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顧洲寒有三十塊錢,會全部花在我身上。
而我嫌他窮,跑了。
後來宴會上重逢,身家過億的他把錢甩到我身上,睨著我笑:
“手滑,麻煩這位服務員撿一下吧。”
“少一張,我就找一次你男朋友的麻煩。”
可當我默不作聲,跪在地上撿的時候。
他卻粗暴地拉起我,眼尾紅得滴血:
“你不是嫌貧愛富嗎?就這麼愛他?”
1
再次見到顧洲寒,是在商界名流的宴會上。
他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顯得整個人矜貴又疏離。
鼻尖的一點紅痣,又莫名添了幾分欲色。
而我穿著灰撲撲的制服,離他好遠,聽眾人恭維他年少有為。
旁邊的小芳犯起了花痴,星星眼地晃著我。
“顧總真的好帥啊!”
“對了蘇幸,聽說你前男友也姓顧?不會就是顧總吧!”
我心一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
小芳艱難地把目光挪了回來,捧著臉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
“也是,如果我男朋友是顧總,打死我都不會分手。”
“也不知道他的前女友怎麼想的,如果我是她,現在都要後悔哭了。”
後悔嗎?
我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
溫潤的珠子硌得指尖微微發疼。
“不後悔。”
我低聲回她,“反正後悔也沒用,都木已成舟了。”
和顧洲寒相愛五年,我最瞭解他。
桀驁不馴的外表下,裹著一顆偏執的心。
愛得極致,也恨得極致。
五年前為了分手,我對他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還把他三跪九叩為我求的佛珠,親手剪斷了。
如今見到我,他怕是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吧。
小芳沒再說話。
我抬眼,看到她一臉心碎,“好難過,我失戀了。”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知何時,顧洲寒的身邊,多了個小鳥依人的女孩。
笑眸微彎,大大方方挽著顧洲寒的手臂,親暱得有些扎眼。
她是帶頭孤立過我的室友,姜予。
也是如今顧洲寒名義上的現女友。
2
“蘇蘇——”
清潤的嗓音響起,林翊深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擔憂道:
“叫了你幾次都沒應,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蜷了蜷手指,又看了一眼顧洲寒。
姜予不知道說了甚麼,逗得他唇角微翹,連更親密的靠近都沒拒絕。
明明之前,他厭惡姜予到根本不給一個好臉色。
而現在,卻跟真正的情人一樣甜蜜。
在他察覺到的前一秒,我匆匆移開目光。
我不斷安慰自己,我和顧洲寒已經是過去式了。
他想和誰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
可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又沉又疼。
林翊深神情一變,不容拒絕地握住我手腕。
“你臉色太差了,我帶你去休息一下。”
炙熱的溫度,讓我所有的情緒都開始有些失控。
我吸了吸鼻子,“林翊深,我想回家了。”
再呆下去,我只怕會更狼狽。
林翊深剛拉著我走,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風雨欲來的聲音。
“站住,誰允許你們走了?”
聽到熟悉的咬字,我脊背一僵,掐著掌心不敢回頭。
林翊深的語氣不卑不亢。
“顧總,我女朋友不舒服,我想先帶她回去。”
酒店魚龍混雜,為了替我擋掉不必要的麻煩,林翊深對外宣稱我是他的女朋友。
可這幾個字眼,反倒讓顧洲寒眸色愈發深沉。
“女朋友?”
顧洲寒哼笑一聲,挑了挑眉念得意味深長。
“王經理,我怎麼不知道你們酒店,還出了這麼個情種。”
王經理圓滾滾的臉上佈滿汗水。
他隱晦地瞪了我們一眼,又開始點頭哈腰。
“是我管教不力,讓您看笑話了。你們兩個!給顧總好好道個歉!”
場面一時間有些僵滯。
我不想林翊深因為我受到處罰,於是把試圖據理力爭的他拽了回來。
當著眾人的面,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熾熱的目光從我露臉的瞬間,便緊緊釘在我身上。
針落可聞的寂靜裡,清脆的皮鞋聲停在我面前,氤氳的柏木香氣漫上鼻腔。
我抬頭,對上顧洲寒深若寒潭的眼睛。
平靜的湖面下,流淌著幾欲噴發的愛與恨。
他開口,無端帶著壓迫感:
“蘇曉曉,你他媽還真敢回來啊。”
3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我低眉順眼地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顧總認錯人了吧,我叫蘇幸,不叫甚麼蘇曉曉。”
顧洲寒深深地盯著我,凌厲的目光一寸一寸從我的額頭滑到嘴角。
他驀地輕笑,伸手揉上我眼尾的疤。
用的勁很大,語氣卻如春風化雨:
“你化成灰我都認得,曉曉。”
我咬著下唇,忽然揮開他的手。
啪的清脆一聲,顧洲寒神色不明地在半空中攥緊手。
“顧總,請你自重!”
