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被迫修改志願,高分上了三流高中。
高考成績優異,卻差點讀不了大學。
為了擺脫控制慾極強的媽媽,我用了十八年。
而精明的哥哥,只用了一招。
我從該“留下來”的人變成了就該“流下來”的人。
1
我的媽媽是一個偏執的控制狂。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一直以來,她都堅信打罵孩子,控制孩子,才能讓孩子成才。
從前,媽媽的控制慾只在哥哥身上,對我也是百般疼愛。
只因為我是家中的幼女。
我出生在計劃生育查得很嚴的時候,而我是被罰五千元超生費才保下來的孩子。
在那個年代,五千元已經可以買下一塊地皮了。
所以在媽媽認知中,我比哥哥都要寶貴的。
在我小時候,她逢人就說:“芊芊是我們家的小寶貝,一出生就帶房子的,長大之後一定比別人更有出息。”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經常在我面前嘮叨:“芊芊啊,你要聽話,要懂事,你爸媽為了留住你,可以花了五千元。要不是你,你哥哥就多一棟房子了,你爸媽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因為五千元的枷鎖,我從小便乖巧懂事,總能自覺地幫助家裡做各種力所能及的家務活。
慢慢地,我成了鄰居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可身邊的小朋友卻不愛和我玩。
五千元的保命費,就像我的名字——何芊芊。
這是一把枷鎖,牢牢地鎖住了我。
因為我的乖巧懂事不反抗,媽媽覺得我就是她理想的小棉襖,對我極好的。
她總是笑盈盈地對著別人說:“芊芊就是家裡的小福星,可比何耀那臭小子強多了。”
是的,何耀是我的哥哥。他的名字承載著爸爸媽媽對他的期盼,光耀何家。
兒子和女兒總歸是不同的。
因此媽媽對他的控制慾是非常強的。
只要他做錯事,媽媽就會對他進行打罵教育。
但後來,一切都變了。
她將對何耀的控制慾轉接到了我身上。
這種控制慾讓我感到窒息。
而這一切的轉變,都是何耀給我帶來的。
每次挨完打,爸爸都會說:“芊芊,忍忍,你媽媽都是為你好。”
但我想說,如果真的為我好,當初就不該生我下來。
不生下我,你們就可以多一塊地皮,多一棟樓留給哥哥,而我也不用受這份罪了。
2
從我記事起,爸爸媽媽每天都很忙,早出晚歸,在外打拼。
他們總是一大早準備好早餐和午餐,在我和哥哥沒有睡醒的時候,就反鎖家裡的門,然後安心地外出。
可每次被鎖的人,都只有我。
何耀很厲害。
他會爬門出去。
那時的家,裡面的門是一棟木門,外面防盜鐵門也還沒有玻璃。而鐵門的正中間有一個三角形的形狀,那個三角形足夠一個靈活的小孩子爬出去。
雖然他每次都將我一個人留在家裡。
但他回來第一時間都會給我一顆糖果,那糖果甜滋滋的,很好吃。
貪吃的我,為了一顆糖,我就一直幫他隱瞞著。
直到有一次,何耀翻門出去後,忘記將承接他身子的木板拿走。
我真的很好奇,也很羨慕何耀的身手。我學著他的模樣,也成功地翻門出去了。
但我也高估了自己。
我是爬出來了,可想要進屋卻是一件難事。
想到家裡人常說女孩子不能自己出去,外面會有很多人販子,專門抓女孩子賣掉。
越想越害怕,我便哇哇大哭起來。
最後還是隔壁的阿姨剛巧出門,看到我這樣子,打電話給我爸。
爸爸火急火燎地將我帶回了家。
從此,我跟何耀的樑子就結下了。
等他瘋玩回來,迎接他的是媽媽的一頓毒打。
而爸爸總是在一旁看著,他從來不打人也不罵人,他說做父母需要一個當紅臉一個當白臉。而他就是當好人的那個。
一頓毒打過後,何耀帶著怨氣地看著我,然後從袋子裡拿出一塊糖果,氣呼呼地扔到我的臉上,糖果掉在地上,他走過去,用力地踩碎了。
當初我還小,只是覺得可惜了一塊糖果。
經過這件事,何耀消停了一段時間,只是外面的花花世界還是很誘人的。
家裡的門永遠都關不住他。
他想到了辦法,為了避免我再次翻門出去又回不了家,他很有耐心地教會我怎麼翻門出去,怎麼翻門回來。
而且每次出門,他都會畫一張地圖給我,讓我好好保管。
他說:“芊芊,這是哥哥待會要去的地方。如果你想哥哥了,跟著地圖走,就可以找到哥哥了。”
我很相信他說的話,那地圖我就當寶貝一樣藏在口袋。
有一次,眼看著飯點就要到了,他還沒有回來。
一想到爸爸媽媽回來後沒有看到他,他又該被打罵了。
我硬下心,翻門出去,拿著地圖去找他。
只是跟著地圖,人是沒有找到,反而找到一條惡犬,惡犬沒有用繩子拴住,我就這樣被狗追了好幾條街。
我一邊哭一邊跑,快跑到家的時候,被鄰居王阿姨救了。
王阿姨看到只有我一個人,牽著我的手,將我領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爸爸媽媽也回來了,而何耀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他跪在地上哭得很是悽慘,我聽到他說:“我就睡了一覺,妹妹就不見了。家裡門也是鎖著的,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等爸爸媽媽看到我回來後,又聽到鄰居阿姨說我被狗追的事情。
跪在地上的角色立馬發生了轉變。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頓打。
我是有解釋的,但是我的解釋並沒有得到媽媽的認可。就連關鍵證據——何耀畫的地圖,在我被狗追的時候,也弄丟了。
這一天,我不知道跪了多久。
我只記得我餓了很久,腳也跪麻了。
3
讀小學的時候,爸爸媽媽都沒有時間送我上學,接我下學。
因此這個接送重任就交給了大我三屆的何耀。
每天,他們都會留五塊錢放在桌面上,讓何耀帶我去吃早餐。
一開始,何耀為了私吞所有早餐錢,他會在家給我煮麵條。
後來,他嫌麻煩,教會我怎麼煮麵條後便不再管我了。
更可惡的是,他還直接私吞所有早餐錢。
有一次,學校交班費,需要兩塊錢。我忘記跟爸媽說了,想起爸媽一直有給我們準備早餐錢,我讓何耀將我那份早餐錢給我。
那是我第一次問他拿錢,只是一直追到學校,他都不肯給我。
我窮追不捨,一直追到他的班級,拉拉扯扯中,他礙於面子,才將兩個硬幣扔在地上給我。
像打發乞丐一樣。
他鄙夷地看著我說:“真是賤胚子,為了錢跟個乞丐一樣。”
聽著我的眼眶淚水就開始打轉,我彎腰去撿錢的時候,眼淚就滴答地落在了地上。
我不懂身為哥哥的他為甚麼要這樣子對我。
明明早餐錢有我的一份,為甚麼他就不肯給我。
那也是我的錢呀。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服氣,咬著狠勁,我跟何耀打了一架。
我趁他不備,將他推倒在地,接著騎上去。
用媽媽平時打人的竹子,抽他的腳。
而他也抓住我的胳膊,將我狠狠地摔了下去。
那次,他腳脫臼了。
我的手,也骨折了。
但挑起矛盾的我,即便手受傷了,也免不了被媽媽一頓打。
“你怎麼就是不學好,學人打架是吧!我讓你打,讓你打!”
