啊。
這麼多年，我倒是第一次看清了陸宵的真心。
我擦乾眼淚，現在還不是脆弱的時候，有更緊急的事情需要我去處理。
下樓到車庫的時候，我遠遠看見了陸宵和張雨。
他們爭執的聲音很大，大到足夠傳到進我的耳朵裡。
張雨情緒很激動：“你是瘋了嗎？誰家婚禮會請前女友來做伴娘？”
“我只是想完成她的一個心願，我也沒想到會鬧成這個樣子。”陸宵還是那麼雲淡風輕。
“誰的心願？周倩的嗎？她就沒安好心，你看不出來嗎？”
陸宵不搭話，只是低頭抽菸，張雨搶下他的煙丟到地上，抬頭繼續吼他：
“傻子都看得出來周倩是故意攪局的，你還把唐甜的婚紗給她穿，你是傻嗎？唐甜那邊你要怎麼收場？”
陸宵煩躁地打斷了張雨：“你別這麼說她，我們那麼多年的朋友，她只是想來祝賀一下。”
“至於唐甜，我會好好跟她解釋的，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會就這樣散掉的。”
“多年感情？”張雨聽到這句話突然就笑了。
“你還在夢裡呢？再多年的感情也得被你造沒了！你以後後悔了可別找我哭，還有，你跟周倩要真成了也別找我，晦氣！”
張雨怒氣衝衝地撞開陸宵跑走了，陸宵嘆了口氣追了上去。
而我在陰影裡，聽得哭笑不得。
多年的感情？
陸宵還真是把我算得篤定。
更可悲的是，一個高中的鐵子，都比那個我差點嫁了的人更加維護我。
這些年的青春，真的是餵了狗。
11
我出了一趟門。
回來後把跟這場婚禮有關的所有東西都丟到了門口的垃圾堆裡。
包括我和陸宵的婚紗照。
今天陽光很好，照在婚紗照的玻璃上閃閃發光，我的態度很明顯了，陸宵應該能看到。
之後的事情我不打算再出面，就讓兩家的父母來處理吧。
但我沒想到，陸宵居然不同意離婚。
他有甚麼資格不同意？
陸宵還是說動了張雨。
我點開張雨的微信，彈出的卻是陸宵的聲音：
“甜甜，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求你別刪掉我……我跟周倩說清楚了，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我真的很愛你……”
語音裡陸宵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音裡還夾雜著酒瓶破碎的聲音。
很可笑不是嗎？
在婚禮現場拋下我走了，讓我在所有人面前顏面盡失。
現在意識到我真的要和他分開，又故作姿態，依依不捨地作踐自己來表訴衷腸。
早幹嗎去了呢？
我實在是搞不懂他的思維邏輯。
我愛他的時候，他把我當成他白月光的替身。
現在我願意放手，他又開始扮演痴情人設。
一天天地變著法兒地蹦躂，我以前倒沒發現他這麼精分。
和他一起發瘋的還有周倩，從此刻她的好友申請就能窺見一二：
【我和陸宵不是你想的那樣，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們？
她真的很會，表面示弱，實則暗秀。
論陰陽怪氣這一點，我永遠比不過她。
【其實你真的不必介意，誰還沒有個過去呢？】
過去的就應該死在一邊。
她也是，陸宵也是，冒出來噁心人就是不對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友情，就這樣放棄，不可惜嗎？】
之前一直流傳一句話：人至賤則無敵。
此刻的我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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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的自嗨型作秀我都沒理會。
只是後面張雨打了一個電話給我，說來說去還是在幫陸宵求情。
我只回了他一句：
“感情這東西，壞了就是壞了，不是用力去留就能留住的，不必再勸，不可能了。”
12
我突然就明白一件事。
為甚麼那些曾經愛得轟轟烈烈的人，分手後總是老死不相往來。
人就是這樣，愛得越深，傷得越重。
看多一眼，都要痛徹五臟六腑的。
而我接下來要做的割捨，遠比跟陸宵分手更讓我痛苦。
