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攻略了時倦五年。
只要他在生日那天向我求婚,我就可以留在這個世界。
可我整整等到了凌晨,才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一切都結束了。
【時倦的白月光今天回來,他一直都和她在一起。】
陪伴了這麼久,系統決定答應我一個要求。
讓我選擇自己的死法。
那麼,既然遲早、必須要離開。
我要死在時倦的面前。
讓他親手殺死我。
再後悔一輩子。
1
還有五分鐘就十二點了。
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也是攻略的最後期限。
只要時倦在今天向我求婚,我就可以留下來。
我們分明——是說好的。
房間裡面掛上了氣球,桌子上擺的奶油蛋糕,連角落裡面都放上了一束又一束玫瑰花。
我們共同的朋友提前收到了通知,來到別墅,準備祝賀。
然而從中午到晚上,時倦的電話從來沒有打透過。
閨蜜林琳握著我的手,安慰我:
“常雪,你別急,他也許……是有甚麼事?”
能有甚麼事呢?
明明不久前,他還信誓旦旦,一字一句地對我承諾:
“阿雪,我會在所有人面前,給你一場最完美的求婚。”
我搖搖頭。
讓朋友們先回去了。
按照規定,時倦如果在這一天結束之前還不回來,我就會被系統抹殺。
我實在不想讓這些真心愛我的人看到我魂飛魄散的場面。
也許是我不停看錶的樣子太過狼狽。
還有最後幾分鐘,系統終於出聲提醒了我:
【宿主,別再等了。】
不知道為甚麼,一直冷冰冰的機械音,此刻竟然也帶上了一絲憤懣。
【他不會過來了。
【顏妍今天回國,他一直陪著她,現在還在醫院。】
顏妍是時倦的白月光。
兩個人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只不過她有先天性心臟病,身體一直比較虛弱。
高中時被父母送去了美國,後來就很少再出現。
我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好疲憊:
“她的病,治好了嗎?”
【沒有。】
系統給我解釋道:【但國內剛攻克出了一項新技術,所以她應該不會再出國了。】
哦。
這樣啊。
也能理解。
既然真正喜歡的人回來了,也就沒必要再和我糾纏在一起。
系統的話音剛落,十二點的鬧鐘響了。
我閉上眼睛,等著靈魂被剝離的那一刻。
然而。
過了將近一分鐘。
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我睜開眼睛,依然是熟悉的房間,亂糟糟的捧花、裝束、燈光。
我……
為甚麼還在這?
【我幫你提交了一個申請。
【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會延長二十四小時,與此同時。
【你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
2
聽起來也並不是多麼有意思。
但反正現在也沒甚麼事情做。
我真的和系統有模有樣地商量起來,明天該用一種甚麼樣的華麗方式死去……
放火,跳樓,溺水?
自從晚上開始,系統的聲音就變得格外溫柔:
【只不過是離開當前世界罷了,而且我會幫你去除痛感。】
我嗯了一聲。
隨手開啟手機,最後一次刷刷朋友圈。
新的一條動態是時倦發小發出來的。
一張跑車照片。
配上短短兩行字。
【好久沒見這傢伙在市中心飆車了。
【白月光的力量啊,就是不一般!】
時倦的家族根基深厚,產業遍佈全國。
他從小錦衣玉食地長大,要甚麼有甚麼。
周圍的朋友也幾乎都是富二代,許多可以稱得上是紈絝子弟。
他們常玩的也是那幾樣,賽車、衝浪,或者去酒吧。
時倦和我在一起後,很少再去酒吧了。
但偶爾還是會去山地飆車。
直到幾年前出了事。
撞到防護欄上,自己半邊身子都是血,住了半個月的院。
被爺爺好一頓教訓,才徹底斷了。
“他又開始賽車了?”
我有些不解,出聲詢問系統。
【不是賽車。
【是顏妍突然心臟疼,他開車送她去醫院,不僅連闖了幾個紅燈,而且嚴重超速了。】
這可是市中心啊。
我皺起眉頭,萬一真出了甚麼事,受傷的可就不只是他一個人,還要連累上別人了。
幾分鐘過去,我和時倦共同的幾個朋友開始在這條朋友圈下留言。
【有病啊?不是說昨天要和常雪求婚的嗎,跑來飆車是甚麼鬼?】
【哈哈哈,大姐,資訊更新一下吧,顏妍回國了,時倦不可能再要常雪了!】
【你嘴巴放乾淨一點,先不說求婚的事情,市中心飆車這種事情也很不對吧。】
【就是,多危險啊,萬一撞到人怎麼辦?】
【時倦不記得以前被他爺爺拿皮帶打的事情了?】
【已經嚴重超速了,這傢伙長點教訓吧!】
我唔了一聲。
“就這樣吧。”我叫住系統,“時倦現在在哪裡?”