“明明是何耀他的錯,是他拿了……”
還沒有等我解釋完,她的竹子還是狠狠地抽了下來:“做錯事還怪自己的哥哥,你哥哥被你打脫臼了!”
她從來都不聽人的解釋。
而我的解釋又顯得這麼無力。
除了一頓打,還是有好處的,何耀再也不敢拿我的早餐錢。
作為代價,他再也沒有送我上學和接我放學。
即便如此,我覺得這是一場勝利。
因為我再也不想彎下腰來撿錢了。
4
有了早餐錢,我還是跟往常一樣自己煮麵條做早餐。
錢就一直存著的,但我發現我的錢存來存去,都沒有一點變化。
後知後覺的我才發現,我的錢不見了。
我哭著滿屋子找,還是沒有找到。
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找,驚動了爸爸媽媽。
等何耀回來,媽媽逮住了他,他承認錢是他拿的。
被打後,他將花剩下的錢還給了我。
那時候,我才有了偷東西的概念。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不勞而獲的事。
再後來,何耀發現了爸媽房間的抽屜裡鎖著很多硬幣。
在外面並不能知道硬幣有多少,但是何耀覺得一定有很多。
他每天都會偷拿四枚硬幣,然後給我一枚。
那時候,我總是在想,何耀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也會給我零花錢。
原來,他拿了錢就去家裡附近的黑網咖。
直到那天派出所的人打電話給爸爸,讓他去領人,這才發現原來他偷拿了家裡的錢。
媽媽仔細一數後,發現少了幾百塊,何耀又被綁了起來,一頓毒打。
被打一頓後,他又老實了。
家裡也平靜了很久。
何耀那段時間只會待在自己的房間,除了上學,他再也沒有出去過。
每逢媽媽開門去他房間,他要麼在寫作業,要麼在看書,再不濟就是在睡覺。
妥妥的乖孩子形象。
大家都以為他是學好了。
當時大姨還過來誇我媽媽:“這孩子啊,不聽話就要打,你看看何耀,打多了自然就怕了,怕了,自然就乖了。”
面對大姨的話,媽媽總是連連稱是。
更加篤定了打罵是可以讓孩子成才的想法。
可,一切都是表象。
哪有人打一頓之後就會變好的,只是心裡的壞水攪得更加渾濁罷了。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的存錢罐裡面的錢變得越來越多了。
直到媽媽再次開啟了抽屜,發現抽屜存放的錢快見底了。
一開始她以為是何耀拿的。
而這一次,何耀視死如歸,死活不認。
他憤恨地指著我說:“家裡又不只有我一個小孩,為甚麼就一定是我偷的!”
沒有做過的事,我肯定不認。
只是當我媽開啟了我的存錢罐,發現裡面很多的錢後,她臉色大變。
她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直接將我手腳綁住,狠狠地抽打,也不讓我吃東西。
剛好,那天表妹過來找我玩。
我狼狽的一面就這樣子暴露在別人面前。
而我的壞名聲就在親戚面前傳開了。
外面的人開始說:“年紀小小就學會偷錢了,長大了還不定要做甚麼齷齪的事呢。”
“現在就該狠狠地打,打多就乖了。”
“當初那五千元花得真是冤枉,生出一個小偷。”
“現在不好好管教,長大指不定……”
面對不好的評價,媽媽開始對我進行了更加嚴厲的打罵教育。
5
經過這事,何耀又開始頻繁出門了。
因為他前期的乖巧,媽媽也沒再管他出門幹嗎,每次出門也會讓他帶些零花錢出去。
媽媽的重點關注轉移到了我的身上。我開始不能出門,不能和其他小朋友玩,只能待在家裡。
待在家裡並沒有甚麼不好的,畢竟我從前也是宅在家,也沒有甚麼朋友。
直到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班上的女孩子也開始穿內衣了。
我也讓媽媽給我買。
只是她當時一臉嫌棄地看著我:“小小年紀穿甚麼內衣,自己有多大,心裡沒點數嗎?”
可是,我的身體開始發育了,作為媽媽的她居然不知道,還覺得我在跟人攀比。
我的前胸慢慢鼓起,身邊的男孩子看著我都有異樣的眼光。
我一直彎腰駝背,害怕別人留意到我的胸部。
我想要一件自己的內衣,並且想過用存起來的錢自己買,可是我害怕,害怕晾衣服的時候被媽媽發現,然後又一頓打。
於是我趁媽媽不在家,翻開她的衣櫃,想找一件合適自己的,但全部拿出來了,都沒有合適我的。
恰巧這時,媽媽回來了。
她看到我在她的房間,床上放滿了內衣。她臉色一沉,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二話不說,一記耳光扇了過來,隨後又是綁住了雙手,逼迫跪在菩薩像面前懺悔。
可是,我又有甚麼東西可以懺悔的?我都沒有做錯甚麼。
她從不聽我的解釋,只會自以為是自顧自地說著她認為的話。
“早知道你是賤胚子,當初就該把你流了。
“才十來歲就想穿內衣,還穿大人內衣。
“你穿著走出去,就不怕被人說你是站街的嗎?
