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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節 玫瑰豔陽

白月光出國不久,周雲禮向我表白了。

朋友打趣道:“兜兜轉轉,最合適的人一直在身邊。”

他不說話。

我小心翼翼陪在他身邊,以為真心便能換來真心。

直到他缺席我的生日會,去接白月光回國。

朋友問他:“既然選擇了林薇安,為甚麼還是忘不掉楚稚?”

他答:“A 永遠是 A,但 B 可以是任何人。”

我終於明白,自己該離開了。

1

在一起三年,周雲禮終於在朋友圈公開了我們的關係。

我二十二歲生日,他邀請了身邊所有朋友,說要給我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

我很感動,以為真心終於換來真心。

卻沒想到,那天他會突然失約。

晚上七點,眾人已經陸續到達別墅,周雲禮卻遲遲未出現。

一群人將我圍在中央,有些煩躁地問:“林薇安,周雲禮人呢?”

我拽緊手機,結結巴巴答:“他有急事突然來不了了。”

其實一小時前,我就聯絡不上他了。

“不過阿禮都安排好了,大家吃好玩好就行。”

雖然心裡清楚,他們中極少有人真心為賀我生日而來,但我還是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笑著招待到場的所有人。

突然人群中有人輕叱一聲:“擺甚麼女主人架勢。”

緊接著又有人高聲笑開:“我說周大少爺有甚麼要緊事呢,原來是去機場接楚稚了。”

聞言,我整個人僵了一瞬,手上的酒杯應聲落地。

說話的女人叫齊雅,是楚稚的好友,一開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舉著手機晃了晃,頗為自豪道:“楚稚剛給我發訊息了,她回國休假。”

我蹲下身收拾酒杯碎片,玻璃不小心扎破手指。

齊雅扭著腰踱步到我跟前,居高臨下睨我一眼:“喲,正主回來了,某些人急壞了吧。”

“也是,誰不知道,高中的時候周雲禮追楚稚,那叫一個轟轟烈烈。”

我垂著頭不說話。

周雲禮以前有多喜歡楚稚,我又怎會不瞭解。

畢竟從十二歲開始,我就一直在背後默默注視著他。

齊雅見我不搭話,興致索然道:“今天這頓飯不合我胃口,姑奶奶就不奉陪了。”

說完便顧自往門外走去。

似是想起甚麼,又突然頓住,轉身笑道:“忘了告訴大家,明天周雲禮要給楚稚辦接風宴,地點在……玫瑰莊園。”

她特意拔高聲調,強調了最後四個字。

那是周雲禮十八歲時親自設計的莊園,專為楚稚而建,裡面種滿了她最喜歡的紅玫瑰。

可惜高考後沒多久,楚稚就出國了。

莊園被周雲禮鎖了起來,再不讓人踏足。

現在這套別墅是周雲禮為了給我過生日臨時租下的。

正值五月,圍牆上的薔薇花開得正豔。

齊雅折了一朵扔在地上,抬起高跟鞋將它踩進泥土裡。

隨後意有所指道:“薔薇草蔓柔靡,攀援而生,自然比不上傲然獨立的玫瑰。”

周圍一陣竊笑。

我跟至門口,臉上始終掛著笑:“今天是我招待不周,姐姐一路走好。”

齊雅撇撇嘴,不悅道:“下等貨色,終究上不得檯面。”

眾人看完笑話,很快都跟著離開了。

2

我目送人群散去,渾身的力氣卸下來,差點直接癱坐在地上。

一雙手及時扶了我一把。男子皺了皺眉,面露憂色。

我扭過頭看見宋昂,擠出一絲笑:“你還沒走呀?”

他撓撓頭,目光閃爍:“剛才接了個電話,禮哥說他有要緊事,讓我幫你招呼下大家,怎麼一轉眼人全走了?”

我們認識十多年了,他不善於撒謊,我一眼就能看穿。

我苦笑一聲:“你不必瞞我,我知道他去找楚稚了。”

宋昂面上一窘,尷尬解釋:“禮哥不是那麼沒分寸的人,他肯定有原因的,你別多想。”

隨即又寬慰道:“你倆從小青梅竹馬,十幾年的感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我心中酸澀,周雲禮身邊的朋友,大抵只有他一個人會這樣想。

畢竟我和周雲禮,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十歲那年,父親拋下母親和我,帶著其他女人離開了。

母親將我丟在福利院門口,一個人走了。

由於性格內向,膽子又小,我總被其他小孩欺負。

周家熱衷於慈善事業,有一天周父周母帶著周雲禮來獻愛心,所有孩子都圍上去領禮物。

只有我因為被人剪壞了頭髮,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泣。

院長說我性格孤僻,交不到朋友。

周雲禮走過來,將一把糖果塞到我手心裡,笑著問:“請你吃糖,別哭了好嗎?”

此後他常來找我玩,有時會帶上自己的發小宋昂,我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

後來,周家決定資助我,便直接將我接了過去。

從十二歲到十七歲,我一直跟在周雲禮身邊。

學校有人嘲笑我是他的“貼身丫鬟”

周雲禮直接一腳踹翻了別人的桌子,冷著臉提醒:“林薇安是我妹妹,別再亂說話,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我很開心他的維護,卻也隱隱有點難過。

高二那年,楚稚轉學到我們學校。那是一個像童話裡的公主一樣精緻漂亮的女孩。

男生們對她展開激烈追求,只有周雲禮不為所動。

宋昂打趣他眼高於頂。

他挑挑眉,雲淡風輕道:“有薇薇在,哪還看得上其他女生。”

明知是句玩笑話,可我分明聽見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高二下學期開學第一天晚自習,他來教室找我,坐在我身邊神秘兮兮說:“跟你說件很重要的事。”

我被他認真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慌,問:“甚麼?”