【他把顏妍的送去了醫院,現在又趕著開車去給她抓藥。】
嗯。
也好。
“我想好脫離這個世界的方式了。”
我轉了轉手裡的筆:
“與其出了事,真的撞到別人,我更想看看。
“當他知道為了自己白月光,親手把我推向深淵時候,會露出怎樣一個表情。”
3
時倦現在的位置離我並不遠。
這是系統告訴我的。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後來才想清楚,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自作多情。
不過是因為這棟別墅附近有一家全北方最大的中藥連鎖藥店,許多少見或者限量的藥物,這裡都可以找到。
我以前胃不舒服。
時倦也會半夜起床。
披一件大衣就出門,幫我下樓買藥。
再強撐著一晚上不睡覺,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拿著扇子一下一下地熬煮。
他向來是如此的。
對一個人好起來,便捧在手心上。
時時刻刻惦記著,想著。
怕你受一點委屈。
正是因為有過那段親密的時光。
所以不愛了,才更為明顯。
系統問我要不要去看一看。
我點點頭。
當然。
這可是最後的告別啊。
通往藥店的方向,只有一條主幹道。
我穿上大衣,出了門。
走幾百米,就來到了一個必經的丁字路口。
現在是晚上了,八九點鐘。
冬天,天黑得快。
此刻已經是暗沉沉的夜色。
身後的路燈亮起來,發出昏黃的光暈。
我站在下面,幾隻蝴蝶恰好飛過眼前。
那一刻,其實心裡面是猶疑的。
要和時倦耗下去嗎?
離十二點,還有不過三四個小時了。
我可以趁著這段時間看一部電影,聽聽自己想聽的歌,或者去海邊走走,撿幾塊貝殼。
都算是我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不錯的、難得的記憶。
【常雪。】
是系統的聲音。
這次,它難得沒叫我宿主,而是叫的我的名字。
我應了一聲,然後條件反射地抬起頭。
明晃晃的光線。
遠處,一輛銀白色的跑車飛快向前馳來。
是時倦的車。
速度太快了。
我擋了擋眼睛,遠光燈簡直要把我閃瞎。
【你確定好了嗎?】
嗯。
因為我看見有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女孩,剛剛好準備過馬路。
4
光線太刺眼了。
過了有幾秒,我才注意到馬路上的那個姑娘。
她扎著馬尾辮,穿著附近小學的校服。
一二年級的樣子,矮矮小小的,戴著大號的頭戴式耳機。
一邊拿著手機,不知道和誰聊天。
手指還在打字,臉上掛著微笑。
根本看不到周圍發生的事情。
就算時倦注意到了那個孩子。
按照他現在開車的速度,立即剎車,恐怕也來不及了。
巨大的慣性會把對方撞飛,然後產生可怕的後果。
那一刻,我幾乎甚麼都沒想。
“快走啊!”
我跑過去,然後身子猛地往前一撲。
耳邊傳來“啊”的一聲尖叫。
穿著校服的小女孩大概是被我推開了。
她跌倒在地,往前爬了兩步,然後又踉蹌著回過身站起來:
“姐姐、姐姐!
“救命啊!
“好多血……
“撞人了啊!啊!啊!啊!”
系統沒有騙我,它去除了我的痛感。
所以被汽車碾過的那一刻,我並沒有甚麼多餘的感受。
只是聽到一些奇怪的撞擊聲。
還有骨頭斷掉、碎裂的響動。
這感覺當然不是很好。
但所幸系統很快把我整個意識都從肉體中剝離了出來。
我站在半空,遙遙地俯視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女孩應該是嚇怕了。
她哆嗦著,手忙腳亂地找手機,要撥打急救電話。
我突然覺得我做的一切其實也蠻值的。
反正我遲早都要死。
還能救下一條人命。
坐在車裡的時倦肯定意識到了不對。
他猛地踩下急剎後,跑車還向前又跑出了幾百米,才終於停下。
“發生了甚麼事?”
不知道是不是不再被拘束在身體裡的原因。
此時即使隔著車門,關著玻璃窗,我也能清楚地聽見他說出來的話。
他露出有些惶惑的表情,一手拉住車門,低聲自問:
“撞到人了?
“瘋了,不可能吧……”
他甚至連我飛撲過來的那一刻都沒有看清嗎?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倒是有些期待,等他下車看到躺在地上的是我時,會怎樣做。
可下一秒。
我終於還是失望了。
車裡電話響了起來。
是顏妍打過來的。
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小時,你甚麼時候過來,我好難受……”
5
系統告訴我,顏妍回到國內,也是想試一試中藥輔助治療的功效。
她在國外剛做完一項手術。
昨天白天又經歷了一次心臟科醫生的會診治療。
醫院開出了一長串的注意事項,還有需要服用的藥物。
有幾樣要得比較急。
幸運的是本市就有一家全國最大的中藥店。
因此時倦幾乎是馬不停蹄地開車往城市另一端衝了過去。
“醫生說最好今天能服上藥,配合上前段時間的手術,第一個療程的效果會更好……”
從這裡去藥店,抓藥、配藥,再趕回醫院。
中藥還有一段煎煮的過程。
三個小時,可以說很緊張了。
時倦按在車門上的手顫了顫,又放了下來。
“小時,你能回來,對嗎?”