晾了陸宵半個月之後，我讓張雨把他約了出來，有些事情越早解決越好。
見面地點在張雨開的清吧，陸宵就是在這裡跟我求的婚。
才不過幾個月時間，再來時居然已經物是人非了。
今天張雨清了場，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了。
不出我所料，周倩也在，她穿著陸宵的襯衣，笑得一臉得意。
也是，這麼好的時機，不拿來耀武揚威多可惜。
我直接無視了周倩。
她剛想過來說話，就被張雨拉走了。
陸宵看到我很驚喜。
可能我主動約他出來，讓他誤以為還有和好的機會。
他衝過來想要牽我的手，我立刻後退閃開了。
他憔悴的臉上有化不開的失落，看著我欲言又止。
但我已經不在乎他是甚麼感受，只是拿出了一份僅露出簽字欄的檔案讓他簽字：
“陸宵，還信我嗎？信我的話，就把這份檔案簽了。”
陸宵看著桌上的檔案，眉頭凝成一團，遲遲不肯下筆。
“放心，不是離婚協議書，我保證。”
我知道他在擔心甚麼，卻也只覺得諷刺了。
“我信你。”陸宵還是提筆，把他的名字簽上了。
他很喜歡孩子。
現在，他親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上了死路。
沒錯，我懷孕了。
這是一份人流手術知情同意書。
我是在他出國找周倩的那天知道的。
我當時非常高興，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他這個訊息。
可是我找不到他的人，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一度懷疑他是出了甚麼意外，直到我發現，他的護照和身份證都不見了。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掉進了一個很深的冰窖。
四周都沒有人，我孤立無援。
我不確定陸宵會做甚麼決定，也不確定要不要把懷孕的訊息透露出去。
冰冷刺骨的感覺從腳底蔓延到頭頂，當時我腦子裡閃過了很多的念頭。
婚禮還要不要繼續？
陸宵會不會直接拋下我？
如果他說婚禮取消，孩子要怎麼辦？
但最後，我還是決定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給這個小生命一個機會。
所以我賭了一把。
當他出現在化妝室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賭贏了。
但最後，我還是輸得一塌糊塗。
13
這個孩子我不能留。
如果我想要徹徹底底和陸宵斷開，那這個孩子，就必須流掉。
而且，要讓陸宵親自做這個決定。
我拿到陸宵的簽字就立刻離開了，對於他，我已經相顧無言。
真奇怪，明明是喜歡了那麼多年的人，也就過了半個月左右的時間。
再見面，居然就像看著陌生人，大約是哀莫大於心死吧。
那張曾經日日夜夜幻想著共度餘生的臉，如今再想起來，只剩下無盡的嘲諷和厭惡。
我很快到醫院做了手術，只是沒想到會在醫院碰見賀霖。
特別是當我剛做完手術蜷縮在醫院椅子上的時候。
真的很疼，身體疼，心裡也疼。
又很愧疚，不知不覺就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一張紙巾遞到我面前。
我認出了那隻手，是賀霖。
他鎖著眉，看著我手裡的報告單。
我總是讓他撞見我最糗的時候，結婚典禮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賀霖堅持要把我送回家，他說他很不放心，一直都是。
我明白賀霖的意思。
從他跨越半個地球只為回來參加我的婚禮時，我就很清楚。
只是此時的我，實在是沒有心力去考慮這方面的事。
“學長，謝謝你，但我不確定自己甚麼時候才能走出來，我不能耽誤你。”
賀霖聞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從前面拿了一個橘子放在我的掌心：
“嚐嚐，我記得你很喜歡吃橘子，這個品種我試過，很甜。”
他看著我笑起來，還是當初那樣溫文爾雅：“甜甜，時間還很長，我不急在這一時。”