“媽媽現在打你也是為你好!”
這話說的,真好聽呀。
真夠諷刺的。
從前媽媽打的都是何耀。
可從那天被冤枉偷錢開始,她打的物件變成了我。
每次媽媽打完我,爸爸都只是嘆著氣走到我的房間,然後從錢包裡拿出五十塊錢,讓我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他說:“芊芊,別怪你媽媽,她也是為你好。”
錢,有錢又有甚麼用,無論錢放在哪裡,何耀都總能找到,只要錢一多,又要誣陷我偷錢了。
所以爸爸給我的每一分錢,我都不敢花,每一張紙幣,我都會寫上甚麼時候誰給的並且記錄在冊。
6
我上初二那會,何耀也高中了,可以一週不用看到他,我是挺開心的。
他不在家,沒有他在作妖,而我也按部就班乖乖地待在家裡,慢慢地被打的機會也少了。
只是,青春時期誰不迷戀遊戲。
那年 QQ 炫舞很潮流,在遊戲中,我認識了一個朋友。
一開始我對他是有忌憚的。
可是隻要我一上線,他準能第一時間找到我。
不管是玩遊戲還是聊天,他總是陪著我。
更多的時候,他就像一個知心哥哥,回答我各種問題。
可在網路世界沉淪著,我的成績後退了很多。
期中考試,我從年級前五名退步到十一名。
這是我第一次掉出前十名。
成績出來那天,媽媽接到了班主任的電話。
而我也剛好坐在一旁看課外書。
我不知道他們聊了甚麼。
但我能感覺到媽媽看我的眼神越發冰冷。
等她掛掉電話,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走了過來,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扇完後,她還是不解氣,大步走到電腦前,將電腦螢幕狠狠地摔在地上。
“讓你玩遊戲,讓你不學無術。讓你玩!!”
我有些腳軟地看著她,一動也不敢動。
她看著地上的電腦螢幕,狠狠地往我的方向踢了過來。
看到我沒有說話,她又跑到我的房間將所有的課外書全部扔到地上。
我待在客廳,不敢走進一地狼藉的房間。
可是媽媽並沒有考慮放過我,她強悍地扯著我的耳朵,將我扯進了房間,並地將我按跪在地。
膝蓋撲通一聲,疼痛感瞬間衝了上來。
她看著我,又將掛在牆上的竹子拿了下來,不留情地抽打著我的大腿。
我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解釋,我握緊自己的拳頭,咬牙堅持著。
等她打累了,我就解放了。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她打累了,氣呼呼地坐在我的床上,隨手撿起落在地上的課外書,翻看了幾頁。不知道是書中甚麼內容觸動她的神經,她將書本朝我的方向狠狠地砸來。
其中有一本,砸到我的眼角。
頓時,我感受到了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淨看這些無用的東西。”
她並沒有因為我流血而停下來,而是更加瘋狂地連扔了幾本。
本本砸到我的身上。
“淨買一些沒用的東西,這錢又是從哪裡偷來的?
“你這狗怎麼就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被老師打電話過來投訴成績差!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早知道你是這種人,當初拿那五千元買塊地都比生下你強!”
這裡每一本書都是我在圖書館和課室的讀書角里面借的,沒有花一分錢。
但我不能說,我只能默不作聲地跪著。
是啊,當初你們就應該買塊地,就不該把我生下來,這樣我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7
這天,剛好何耀從學校回來,他放下書包,從桌面抽出一張紙巾幫我擦拭著臉上的血,帶著責備的語氣對我媽說:“媽!你怎麼可以這樣子。芊芊本來就近視了,要是砸到眼睛,到時候瞎了該後悔一輩子了。”
看似關心的話,實際卻能要了我的命。
他明明知道,媽媽是不讓我戴眼鏡的。
而且,媽媽一直以為我的近視已經不治而愈了。
聽到何耀這麼說,媽媽連忙跑到房間拉開藏眼鏡的抽屜,開啟了空空的眼鏡盒。
她的怒火瞬間一發不可收拾。拿起一個眼鏡盒又直直地砸在我的頭上。
“說,你又把東西偷了藏在哪裡了!”
媽媽的關注點並不在我的眼睛上,她只在乎我又偷東西了。
為甚麼,總是這麼自作主張呢。
我一直覺得,我的眼睛遲早也是會瞎的。
我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近視。
一開始媽媽也會緊張我,知道我近視後,馬上帶我去醫院檢查眼睛,還配了 800 元的一副眼鏡。
只是,整個家族都沒有戴眼鏡的前例。
知道我近視後,大姨還特意趕到我家,語重心長地跟我媽說:“你糊塗啊,怎麼可以給芊芊配眼鏡呢?我們家族哪有人近視的,芊芊這是假性近視,醫生就愛說得嚴重,就為了騙你錢呢。
“800 元,拿這錢買點甚麼,做點甚麼不好?還配一副爛眼鏡。這一旦把眼鏡戴上了,就真脫不下來了,度數會越來越高,到時候就真成瞎子了。”
大姨的話就是聖旨,比醫院的醫生還管用。
從那天起,媽媽就將我的眼鏡藏起來了。
還跟班主任說,讓我坐在最前排,可是我個子高,是不可能坐在前排的。
因為看不清黑板,我整個小學期間,都是自學的。
直到初中的時候,真的沒有辦法,看不清黑板,也很難自學,我才偷偷地告訴爸爸,但爸爸並沒有給我重新買眼鏡,而是拿出了媽媽藏在抽屜的眼鏡給我。
雖然度數不一樣了,起碼黑板還能勉勉強強看得見。
被媽媽這頓毒打後,我開始怨爸爸,本來就要瞞著她,為甚麼不能給我重新配一副合適的眼鏡呢?起碼被發現的時候,我還能僥倖逃脫。
媽媽在家裡沒有找到眼鏡,她將我拉到學校,讓我將眼鏡拿出來。
當時班上還有兩個同學在出黑板報,她在我的抽屜裡找到了眼鏡,並當著我同學的面,將眼鏡狠狠地摔在地上,踩碎。
“讓你偷東西,讓你又偷東西,近視是吧,我看你甚麼時候變成瞎子。”
媽媽的聲音,整層樓都聽到了。
因為這件事,不知道真相的人都開始傳我是小偷,就更加沒有人願意跟我接觸了。
8
成績下滑,流言蜚語。
我開始不想上學了,慢慢地,我學會了逃課。
我拿著爸爸閒置的舊手機給老師發資訊,說生病了不去上學。
然後每天正常上學時間出門,泡在黑網咖。
在黑網咖的日子裡,剛巧也遇到了同樣逃課的表姐。自此,她每天都帶著我玩。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不快樂,反而越發地空虛。
但是我沒有想到,我逃課的事情還是被大姨知道了。
我知道,這一定是表姐告訴她的。
趁爸爸媽媽都出去上班的空隙,大姨沒有任何預兆地敲開我家的門。
我開啟門,她並沒有進來,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當場蒙了。
還沒有回過神就聽到她刺耳的聲音。
“我就說,為甚麼琳琳學會逃課,原來是你帶她去網咖!