“嗯,當然。”
他把手又放在了方向盤上。
語氣溫柔地對著電話承諾:“妍妍你別擔心,可以按時吃上藥的。”
這個人,竟然連下車看一眼都不看嗎?
他可是撞到人了啊!
如果說原來還可以勉強辯解為意外。
現在則是明目張膽地犯罪了。
我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
緊緊盯著坐在車裡的時倦,簡直想要給他兩巴掌。
然而卻甚麼都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踩下油門。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一般,向前離開。
6
我以為我會留在原地。
卻沒想到,我此刻會坐在跑車裡,意識跟隨著時倦馳去。
【反正不用再受到肉體的束縛了,看看這傢伙還能做出甚麼事來不是更有意思?】
系統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
大剌剌說道。
我第一次聽到它語氣這樣直白,又帶著一絲嘲諷。
大概也是被氣得不輕。
不禁輕笑了一聲。
“喂。”我嘆口氣,“我現在真的覺得有點不值誒,明明離一天結束還有幾個小時,結果被這個混蛋弄沒了。”
過了一會,系統回答我:
【本來設定是……如果這幾個小時,你能被送到醫院,還是有救回來的希望。
【醒過來的話,意識未必不可以再回去。】
我沒說話。
甚至反應了一段時間,才明白甚麼意思。
不自覺地回過頭去看。
暗沉的夜色中,那具躺倒在路中央的身體已經看不見了。
其實……
還是有著生命特徵的嗎?
我這樣想著。
直到被時倦打斷了思緒。
他又拿起手機,打給了另一個人:
“趙瑞,我這裡出了一點事,你幫我過來看看,就是在鼓樓路後面丁字路口這一段。
“剛才我在回資訊,沒看到前面路況,總覺得好像撞到了甚麼。
“後面幾百米有些吵鬧,似乎是哭聲,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你過來看一下,是不是撞傷了哪個人,幫我送到醫院去,給人家賠個錢。”
趙瑞這個名字,我聽到過。
應該算是他的遠房表弟。
時倦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
沒幾個月,他的父親就再婚,後媽甚至還懷了孕,又生下一個兒子。
也因為這件事情,少年時期的時倦總有些叛逆。
不服管教,惹是生非。
結識的朋友也大多不很正經。
趙瑞就是其中之一。
大學也沒考上,很早就出來工作。
雖然學習不行,情商倒是很高,社會上的人脈亂七八糟地認了一圈又一圈。
有一次,時倦甚至還把一家規模不大的分公司交給他打理了一段時間。
我皺了皺眉:
“怎麼?他們兩個現在還有聯絡嗎?”
7
我以為時倦早就和趙瑞斷了交往。
當時在趙瑞擔任分公司小小負責人的那幾個月,偶然被我發現公司的現金流很不正常,似乎涉足一些不乾淨的業務。
我把事情揪出來後。
他便再也沒有在公司容身的地方。
那時候,趙瑞是很厭惡我的。
離開的一天,他指著我的鼻子:
“常雪,你別以為自己是時倦的女朋友就了不起。
“他又不喜歡你,遲早把你踹了。
“以後你怎麼死的,誰給你收屍都不知道呢!”
多好笑。
當時只覺得他是胡言亂語,口不擇言。
沒想到竟然一語成讖。
真要讓這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給我收屍了。
系統安慰我。
【宿主,也許他……】
也許他能把我送到醫院去?
我搖搖頭。
我只是恨。
恨我自己識人不清。
他和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糾纏不休。
和性格惡劣,手段不正的人呼朋喚友。
而我竟然還對他抱有一絲期待。
實在是太傻了。
8
時倦似乎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也或許是小女孩的幾聲哭叫讓他產生了錯覺。
以為撞倒在地的那個人當時就站了起來,喊了幾嗓子。
所以他繼續囑咐:
“該帶著檢查帶著去醫院檢查,一切費用都我們出。辦完了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
喲。
是不是還得誇您一句大善人呢?
我的白眼簡直要翻到天上去。
也不想再聽。
頭一歪。
閉上眼睛,往後一仰,頭腦放空。
我現在這樣的狀態,竟然還能睡過去。
只不過只睡了兩個多小時。
時倦的效率真的蠻高。
拿著藥方開好了藥,再回到醫院,把東西交到主治醫生手上:
“來得及吧?”
他有些焦急地問:“還不到十二點,現在配好了吃上,顏妍的病情應該會緩解吧?”
“甚麼十二點不十二點?”