他在我耳邊悄聲道:“我打算追楚稚。”

我不可置信地扭頭看他,他眼裡映著光,很亮很亮,卻映不出我的模樣。

他滔滔不絕地與我講述寒假裡他與她偶然遇見,並逐漸為她傾倒的故事。

我坐著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課桌上攤放著的英語單詞本。

生怕再與他多說一句話,難過的情緒就要擅自從眼睛裡跑出來。

最後,他問我:“薇薇,楚稚和你同班,你會幫我的吧?”

我聽見自己極輕地“嗯”了一聲。

他看了眼正被一群人圍在中央的心上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那天一整個晚自習,我手上的單詞本都未翻過新的一頁。

“Abandan……”

首頁第一行第一個單詞,我反反覆覆唸了無數遍。

原來對他的愛意,早已像野草般不受控制地瘋狂生長。

3

我將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盡職盡責幫他遞情書,送禮物,傳訊息。

周雲禮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建築設計師,他的第一個作品就是給楚稚設計的莊園。

女孩喜歡紅玫瑰,他親手給她種了滿滿一園子。

鮮花盛開的六月,他懷著滿腔赤誠向他的公主告白,卻遭到了拒絕。

楚稚說她心有所屬,並很快要去國外與他相聚。

那晚,周雲禮坐在玫瑰園裡喝了一夜的酒,醉得不省人事。

我照顧他一整晚,第一次看見他哭。

他呀,好像真的愛慘了那個女孩。

我們多像呀,一樣的愛而不得。

後來我們進了同一所大學,他沒再提起楚稚。

情人節他突然向我告白:“薇薇,你要試試和我在一起嗎?”

我看著朋友圈裡楚稚釋出的與男友牽手親吻的照片,心裡鈍鈍地痛,但還是點頭說:“好。”

現在想來,這場告白絲毫稱不上浪漫。

可那時,我滿心滿眼都是他,哪怕前方是深淵,也甘願與他共沉淪。

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只告訴了宋昂。

他打趣道:“兜兜轉轉,最合適的人一直在身邊。”

周雲禮不說話。

我知道他仍需要時間,但我願意等。

大學四年,我小心翼翼陪在他身邊,費盡心思對他好。

他也開始一點點變得在意我。

三週年那天,他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合影。我與他十指緊扣,多像一對真心相愛的戀人。

我以為自己終於走進他的心,卻沒想到終究不過幻夢一場。

那晚周雲禮沒有回來。

第二天一早回學校,校門口圍了不少人。

一見我出現,就有人走過來,神秘兮兮說:“林薇安,有人找你。”

我撥開人群,只見一輛哈雷摩托車旁倚著一個眉眼極英氣的陌生人,長髮散在肩上,美得有些雌雄莫辨。

她抬眸看我一眼,輕輕一笑,整個人慵懶又性感,惹得人沒來由的心跳加速。

“你是林薇安吧?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我狐疑地看著她,問:“有甚麼事嗎?”

她走過來,身上帶著紫羅蘭的香氣,獨特又迷人。

“我叫楊紫蘇,是個服裝設計師,想請你做我的模特。”

她說她在朋友那偶然看到了我的照片,認為我的模樣氣質與她的新作最相符,所以特意從英國飛過來找我。

我有些受寵若驚,但長久以來缺乏自信,讓我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

楊紫蘇卻表現得十分篤定:“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見我猶豫不決,便先留了聯絡方式,讓我慢慢考慮。

約好三日後給答覆後,她利落地抬腿跨坐到摩托上,像一陣風一樣瀟灑駛離。

那時我還不知道,與她的相識,將給我的人生帶來多麼巨大的改變。

4

再見到周雲禮是楚稚接風宴後一天。

我抱著電腦打算去圖書館寫畢業論文,走出宿舍大樓正好與他遇見。

目光對上的那一瞬,我們兩人都有些侷促。

“好巧。”我蹩腳地打了個招呼。

周雲禮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蹙眉道:“我是特意在這等你的。”

他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

上次這樣,還是跟楚稚告白失敗的時候。

我垂下眉:“你可以直接給我打個電話。”

他頓了頓,問:“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我點頭說:“好。”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氣氛尷尬得像兩個初見的陌生人。

周雲禮率先打破沉默:“錯過了你的生日,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可思緒還未理清,就聽見自己淡淡吐出一句:“沒關係。”

周雲禮輕輕笑了笑。

我暗自懊惱。

無論他做了甚麼,只要隨意給個示好的訊號,我就會輕易原諒。

我恨自己愛他至此,全無辦法。

周雲禮開車帶我來到當初表白的餐廳,服務員送上精緻的蛋糕和一束薔薇花。

他小心切下一塊蛋糕送到我面前,略帶歉意道:“那天突然失約是我不對,今天給你補過。”

我在他面前一向沒骨氣,知道他心裡有我,便足以讓我高興得嘴角上翹。

“不過這件事跟楚稚沒關係。”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笑容一瞬僵在臉上。

他接著說:“薇薇,我希望你拒絕楊紫蘇的邀請。”

我不明白這兩件事有甚麼關聯,也不知道他如何得知楊紫蘇的事。

只抬眸愣愣地看著他:“為甚麼?”

“這個機會本來是楚稚的。”

我聽見他說。

周雲禮告訴我,楊紫蘇是因為偶然在楚稚的手機上看到他發的那張三週年合影,才找上我的。

那場時尚展專為服裝設計界的新秀舉辦,只要拿下金獎,便能獲得扶植創立個人品牌。

楊紫蘇是最被看好的一個,能成為她的搭檔,有百利而無一害。

“所以是她讓你來的?”我問。

周雲禮急忙解釋:“當然不是!”