“我家琳琳這麼乖,就是被你帶壞的。
“自己不好好學習,不學好,還要帶壞我家琳琳,你真的是養廢了,當初就該讓你媽將你流了。”
逃課是我讓她逃的嗎?
為甚麼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錯,或者自己孩子有錯?並將所有的錯強行加在別人的身上?
又或許,她是打完表姐之後,再來找我出氣吧。
畢竟媽媽的打罵教育也是跟她學的。
不然,表姐是不會將我供出來避禍的。
對她來說,表姐逃課,是給她丟臉了。
而我逃課,也給我爸媽丟臉了。
被打的這一幕,被路過的鄰居看到了,沒有人勸阻,他們是會看熱鬧,並且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幸好大姨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等她打完罵爽後,她又火急火燎地坐上她的摩托車,嘴裡還罵著:“再讓我知道你帶琳琳逃課,要是她考不上大學,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紙還是包不住火的,再加上今天的動靜這麼大,爸爸媽媽還是知道了我逃課和被大姨打這件事。
晚上,我第一次聽到了爸爸媽媽的爭吵聲。
“我姐打她有甚麼錯?明明是她的問題,怎麼就不該打了?
“別跟我說甚麼長輩不長輩的,打她就是為了她好。
“壓力?這麼小的人,哪來的壓力!她就是自己不學好!
“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全程媽媽的聲音壓過來爸爸的聲音,爭吵間,我聽到媽媽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我被她被窩裡扯了出來。
“養你有甚麼用,盡給我丟臉!惹事!”
說著她又想把我按在跪在地上。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妥協。
“你當初就該買你的地皮,蓋你的房子,就別把我生下來受罪!”
我衝著她吼道,這是我第一次頂撞她。
說完,推開了她,衝出了家門。
而我媽追到門口,就沒有追出來了,她說:“你有本事就死在外面別回來了。”
9
無路可去,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不知不覺來到了學校。
門口的大爺看到我,立馬開啟保安室的窗戶,關切地問道:“同學,進來坐坐。怎麼大晚上來學校的?需要幫你通知家長過來接嗎?”
我搖搖頭,還沒有等大爺走出來,我就跑開了。
跑了一段路,我坐在學校對面的河邊,想了很久。
為甚麼人活著可以這麼累,為甚麼有一點點瑕疵都是罪過。
明明,這些瑕疵很多都不屬於我啊。
為甚麼當初媽媽可以放過哥哥,而現在她卻不肯放過我呢?
直到天微微亮,爸爸找到了我,他摸了摸我冰冷的手臂,給我蓋了一件衣服。
他拉著我的手,聲音帶著疲勞和沙啞,他說:“芊芊,別害怕,爸爸帶你回家。”
家,真的很美好的詞語。
但是家的那位,真的歡迎我嗎?
我忐忑地回到了家,也很慶幸沒有看到媽媽的身影。
“你媽媽就是想不開,還在氣頭上,其實她就是太重視你才這樣子的。”爸爸每次都是這樣說,但也改變不了甚麼。
媽媽又將自己鎖在了房間。
每次打完我,發完脾氣,她都將自己鎖著。
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人,是她。
可是明明委屈的人,是我。
爸爸讓我先去洗個熱水澡,好好地睡了一覺。
其實我真的不太想睡,但是身體還是疲憊的。
剛洗完澡,我就看到爸爸在房間門前敲門。
“叩、叩、叩……”
“英子開門,發脾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慪氣,先出來吃點東西。”
但媽媽並沒有開門的意思。
爸爸嘆了口氣,也沒有繼續堅持,就將飯菜都放在了門口。
“飯菜我放門口了,待會記得出來吃啊。”
爸爸看到身後的我,還是一臉輕鬆地拉出笑臉。
“芊芊,沒事,你媽媽就是這個樣子,我們不惹她。
“困不困?我們先吃點早餐,不困的話,爸爸帶你去配眼鏡。”
這天的早餐,爸爸明明做得很好吃的,可是我還是嘗不出甚麼味道。
只覺得整個嘴巴,都是苦的。
吃完早餐,爸爸帶我去了醫院,配了一副眼鏡。
本來配完就要走的,他又考慮到媽媽不會同意我戴眼鏡的,他轉頭回去又給我買了很多日拋,周拋,年拋的隱形眼鏡。
他笑呵呵地說:“這樣,你媽媽她就看不出來了。”
可到了晚上,家裡還是出事了。
媽媽一天都沒有出來了,門口的飯菜也是一點都沒有吃。
爸爸放心不下,繼續敲門,但是裡面就是沒有人應答。
可能是夫妻間多年的默契,或者是真的有心有靈犀。
從來不會強開門的爸爸,這次拿起工具,直接將門撬開了。
裡面黑漆漆一片,還有一股酸臭味。
而此時媽媽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上多了一攤嘔吐物。
嘔吐物旁邊是一瓶空瓶的安眠藥瓶。
爸爸連夜將媽媽送去了醫院。
所幸發現得及時。
媽媽也救回來了。
我守在病房外,看著來來往往的親戚,他們一個個都狠狠地盯著我,而大姨就像吃了火藥,她扯著我的衣服,又是幾記耳光下來。
“你這害人精,你就是想氣死你媽是不是!”