醫生白了他一眼:
“又不是考試或者賽跑,怎麼還得卡著時間交卷?
“我只說讓你們抓緊看看哪裡能把藥買上,又沒說一定要今天拿到。她的病已經這麼久了,難道還能因為一天沒用上新藥就出問題了?”
醫生的語氣好像在和一個文盲說話。
我本來站在後面打呵欠的。
一瞬間清醒了。
撲哧一聲笑出來。
是啊,只聽說重症病人進監護病房爭分奪秒的。
沒見過去買個藥還得卡著表走。
時倦從小嬌生慣養,幾乎沒怎麼被責備過。
聽完醫生的話,他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並不怎麼好看。
過了有一會,才挪動腳步,往住院區走去,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聽到響動。
坐在病床上的一個女孩抬起了頭。
她穿著淺藍色病服,燙的棕色捲髮,笑起來眉眼彎彎:
“小時,你終於回來了!”
9
我想起,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到顏妍本人。
我以前其實常常見到她照片。
在時倦的初中畢業紀念錄上,在他小時候厚厚的一摞子相簿中間,甚至在他手機相簿,那個帶著粉色心形符號的收藏夾裡。
照片裡的她是十幾歲的樣子。
而現在的顏妍,成熟許多,翻著手裡的雜誌,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提起:
“把藥買到了嗎?”
“嗯。”
時倦淡淡地應了一句,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這個冷漠的態度大概讓顏妍有些不習慣,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時倦的胳膊:
“怎麼,太累了?”
時倦依然沒說話。
倒是拿出手機,開始瀏覽起來。
我歪歪頭。
稀奇呀。
剛剛在路上開著跑車橫衝直撞的,不是精力挺充沛的嗎?
何必現在又扮演起高冷的形象。
一時間,病房裡的氣氛甚至變得有些尷尬。
直到顏妍翻完雜誌最後一頁,她把書放到床頭,又重新撿起了話題:
“我都快變成藥引子了,我現在是一點都離不開這些瓶瓶罐罐、顆粒膠囊……”
時倦終於抬起頭。
“是嗎?”他打斷顏妍的話:
“可我剛才見到了醫生。
“他說你的病情其實一直比較平穩,甚麼時候轉院、用藥,其實都沒有太大影響。
“顏妍,你應該知道的吧?我昨天本來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10
時倦的語氣少見的低沉,嚴肅。
夜色透過玻璃窗滲入進來,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出有些慘淡的光。
此時的他半邊身子墜入陰影中。
整個人無形地竟帶上了一絲壓迫感。
顏妍嘴唇囁嚅了幾下,手指蜷縮著捏住被角:
“怎麼突然這麼兇啊!”
她張了張嘴,提高聲音:“哦,不就是要和你女朋友求婚嘛!有了物件就忘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姓時的,你可真夠見色忘義的!
“行,行,行,就算你對她情深意重,可現在過了整整一天了,她有聯絡過你嗎?”
神經病!
失約的是他時倦,又不是我。
我已經在別墅裡面等他很久了,順便收穫無數朋友同情的目光。
上杆子地去找他做甚麼……
可時倦好像真的被說愣了。
他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左手緊緊地捏住手機。
顏妍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你看,她根本就沒有那麼重視你呢。
“愛你的人肯定早就打電話問你了,不愛你的人才會毫不關心。
“也許她巴不得你不去和她求婚,人家有了更好的想法也說不定,這時候可能早就收拾東西離開了……
“小時,你不要陷得太深了。”
“別說了!”
時倦猛地站起來。
他長長撥出一口氣,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坐一下。”
他踉蹌兩步。
站穩身子後,拿著大衣走出了病房。
我也晃晃蕩蕩地跟了過去。
此刻的時倦神情有些落寞。
倚在牆壁上,又拿起手機,滑動起來。
我好奇地湊過去。
發現那竟然是求婚之前,我和他最後一次聊天的微信頁面。
我問他緊不緊張。
他一連回了我好幾條。
【當然緊張了,寶寶。
【不過更加開心興奮了!嘿嘿(笑臉.jpg)。
【後面我們還要準備結婚的事情……
【嗚嗚嗚好愛你,睡不著了。】
我看了一眼時倦。
不禁想,他當初打下的那些話,是真心實意的嗎?
這些句子好似一場觸不到也摸不到的夢境。
時倦的手指放在聊天框那裡。
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來來回回,就這麼過了好一會,終於打出來一句完整的句子。
【寶寶,生氣了?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哇(哭哭)。我昨天有事情的,回頭給你道歉好不好?】
我冷哼一聲。
道歉?
遲來的道歉,沒人稀罕!
只是那條資訊還沒發出去,電話聲音先響了起來。
是我的好朋友林琳撥來的。
11
昨天那場荒唐的求婚無疾而終後,我和林琳就沒有再見面了。
電話裡面,她傳出來的聲音急迫憤怒:
“時倦!常雪現在人在哪裡?我怎麼都聯絡不上她了!