“我已經有男朋友了,顧總也不想背上插足別人感情的惡名吧。”
我若無其事地笑。
顧洲寒緊緊盯著我,垂著的手青筋暴起。
半晌後,他驀地嗤笑,“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心有多硬,我都快要被你的痴情感動了。”
我壓下密密麻麻泛起的苦澀。
“人總是會變的,我現在就很愛我的男朋友。”
空氣安靜地有些嚇人。
下一秒,紛紛揚揚的鈔票劈頭蓋臉甩到我身上。
飛起的幾張,甚至劃到了我的臉。
顧洲寒斂起了眼底的不甘,重新恢復在外人面前殺伐果斷的狠戾。
他挑了挑眉,勾起毫無感情的笑。
“手滑,麻煩這位服務員撿一下吧。少一張,我就找一次你男朋友的麻煩。”
“反正你最愛他了,不是嗎?”
我恍惚著站在原地。
渾身血液像衝到了腦子裡,震得每一根神經都在隱隱發疼。
直到姜予清甜的笑聲和林翊深焦急的吼聲同時炸開,我才逐漸反應過來。
姜予理了理華美的長裙,細聲細氣,“阿寒就是這個壞脾氣,蘇小姐多擔待。”
目光裡,卻盡是嘲諷和得意。
我想,我應該立馬轉身就走,維護搖搖欲墜的尊嚴。
可我知道,顧洲寒從來不說謊。
他說到做到,多的是法子讓林翊深徹底混不下去。
我不能再拖累林翊深了。
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我默不作聲地跪在地上,撿起一張張鈔票。
像極了當年,我狼狽地撿起散落一地的佛珠。
撿到第三張的時候,最先受不了的是顧洲寒。
他粗暴地把我拉了起來,眼尾紅得滴血:
“你不是嫌貧愛富嗎?就這麼愛他?”
洶湧而起的淚意一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垂下頭拼命眨了回去,輕聲說:
“愛。”
在場的都是人精,見狀三言兩語就把這個小插曲翻了過去。
“好久沒看到顧總這麼風度盡失了,自罰三杯!”
“姜小姐還在呢,顧總可別傷了美人的心。”
姜予的臉色極為難看。
又在顧洲寒望過去時,挑起柔弱委屈的笑,“我沒事。”
可她的眼神,明明像把刀一樣紮在我身上,透著明晃晃的厭惡。
“阿寒,我不喜歡她。”
顧洲寒嗯了一聲,語氣淡淡,“那我讓經理把她辭了。”
更多的話,我聽不太清了。
我只是迫切地想離開這個地方。
林翊深一臉擔憂,我勉強掛起笑,把他推了回去。
“快去吧,我本來就是兼職,不怕被開除。”
“你都快要提拔了,別因為我失去機會。”
身後熱鬧非凡,我卻感受到心尖泛起的冷。
我支在洗手檯上,看著鏡子裡蒼白瘦削的女人。
蘇曉曉,僥倖多活了五年,你也毫無長進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淚卻無聲地掉了下來。
剛才顧洲寒眼眶溼紅的時候,我忍不住回想起分手那天。
他被我夾棍帶棒說了一通,一臉茫然無措。
手裡提著給我買的小蛋糕還沒放下,便匆匆忙忙想來抱我。
“寶寶,你別生氣。”
“你說甚麼我都改,不要分手好不好?”
他眼皮很薄,水意泛起時,總像只害怕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我狠下心腸,說得越發難聽。
“我不想再過這種緊巴巴的苦日子了。”
“顧洲寒,你沒錢用甚麼愛我?這串不值錢的佛珠和降價促銷的甜點嗎?”
我知道,他已經把能給的都給我了。
我吸了吸鼻子,忍下心裡的苦澀,“你配不上我,我們分手吧。”
小蛋糕被扔在地上,裝飾的奶油把包裝弄得髒兮兮。
狹小的出租屋裡,顧洲寒沉默得像座雕塑。
他勉強勾起的唇角慢慢抿直,最後化成死寂一樣的冰冷。
4
顧洲寒走後,我從黃昏找到深夜,也沒找全所有的佛珠。
一共二十顆,是他送給我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他說,希望我年年歲歲都能平安,幸福,被愛包圍。
彼時的我第一反應是掉眼淚,一邊罵他傻子,一邊給他發青發紫的膝蓋上藥。
他黏黏糊糊地喊疼,頭擱在我脖頸處蹭了蹭。
“我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寶寶。”
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你陪著我就足夠了,不需要這些。”
顧洲寒的眉眼染上暖色,聲音也輕得不可思議。
“別哭,寶寶。”
他勾住我的小指頭,用紙巾擦去我糊了一臉的眼淚,又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那說好了哦,我陪著你,你也不許離開我。”
我又氣又甜蜜,迎著他撒嬌般的目光也說不出拒絕。
只能紅著臉重新親了回去,“好。”
可惜最後,是我先食言了。
我捂著悶疼的心口,有些喘不過氣來。
下意識地摸上腕間,那條重新串起的紅繩。
卻意外摸了個空。
“你是在找這個嗎?”