我沒有反駁,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別人的死亡。
媽媽是被搶救回來了,可是她的自殺真的就是我造成的嗎?
我爸爸聽到動靜,從病房出來,推開大姨,將我護在身後。
“孩子還小,你做長輩的,說話怎麼就不會注意點分寸!”
大姨瞥了我爸一眼:“就是你慣著她,慣出毛病,就是要害自己媽媽的命,她就是索命鬼!”
聽到她的話,即便抓著爸爸的衣衫,我的心也寒到刺骨。
10
經歷了一場生死。
媽媽開始收斂了起來,對我的控制慾也不這麼強了。
或許是對我徹底死心了。
她可能覺得我是一個扶不起的爛泥,她又將注意力和控制慾投放在哥哥何耀的身上。
因為何耀的文化課不好。
她聽信大姨的話,強烈要求何耀選擇學音樂。
這一次何耀沒有反抗,也是任由她安排,上了一個又一個很貴的輔導班。
他總跟媽媽說:“媽媽,你放心,我一定會比某些人爭氣的。”
媽媽聽著何耀的信誓旦旦的承諾,滿是欣慰,可是看著我的眼神,總是輕蔑。
是呀,他會很爭氣的。
爭氣到將媽媽給他上輔導班的錢,都能退掉一個兩個用來揮霍。
就這樣子吧。
他們自己折騰去吧。
做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也是挺好的。
逐漸地,學習上,我成了班上的吊車尾。
即便如此,她也不再對我進行打罵了。
只是,當聽到她對我滿不在意的話語的時候,我還是會有些傷心難過的。
“姐,當初就該直接將她流了,現在也不至於多養一個沒用的,現在阿耀上學的費用越來越高了。”
“雖然阿耀一開始不爭氣,但現在也踏踏實實,等他考個好大學,我就安心了。”
“至於那沒用的東西,就她那爛成績,高中也指定考不上。就她爸爸不肯讓她輟學賺錢給她哥哥賺學費。”
媽媽和大姨說話,已經不再避諱我在不在家,是不是當著我臉說也無所謂了。
要不是當初爸爸強烈要求留下我,又賠上一塊地皮的錢,我就只是一塊被流下來的肉了。
而大姨在一旁附和著:“多讀幾年書也好,初中沒畢業,就算嫁人也沒多少彩禮。現在義務教育,就當多讀幾年,到時候彩禮才高。”
現在的我,對於她們來說,是比豬肉都不值錢的。
她們把希望寄託在何耀的身上,可還是忽略了一點。
何耀一開始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又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變好呢。
她真的以為音樂只要砸錢就能考到好大學嗎?
一個從小就心術不正,做甚麼都是吊車尾,幹甚麼都不行,就連高中都是爸爸託關係進去的人。砸再多的錢,又怎麼會成功呢?
11
人在做,天在看。
不出所料,何耀高考結束後,出來的成績,連個三流的大專都進不去。
媽媽恨鐵不成鋼,勸說他去復讀。
他不願意。
媽媽又說託關係讓他去讀三流的大專。
他還是不願意。
現在的他,面對媽媽的控制已經學會了反抗。一米八的個子站在媽媽面前,已經開始理直氣壯地埋怨:“要不是你給我的壓力這麼大,我會考不上?”
他摔門而出,說要出去打工。
至此,媽媽眼裡的光又消失了。
不幸的是,她又把目光看向了我。
“你要是中考也考不上,也沒有必要讀了。也早點出去打工吧。”
我也覺得,考不上就考不上了,早點出去打工,或者能擺脫她,可以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家。
但這一次還是讓她們失望了。
你相信光嗎?
我是不相信的,但初三這年,我見到了光。
她是一個很溫柔很漂亮的老師,雖然她說話斯斯文文的,卻能給人一股力量。
她是新班主任。她一來就總結了全班同學兩年的成績。
很快,她留意到了我。
明明年級成績靠前的尖子生,現在淪落到年級的吊車尾。
她跟之前的班主任瞭解過我的情況。即便聽到的,都是對我不好的評價,也沒有放棄我。
在學校,她非常地關心我,將我心中築起的高牆一點點瓦解。
她重新調整了班級的座位,特意將我安排在課室中間的位置,而我的周圍,都是班上的尖子生。
在她和周圍尖子生的影響下,我又開始聽課了。
成績也逐漸提升了。
期中考試後,她又單獨找我談話。
她說:“所有人都可以放棄你,但唯獨你自己不能放棄你自己,人生在世又有多少如意的事情?你還小,只要你不放棄你自己,就沒人可以將你打倒。”
一步一個腳印,原來努力真的可以改變的。
中考如約而至。
成績出來後,我卻以 670 分的成績考上了鎮上排名倒數第三的高中。
原本我前兩個志願都是報考鎮上第一第二的高中的。
但媽媽不知道發甚麼瘋,一到關鍵時刻就要彰顯自己的威嚴。
她強制將我所有志願都填那所倒數第三的高中。
她說:“媽媽也是為你好,你是真想不上學出去打工嗎?