“她……她要是出了甚麼事,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時倦眉頭皺起:
“常雪找不著了?”
他甚至重複了一遍:“可是我這兩天都沒有見過她啊?”
“你還好意思說?”
林琳大學時候是校演講隊主力辯手,後來甚至還參加了全國比賽,上了綜藝節目。
現在在自己領域內,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網紅。
此時,她的語氣更加咄咄逼人了起來:
“你應該沒見過她嗎?
“這個時候,你不是已經求完婚,帶著常雪去見家長,或者兩個人去規劃一下去哪旅遊了嗎?
“哦,不對,我忘了!你和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小三姑娘在一起,哪還能想起她呢,我真是呸!呸!呸!呸!”
時倦劈頭蓋臉被這麼一頓罵,頓時捏緊了手裡的手機。
他胸膛起伏几次。
說話口氣也不怎麼好:“我不想和你吵,但是常雪一直沒給我打過電話,我還想問你是不是把她帶走了。”
他大概想起了顏妍剛才在病房裡的那番話。
因此又補上了一句:
“她要是真的重視求婚儀式的話,會到現在連一句質問都沒有嗎?”
“時倦,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吧……”
林琳罵人通常都喜歡玩陰陽怪氣那一套,這次估計是被氣狠了,直接各種詞彙上來一陣輸出。
可惜還沒說完,就被掛掉了電話。
我有些同情地看著時倦。
怎麼年紀輕輕就傻了呢。
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吧。
他坐在醫院長椅上,慢慢俯下身子。
手機顯示屏又停在了剛剛那個我和他的聊天介面。
他的手指放在對話方塊,猶豫了一瞬。
彷彿賭氣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又把剛剛打下的話刪掉了。
我輕笑一聲。
他以為,我還活著。
並且還會為他和顏妍在一起而傷心、難過,甚至吃醋嫉妒嗎?
12
時倦就這麼靠在身後的牆上,把大衣往身上一披,閉上眼睛。
他可能確實累了,很快就睡過去。
現在已經過了凌晨。
算上延長給我的二十四小時,時間也已經用盡了。
我把系統又叫了出來:
“這時候,我應該已經徹底失去生命指標了吧?那個趙瑞把我的身體拿去做甚麼,你這邊能夠看到嗎?”
我不相信像趙瑞這樣的小流氓會真的老老實實把我送去醫院。
因此後面到底發生了甚麼,就像一塊石頭似的,壓在我的心上。
而系統也不愧是高於這個世界維度的另一介質。
他聽到我的問題後,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乾脆調出了一幅畫面。
在那裡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之後發生的一切。
那個被我救下的小女孩大概是給自己的父母打去了電話。
沒幾分鐘,她的爸媽趕來了。
我以為他們會等一會,直到警察到現場處理問題再離開。
可他們直接帶著孩子走了。
我咬住嘴唇,繼續往下看。
接著,是趙瑞的車。
他開著一輛看起來也並不怎麼便宜的名牌轎車,到路口停下。
下車後很快就發現了被丟棄的“我”:
“時倦這傢伙,真弄出事故來了?”
他嘴裡面甚至還叼著煙。
似乎這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似的,慢悠悠走了兩步,半蹲下身,撈起我的身體,翻轉過來。
有那麼好半晌。
他就保持著這麼一個姿勢沒動。
我甚至以為是不是系統卡頓了。
可接下來卻聽到他不怎麼讓人愉快的叫喊。
“常雪,靠!竟然是常雪!”
13
換誰會相信呢?
前幾天還山盟海誓一輩子在一起的戀人,現在竟然被其中一個害得生死未卜。
“怎麼可能,時倦是不是搞錯了,他不是對這個女人死心塌地嗎?”
趙瑞還在嚷嚷。
一邊拿出了手機,似乎想要打個電話,再給時倦確認一遍。
這個時候,我的手卻動了一下。
往上輕輕一翻,像是打在了他的鞋子上。
系統的聲音連忙冒了出來:
【這只是人瀕死前的神經反射,因為大腦衰竭導致的肢體抽搐……】
我哦了一聲。
其實沒太大震動。
趙瑞倒是嚇了一跳似的。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幾乎要跌倒了:
“沒死,常雪竟然沒死?”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脖頸。
脈搏處微弱的跳動讓他的呼吸加重,也更確定了目前面臨的狀況。
有一瞬,連我也好奇。
面對著一個身受重傷,意識全無的人,他會怎麼做?
是會棄之不顧,還是會伸出手救對方一命?