姜予不懷好意的聲音響起。
我驟然回過頭,看到她靠在門邊,拎著紅繩笑得明豔。
“對。”
我竭力壓下厭惡,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道,“還給我吧。”
姜予嘖了一聲,避開我伸過去的手。
“這麼舊,不如扔了算了。”
“舊東西就應該乖乖呆在垃圾桶裡,你說對吧,曉曉?”
她惡意的目光像條毒蛇,在我身上蜿蜒爬過。
我擰起眉,看著她努力隱藏起嫉妒的嬌媚臉蛋,慢慢笑了笑。
“怎麼,你是對自己不自信?”
“還是對顧洲寒不自信?”
姜予氣得臉色扭曲,“蘇曉曉,你怎麼還不去死!”
她帶頭欺凌我,在我護膚品裡灌消毒液,在我毛巾裡放細小的針時,也最喜歡說這句話。
只不過那時,她是得意的,挑釁的。
而現在,她跟個歇斯底里的怨婦一樣。
“不知道,你幫我去問問老天爺?”
我死豬不怕開水燙,讓姜予氣得更狠。
她突然笑了起來,面容扭曲地把手裡的東西丟了出去。
“想要的話,就像條狗一樣去撿吧!”
話音剛落,她狠狠地推上我的後背。
我的手剛抓住紅繩,便因為巨大的推力,避無可避地即將摔在地上。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產生,我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熟悉到讓人心悸。
我睜開眼,看到顧洲寒神色怔愣,盯著我手裡緊緊攥住的佛珠,一臉不可置信。
5
“曉曉……”顧洲寒眼裡的光顫了顫,抖著手想觸碰我。
“你沒把它丟掉,對不對?你是不是……”
是不是心裡還有我?
相愛那麼多年,顧洲寒想說甚麼,我第一時間就能看出來。
就像宴會上,他說著無情又傷人的話,眼裡的希冀卻一點也沒藏好。
他有多恨我,就有多愛我。
迎著顧洲寒泛起波瀾的目光,我掙脫開他的禁錮,輕聲說:
“顧總,這是我男朋友送給我的,別自作多情了。”
系統說得對,當斷則斷。
一時的痛總比漫長的痛,要來得好受些。
我撐著牆慢慢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失神的顧洲寒。
看著他眼底的光一寸寸冰封,凝結。
“不去安慰一下你女朋友嗎?”
我把紅繩重新系好,假裝輕快地笑了笑,“她看起來很生氣呢。”
不遠處的姜予早已滿臉怨毒,精緻的裙子都快要被絞爛了。
她扯了扯嘴角,揚起巴掌就要朝我打過來,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
“小賤人,讓你勾引阿寒!”
我還沒反擊,顧洲寒先我一步抓住她的手。
“夠了!這就是你的教養嗎?”
姜予痛呼一聲,立馬換上委屈含淚的神情,可憐得不得了。
“阿寒,蘇曉曉太不要臉了,我只是想替你教訓她!”
我知道,是顧洲寒剛才的反應讓她感到心慌。
她迫切想要透過羞辱我,來證明她在顧洲寒心裡的地位。
可我沒心思陪她繼續玩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身後隱隱約約傳來姜予的哭聲。
還有她壓抑著、幾近破音的聲音,“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停下腳步。
下一秒,尖銳的耳鳴聲鋪天蓋地,淹沒了本就微弱的的爭執聲。
我努力去聽,卻還是甚麼也聽不到。
鼻子有甚麼溫熱的東西流了下來,帶著腥氣。
我抹了一把,滿手的血。
6
我幾乎是踉蹌著跑回家,翻箱倒櫃地找藥吃。
自從和顧洲寒分手後,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醫生說,這是不可逆轉的器官衰竭。
看到檢查單的那一刻,我悲哀地發現系統說的話都是真的——
我只是書裡的女配,是顧洲寒早逝的白月光。
當世界線被糾正,他徹底愛上了女主,我就會死去。
現在活著的每分每秒,都是緩刑。
藥吃下去有些冷,疼痛也沒散去。
我蜷縮在沙發上,忍不住回憶起過往的一點一滴。
我最怕疼,所以每次受傷,即使只是割了個小口子,顧洲寒都比我緊張。
看著他眼睛紅紅地幫我貼上創可貼,我好像也沒感覺到痛了,反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你不說我嬌氣嗎?”
曾經有位學妹對他一見鍾情,故意在他面前平地摔,一邊哭得梨花帶雨,一邊要他幫忙公主抱去醫務室。
顧洲寒冷著臉,當場把可憐兮兮的小學妹一把拉了起來。
小學妹被他嚴厲的目光嚇到,立馬稍息站直了。
“這不是能走嗎?那麼嬌氣。”
一番直男發言,徹底絕了所有桃花。
顧洲寒聽到我的話,笑聲震著胸腔悶悶作響。
“別人是別人,你是別人嗎?”