“你這成績怎麼可能考得上好的高中,別以為你之前考試修改成績單,我會不知道。
“你中考可以修改成績嗎?你想讀書就乖乖聽話。
“你大表姐就是在這所學校上學。離家又近,有你表姐在,你也不至於學壞。”
真的可笑,她以為我這一年的成績都是修改出來的。
我在她面前,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而我的中考的高分,更像一把刀,直直地戳進我滿是傷痕的心臟。
12
這不是我理想中的學校。
但住校的高中生活,可以說是我活得最自由的時光。
只是,舒服的日子總會到頭的。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週末。
天氣預報說下週天氣會轉涼。
媽媽破天荒地從箱子裡給我掏出一張厚棉被。
她讓我帶去學校。
我想拒絕的。
哪怕冷點,也好。
畢竟這種棉被很重,而且蓋著不舒服。
對於我每週都需要坐一路公交車,然後再轉摩托車去學校的人來說,將這棉被帶去學校是非常艱難的。
但看著媽媽陰沉的眼神,我還是答應了下來。
剛巧,我有一個玩得很好的朋友,她說這周是她哥哥送她去上學,可以幫我將棉被帶去學校。
我欣然答應了。
只是不巧,朋友的哥哥過來拿棉被的時候,被我媽看到了,她看著我一臉的怒意,但並沒有當著朋友哥哥的面發怒。
媽媽看似禮貌地跟他寒暄:“你跟我們家芊芊是同學?”
朋友哥哥搖搖頭,不失禮貌地說:“不是的,阿姨,我是芊芊她同學的哥哥,我都已經在讀大學了。”
看似平常的對話,我知道,後面我要遭大罪了。
果不其然,等他走後,媽媽扯著我的耳朵對我吼:“以為你這幾年學好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麼賤。高中就給我談戀愛是吧,你很缺男人是不是?”
我知道我在她心裡有多麼不堪,或許我真的就是賤吧,即便她這樣子不堪地對待我,我還是沒有逃離。
未成年的我,又有甚麼資本逃離她呢?
當晚,媽媽還是一樣的套路,將自己鎖在了房間。
何耀破天荒地早下班回來,他望向媽媽的房間,又輕蔑地望著我:“怎麼,這麼久了,還是這熊樣。”
他人高馬大,不再害怕媽媽了,而我還是這樣子,一點長進都沒有。
“何芊芊,你就該學會反抗的。要跟我一樣。”
何耀不受媽媽控制後,偶爾也會跟我說幾句風涼話。
作為男生,他明明可以反抗,當初為甚麼就要禍害我呢?
13
我想離開這個家。
越遠越好。
要麼發奮讀書,考一所離家越遠越好的學校。
要麼不好好讀書,認命出去打工,或者結婚生子,草草完結自己的一生。
而我選擇了前者。
高考成績出來了,我的分數很高。
媽媽也難得一次這麼高興,她大肆宣揚,說家裡要出一個大學生了。
但是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他們甚麼不懂,而是放心地說著一切讓我自己做主就好。
只是,我還是太年輕了。
我的一生,甚麼時候有自己做主的機會?
高考志願,我填的是我國最北方的醫科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家裡的戰爭又爆發了。
我媽媽不同意我去這麼遠的地方讀書。
“你這養不熟的白眼狼,報這麼遠的學校,是鐵定心思不回來了是不是!
“上次來家裡那個男的,是不是在這個學校?你是要嫁過去永遠不回來了,是不是?你怎麼就這麼賤呢!
“你馬上打電話過去退檔,不然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兒!”
又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節奏。
而爸爸拿過我的錄取通知書,只是沉默著,沒有說話。
但是到了夜裡,他跟我說:“芊芊,你想去就去吧。爸爸供得起。”
說著,他拿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的都是百元大鈔。
“這是爸爸存的錢,應該夠你這個學期的學費、路費、生活費。
“你去到那邊好好讀書,等你媽媽氣消了就沒事了。”
那晚,我接過了爸爸的錢,又將自己存了很久的儲錢罐拿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並將錢和錄取通知書、檔案藏在了枕頭下。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即便爸爸為我鋪好了後路,也攔不住媽媽的發瘋。
這次還是老樣子,大姨又來到家裡,為媽媽出謀劃策。
她們趁我洗澡的工夫,將我的錄取通知書和檔案拿了出來。撕毀後,扔在了我的書桌上。而爸爸為我準備的錢,她也沒收了。
這麼多年了,一直逆來順受,為甚麼就換來這樣的結果?
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又有甚麼用?
一瞬間,我內心的防線被攻破了。
“你以為撕壞我的錄取通知書和檔案,我就會妥協。
“這麼多年了,你就不能收起你這又愚蠢又自以為是的控制慾嗎?”
那一刻,媽媽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舉起來的手,又遲遲沒有扇下來。
十八歲的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我已經成年了,我也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會復讀,我會考一所離你更遠的學校,離你遠遠的。再也不見你。”
我憤恨地盯著她的眼睛,就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的膽怯。
原來抬起頭,直面她,也不是一件難事。
而我如今,站起來已經比她還要高了。
“你們兩兄妹,一個個的,都沒有讓人省心的……”媽媽氣不過,又看著我反抗的樣子,臉都氣白了。
這時,一旁的大姨也站不住了,她走上前來,想要扇我耳光,而我也很快反應過來將她的手抓住。
“大姨,你真的以為我還是當初那個我嗎?我是你想打就可以打的嗎?”說罷,我將她的手甩開。
“你就只會倚老賣老,教壞你妹妹,搞垮你妹妹的家庭!”
“好,很好,長大了。翅膀硬了,有本事忤逆長輩了。讀書是吧,沒有我的錢,我看你怎麼讀書!”看到我忤逆大姨,媽媽一瞬間來了氣,她彷彿拿捏住我的命脈,再次鬥志昂揚。
“不讓你出去這麼遠讀書,媽媽也是為你好,要是你嫁到外地去,身邊沒有一個孃家人,要是被欺負了怎麼辦。”看我沒有說話,她再次端起了架子,一副高高在上為我好的模樣。
“不必了。真的謝謝您的好意了。”說罷,我將她們從我的房間推了出去。
錄取通知書和檔案被毀了。
我除了復讀,還有其他機會嗎?