“她就是太善良了,明明自己很難過,還讓我替她恭喜你。”

我沒接話。他還像從前一樣,提起楚稚,便說個沒完。

“其實她想做模特,我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幫她。但她脾氣倔,不喜歡靠別人。”

他嘴上雖在責怪,眼裡卻明晃晃地滿是欣賞。

我埋下頭,舀了一勺蛋糕塞進嘴裡,只覺得甜到發苦。

“那你現在這麼做,她不會生氣嗎?”我問。

他自信笑道:“別讓她知道就好。你拒絕楊紫蘇的時候找個合適點的理由,別露出破綻。”

我望向他,內心哀切:“可這樣做,我會不高興。”

周雲禮愣住:“你平時連上臺演講都畏畏縮縮,怎麼會對這種秀場感興趣?”

我彆扭道:“我想試試。”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楊紫蘇說的那般好。

周雲禮失了耐性,聲音冷下來:“林薇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看看自己有哪一點比得上楚稚,非要不自量力跟她爭。”

滿腹委屈終於在頃刻間爆發,我含著淚道:“你眼裡心裡全是楚稚,現在我才是你女朋友!”

周雲禮不看我,低聲說:“她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

他皺了皺眉,目光閃動:“非要我說得那麼明顯嗎?”

我的心碎成一片片,不管不顧質問:“你喜歡她,憑甚麼要求我為她付出?”

周雲禮惱了,不假思索道:“就憑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家給的!”

這句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住了。

我將頭埋得極低,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我知道了。”

四周的空氣像靜止了一樣安靜。

許是意識到自己說了重話,他輕輕解釋一句:“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我始終垂頭不語。

他愈發煩躁,站起身說:“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整個人垮下來,眼淚決堤而出。

5

我拒絕了楊紫蘇,理由是臨近畢業,實在抽不出空。

她也沒有勉強,只說:“是我考慮不周,下次再合作。”

便飛回了英國。

周雲禮沒有和我說分手,但也不再找我。

他發在朋友圈的合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風景照。

滿園的紅玫瑰,灼痛了人的眼。

我們就這樣結束了,甚至沒有說再見。

潦草得像當初那場告白一樣。

畢業典禮我去找宋昂拿東西,不小心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宋昂問周雲禮:“既然選擇了林薇安,為甚麼還是忘不掉楚稚?”

他答:“A 永遠是 A,但 B 可以是任何人。”

宋昂皺著眉:“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他抿抿唇,認真道:“楚稚現在單身,我想追她。”

宋昂嘆口氣說:“林薇安喜歡你十幾年了,你以後別後悔。”

周雲禮篤定答:“不會。”

原來我那些年的兵荒馬亂,他一直都知曉。

不愛你的人,哪怕你付出一切,他也不會動容半分。

我想,我真的該離開了。

畢業後,我婉拒了周家給我安排的工作,去了另一個城市生活。

十幾年來一直圍著周雲禮打轉,驟然失了方向,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過得猶如行屍。

第一年除夕,我一個人在出租房裡過年。

刷朋友圈的時候,看到齊雅發的照片,是她、宋昂、楚稚和周雲禮四個人的合影。

我盯著他們的臉看了許久,每個人都笑得那樣開心。

我開啟攝像頭自拍,假裝自己也過得很快樂。笑著笑著,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

想找人說說話。

我點開大學好友孟姚的對話方塊,記錄停留在兩小時前。

她激動地告訴我:【安安,我和顧淮南要結婚了!】

我回:【恭喜恭喜。】

默默關閉聊天框,一條意想不到的訊息猝不及防跳出來。

楊紫y New Year,Vivian。】

我詫異於她竟然記得我,擦擦淚回覆:【新年快樂!】

【最近過得好嗎?】

我想了想,回:【無驚無喜,你呢?】

我們就這樣有一茬沒一茬地閒聊起來。

她沒有拿下那次時尚展的金獎,因為臨時退賽了。

我有些懊惱,問:【為甚麼?】

她說:【因為我希望最喜歡的作品穿在最適合的人身上。】

我愧疚道:【後來沒找到合適的人嗎?】

她答:【非你不可。】

我說她固執,心中卻莫名生出一股暖意。大概是因為自己從未被人這樣堅定地選擇過。

午夜十二點的時候,外面開始放煙花。絢爛的光明明暗暗,點燃了萬千燈火。

樓上的人家傳來小孩子尖叫歡呼的聲音,寂靜的夜一瞬變得熱鬧起來。

我激動地給楊紫蘇拍了張照片:【快看煙花,好漂亮!】

對面直接撥了影片過來,眯著眼睛笑得顛倒眾生:“看見了。”

一樣的天空,同樣的風景。

原來我們此刻在同一個城市。

6

楊紫蘇告訴我,她來這個城市是受朋友邀請,替她自創的服飾品牌做顧問。

同時借用工作室,為五月份的時裝展做準備。

她仍舊邀我做她的模特。

這次我欣然同意了。

我們的關係迅速變得很好。

大學好友孟姚結婚,楊紫蘇帶我去挑了衣服,換了髮型。

我看著鏡子裡改頭換面的自己出神,讚歎她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她敲敲我的腦殼:“自信點,你本來就很漂亮。”

我總是能從紫蘇這裡得到能量,讓我以為自己已經從那場失敗的愛情中恢復過來。

二月情人節,孟姚嫁給了她的初戀男友顧淮南。

他們很窮,窮得連新娘的婚紗都只買了件兩百塊的小白裙。

顧淮南心疼又自責,所以我找了楊紫蘇幫忙。

她說可以用刺繡進行裝飾。

顧淮南便親自設計了花樣,並一點點繡上去,甚至還請教了頭紗的做法。

我看著這個為了愛人,笨手笨腳學習針線活的男子,心想,這大概就是愛情真正的樣子。

婚禮上孟姚穿著那條裙子,成了全世界最好看的新娘。

男孩掀起頭紗,看見女孩的臉,笑著落了淚。

我不受控制地想起周雲禮。

我曾經也幻想過無數遍,能與他走進婚禮的殿堂。

點開他的朋友圈,恰好看見他新發布的合照。

楚稚手捧一束紅玫瑰,周雲禮摟著她的腰,滿眼溫柔地看著她。

配文:【除了你,沒人適合與我同白頭。】

小小的禮堂裡,新娘和新郎說著永不分離的誓言,每一絲空氣都裹著甜蜜的味道。

眾人起鬨:“親一個!親一個!”