他沒有半點威脅地瞪了我一眼,把藥膏收拾好。
“你陪著我住在出租屋裡,吃著五六塊錢的盒飯和泡麵,穿著地攤上廉價的衣服。”
說著說著,顧洲寒的眼睛又紅了,“我還認為你不夠嬌氣呢,不然你現在也不必跟我過苦日子。”
我摸了摸他的頭,也有點想哭。
那段日子是真的很難過。
顧洲寒和朋友創辦的小公司資金鍊斷裂,他兢兢業業地跑業務貼補窟窿,而那人趁機把所有錢捲走出國,再也找不到蹤影。
我的工資只夠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租個小房子,剩下的一窮二白。
所以,顧洲寒經常覺得虧欠我。
我摩挲著指尖的創可貼。
那是他新買的,我最喜歡的玉桂狗。
我吸了吸鼻子,抱住他的腰使勁蹭了蹭,“好疼,要親親抱抱舉高高才能好。”
顧洲寒還沒反應過來,著急地想看是怎麼回事。
直到看到我臉上的笑,才無可奈何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乖。”
彼時的愛太過濃烈,連疼痛都覺得是那麼不值一提。
而如今,我失去了愛,也失去了喊痛的權利。
因為再也沒有人會和顧洲寒一樣,把我的小傷口當成天大的事了。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忽然間泣不成聲。
7
不久後,顧洲寒要和姜予訂婚的小道訊息傳得沸沸揚揚。
林翊深還挺關心我的情緒,旁敲側擊問我還好嗎。
說實話,不太好。
這種看著死期一日日臨近的感覺,確實不太好。
林翊深一看我的表情就懂了,猶豫了半晌還是沒說甚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經理讓你過去一趟。”
我大概猜出了是因為甚麼。
沒想到啊,顧洲寒還是這麼記仇。
我嗯了一聲,把酒店的制服都收拾好,提著袋子準備去辦離職手續。
“蘇蘇,要不我陪你去?”
臨走前,林翊深抿了抿唇問我。
不就離個職,至於搞得如臨大敵嗎?
我有些哭笑不得,“不用,勞動法我還是熟悉的。”
被無故辭退,公司要支付補償金。
“工作年限每滿 1 年支付 1 個月工資;6 個月以上不滿 1 年的,按 1 年計算;不滿 6 個月的,支付半個月工資。”
林翊深:……
他哐的一下把門關上,“快去快去,白擔心你了。”
直到下了樓,我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消失,長長嘆了口氣。
其實我還挺珍惜這份工作的。
因為我的身體狀況,很多公司都是在體檢關把我刷了,根本沒給我機會。
去經理辦公室的路上,許久沒見的小芳突然拉住我。
她捂著肚子,臉色蒼白,“蘇幸,你是不是準備上班?”
沒等我開口,她猛地把餐車推到我這邊,急匆匆地說:
“A909 的顧客點了支紅酒,要現在送過去。”
“我肚子不太舒服,你幫我送一下好不好?拜託拜託。”
A909,還是個住在總統客房的大客戶,難怪她這麼著急。
“我去送,你身體要緊。”
話音剛落,小芳一溜煙就跑不見了。
我坐上最高層的電梯,推著餐車敲了敲房門。
“先生,您點的紅酒。”
門內一片寂靜,連腳步聲都沒有。
我疑惑地皺了皺眉,不死心地又敲了敲。
“先生?您的紅酒到了。”
“來了。”略顯倦怠的低啞嗓音響起,熟悉到我好像就在哪裡聽過。
下一秒,門被推開。
微醺的柏木香氣幽幽散開,我呼吸一窒。
顧洲寒的浴袍鬆垮,露出大半塊精壯的胸膛。
他好像喝了點酒,目光迷離。
卻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立刻凝住。
像頭野獸一樣,敏銳地盯上自己的獵物。
8
“進來吧。”
顧洲寒先開了口,側身讓開一點距離。
我慶幸自己因為鼻炎發作戴了口罩,見狀又往上拉了拉。
把紅酒放在桌子上後,我轉身想走。
沒想到門哐噹一聲,關上了。
走廊明亮的燈光被阻擋,室內只餘下一地柔和的月光。
我的腳步被迫停下,顧洲寒就站在我面前,伸手想摘下我的口罩。
“曉曉,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嗎?”
他的語氣沒有之前那麼尖銳,反而暈染出一絲無措和茫然。
他真的喝醉了。
我偏過頭,努力調整呼吸,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
“顧總,你還有未婚妻。”
“假的。”他驀地開口打斷我。
我垂眸,盯著圖案繁複的地毯。
“你沒必要解釋的,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再一次把這個事實,攤開在他眼前。
顧洲寒的眼睛又紅了,在月光的籠罩下憑空多了幾分脆弱。
“不給我一次機會嗎?”