橘子確實很甜，我連吃了三個，彷彿多吃幾個就能中和此時內心的苦澀。
可惜收效甚微。
醫院距離我家不算遠，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陸宵。
他背對著我家低著頭，正在抽菸。
現在見到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他了。
我示意賀霖在門口停下，然後自己走到陸宵面前。
14
陸宵見到我時眼睛亮了一下。
但看見我身後的賀霖後眼神又暗了下去。
很明顯的失落，但我看了心裡卻只想到一句話：遲來的情深比草賤。
我拿出那份他簽字的人流知情同意書，直接遞給了他。
不出我所料，陸宵的表情很精彩。
震驚、後悔、痛苦、掙扎，一張臉上輪番上演這些表情。
我卻沒有開心的感覺。
這也是我的孩子，我曾經想要保住的孩子。
可陸宵打破了我的幻想，我們終究是要面對破裂的現實。
“陸宵，孩子已經沒了，你籤的字，我做的決定，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可挽回的餘地，”
我平靜地望著陸宵的臉，把離婚協議書遞給他：
“離婚吧，這是我和你之間唯一的結局。”
下一秒，他把協議書撕得粉碎，眼中折射出難抑的痛苦：
“為甚麼不告訴我？如果我知道有了孩子，我們絕對不會到這一步，我真的很愛你！”
“那我們會到哪一步？陸宵，我不需要你為了孩子施捨我，你的愛太虛偽，我高攀不起！”
是我不想說嗎？
我想告訴你的時候，你已經拋下我選了周倩。
婚禮前是這樣，婚禮時也是這樣。
我絕不會利用孩子來留住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
不是誰都能擁有夢寐以求的愛情，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都認。
陸宵抱頭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我想他應該是切身體會到了殺掉自己孩子的那種痛苦。
就像我體會到的那樣。
這也是我要讓他籤那份同意書的原因。
夠痛才夠記憶深刻。
我要他和我一樣，永遠都忘不掉這個未出世的孩子。
陸宵的父母很快知道了這件事，他們連夜把陸宵趕出了家門。
陸媽媽還找到周倩，兩人再次爆發了巨大的衝突。
周倩從來不是輕易吃虧的人，我也知道她們不睦已久，但對於周倩的強勢反擊，我一直不太理解。
她大可以用以前對付我的方法來裝柔弱扮可憐，實在不行就梨花帶雨再哭幾場。
現在她把關係鬧得這麼僵，似乎完全不為自己和陸宵的將來做打算。
這不是她以往的風格。
15
陸宵被趕出門的當晚，陸家父母就來了我家。
他們對我道歉，說自己沒有把兒子教好，讓我受了很多的委屈。
陸媽媽握著我的手，紅著眼告訴了我一些關於陸家的陳年往事。
我也終於明白，為甚麼陸媽媽和周倩，註定是水火不容的。
……
陸宵和周倩戀情曝光被抓典型的那年，我們高三，正是衝刺最關鍵的時候。
所以校方把陸宵和周倩的家長都叫了過來。
就這樣，陸宵的媽媽陸雲和周倩的媽媽周青，時隔多年，再次見面了。
周青是陸宵爸爸的初戀。
他們兩人痴戀多年，最終因為雙方父母的反對而分手。
後來陸宵的父母相遇並迅速墜入愛河，兩人結婚的時候，周青又出現了。
她對陸爸爸說自己放不下他，要他拋棄新婚的妻子重新和她在一起。
陸爸爸拒絕了。
緊接著就是周青不依不饒地騷擾，哪怕次年陸宵出生，也沒有阻止周青的瘋狂。
又過了兩年，隨著陸宵父母搬家，這段噩夢般的生活才告一段落。
一晃多年，陸宵和周倩的戀情，又將這兩個勢同水火的女人湊到一起。
周青還是和以前一樣偏執又瘋狂，她對陸媽媽說：
“我沒有得到你的丈夫，但我的女兒卻得到了你的兒子，上天也並不是那麼不公平的，對吧？”
陸媽媽很擔心，她剛才見過周倩，發現這個女孩不論是性格還是心機，都和周青太像了。
她眼裡對自己的挑釁和她的媽媽一模一樣。
陸媽媽很確定周倩是別有用心，所以她動用一切關係，讓周倩離開了這個學校。
周倩直接出國是意料之外的事，但對陸媽媽來說這樣更好。