我忽而笑得很大聲,扯著嗓子跟著一起喊,一起鬧。

楊紫蘇在我身邊一言不發。

喜宴結束後,她突然問我:“要去兜兜風嗎?”

我沉默著點點頭。

她給我戴上頭盔,囑咐道:“等會兒風大,我聽不見你的聲音,有事就拍拍我的肩。”

緊接著一腳油門,載著我擦著風駛向遠方。

從城市的一頭到另一頭,我坐在楊紫蘇的摩托車後座上哭得特別悽慘。

那場絕望又卑微的愛情,終於在今天徹底畫上了句號。

那晚楊紫蘇陪我喝了很多酒,我第一次跟她說起我和周雲禮的故事。

她安靜聽著。

我腫著眼睛問她:“他為甚麼不喜歡我,我就這麼不好嗎?”

她一邊給我遞紙,一邊解釋:“不是你不好,只是沒找到對的人罷了。”

“真正懂得欣賞你的人,你的缺點微不足道,但你的優點在他眼裡會無限放大。”

“即使你埋藏在土裡,他也能一眼發現,你是一顆閃閃發亮的寶石。”

我垂著頭,洩氣道:“真的能遇見那樣的人嗎?”

她淺淺一笑:“先好好愛自己,時刻準備著就好。”

隨後舉起手中的啤酒罐與我碰了碰,調侃道:“不過你不是已經遇見了嗎?”

她指了指自己:“懂得欣賞你的人。”

我望著她的眼睛,漆黑的眸子裡像是蘊藏了某種魔力,輕易將我俘虜。

很多年以後,我仍會不停想起這個夜晚。

在我面對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時,生出無限的勇氣。

原來與你至死不渝的,不一定是愛情。

7

紫蘇的世界光怪陸離,色彩繽紛。

我逐漸沉迷其中,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心中悄然萌生。

為了配合接下來的時尚秀,我開始節食、健身、練習模特的步伐,做了十二分的努力。

有時我會幻想自己走上 T 臺,四周投來驚豔的目光。然後主持人報出設計師的名字,掌聲如潮水一般洶湧。

這是我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光想想就美好得讓人像要飄到空中。

只是沒想到,那天我會在秀場上遇見楚稚。

我們被安排在同一間化妝室裡。

她是開場的模特,身著一襲紅色絲綢長裙,美豔得像盛放的紅玫瑰。

一上臺便掌聲雷動,豔驚四座。

回到後臺,助理將一束玫瑰送到她手中,悄聲道:“周先生送的。”

楚稚折了一朵拿在手中把玩,扭頭看向坐在旁邊梳妝的我:“聽說你和周雲禮在一起三年,他從沒送過你玫瑰,次次都送薔薇花呀。”

我沉默不語。

她接著道:“薔薇和玫瑰很像,但其實有著天壤之別。只有眼拙的人,才會將她們認錯。”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不自主地將頭低下。

“抬頭。”紫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將玫瑰花環戴到我頭上,揚眉笑道:“你和它很相襯。”

我望著她溫柔又堅定的目光,深吸了口氣,不再迷茫。

我可能不夠相信自己,但我足夠相信紫蘇。

那天我是最後一個上臺的模特。

在舞臺旁等待的時候,紫蘇一直握著我的手。出場時間越近,她的手便握得越用力。

原來她也會不安啊。

“沒問題的,交給我吧。”

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驚住了。

明明緊張得心如搗鼓,卻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

紫蘇扭頭看了看我,手上的力量鬆下來。

“嗯,大膽向前走就好。”她笑著對我說。

我穿著點綴著無數朵立體玫瑰的鮮花裙走上 T 臺,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都聚焦過來。

“千萬不要跌倒。”我囑咐著自己。

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我卻覺得比我至今走過的人生還要長。

我在心裡呼喊著紫蘇的名字,身體裡便長出力氣,一步一步邁得格外穩。

行至最前方定格。

四周響起潮水般洶湧的掌聲。是今夜最熱烈、持久的一次。

照相機在我面前不停咔嚓咔嚓閃著光。

燈光和音樂交織在一起,組成一個夢幻的時尚世界。

而我,正身處其中。

上臺之前,我所想的一切,是不辜負紫蘇的期待。

不過現在,不只是這樣了。

埋藏心底的種子正破土而出,開出花來。

8

時裝秀結束後,紫蘇被人留住了。

聽說對方是時尚界的大佬,我很為她高興。

一個人走出秀場,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

“林薇安。”一個聲音叫住我。

我扭過頭,看見周雲禮站立在不遠處。身後是他的黑色大奔,大概是來這裡接楚稚的。

我的心顫了顫,呼吸微微發緊。

他邁了幾步走到我身旁,寒暄道:“好久不見。”

我稍稍與他拉開距離,調整呼吸,禮貌回覆:“嗯,好久不見。”

周雲禮不自然地扯出一絲笑:“近來好嗎?”