他離我更近了,近到我似乎能聽到他砰砰作響的心跳聲。
我沒說話,咬著唇後退了一小步。
顧洲寒默了默,垂著的手泛起青筋。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早該知道你心狠的。”
“剛過完紀念日就分手,你還是第一個,蘇曉曉。”
我一點也不心狠。
分手後,我做的十個夢裡有八個都是你。
我攥了攥手心,用疼痛維持公事公辦的語氣。
“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我已經顧不上自己有多狼狽了。
顧洲寒沒攔我,只是目光沉沉,看我近乎落荒而逃。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能幫我帶句話嗎?”
我沒回頭,鼻尖有些酸澀,“可以。”
他啞著嗓子,帶著幾分不甘心。
“幫我問一個混蛋,她為甚麼就不要我了呢?”
“明明我都蓋滿她的章了,為甚麼還不來帶我回家?”
9
我險些沒控制好臉上的表情。
年少的顧洲寒酒量很淺,喝醉後也很粘人,遠沒有現在這麼剋制。
他只喝了一小口,耳尖連帶著唇都被染得紅豔豔的。
我戳了戳他的臉,他慢慢笑出了小梨渦,聲音罕見軟了下來。
“是在給我蓋章嗎?”
我忍笑嗯了一聲,他就反客為主抓著我的手,用力地戳著他的臉。
“那我身上都要蓋滿曉曉的章。”
“我永遠都是曉曉的。”
他就那樣溫柔地看著我,看得我心尖發顫。
那天是我們的戀愛五週年紀念日。
他用攢了很久的錢,帶我來吃這家躺在我收藏夾裡很久的情侶餐廳。
能看到江上燃放的第一束煙花,也能看到落地窗外瑰麗的星辰。
“寶寶,你開心,我就開心啦。”
我根本抵擋不住這麼純情熱烈的告白。
可當我以為擁有了全世界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多出了一個陌生的電子音:
“世界線混亂……檢測到可繫結物件,女配蘇曉曉!”
無數繁雜的記憶被強制灌了進來。
我蒼白了臉,懷裡的玫瑰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染上塵土。
顧洲寒注意到我的動靜,黏黏糊糊湊過來問怎麼了。
我愣愣轉過頭,看著他滿眼信任和依賴。
水意悄然漫上眼眶。
我勉強笑了笑,說沒甚麼,想去趟衛生間而已。
喝醉後的顧洲寒很遲鈍,沒發現我表情的不對勁,也對我錯漏百出的謊言百依百順。
我躲進隔間裡,聽到系統對我說——
我們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偏離了原劇情的書。
如果世界線沒被糾正,我和顧洲寒都會死。
我會在某天回家的路上慘死,而他為了替我報仇,苦心籌謀手刃真兇。
血淋淋的場景在腦海裡閃現。
顧洲寒痛苦又解脫的眼神,讓我一顆心好像被無數把刀凌遲。
“那我應該怎麼做?”我啞著嗓子問。
系統回覆我:“和顧洲寒分手,把世界線拉回節點。”
沒有我的顧洲寒會很快得到賞識,從底層開始闖蕩,一步步成為身價過億的商界新貴。
他會和女主姜予聯姻,先婚後愛,在曖昧的試探中逐漸愛上對方。
“可我會死。”我有些站不穩。
我會悄無聲息地死在他們愛情結晶出生的那天。
至此,顧洲寒心上的白月光,徹底成為不值一提的米粒。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這個世界很美好,有風有月,有顧洲寒,我一樣都捨不得。
系統沒再說話,只是用冷冰冰的資料提醒我。
如果我沒和顧洲寒分手,我們一起死去的機率,達到了百分之百。
手機猛地叮咚一聲,是顧洲寒的資訊。
他在語音裡興奮地說,第一束煙花要升空了,讓我快點回去看。
聽說有情人一起許願,能夠生生世世都相愛。
我想起了那雙熱烈又愛意滿滿的眼睛,和另一雙泣血疲倦的眼睛。
邁出衛生間的一瞬間,窗外的煙花忽然升空,在夜幕裡散開耀眼的絢爛。
和顧洲寒說的一樣,是一個漂亮的心形。
人群裡在歡呼,慶祝愛意亙古流傳。
我和顧洲寒沒一起看成。
以後也沒有機會了。
10
回憶紛至沓來。
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在不屬於我的故事裡,見證其他人的 he。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冷靜地離開這個門,從此和顧洲寒再無瓜葛。
可他的一番話,徹底把我的心防擊潰。
我都快要死了,為甚麼還要顧忌那麼多?