從她出國過去了這麼多年，陸媽媽本以為跟周青母女不會再有瓜葛，可週倩一回來，就輕易打破了這長久的平靜。
我聽完後嘆了口氣，緣分這東西，半點不由人。
不是自己的，抓得再緊也只是白駒過隙，留不住的。
周青為愛偏執成狂，我不會讓自己變成這樣。
16
自從孩子沒了以後，陸宵就拒絕再和周倩見面。
周倩找不到人，輾轉又找到了我。
那天狂風驟雨，周倩從屋外衝進來的時候渾身溼透。
她抓著我的手讓我放過陸宵，別再阻礙他們。
她說陸宵從始至終都沒愛過我。
我沒有反駁她，只是盯著她偏執瘋狂的臉看了很久，卻怎麼也記不起我初見她時的模樣。
人真的是很善變的生物，不是嗎？
我推開周倩，讓張雨把陸宵叫了過來。
他到得很快，周倩見到他立刻纏了上去，但陸宵躲開了。
曾經他看向周倩時滿是柔情的雙眼，如今居然只剩下冰冷的戒備。
再開口也只是拒她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周倩，鬧夠了就趕快走吧，我跟你沒甚麼好說的了。”
“陸宵，你甚麼意思？你要和我分手嗎？”周倩又露出了那副無辜脆弱的表情，可惜這次失效了。
“我和你早就分手了，在高三那年，你可以回憶一下。”
“是為了她嗎？”周倩用手指向我。
陸宵看向我，眼裡有很悲傷的情緒。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跟誰都沒有關係，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周倩，放手吧，放彼此一條生路。”
“是嗎？你要跟我切斷瓜葛？別傻了陸宵，我們之間是切不斷的。”
周倩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從憤怒到掙扎再到得逞的癲狂。
她環顧四周，把眼神定格在我和陸宵的臉上。
她說，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對情侶，他們很相愛，但因為雙方父母反對，他們分手了。
分手後女孩發現自己懷了身孕，她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但孩子一出生，就被女孩的父母送進了福利院。
女孩沒了孩子很傷心，她去找了孩子的父親，卻發現他已經有了新的愛人。
女孩請求男人回到自己身邊，卻被他無情拒絕。
女孩一直待在男人身邊沒離開，直到她的母親去世，她回去奔喪。
等她再來到男人的家時，發現男人帶著全家搬走了。
她只能回到自己父母家裡，多年後她從福利院接回了自己的女兒。
這個從福利院回來的小女孩，就是我。
……
“故事講完了，你們有甚麼要問的嗎？”周倩眼神定定地望著我們。
而我和陸宵，久久沉浸於驚愕之中回不過神。
這個故事，和陸媽媽講的那個，太像了。
17
我心中隱約升起一個可怕的猜想，但我不敢說。
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那周倩的目的是甚麼？
她真的是個瘋子。
陸宵顫抖地問出了我的猜想：“周倩，你的意思是，我跟你，可能有那種關係，是嗎？”
“何必說得這麼委婉，陸宵，不是可能，”周倩看見了陸宵眼裡的恐懼，笑容愈發瘋狂。
“那個男人，就是你的爸爸，而我，是被你們完全遺忘的家人啊！”
周倩的話像毒蛇吐信，讓陸宵僵在了原地。
周倩就這麼欣賞著陸宵驚恐的臉，再次出口的話淬滿了毒：
“不覺得很好玩嗎？弟弟，每次你看著我一往情深的時候，我都會想象你知道了真相的樣子，你現在的反應真是讓我興奮！”
“你說你媽媽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會是甚麼反應呢？”
她突然上去又抓住了陸宵的手，雙眼因為激動而通紅。
“滾開！你真是讓我噁心！”
陸宵甩開周倩的手，下一秒卻被她抓得更緊：
“我知道很噁心啊陸宵，但你之前跟我痴纏在一起的時候，可沒覺得噁心！”恨意和嘲諷在周倩的話語裡蔓延。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還是要和唐甜結婚，可一見到我又輕易把她拋下，到底是誰噁心？是你，你跟你的爸爸一樣那麼噁心又虛偽！”