心情漸漸平復,我淡淡道:“很好。”

相顧無言,我正打算找個理由離開。

他突然又開口:“你今天很美。”

我愣了一瞬,正對上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禮服和你很相襯。”他解釋一句,說得坦率且認真。

我微笑道:“謝謝誇獎。”

周雲禮望著我眸色漸深,似還想要說些甚麼。

一個巴掌衝我甩過來,用足了十成的力氣。

我被打得身形一晃,扭過頭,看見楚稚正一臉怒容瞪著我。

“大庭廣眾對別人的男朋友暗送秋波,要不要臉?”

周雲禮慌忙上前,牽住她的手:“你誤會了,我們只是偶然遇見,聊了幾句。”

楚稚斜睨我一眼:“我看她是處心積慮才對。”

周雲禮皺了皺眉,低聲解釋:“是我先跟薇薇打招呼的,真的與她無關。”

楚稚仍舊不依不饒,嘲諷道:“林薇安,一年不見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連阿禮都開始替你說話了。”

“這勾引人的本事也是跟楊紫蘇學的?”

聽到她這樣汙衊紫蘇,我一瞬便怒了。

還沒來得及上去撕爛她的嘴,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

楚稚的頭歪向一邊,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楊紫蘇不知從何處出現,指了指我,冷臉道:“跟她道歉!”

周雲禮將受驚的女友護到懷中:“今天的事因我而起,我跟你們道歉。”

楚稚抬頭看他,忿忿道:“你沒看到我被人欺負了嗎?”

周雲禮溫聲哄道:“別再鬧了。”

“你居然不幫我?”楚稚一臉震驚反問。

周雲禮抿抿唇,低聲道:“剛才確實是你過分了。”

楚稚一把推開他,一雙美目泛起水汽:“還說甚麼一輩子不會讓我受委屈,都是騙人的!”

瞪他一眼後,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周雲禮抱歉地看我們一眼,急急追上去。

我看著他們糾纏不清的身影,回想起從前。

我和周雲禮在一起的時候,從沒鬧過脾氣。

好友和我說,這樣的女人沒有情趣,讓我適當表達自己的情緒。

有一次我過生日,我們約好了一起看電影。

他姍姍來遲,解釋說跟朋友打球忘了時間。

我抱怨一句:“電影都快散場了。”

他漫不經心:“不就一場電影嗎?重新買票就行了。”

我失落道:“你根本沒把與我的約定放在心上。”

他擰著眉,神情不耐:“我這不是來了嗎?你還想怎樣?”

爭吵幾句後,我委屈地跑走,一步三回頭,他沒有跟上來。

那天,我獨自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吹了一夜的風。

沒有電話,也沒有簡訊。

最終,還是我厚著臉皮去找他求和。

看吧,愛與不愛的界限多麼分明。

我收回目光,挽住紫蘇的手:“我們也走吧。”

紫蘇面露憂色:“你沒事嗎?”

我點點頭。

“心情不好的話,不用在我面前勉強。”

“真的沒有。”我笑道。

我已經不是那個把喜怒哀樂都系在周雲禮一個人身上的傻姑娘了。

回酒店的路上,紫蘇告訴我,她獲得了投資。

我很為她高興,連腳步也跟著輕盈起來。

路還是昨天那條路。

沿途的街燈壞了一盞,但總覺得沒那麼黑了。

9

我的花仙子造型榮登各大媒體榜首。

有模特公司找上我,想跟我簽約,但被我拒絕了。

豔驚四座的灰姑娘固然耀眼。

但我對仙女教母有著更深的憧憬,因為她擁有讓別人散發光芒的神奇魔法。

紫蘇要去法國發展了。

我決定跟隨她的腳步,去那邊留學攻讀服裝設計。

我從公司辭職的時候,很忐忑問她:“會不會覺得我的想法不切實際?”

她不答反問:“你是一時興起嗎?”

我搖搖頭,很認真道:“是深思熟慮。”

從前,我的人生是圍繞周雲禮執行的。

連大學選擇讀會計專業,也不過是因為他提起未來想要個靠譜的財務而已。

這是我第一次跟隨自己本心做出的決定。

紫蘇展顏笑開:“那我在法國等你。”

為了早日實現這個約定,我拼了命學習。

大半年後,終於成功被法國 ESMOD 國際服裝設計學院錄取。

離開前,我回了一趟原先的城市。

聽說周雲禮的母親住院了。她從前一直對我很好,於情於理,都該回去看看她的。

我託宋昂趁沒人的時候帶我過去。

他無奈道:“有必要這麼躲著禮哥嗎?”

我解釋:“只是想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

他神色複雜:“你不用擔心楚稚,他們分手了。”

我凜然一驚:“怎麼會?”

宋昂解釋說:“月亮之所以漂亮,是因為距離。走得近了,就會發現上面溝壑難平。”

他告訴我,他們在一起後,其實經常吵架。

周雲禮愛楚稚,所以他總是先低頭的那個。

但他也是被人群簇擁著長大的,同樣性格高傲,無法做到無底線包容。

時間長了,矛盾便越積越多。

前不久,楚稚又鬧脾氣,摔碎了周雲禮送給她的玉鐲。

那是周家家傳的寶貝,是留給未來兒媳的。

周母一直十分珍視這隻玉鐲,被氣得進了醫院。加上本身身體不好,便一病不起了。

周雲禮一向孝順,對楚稚發了很大脾氣,兩人就此決裂。

“他們真的不合適。”宋昂嘆口氣道。

我不想同他探討這件事,適時轉移話題:“那隻鐲子修補好了嗎?”