“顧洲寒,如果有下輩子。”
熟悉的耳鳴扎得我鼓膜灼痛,每一寸空氣彷彿都扭曲了。
眼前的一切開始顛倒,混亂。
我的腦袋轟隆作響,脫力地倚著把手支撐身體。
“沒有姜予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氣,聞到嗆人的血腥味。
又流鼻血了。
我粗糙地擦了擦,突然有點想笑。
其實在和姜予的恩怨裡,我並沒有落到下風。
她帶頭孤立我,在我護膚品裡動手腳。
我就轉頭站在天台上,當著眾人的面發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她放過我。
還把被她加了料的精華水塗在手臂上,委屈地指著那一小塊紅脹的面板,問她到底滿意了沒有。
校園輿論都爆了,連姜家都壓不下去。
校長和輔導員險些氣瘋,抓著她寫檢討書,還把她的獎學金給撤掉。
姜予被眾人異樣的眼神盯得難受,很快就搬回家裡住了。
在我眼裡,她根本不算甚麼。
橫亙在我和顧洲寒之間的,從來是這該死的原劇情。
“也沒有系統的存在……”
系統立刻發出尖銳的警報。
紅光倒映在我視網膜上,閃得我快睜不開眼。
它像是生出了人類般的暴怒,連一板一眼的電子音都變得有些急躁。
“警告!警告!女配蘇曉曉的行為嚴重偏離世界線!”
倉促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隨即又停下。
顧洲寒應該是站在我三步遠,我能聽到他強行壓抑的呼吸聲。
他不敢上前靠近我,只敢站在一伸手就能觸碰我的距離裡,輕聲叫著我的名字。
嗓音不復之前的冷靜,多了慌張。
系統更生氣了。
“警告!警告!男主顧洲寒的行為嚴重偏離世界線!”
我再也控制不住身體,腿一軟便往後倒了下去。
被顧洲寒穩穩當當地接住了。
我想我現在大概挺醜的,滿頭的冷汗混著還沒擦乾淨的鼻血。
不然他怎麼會哭成這個鬼樣子。
我笑了笑,“聽到了嗎?它在阻止我們呢。”
顧洲寒的唇在抖,翕動了半晌,眼淚卻先滾了下來。
“你為甚麼不跟我說?”
我真的順著他的話開始思考。
感謝疼痛,讓我在睏倦中還微妙地保留了一絲清醒。
大概是因為,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吧。
已知的慘烈未來像一把刀懸在我頭頂,讓我每一次對上顧洲寒充斥愛意的雙眼,就會想起另一個人的眼底,痛失愛人的瘋狂和絕望。
我每天心懷揣揣,不停地祈求上蒼,這只是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可當我意識到自己被跟蹤的那一天,我驚恐地跑回家。
推開門,顧洲寒提著小蛋糕,笑著跟我說:“寶寶,歡迎回家。”
明明是溫馨的歲月靜好,我卻止不住地渾身發冷。
五年了,我還活在名為過往的陰影裡。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會給你機會的。”
我又補充了一句,“很多很多的機會。”
顧洲寒意識到我是在回答他的問題,眼淚掉得更多了。
落在唇上,又苦又澀。
我剛想幫他擦擦淚水,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11
再醒來,我聽到了機器運轉的滴滴聲。
病房裡的燈沒開,顯得窗邊的身影更加沉默無聲。
“水……”
喉嚨乾澀得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刀割。
顧洲寒的背影晃了晃,踉蹌著來到我床邊。
感應燈亮了起來,我看清他的模樣。
不知熬了幾夜,眼裡都是紅血絲,連胡茬都沒整理乾淨。
整個人比我還狼狽。
“曉曉,對不起,是我一直沒發現。”
顧洲寒把棉籤沾了水,一點一點為我溼潤唇瓣,眼裡的愧疚幾乎快要把我淹沒。
“對不起。”
他喃喃自語,三個字翻來覆去,痛苦極了。
薄薄幾頁診斷書被壓在花籃下,邊緣起翹,應該是被人翻了很多次。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最多是除了器官衰竭,又多了個甚麼小病小痛。
我習慣了,可顧洲寒並不是這麼想。
他攥著我腕骨的力氣極大,垂著頭鼻音沙啞,一向挺拔的肩膀也垮了下來。
我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像在安撫小狗一樣。
“我在呢。”
“沒事。”
顧洲寒一僵,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過了好久好久,他才抬起頭,朝我露出一個笑。
“曉曉,生日快樂。”
我沒扎輸液針的那隻手被套進了甚麼,冰涼,有些硌人。
我藉著昏暗的燈光一看,那是一串嶄新的佛珠。
滿打滿算,一共二十五顆。
是他送給我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
我眼眶微溼,心軟到說不出話來,隨即又想起了甚麼,驚慌失措地去看他的膝蓋。
他上次跪了一路,養了三四個月才好。
“乖,別動,你身體還沒好。”
顧洲寒把我按回病床上,又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被迫裹成蟬蛹,稍微一掙扎,在他略帶威脅的目光裡無奈地偃旗息鼓。
“我已經知道怎麼解決了,無論是系統,還是姜予。”
他收起柔軟的情緒,銳利的眼裡閃過鋒芒,亮得驚人。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12
顧洲寒很忙,照顧我的同時,還在外間支了個小桌子處理公司事務。
與此同時,他還帶來了一名身穿道袍的颯爽女子。
她說她叫秋月,受人之託來解決問題。
我又想起了那串佛珠,鼻尖一酸。
秋月在我幾處大穴點了點,撫著不存在的長鬚嘖嘖稱奇。
“這破成篩子的身體,不好搞,不好搞啊。”
顧洲寒從堆成山的檔案裡抬起頭,冷靜地把金絲眼鏡摘下。
“事成之後,再加一百萬。”
“好嘞!”