我的猜想是對的，這是一場佈局了很久的陰謀。
周倩肯定一早知道了自己和陸宵的關係，但她絕口不提。
就像潛藏在暗處的毒蛇，等時機一到，再突然跳出來狠狠咬上幾口。
她下口真狠吶，又毒又準，直擊要害，毫不留情。
我開口問周倩：“你是從甚麼時候知道自己和陸宵的關係的？”
她的回答也如我所料：
“一開始跟你認識的時候，我就知道陸宵是誰，和你做朋友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接近他罷了。”
說罷她頓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然後接著說道：
“你不覺得，我們三個人，和我媽他們很像嗎？多虧了你告訴我你喜歡他，我才終於想到這個可以把所有人都拖進來的方法，”
她的話讓我呆愣了片刻，原來仇恨真的會讓人變得喪心病狂。
“所以，你想到的方法就是和他談戀愛？他是無辜的！你有沒有想過陸宵的爸爸從來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的恨根本沒有依據！”
“沒有依據？他拋棄了我媽，才讓我在孤兒院待了七年，整整七年！你根本不會懂從小沒有父母是甚麼感受，他們不知道又怎麼樣，我怎麼能容忍只有你們得到幸福！”
“所以，當陸宵在婚禮前一天還跑去找你的時候，你知道，最好的時機來了。”我替她說完了最後的過程。
18
周倩和我對視，她眼裡的憤怒和仇恨濃郁而真實。
我和陸宵都被她當成了報復的工具，可上一輩的事，我們這一輩又有甚麼錯呢？
周倩透過這種惡意又殘忍的方式讓我和陸宵分崩離析，我都不忍想象陸家父母知道真相後的樣子。
周倩的媽媽沒有做到的事，周倩做到了。
她靠著莫名的恨意和偏執毀了我們，也毀了自己。
周倩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陸宵，眼神哀怨又悲傷。
她說陸宵沒資格怨恨她，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你記住，我從來就沒愛過你，你不過是我報復的工具，唐甜才是最愛你的那個人，是你親手把她推開的，沒人逼過你。”
周倩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屋外暴雨如注，瞬間淹沒了她的身影。
這個滿懷恨意的女人在我們的原本平靜生活裡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自此消失無蹤。
她的真實身份在陸家引發了軒然大波，陸宵的媽媽一時氣急攻心病倒了。
他的爸爸一邊要照顧妻子，一邊還要處理網上的那些流言蜚語。
沒錯，周倩把她和陸宵，以及上一代的恩怨糾葛全都發到了網上。
我不知道陸宵的爸爸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一個是傷心失落的兒子，一個是充滿怨恨的女兒。
貫穿了兩代人的愛恨情仇，好像怎麼處理都難以圓滿。
陸宵頹廢了挺長一段時間。
也是，念念不忘的初戀隱瞞真實身份和自己談了一場充滿陰謀的戀愛，還親手送走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如今只剩下荒誕的謊言和一地的雞毛，換誰也不能立刻走出來。
他開始抽菸酗酒，甚至酒後飆車。
直到在一個寂靜無人的深夜，他把自己撞進了醫院。
身體大面積骨折再加內臟大出血，但醫生還是把他救了回來。
只是他的右手受傷太嚴重，再也碰不了最喜歡的籃球了。
能不截肢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19
出院後，他把自己關在家裡，不見任何人。
陸媽媽整日以淚洗面，周倩杳無音訊。
短短几個月，陸家父母的鬢角就添了許多白髮。
我也只能感慨，曾經的我們和幸福靠得那麼近，如今卻只能望著滿目瘡痍，舔著傷口回憶過往。
差不多半年後，我收到陸宵寄過來的離婚協議書，以及一封道歉的信函，裡面有那枚陸家祖傳的祖母綠戒指。