很快,我就發現。
對於這樣一個沒甚麼道德的人,我不能要求得太多。
趙瑞不僅沒有把我送去醫院。
他放在我脖子上的手甚至漸漸收緊。
越來越用力。
那畫面如此清晰現實,似乎空氣真的不斷從我的身邊被抽走。
我不禁咳嗽了兩聲。
捶著自己的胸膛罵道:“我不就把這個人趕出了公司,他竟然這麼恨我嗎?”
系統切斷回放。
跟著我嘆了一口氣:
【是啊,所以沒有送去醫院,沒有得到救治,常雪還是死去了……】
14
我是清楚的。
我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死在趙瑞的手裡。
但根本的原因還是時倦。
是他錯過了求婚,是他把我撞倒,也是他把電話打給了趙瑞。
我看著歪在走廊長椅上的這個年輕男人。
他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似乎睡得並不踏實。
嘴裡也在喃喃著甚麼。
我湊近去聽,發現他竟叫著我的名字。
“阿雪,別生氣了……再給你補一個求婚好不好?”
連繫統聽到這麼無語的言論,都嘔了一聲:
【這是噁心誰呢?】
是啊。
你要真的這麼掛念,現在還能睡得著覺?
也許是我暗戳戳的心思小小地靈驗了。
沒過幾個小時,天剛矇矇亮。
時倦的手機又一次響起,在安靜空曠的醫院長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坐起,按下接聽鍵:
“阿雪嗎?你回家了嗎?”
當然不會是我。
是他一塊長大的某個發小:
“還常雪呢!
“你快看看微博,林琳把你掛了。現在你都上熱搜了好嗎!”
15
熱搜詞條是這樣一行字:【某知名富二代戲耍未婚妻致對方行蹤不明。】
啊?
我來回看了好幾遍。
這應該不是林琳想出來的話吧。
她在自己微博裡面 po 出來的文案則還算簡潔明瞭:
【小三介入。
【好友被未婚夫欺騙感情,離家出走。
【已報警。但現在仍聯絡不上,朋友們都擔心她本人安危。】
下面還配了一張圖。
是時家公司的地標建築,就坐落在城市市中心。
這相當於指名道姓地點出那段話裡面的未婚夫就是時倦了。
一時間,熱度飆升。
林琳的粉絲、吃瓜看戲的路人,甚至時家在商場上競爭對手僱傭的水軍都紛紛湧入。
底下評論亂成一團:
【報警啊!這種事情發到網上審判有甚麼用,先把人找回來才最關鍵!】
【沒看見已經說報警了嗎?這個姓時的真是渣男啊。】
【求婚儀式現場放鴿子,換誰都要抑鬱了。】
【建議大家以後還是抵制一下時家的產品吧……】
……
林琳有幾百萬粉絲。
再加上時倦本身就是小有名氣的富二代,自帶熱度。
這微博引來的關注越來越多。
甚至還有人在下面直接艾特了公安和法院的官方微博。
【人口失蹤,拜託查一查吧!】
事情鬧成這樣。
時倦也坐不住了。
他把大衣扔到一邊,起身往外面走去。
在電梯裡面的時候,時倦接到一個電話。
螢幕上是父親兩個字。
時倦和他爸爸的關係很不好。
自從父親再婚,後媽進門後,他在家裡就很少說話了。
能進公司管理層,也幾乎是靠著母親的股份。
電話接通後。
一時間,狹窄的空間裡充斥著一句接著一句的謾罵。
“混賬傢伙,你看看網上是怎麼說我們公司的,你還想不想幹了?
“別以為有你媽留下來的股票就怎麼樣,只要聯合起董事會照樣能把你踢出去。
“我過幾天會讓你弟弟也進來公司……”
“行了!”時倦猛地打斷。
他冷哼一聲:“你早不就想這麼做了嗎?網上亂七八糟的訊息那麼多,常雪不可能離開我,她只是和我吵架了……”
話音剛落。
電梯門開啟了。
外面站著一群穿制服的人。
是警察。
16
“是時倦嗎?”站在最外面的警察拿出證件:
“你昨天晚上超速行車,撞倒了一個年輕女性,肇事逃逸,對方已經沒有了生命特徵。”
啊。
終於等到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才七點多鐘。不得不說,我們警察偵查和行動的速度還是很快的呀。
時倦搖了搖頭,臉色猛地沉了下去:
“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我明明打電話要人過來幫忙處理了啊!”