宋昂犯愁道:“禮哥現在正四處找人呢。可惜問了好多家玉器店,都說修不好了。”

我想了想,說:“我可能能幫上忙。”

他眯起眼睛打量我,曖昧道:“還是你對禮哥最好。”

我搖頭否認:“我只是想讓伯母心情好起來。”

宋昂沒再多說甚麼。

我找了在留學機構認識的一位朋友,她爺爺是一位老手藝人,修補玉石几十年了。

我有幸見過一面,被他精湛的技藝折服。

我將修補好的玉鐲交給宋昂,請他轉交給周雲禮。

他挎著一張臉:“幹嗎搞這麼複雜,你倆直接見面不就得了。”

我垂下眼睫,輕聲說:“沒有必要。”

宋昂看著我,突發感慨:“我始終覺得你和禮哥才是最合適的人。”

頓了頓,他又說:“要不要考慮和好?其實……”

我搖搖頭,打斷他的話:“他不喜歡我。”

“而且……”我笑了笑,釋然道:“我也已經不喜歡他了。”

聞言,宋昂神色微變,眼睛透過我看向後方。

我轉過頭,正好看見周雲禮站在我們身後。

他看著我,神色複雜。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我同宋昂道了別,迎面走向周雲禮,與他擦身而過。

這次,我要去追尋自己的人生了。

10

我到法國後,和紫蘇一起租了一套帶院子的小洋樓。

位置在我的學校和她的工作室中間。

紫蘇是個生活白痴,房子裡空蕩蕩地沒有傢俱,她只買了張席夢思就能席地而睡。

我去宜家淘了很多回來。

她總一邊嫌我麻煩,一邊埋頭默默幫我組裝。

荒廢的花園也被我整理出來,還在裡面安了個鞦韆架。

空閒的時候,紫蘇會坐在上面抱著吉他彈唱 Secret Garden。

她好像很喜歡這首歌,連自己的個人品牌都用它來命名。

我望著她,總覺得生活美好得如夢似幻。

紫蘇創立品牌的第二年,迎來第一次大秀。

這對她開啟知名度十分重要。

我自上學以來便在她的工作室幫忙,這次負責與展臺設計師對接的工作。

聽說設計師是品牌的投資人特意請來的,神秘得很。

可沒想到,這個人會是周雲禮。

他依舊俊朗不凡,有著讓人一眼淪陷的魅力。

但時至今日,我的心已經不會再因他而加速跳動了。

我大方上前打了招呼。

他輕輕頷首,倒顯得比我拘謹。

我沒有繼續同他寒暄,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去。

溝透過程十分順暢,很快便敲定了方案。

周雲禮頗為讚賞道:“沒想到你現在對建築也有這麼深的瞭解。”

我從容回應:“建築和時尚本就有許多相通的地方。”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漆黑的眸子裡映照出我的面容。

“你真的變了很多。”

我莞爾一笑:“人嘛,總要成長的。”

他邀我共進晚餐。

我拒絕了。

走出工作室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雨。

我沒帶傘,被堵在門口。

周雲禮跟上來,說:“我送你回去吧。”

我們同撐一把傘,緩步往停車場走。

他將傘面往我這邊傾斜,替我遮住風雨。行至目的地時,他的肩頭已溼了大片。

過往的記憶又在我眼前浮現。

有一次我們約會時突然下雨,我存了小心思,路過便利店時只買了一把傘。

我想與他踩著水花在雨中漫步。可他撐著傘拉著我走得飛快。

回到學校時,我半邊身子溼透,冷得瑟瑟發抖。

他皺著眉抱怨:“早說過應該買兩把的。”

“……”

11

我與周雲禮一起共事了三個月。

紫蘇的時裝秀大獲成功。

周雲禮設計的花園舞臺為她的早春系列增色不少。

結束後,他說想逛逛巴黎,請我給他做嚮導。為了表達感謝,我沒有拒絕。

巴黎是座浪漫的城市,沿街的流浪藝人演奏著樂曲,咖啡館的大門敞開著飄出香氣。

夜晚的塞納河畔,燈塔點亮,有人擺著蠟燭在求婚。

周雲禮突然停下,盯著看了許久,目光裡有淡淡的落寂。

我想,他大概是又想起楚稚了吧。

“我找了你很久。”他突然說。

我愣住,疑惑地看著他。

他轉過頭,解釋一句:“你幫我修好玉鐲,我還沒謝過你。後來去找你,你已經不見了。”

我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不用客氣。”

“其實不只是這件事。”他頓了頓,眸色漸深:“一直以來,你為我付出過很多。”

我皺了皺眉,沒有搭話。

周雲禮的神情突然變得異常認真:“其實我這次是專門為了你來的。”

停頓一會兒後,他又開口。

“薇薇,我後悔了,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他望向我的眼神深情款款,如同一片盛滿了愛的海洋。

若是以前,我怕是要溺死在裡面。

可現在,我的內心泛不起一絲波瀾。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靜道:“周雲禮,我不想再做你退而求其次的選項 B 了。”

“不是這樣的!”他上前一步,急急解釋:“我現在和以前不同了。”

我退開,笑笑說:“可我也變了。”

我已經不願意再喜歡你了。

周雲禮無力地垂下肩,眸底浮上一抹傷感,苦笑道:“料到你不會答應我的。”

“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快速收斂起失落的表情,揚了揚眉:“這次,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沒想到周雲禮會真的開始認真追求我。

他常飛來法國,給我製造各種驚喜。

無論我如何拒絕,都鍥而不捨。

我畢業那天,他照常出現,帶著禮物和一大束薔薇。

十二歲那年,我從孤兒院被接出來那天,他也如今天這樣,一手抱著送我的玩偶,一手捧著路邊折的薔薇花。

那時候,我歡天喜地地奔向陽光下的少年。

可現在。

過往的十餘年裡,他背過身忽略掉我的每一個瞬間,一點點堆積起來,像一條天塹一樣橫亙在我們中間。

“我已經不喜歡薔薇花了。”我站在原地,再也無法向前邁進一步。

他目光暗了暗:“那你喜歡甚麼?下次我送別的。”

“周雲禮,別繼續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重來的。”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紫蘇在不遠處等著我,我快走幾步,與她匯合。

“真的不打算給他機會了?”