14
為了能去上學,這一個多月,我都在外面奔波著,想要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可一天晚上回到家,媽媽看到我之後,一改往日的冷漠,熱情地招呼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媽媽和大姨當年說的話,還是兌現了。
當年說的是“中考考不上,就讓她早點嫁人吧”。
現在,她們聯合一起毀了我的大學夢,才剛剛十八歲,她們給我介紹各種男人。
“人家可是正經大專畢業的,剛剛畢業就在外企當外貿員了,家中獨子,還沒有婆婆,你嫁過去就享清福了。”
是啊,這人我認識,當初可是出了名的,才二十三四歲,他就離異帶兩歲娃了。我現在湊過去正好給人家當後媽,當保姆。這種福氣也不是誰能當的。
“這個不喜歡,那你看看這個,雖然年紀有點大,三十多歲了,但年紀大會疼人啊,自己還創業修摩托車呢。你嫁過去就是老闆娘了。
“還有這個更好,他上面有七個姐姐,是家裡小兒子,他父母老來得子,寶貝著呢,你嫁過去還有七個大姑子幫襯著,家裡又收租,之後的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滋潤呢。”
……
“你有甚麼不滿意的,你要學歷沒有學歷,要樣貌沒有樣貌,要身材沒有身材,給你介紹物件還這麼挑三揀四。
“怎麼,你不會是想賴在家裡啃老吧!
“一直出去外面,不會真以為自己還能上大學吧?
“收起你的白日做夢了。”
我一直忍讓著,不說話,可是她們又開始變本加厲地數落我。
直到大姨那句:“你媽媽可說過,家裡的一切都是你哥哥的,你最好早點嫁出去,到時候多幫補你哥哥。
“大學都沒有上,真以為自己很吃香啊。
“別以為你爸寵著你,你就無法無天。早點嫁出去,別一直留在家裡丟人現眼的。”
由始至終,我並沒有想過得到家裡的一分一毫,可是她們卻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我看著我所謂的大姨,還有生我的媽媽。
已經不是第一次覺得她們這麼陌生了。
之前,她們想著我死了算了。
現在,長大了,有用處了,以嫁女之名賣女兒,起碼可以幫襯哥哥。
真是好算計。
“大姨,你介紹的物件這麼好,你就留給表姐吧。畢竟表姐也老大不小了,還不結婚留在家裡啃老,也是挺丟人現眼的。
“不像我,才剛過十八歲,要結婚也多等幾年呢。而表姐就不一樣了,再等一兩年就該人老珠黃了。”
面對我的回懟,媽媽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看我要離開,媽媽才喊住了我。
“你哥哥要結婚了,彩禮要十八萬八。作為妹妹,你應該分擔一下。”
她的聲音冰冷:“要麼,你現在訂婚給你哥哥換彩禮,要麼,你掏出八萬八,以後我們都不再管你結婚不結婚。”
原來,她們是在打這個算盤。
一個剛剛高中畢業的人,又怎麼可能拿得出八萬八呢。
所以她們是打定主意來拿我換錢的。
“呵,有本事,你讓何耀自己賺錢,自己啃老又想賣自己的妹妹,算甚麼哥哥,你又算甚麼媽媽?”
15
這個家,真的待不下去了。
當晚,我收拾了行李,拿著所剩無幾的積蓄就要離開。
我拉著行李走出門的時候,剛巧與夜歸的何耀遇上。
他看著我的行李,並沒有阻攔我,反而給我讓出了一條路。
“翅膀真的硬了呀。”他嘲諷地說著,並點了一支菸。
“所有證件都帶走了吧?走了就別回來了。
“別到時候怪我拿你換彩禮錢。”說著,他開了家裡的門,並走了進去。
從來沒有想過,何耀會就這樣子放過我。
又過了幾天,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電話中,我聽到了他哽咽的聲音。
從我記事起,我都沒有看到流眼淚。
但這次:“芊芊,是爸爸對不起你啊。爸爸一直忍讓,讓你受苦了。
“你媽那邊我已經說過了,你別管她。你哥的婚事,彩禮錢,爸爸還是有的。
“芊芊啊,咱們還是回去讀書。大學那邊,爸爸已經溝通了。檔案,爸爸也託了關係,高中那邊已經重修弄好了。錄取通知書,沒事,爸爸還拍了照片。
“錢,你不用擔心。爸爸待會轉你卡上。
“你現在在哪裡?爸爸明天過來找你。”
我告訴了爸爸我現在的地址,還沒有等我再說甚麼,爸爸就結束通話了電話,隨後我就聽到簡訊的提示音。
【你尾號 3867 卡 工商銀行收入(他行匯入) 元,餘額 元】
這一夜,我一夜未眠。
一大清早,爸爸就來到了我住的旅店門口,他的手上拿著一沓資料。
還有一張飛往北方大學的機票。
一直以來不留一點鬍鬚的爸爸,今天滿是胡茬子,頭髮也很長時間沒有剪了。他站在旅店門口,有點拘謹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原來,這些天的早出晚歸,沒有半點問候,都是為了我而奔波勞累著。
我還以為,發生這件事,爸爸也不管我了。
這一刻,我的眼淚止不住落了下來。
這些年的委屈,一下子噴湧而出。
每次,他都站在我的身後,默默無聲地為我著想。
可是我,又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芊芊,一定要好好讀書。”
16
我去上大學的事,似乎就只有爸爸知道。
大學期間,我的銀行卡每個月都能收到爸爸給我轉過來的生活費。
一開始,我是想回去看看他的。
但是爸爸並不允許,他說:“芊芊,繼續往前走,這裡不值得留戀的。”
我不知道爸爸過得好不好,但是我知道的是,我離開這段時間,媽媽過得並不是很好。
因為何耀要結婚,他女朋友明確說了,不能跟公婆一起住,也不能住舊房子。
還沒有訂婚,就花了三十多萬裝修了家裡的三層的老房子。可裝修完成後,又被嫌棄裝修得難看。
何耀女朋友說需要簡約風格的,無可奈何下,媽媽又對房子進行了二次裝修,來來去去總共裝修了六十多萬。
看到滿意的房子,何耀的女朋友才答應去領證。
可領證沒多久,新嫂子就懷孕了。
這時候,大姨又過來作妖了,她給媽媽出了餿主意。
“這女人肚子都大了,哪裡還精貴啊?生米煮成熟飯,就不用給甚麼彩禮和改口費。我們就一直耗著。等她肚子大了,自然就妥協了。”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新嫂子也是個厲害的角色,她一開始就在家裡裝好監控。她們打的算盤,一字不落地被錄了下來。
新嫂子說要麼給彩禮辦酒席,要麼就去打掉孩子,然後離婚。
而此時,何耀也不知道哪條筋搭錯了,也覺得反正都懷上了,老婆肯定跑不了了。
他趁著喝醉酒的勁,竟然對懷孕的嫂子拳腳相向。
而我媽坐在一旁,並沒有勸阻,還說:“這女人就應該調教調教,真以為自己是天呢。跟你那賤妹妹一個德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似乎沒有想過自己也是女人,而且被爸爸謙讓了大半輩子。