他往前一步,以一種質問的態度。
“那是共犯,”下一刻,警察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你有疑問嗎?剛好,我們也需要你去辨認一下遺體。”
時倦沒有理會為甚麼警察會需要他這個肇事者辨認死者的屍體。
他只是憤怒、不平,不停責備。
直到進了警察局的停屍房,他問道:
“不能和解嗎?對方家人聯絡方式給我一下吧,我想數額他們應該不會拒絕的。”
警察冷哼一聲:
“可惜據我們調查,那個女孩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朋友倒不少,還有一個未婚夫。
“只不過那未婚夫在求婚當天去找別的姑娘,人不見了。”
時倦皺了皺,似乎是想到了甚麼。
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話。
就那麼一步一步跟著,走到放置在角落裡的,長長的臺子前。
似乎到了此刻,他才終於想起了甚麼似的。
抬起頭,看著警察:
“要我來辨認屍體有甚麼用呢,我當時根本甚麼都沒有看清。就算看清了,我也不認識啊。”
“怎麼會不認識呢。”
警察翻了個白眼:“你不是前幾天還在策劃求婚嗎。”
17
我遠遠地隱匿在後面,看著這出荒唐的鬧劇。
銀白色金屬臺子上就是我的遺體。
被遮住,只有一個大體的輪廓。
“甚麼意思?”
時倦的喉結滾動兩下,聲音乾巴巴,像是硬生生擠出來的:“你這話,甚麼意思?”
他的手原本放在外面的白布上,此時竟抖了起來,就這麼僵在空中,始終不敢揭開。
警察原本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甚麼。
半晌抬起頭,見他還是這個姿勢,終於不耐煩。
自己伸出手掀起。
“時倦,這是你昨夜在鼓樓丁字路口超速行駛撞到的人,請問你見過嗎?認識嗎?知道是誰嗎?”
看著一動不動,毫無血色躺在那裡的常雪。
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來我真的死了啊。
是渾身傷痕,狼狽不堪地死去的。
多出來的這幾十個小時,也不過是系統借給我的罷了。
我看了一眼時倦。
“不可能!”
他叫道,捂住自己的臉,似乎是一眼都不敢看: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常雪呢?
“你是想說,我那天撞到了……撞到了……”
最後半句話,時倦聲音越來越小,終於還是沒有說完。
“路口有監控錄影。
“目擊證人也聯絡了我們。
“是你以遠遠超過正常速度的跑車,碾過了原本應該成為你妻子的那個女孩。”
18
趙瑞當然也被抓了。
畢竟我當時其實還有呼吸。
他扼住我的喉嚨,最後把我扔到了一處荒草地中,任我在那裡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時倦整個人踉蹌了兩步。
他好像失掉了力氣。
伸手想要扶住臺子邊緣,卻滑了出去。
一下子跪倒在我的遺體旁邊。
是啊。
我本來是可以救回來的。
只要他當時停下車,第一時間把我送去醫院。
可是他做了甚麼?
他給一個流氓混混打了電話,然後急匆匆跑去給自己的青梅抓藥。
即使那個藥不吃也沒甚麼關係。
“阿雪……”
可笑,他現在竟然還叫我阿雪。
時倦抬起手,似乎想要撫摸我的臉: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可能對你做出那種事情……”
他想要道歉。
可我只覺得髒,不想和他再沾到一點關係。
幸好,這個時候,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我的朋友們過來了。
19
站在最前面的是林琳。
她和我認識多年,再加上不久前在網上發了那麼一條微博。
警察不出意外地也通知了她。
“時倦!”她喊道。
猛地衝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手:“你惡不噁心啊,能不能別再動她?”
往常這兩個人見面,總有種劍拔弩張的氛圍。
不是冷臉就是吵架。
這次,林琳用了全部的力氣,伸出手,猛地打了他一巴掌。
一下,一下。
又一下。
直到警察把她攔了下來。
而時倦也一動不動,就這麼站在原地。
“你這個惡臭的、不要臉的、該死的殺人犯!
“那個和你一個德行的小三,怎麼見不到你就會死嗎?
“可是我的常雪卻因你而死。
“你還有良心嗎,你應該現在就滾下十八層地獄!”
說到後面,林琳的聲音都帶著哽咽。
她甚至不顧後面攔阻她的警察,要衝上去扼住時倦的脖子。
時倦低著頭。
他聲音低低的:“是啊,我應該去給她償命的。”
“償命?”
林琳懸在空中的手慢慢落下了。
她狠狠地看著他:
“你怎麼能輕易死呢。
“我會找最好的律師團隊,讓你坐一輩子牢。
“再給你安排絕對兇惡、暴力,像你毫無底線的獄友,讓你一輩子飽受折磨。”
番外
1
事件結束後,系統和我又進行了一次長談。
它問我是不是想回到原世界。
我對真實世界的感受並不怎麼好。
雖然有父母,但父親酗酒、賭博,常常家暴,而母親也只會委曲求全。
一次,父親欠了某個老大一筆鉅款。
對方上門要賬,拿著好大的斧頭,就要往我爸身上砍去。
就在那麼一瞬間,媽媽跪了下來:
“別……你們別動我男人,錢我們沒有,實在不行,把女兒拿走吧。”
我呆呆看著母親,覺得好像今天才認識了這人一樣。
她過來拉扯我的時候,我甩開她的手。
從七樓跳了下去。
意識最後是甚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很疼吧。
所以再讓我回去,我實在不想了。
【那……】系統暫停了一下,似乎在查詢資料。
我歪了歪頭:
“可以給我換個身份嗎?