我點點頭。

她沉默一會兒,復又開口:“你是不想戀愛,還是不想和他戀愛?”

我怔了怔,垂下腦袋。

紫蘇溫柔地看著我:“如果是後者,那我尊重你的決定。但如果是前者,那我要和你說,世界上還是有許多美好的愛情值得去體驗的,不要因為一次傷害,就將幸福拒之門外。”

其實與周雲禮分開的這些年裡,我也遇見過不錯的追求者。

但我膽小又懦弱,不敢再將自己的心開啟。

紫蘇這個人啊,總是能一眼就將我看穿。

有時我會想,如果她是個男生的話,我們一定能相愛一生一世。

我挽住她的手,撒嬌道:“幹嗎一定要談戀愛?有姐妹不就行了。”

她嫌棄地看我一眼:“那可不行,你不嫁人,我要嫁的啊。”

我瞪大雙眼,八卦道:“甚麼樣的男人能入得了我們大美人的眼?”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12

畢業後,我加入了紫蘇的公司,成了 Secret Garden 的設計師。

那時候,她的品牌正面臨新一輪擴張。

最關鍵的一場品牌大秀,她邀請我與她合作。

我受寵若驚,但畢竟是初出茅廬的新人,我有些不自信。

她還如當年一樣,篤定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這次的系列是以玫瑰為主題的。

我們沒日沒夜構思創作,讓玫瑰在每一條裙子上綻放。

我和紫蘇的理念出奇的一致。

希望每個女孩都能活成傲然獨立的玫瑰,有千嬌百媚的柔情,也有無懼荊棘的勇氣。

這場秀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

我們一同站上舞臺接受鮮花與掌聲的那一刻,紫蘇對我說了一句話。

“Roses All The Way”

從此往後,一路繁花。

多美好的一句話。

可惜生活,永遠殘酷得讓人猝不及防。

大秀結束第二天,楊紫蘇突然消失了。

一個月後回來便像變了個人,整日將自己鎖在工作室裡喝得爛醉如泥。

她看起來那樣痛苦,卻不願意向任何人吐露。

不久後,她自殺了。

我在工作室發現她的時候,滿地都是散落的空酒瓶。

她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沒了呼吸。

我連夜將她送去醫院。

醫生說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藥,幸好及時就醫,才撿回一條命。

醒過來後,她也不說話。

那樣美麗又強大的人,為甚麼會毫無徵兆地碎掉呢?

我整日整日守在她身邊,束手無策。

直到某天,隔壁病床的女孩偶然播放了 Secret Garden 這首歌,她突然崩潰大哭。

我才知道,紫蘇曾經有過一個戀人。

是創作 Secret Garden 這首歌的男人。

我們大秀成功的那天深夜,他飛機失事,墜落在了無人的荒野。

那趟紅眼航班的目的地,是法國巴黎。

他是不是來找紫蘇的呢?這個問題已經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13

紫蘇解散了公司,決定獨自去旅行。

“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她這樣問我。

我死咬著唇,搖了搖頭。

一直以來,紫蘇對我來說,是精神支柱一樣的存在。

我崇拜著她,依賴著她。

卻對她的事知之甚少。

我想,我是沒有資格失望的。

我只是,非常非常不捨。

“你還會回來的對嗎?”我小聲問。

她不回答我,只笑笑說:“送你一件禮物。”

她將我領到她的房間,裡面擺著一件華美的婚紗。

一看就是紫蘇的設計。

“試試合不合身。”

她將婚紗套在我身上,對著鏡子裡的人,柔聲說:

“希望 Vivian 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淚水奪眶而出。

我們退掉了一起租的小洋樓。

看著生活的痕跡一點點被清理乾淨,我的心也跟著一起空掉。

紫蘇走的時候,只帶了很少的行李和一把吉他。

我問她:“接下來要去哪裡?”

她無所謂道:“不知道。”

紫蘇說她從小無父無母,是個沒有歸處的人,很適合四處流浪。

我看著她轉過身,走得那樣決絕,突然感到很害怕。

就好像不做點甚麼的話,她又要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我穿上婚紗那天,你會回來嗎?”我在她背後喊。

她頓了頓,卻始終沒有回頭。

我追上去,攔在她面前:“你會回來祝福我的對吧?”

紫蘇看向我的眼神暗淡無光。

我緊緊拽住她的肩,一遍遍重複問。

最後的最後,語氣幾乎已經是在乞求。

她終是點了頭,答應說:“好。”

我是個很自私的人。

明知她可能會痛苦,也要用這樣狡猾的約定將她留住。

14

紫蘇走後,我開始失眠。

半夜在房間裡醒來,看到陌生的牆壁,孤獨感會像繭一樣一層層將我包裹起來。

這種窒息的感覺,一點也不亞於失戀。

某天我不知不覺走回原來的小洋樓,看見中介正帶著客戶看房。

突然就覺得心很痛。

我扭頭快步離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我。

“林薇安。”

周雲禮急急追上來,一把將我擁入懷中,啞著嗓子道:“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我很擔心你。”

十二月的晚風有著透骨的寒意,讓人忍不住想要貪戀那麼一點點溫度。

我抬起的手輕輕放下,終是沒有將他推開。

周雲禮將我摟得更緊,柔聲說:“薇薇,跟我回國吧。”

“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我不放心。”