可這次他們是碰到硬釘子了。
新嫂子在家是掌上明珠的存在,被打後的第二天,一百多號孃家人就來到了家裡,村口裡是被車圍了一圈又一圈。
嫂子被接到醫院,做了傷情鑑定,也將孩子流掉了。
還沒有出院,又將何耀送進了警察局。
最後還是離婚收場。
何耀實在是氣不過,離婚那天不僅將媽媽打了,也跑到大姨家,將大姨的家全砸了,看到被砸的家,大姨一下子心梗差點沒有救過來。
這大鬧之後,這一家子在村子裡徹底出名了。
17
我是臨床醫學專業的。
大五這年,我被安排回老家實習。
導師跟我是老鄉,這些年來,她一直很照顧我。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任何人,就在實習的醫院裡見到了熟人。
第一天早上,我跟著導師在腫瘤科病房裡查房。
剛進門,就聽到了讓我噩夢的聲音。
“痛痛痛,就知道痛,就不能忍忍嗎?你沒有醫保,是不知道止痛針有多貴。”
這是何耀的聲音。
而他在指責的人,是媽媽。
看著她瘦得有些脫相的臉。我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已經差不多五年沒有見到他們了,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種場景。
“你媽媽已經癌症晚期了,止痛針還是要用的。”
導師勸說著,但何耀嘴裡叼著一根菸,不屑地說:“反正都得死,浪費這錢幹嗎,早死早超生。
“這一天一千多的住院費,真以為現在的錢好賺嗎?
“醫生,你同情她,你給她打,反正我是不會出錢的。”
隨即,他就匆忙地走出了病房。
即使他走遠了,我也能聽到他接著電話時罵罵咧咧的聲音。
剛檢視完隔壁床的情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爸爸。
此時的他滿頭白髮,衣服都被汗水浸溼了,而他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壺。
他一進門就彎腰檢視媽媽的情況:“別怕,我這就讓醫生給你打止痛針,吃點早餐,我們再吃點止痛藥。”
而床上的媽媽,一個勁地搖頭:“貴,我們出院……回家。”
爸爸的眼裡滿是疲憊,當他抬頭,剛想跟導師說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我,除了掩蓋不住的驚訝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過後,查完房,爸爸來到了醫生辦公室找我:“芊芊,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一天。那個……她……”雖然,我不想管她死活,但畢竟也是生我的人。
“芊芊,或許這就是命了。”爸爸疲憊地說著:“她這病,一發現就晚期了,而且全身轉移了。”
一生要強的媽媽,即便自殺都能救回來的人,我從來都不覺得她會離開。
只是這次,她真的是要離開了。
或許是良心過不去,又或許是想還一些她的生恩。
我來到樓下的繳費大廳,給她繳了五萬元的住院費。
當初,她用五千元留下我的命,那我現在用五萬元,她的命能留多久,就看老天爺的造化了。
回到住院部,我安排了護士給她打了止痛針。
此時爸爸並不在病房,而媽媽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
媽媽已經吞不下藥丸了,所有的藥,爸爸都用機器研磨了再餵給她的。
我並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媽媽的眼睛睜開了,打完止痛藥的她,也有了些許精神,她的目光看向我,手緩緩地抬起:“醫生,你的眼睛,跟我女兒長得真像。不過,可惜了……”
女兒?
這兩個字, 我突然有些破防了。
呵, 她還記得我這個女兒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幫她整理了一下被子便離開了。
18
日子還得繼續。
一天夜裡, 我剛好值夜班。
夜間沒有甚麼事情, 我不知道為甚麼來到了她的病房外。
透過門縫,爸爸躺在摺疊床上, 睡著了。
而病床上的媽媽, 她的手一直在空中拉扯著甚麼。
一下、兩下、三下……
我走了進去, 透過走廊的光, 我看到她的嘴一直在動, 不知道在說著甚麼。她一直看著天花板,似乎在跟誰說話。
等我再走近些, 媽媽的頭往我這邊轉來, 似乎是看著我, 又似乎看的並不是我。
我看到她的嘴巴在說話,看口型, 她好像在說:“你來啦。”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直到爸爸察覺到我的到來, 爸爸擦了擦眼睛:“醫生,回去休息吧。這裡我看著就行。”
在媽媽的身邊,爸爸並沒有打算暴露我的身份。
我點了點頭,離開,並沒有多說甚麼。
只是……
第二天, 我剛下了夜班就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芊芊,你媽媽走了。”
聽完電話,我快速往住院部跑去。
只是趕到時,病房屬於她的位置,已經空了。
19
她的葬禮,爸爸沒有讓我參加。
他說:“芊芊,你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這個家, 現在就不要回去了。要是讓她們看到你, 又要打你主意了。”
我知道爸爸說的他們是媽媽的孃家人, 還有何耀。
殯儀館內, 我透過大堂的玻璃窗, 看著媽媽被推進去火化。
這也算是為她送行了。
即便一直怨恨著她,當她離開時,我的心還是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我真的沒有媽媽了。
這跟我從前希望沒有媽媽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媽媽的葬禮結束後, 所有人都走了。
我拿著一束菊花,走到她的墓碑前,蹲下。
我有好多話想說,但到嘴邊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輩子就這樣吧。
我站起身,抬頭, 此時陽光正好。
望著墓園立起的碑, 這裡就是人一生最後的歸屬了。
看著媽媽的碑, 我想問問她,當初的她有愛過我嗎?
她打完我之後,是否有後悔過?
我離開家這麼長時間, 她是否有想念過我?
是否有一刻,她知道自己做錯了。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塵歸塵,土歸土。
我們仍需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