他希望我收下這枚戒指，他說這是陸奶奶留給我的。
可我很清楚，我已經任何沒有立場留下它。
我把戒指退了回去，只留下了協議書。
手續辦得很快，財產交割得也很迅速。
我留下了佑佑，它是我一手養大的，我捨不得丟下它。
我不再坐摩天輪，也不再喜歡看煙花。
賀霖偶爾會來接我出去玩兒，以朋友的身份。
佑佑挺喜歡他。
有他在身邊的時候都不要我牽著。
這隻小壞狗。
生活開始慢慢恢復正軌。
傍晚的陽光很美，金色灑在眼前男人的眼睛裡，閃著耀眼的光。
微風送來百合的香氣，又是一個收穫的季節。
百合有兩個花期。
或許不久的將來，我也能收穫自己的幸福……
番外·周倩篇
我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可我知道自己有家人，只是他們不要我了。
是孤兒院門口那群有家的孩子告訴我的。
他們說我是個掃把星賠錢貨，克父克母拖累全家, 沒人願意要我, 所以才會一出生就被扔到福利院門口。
我很想反駁，可我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不然我的家人為甚麼要扔掉我呢？
所以當我的媽媽終於把我從福利院接回家，並且告訴我這一切的不幸都是陸宵的父母造成的時候, 我信了。
我簡直太高興了。
我終於找到一個擺脫自己是掃把星賠錢貨的絕好理由。
是那些自私自利的壞人為了自己的私慾拋棄了我們母女，我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我聽媽媽的話去轉學, 故意找機會唐甜做朋友, 再借機和陸宵搭上關係。
傻乎乎的陸宵和當初他的爸爸一樣好哄, 我成功讓他成了我的男朋友，讓他和唐甜多年的友情搖搖欲墜。
可他的媽媽發現了我的計劃，她用了一些方法，我只能被迫轉學。
出國是意料之外, 因為我的媽媽病了，跟外公外婆一樣, 癌症, 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必須陪著她出國治病。
可事情還沒完，我從未真正和陸宵切斷聯絡，當我從高中同學那裡得知他們的婚訊後, 我知道最終的復仇時刻到了。
我把陸宵勾到國外不費吹灰之力。
那一瞬間我突然為唐甜感到不值, 她要是知道了自己喜歡的婚紗被自己未來的丈夫送給了初戀情人，該是甚麼感受？
真是好奇她知道後的反應, 所以我滿懷期待地回國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婚禮現場很美, 完全是我夢想中的樣子。
他們的反應也很精彩，驚愕、失望、憤怒，婚禮被攪得稀爛。
可這還不夠, 當我終於把自己和陸宵的關係公之於眾時, 陸宵那張震驚到無以復加的臉, 讓我終於狠狠地體會到了復仇成功的酣暢淋漓。
渣男就該萬劫不復，他沒資格獲得幸福, 他的父母也必須付出代價。
我把網上關於陸家和我的流言蜚語念給病榻上的媽媽聽, 她形容枯槁, 睜著空洞的雙眼, 到死也沒有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對這個結果滿意了沒有,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把我教成了一個喪心病狂的怪物。
算了，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到時再問她吧。
其實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壞很賤很噁心, 可不這麼做我就不能待在媽媽身邊。
好不容易有了親人, 我哪裡捨得放手？
現在，我沒有媽媽了。
我去坐了那個摩天輪，車廂升到最高處時，風很輕, 夜晚的星空很安靜。往事在我腦海中不斷回閃, 這麼多人這麼多事，我唯一感到抱歉的就是唐甜。
對不起啊唐甜，在你面前，我確實是個罪人。
遠處禮花炸響, 我縱身一躍，風從耳邊掠過，一切都化作了虛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