我身心疲憊,連帶著意識也朦朦朧朧,幾乎就要點頭說好。

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

周雲禮看了眼螢幕,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隨即結束通話。

正要開口說話,手機又開始瘋狂叫囂。

“接吧,可能有重要的事。”我笑笑說。

他歉意地看我一眼,走出老遠的距離才接通電話。

中介帶著客戶從房子裡走出來,雙方沒有達成交易。

“我能進去看看嗎?”我用法語問。

對方殷勤地領我進門。

屋裡的陳設還是原來的樣子,我和紫蘇在這裡度過了三年多十分美好的時光。

其實我有時會責怪她。

明明離得這樣近,卻從來不與我傾訴她的痛苦。

可是方才,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大概是不能吧。

我總以為,有了夢想,有了事業,便是成熟的大人了。

但其實我的精神世界,仍舊沒有開出傲然獨立的玫瑰。

我從紫蘇那裡藉著光,才能活得如此燦爛。

她離開了,我便跟著枯萎。

“如果能早點明白就好了。”

我走出門外,望著花園裡的鞦韆架,喃喃自語。

周雲禮接完電話回來,見我愣著發呆,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

“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在家裡給你安一個一模一樣的。”

我搖搖頭:“不必了。”

沒有人會坐在上面彈吉他唱歌了。

“我不打算跟你回國。”我又補充一句。

他走過來牽我的手,追問:“為甚麼?”

我躲開,反問:“剛才的電話是楚稚打來的吧?”

他身體一瞬繃緊,緊張道:

“她遇上了麻煩,來求我幫忙。你如果不喜歡,我馬上把她的聯絡方式刪掉。”

我輕抬眼皮,淡淡道:“我不介意。”

他愣住。

“周雲禮,我是真的不再愛你了。”我說。

他眼圈微紅:“可你剛才明明……”

“那不過是因為我太懦弱,想找個人陪而已。”我涼薄道:“就算那個人不是你,我也不會推開。”

周雲禮渾身顫了顫,執拗道:“我不信。”

“你不是不信,只是不想接受罷了。”

我注視著周雲禮的眼睛,忽而笑開:“我們都是大人了,與其苦苦糾纏,不如體面告別吧。”

他望著我長久,長久地沉默。

我率先轉身離開。

15

我在巴黎找了一份設計師的工作,重新租下了以前的小洋樓。

我開始習慣孤獨。

也學著開啟心扉, 準備好接納新的人踏入我的人生。

紫蘇離開的第一年,失序的生活一點點重新步入正軌。

再次得知周雲禮的訊息, 是他與楚稚結婚的新聞登上熱搜。

建築才子為博佳人一笑,精心打造了一座薔薇園。

春天的時候, 淡粉色的花朵染滿了整座庭院。

兩人在那裡舉辦了盛大的婚禮。

一時間被傳為佳話。

可也有細心的網友發現。

楚小姐素來是鍾愛玫瑰的,為何餘生都要與薔薇相伴呢?

這個問題無人解答, 很快被其他八卦訊息淹沒。

我也無暇去猜周雲禮的心思。

只願各自安好吧。

16

紫蘇離開的第二年,我遇見了孟姚。

她和顧淮南離婚了。

曾經那麼愛她的男人, 功成名就後,就愛上了別的女人。

孟姚表現得很堅強。

可我很擔心她像當年的紫蘇一樣, 一個不留神,就從我眼前消失不見。

我陪在她身邊, 不敢有一絲懈怠。

有一天她問我:“顧淮南說過會給我幸福的,為甚麼說話不算數呢?”

我想了想, 老實說:“這個世界上, 只有自己永遠不會背叛自己。”

“與其把幸福寄託在別人身上,不如靠自己去爭取吧。”

她靠在我肩上,誇我成熟了。

吶, 紫蘇, 你要是能聽見多好。

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自卑又懦弱的愛哭鬼了, 變得稍微能讓人依靠了。

孟姚買下了一個酒莊,決定在巴黎定居。

我也從公司辭職, 開始籌備自己的婚紗設計工作室。

開業那天,我收到一大束玫瑰。

賀卡上只有祝福語, 沒有署名。

我追出去, 遠遠地就看到周雲禮的背影。

他消瘦許多, 一個人行走在風裡,有些悲涼的味道。

彼時,我已經從孟姚那裡得知了他和楚稚的事情。

那次回國之後, 楚稚約周雲禮見面, 趁他醉酒給他下了藥,後來又藉著身孕逼他娶了她。

可婚後的日子雞飛狗跳,鬧出過許多荒唐事, 一度成為熟人圈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看著周雲禮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路的盡頭,轉身將手中的玫瑰送給了乞討的路人。

我沒有喊住他, 他也沒有回頭。

17

紫蘇離開的第三年,我的婚紗品牌逐漸走上正軌。

我會在三十歲生日那天,迎來第一場屬於自己的大秀。

孟姚總唉聲嘆氣, 說我職場得意, 情場失意。

這些年,我也有過新的戀情,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完美的愛情是一件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擁有。

我決定在大秀那天穿上紫蘇送我的婚紗。

因為我覺得,那就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時刻了。

以這樣的方式實現約定, 確實有些狡猾。

但是紫蘇, 我真的非常想念你。

那天你會出現嗎?

直至今日,我還是沒有遇見靈魂契合的愛人。

但我並不感到害怕。

我真正害怕的是,再也無法與你重逢。

你說你是個沒有歸處的人。

我買下了以前我們一起住過的小洋樓,園子裡不僅有玫瑰花, 還種了你喜歡的紫羅蘭。

桌子、椅子、鞦韆架……所有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這裡可以成為你的歸處嗎?

紫蘇,紫蘇,你甚麼時候回家?

我還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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