秋月眉開眼笑,對我摸了又摸,像看到了甚麼奇珍異寶。
“不好搞的事,遇上我秋月,絕對給你搞成!”
我:……
負責例行檢查的小護士對她成見頗深,趁她出門抓著我偷偷說小話。
“姐姐,你和你老公可別被騙啦!她最擅長坑蒙拐騙!”
這句話資訊量太大,我反倒沒第一時間注意到小護士對顧洲寒的稱呼。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已經都紅透了。
“怎、怎麼說?”我結結巴巴地問。
小護士剛想說話,門外傳來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
“小茵茵,這種事情怎麼能叫坑蒙拐騙呢。”
秋月晃盪著進來,半倚在牆邊笑盈盈地看向我們,“你們負責身體上的,我負責精神上的,這波叫中西合璧。”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小茵茵。”
被當事人抓住小辮子,我連忙把被子拉了上去,假裝自己不存在。
小護士氣炸了,“別叫我小茵茵,我有大名的,我叫何晴茵!”
秋月哦了一聲,還是笑,“知道啦,小茵茵。”
小護士被氣走了,連記錄的筆掉到地上都沒撿。
秋月嘆了口氣,把筆撿起來,用帕子擦了擦灰裝進自己的兜裡。
“別怪小姑娘,她們家和我家一樣,世代都和怪力亂神之事沾邊。”
“不過自從最疼她的爺爺意外離世後,她就對這些深惡痛絕了。”
我訥訥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說些甚麼。
畢竟秋月和小護士的氛圍著實太古怪了,剛剛我們三個人都在,她們卻自成一個結界。
撇去這些趣事不談,顧洲寒肉眼可見地越發焦慮。
我有時半夜驚醒,總會看到他趴在我床邊,以一種極其沒有安全感的姿勢蜷縮著。
他應該是在做噩夢,漂亮的眉眼緊緊擰著。
“曉曉,別走!”
在他喘著粗氣醒來之前,我迅速合上眼睛假裝沉睡。
我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顧洲寒夢見了甚麼?
答案隱隱約約浮現在腦海裡,我不願細想。
在這種怪異的氛圍裡,姜予來了。
13
不得不說,世界對女主還是偏愛的。
在顧洲寒和秋月的警惕下,我還是被抓走了。
當我被冷水潑醒時,發現自己被繩子綁著,四周是空曠的風聲。
不遠處是燈紅酒綠的高樓大廈,顯得這個天台更加破敗。
“醒了?”
姜予蹲下來,拍了拍我的臉,笑得怨毒。
“你們實在太不聽話了,那我只能動用些小手段了。”
我不鹹不淡,“所以你想殺了我?”
我這副模樣著實刺激到了她,姜予傾身上前,掐著我下巴,逼我露出疼痛的神情。
“這怎麼能叫殺呢?”
她瘋狂地笑了笑,“我是作者,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碾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易。”
電光火石間,我串起了所有因果。
“所謂的系統是你弄出來的,但你發現系統根本沒辦法把世界線糾正,於是你想把我這個變數殺了。”
姜予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你懂甚麼!”
“這是我的世界,我想幹甚麼都可以!”
“不。”
我一邊觀察她的表情,一邊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是你愛上了顧洲寒。”
身為作者,她愛上了自己筆下的角色。
甚至不惜把最大的惡意,灌注在另一個角色身上。
她寫出了我,卻又厭惡我。
姜予尖叫一聲就想來捂住我的嘴,“閉嘴!”
天台的門被狠狠踹開,凌厲的罡風伴隨著秋月的口哨聲一起襲來。
“喲喲喲,這齣好戲沒了我怎麼能唱得起來?”
“異世界的魂,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呀。”
姜予被狠狠甩到地上。
我趁機扭動著站起來,手和腿都被綁住了,只能一蹦一跳地過去。
秋月這時候還能開玩笑,“哪來的小殭屍?”
我悄悄翻了個白眼,躲在她身後開始用刀片割繩子。
“顧洲寒呢?”
秋月一邊結印一邊回覆我,“他和姜予的繫結太深了,現在正因為忤逆劇情意志,深度昏迷送往 icu 了。”
我一愣,險些被姜予丟過來的石頭砸到。
秋月有些崩潰,“姐,你別關心他了,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我連忙點頭,跑到角落裡繼續割繩子。
沒想到,姜予卻瘋了一樣朝我這邊衝過來。
秋月奮力阻擋,她寧願被傷到也要來殺我。
我連連後退,直到退無可退抵在矮牆邊,身後是萬丈深淵。
冰冷的刀鋒直直闖進我眼裡。
“去死!!”