“這個任務世界,除了時倦外,其他的朋友,我都有些捨不得誒。”
2
我一番死纏爛打後,系統和上級申請,真的又重新給我設計了一個身份。
可以留在常雪原來生活過的地方。
由於我原來大學學習的是新聞專業。
所以這次人物的職業是一個記者。
第一天去報社報到,一堆人拿著水杯在我面前晃晃悠悠。
正當我以為沒自己甚麼事的時候,組長走到我面前。
吧唧扔了好幾張報紙在桌子上:
“新來的,不知道現在甚麼新聞最熱嗎?好好看看材料,過幾天有你忙的。”
我拿起報紙。
上面的黑體字格外醒目顯眼:
【時倦恐被判無期。
【時家偷稅漏稅涉及洗錢生意,股票停牌。
【時父媒體前斥責長子,宣告從始至終繼承人都是其小兒子。】
……
我皺著眉頭,一點一點翻看起來。
這才知道,趙瑞之所以這麼厭惡我,是因為他當時掌管的那一個小小分公司,剛好是負責時倦手下一些不怎麼幹淨的生意。
不過短短半年,就賺了正常收益十多倍的利潤。
可最後卻被我攪黃。
趕了出去。
而顏妍的境況也不好。
她以前的治療費用一直是時家接濟很大一部分。
現在時倦入獄,時家自身難保。
聽說她的手術和藥物耽擱,病情倒真是嚴重了。
現在,不僅僅是報紙。
網上也對時家罵聲一片。
不僅要他破產,賠錢,還要他賠命:
【這種人渣活著幹嗎啊,簡直就是浪費空氣!】
【撞死自己未婚妻, 還偷稅漏稅。】
【數罪併罰吧能不能?】
我刷了一會微博,腦子亂哄哄的。
剛好組長走過來, 看了我一眼:“資料整得差不多了?”
我嗯了一聲。
突然想到甚麼, 問道:“起訴時倦的律師是?”
“你還能想到這個啊。”組長難得笑了笑,“這種公訴案件一般指定律師, 但聽說死者生前的好友找了人,訴訟團隊相當強大。
“外面還有人說, 他要坐一輩子牢,估計很不好過。恐怕還有人要在獄裡面整他呢。”
是林琳吧。
我低下頭,沒再回話。
組長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突然說:
“幾天後我們報紙得了一個機會, 可以專訪時倦。
“你和我一起吧。”
3
採訪的當天,組長有事遲到了。
我一個人先進去。
等了有一會,管理人員把時倦帶了出來。
隔著細長的欄杆看,他瘦了很多, 臉龐有些凹陷, 濃重的黑眼圈浮了上來:
“一定要採訪嗎?”
時倦坐下,語氣疲憊:“連這點權利都要剝奪?”
“你沒有權利。”
旁邊人語氣冷冰冰的。
我翻開組長準備的採訪冊子,上面是他提前寫好的一些問題:
【是蓄意謀殺嗎?
【那天之前和常雪有過爭吵嗎?
【你們兩個的關係究竟如何?】
時倦始終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他似乎對這樣的採訪早就疲憊了。
也打定了主意,沉默以對。
系統給我換了一張臉。
我變成了一個高挑、凌厲的職場人形象, 時倦不可能認出我。
於是我乾脆放下準備好的本子,隨心所欲地說了:
“我知道不是蓄意謀殺,常雪是為了救一個小女孩。警察抓你的當天, 小女孩一家也過來了。”
女孩的事情, 警方沒有對外公佈。
他們抱著孩子離開後,先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報警電話也是在後面又打了一遍。
對面依然沒有聲音。
但時倦總算抬起了頭。
他猶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 我是哪個和警方有關係, 掌握不少內部訊息的記者吧。
我繼續說:
“爭吵?這個也沒有,畢竟你可是一言不發就直接放了鴿子去找顏妍的人啊。”
時倦捏緊拳頭, 緊緊看著我。
“最後一個問題了。”
我拿起筆。
可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時倦,我始終看不透你。
“可我知道, 常雪曾經真的愛過你。
“那場她一個人的求婚夜, 所有都走後, 她一個人等你,直到十二點的最後一秒鐘。
“她會在日記裡寫下關於未來和你兩個人的生活夢想。
“還有許多許多, 你不知道的點點滴滴。
“可惜你不配。是你,殺死了那個最愛你的人。”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就覺得再沒甚麼好在這裡的了。
合起本子,想要走, 卻聽到哐啷一聲。
時倦用力地握住欄杆,猛地站起來,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眼眶中幾乎都是紅血絲。
他張了張口,嗓音沙啞發顫:
“阿雪, 你回來了嗎?回來了嗎?”
我笑了笑,轉身:
“你要好好坐牢,日日活在懺悔之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