姜予裂開扭曲的笑容,帶著勝利的興奮。
秋月離我太遠,一邊跑過來一邊吼,“你煞筆啊,快躲開!”
久未上線的系統控制我的四肢百骸,讓我動彈不得。
混蛋,我也想動啊。
我的瞳孔隨著距離縮短越來越渙散。
在刀尖即將扎進我心口的時候,我不知道從哪生出的力氣,掙開繩索用力揮開她的手。
姜予吃痛,小刀啪嗒一聲落地。
秋月敏銳地抓住破綻,施法把她禁錮住,口中還在不停地念咒。
天幕的烏雲翻湧,閃電若隱若現,突然一道劈開了黑暗。
“出!”
一個金燦燦的小人從姜予頭上浮了出來,連帶著我也身體一輕。
小人還在不停掙扎,尖叫著。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作者!我是創世神!”
秋月揮手,小人便像張紙一樣,不斷扭曲變薄。
在它徹底湮滅前,秋月毫無感情地笑了笑。
“世界一旦被創造出來,便是獨立不可干涉的,就算是作者也沒有這個權力去改變。”
“妄想登天成神,最後只會墜落成塵。”
14
一切塵埃落定。
我和顧洲寒買一送一,在病房裡又多加了張床。
他醒後,非常勤奮地繼續處理檔案。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才發現檔名字是大寫加粗的——
《姜家公司收購策劃書》
哦豁。
顧洲寒合上檔案,捏了捏我湊過去的臉。
“我本來就沒想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打消她哥的警惕心,才努力和她演戲的。”
他說得點到即止,我卻想到了更多。
顧洲寒是作者最鍾情的角色,也是受控制最深的角色。
他被推動著走劇情的同時,卻因為愛我,潛意識裡生長出了反抗的枝節。
一點一滴,拼湊成如今的破局之法。
我們比其他徹底 be 的世界線,多了些運氣,闖出了一個獨屬於我們的 he。
對,系統沒說,我也大概能猜到。
它展現給我的慘烈結局,只是我和顧洲寒不按劇情走的萬千世界線之一。
因為姜予每次殺我,都透露出濃濃的違和感。
但神機妙算如系統,也想不到它眼裡最微小的分子,竟敢弒神吧。
我埋在他懷裡, 吸了吸鼻子,“我怕。”
怕自己悄無聲息地死掉, 也怕顧洲寒永遠醒不過來。
顧洲寒緊緊抱著我,“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寶寶。”
我緊緊攥著他的衣領, 拼命點頭。
是啊,都過去了。
等待著我們的未來,是燦爛又明亮的。
“顧總, 你答應給貧道的……”
秋月大大咧咧地闖了進來,被小護士氣得拉住了。
她還努力扒拉著門框大喊。
“承惠三百萬,親,您是想現金還是轉賬?刷卡也是可以的,我這裡有 POS 機哦!”
修道之人果然身強力壯,秋月還有閒餘的力氣, 從兜裡掏出一條熟悉到扎眼的佛珠,朝我晃了晃。
“親,要來一條嗎?有鈔能力的話, 可以免去三跪九叩哦!但許願效果就不保證啦!”
小護士終於忍不住了, 撓著她的癢癢肉把她拖走了。
臨走前,還貼心地幫我們關上門。
“親——”
小護士怒吼, “別喊了!人家小情侶都要被你嚇跑了!”
15
我沒有告訴顧洲寒, 我還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滿目蒼涼,悽清的天空沾上詭異的血色。
一道寂寥的身影坐在綿延不絕的斷壁殘垣上,孤身仰望著月亮。
“是你救了我。”我篤定道。
姜予的刀尖,我本來是躲不開的。
但冥冥之中, 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頂替了系統,控制著我反擊。
我嘆了口氣,叫出了他的名字,“謝謝你, 顧洲寒。”
他慢慢回了頭。
熟悉又陌生的臉上,飽經滄桑,沉如刀鞘。
他輕輕笑開了, 像懸在心頭很久很久的心願, 這一刻終於得到迴音。
“不用謝我, 我只是無數次祈求上蒼,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曉曉救下來,即使代價是死去。”
“命運終於憐惜了我,把福報應驗在你身上。”
凜冽的風嗚嗚吹著, 我鼻尖酸澀。
“顧洲寒”細細打量著我,從眉間到唇角。
“你是蘇曉曉。”
他語氣難得的低落,“卻不是我的曉曉。”
我上前一步, 看著濃重的黑暗從遠處席捲而來,輕聲說:
“那裡很冷很孤獨, 她很想你。”
“顧洲寒”愣住了。
他慌張地想把身上的血跡都擦掉, 擦了一會又落下淚來。
“我……我也很想她。”
黑暗徹底籠罩了我們。
夢也醒了。
睜開眼的一剎那,溫暖的陽光灑在我的眼皮上,掠起一片光影。
窗外繁花盛開,顧洲寒輕輕在我眉間落下一吻。
“早安, 寶寶。”
我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早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全文完)
作者署名:牛奶椰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