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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節 人生任務

2023-09-22 作者:烏魚子無語

我和我媽相依為命,從小對她言聽計從,將結婚生子視作我的人生目標。

我一天相親三個男人,聽著他們對我點評的汙言穢語。

結婚前一天,我媽笑得牙不見牙。

但我媽不知道,結婚那天,踏進的不只是我的墳墓。

也是她的。

1.

我媽是傳統意義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為我們的家付出了一切。

早早的把人生規劃成一項又一項任務。

在外人看起來,她的人生似乎就是為了這些任務而活。

結婚,生子,育兒。

在我爸意外身亡後,我們成了單親家庭。

但我媽仍舊做著一個完美媽媽。

從小到大,我都對我媽言聽計從。

我媽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梨梨長大成人,結婚生子,不要和我一樣當單親媽媽,能有個好歸宿。”

久而久之,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變了。

她們拉著我的手叮囑我:“你媽媽為了你不容易,她一個單親媽媽吃了多少苦,一切都是為了你能好好的,你不能對不起你媽,要好好孝順她才行。”

我被鄰居們拉著手,茫然地站在在我媽面前發誓:“我會永遠孝敬我媽,我媽讓我往東,我絕對不往西。”

於是我從小就在我媽的規劃下,確定了自己的路線。

讀書,結婚,生子。

和我媽如出一轍。

我固執地認為結婚就是一個女人的終點。

直到我上了大學後,一起又一起殺妻案出現在我眼前。

我第一次瞭解到婚姻的陰暗面。

大學畢業的那天,我怯懦地對我媽說出了我心裡的真實想法。

“媽,我不想結婚了,我害怕。”

那瞬間,我媽的臉突然變成了鐵青色,她僵硬地抬起頭來質問我:“你說甚麼?”

塗了大紅指甲油的手死死進我的肉裡,痛得我忍不住大聲喊叫起來。

她的臉色變得比地獄的惡魔還要猙獰,她厲聲問我:“梨梨,你有沒有搞清楚你在說甚麼!結婚生子是女人的本分!每個女人都要結婚的!只有結了婚,你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

“你答應媽媽的你都忘了嗎!媽媽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你成家立業,等著抱孫子頤養天年。”

她開始細數小時候她對我的好,掰著手指頭算我們曾經許下的承諾。

她哽咽地問我:“媽媽含辛茹苦地把你養大,從小沒有逼你做過甚麼,你為甚麼連媽媽這點心願也不能滿足?”

我媽說出來的每一件事都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那些都是真的,我媽從來沒有逼我做過甚麼。

結婚生子都是我小時候自願和我媽許下的承諾。

我看著我媽哭泣的臉,腦中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幻覺。

我居然把一向溫和的我媽逼成這樣。

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罪人。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口巨大的銅鐘倒扣在我的頭頂。

我媽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成了震耳欲聾的敲鐘聲,把困在裡面的我震得頭暈目眩。

我媽對我的好在這個時候全部變成了壓彎我脊樑的愧疚。

我揪著我媽的衣角泣不成聲:“媽,我錯了,我都聽你的話,我去,我聽你的話去相親。”

她欣喜若狂,立刻從地上坐起來。

包裡的手機被她掏出來,男人的照片被我媽推到我臉上:“媽早就想好了,成家和立業不衝突。你一邊上班一邊相親,一天相三個,總有一個合適的。”

2.

我聽從我媽的話,開始一邊上班一邊相親。

一天相三個,或者更多。

“我覺得我們非常適合在一起。吳小姐,你把頭轉過去,我看看你下巴有沒有整過容。”

第四十五位和我相親的男人深吸一口煙,露出那口黃得發黑的牙,對我喋喋不休地指點著。

我忍住自己想要嘔吐的想法,不動聲色地拿起包:“抱歉,我去一下衛生間。”

直走到衛生間門口,那道一直粘在我身上黏膩的目光才被衛生間的大門徹底擋住。

我疲倦地站在鏡子面前洗了把臉,靠在牆上拿出手機。

憋了口氣,才敢開啟微信一條一條地翻看我媽發給我的訊息。

“王阿姨給你介紹的好男人,這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福氣。媽這輩子就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

“時間不等人,歲月不能廢。找個誠實長得中上靠得住的就行了。”

“只要等你結婚生了孩子,媽這輩子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回訊息,你是不是又想逃!你看看自己現在怎麼樣了!”

“這次相親再不成功!我就死給你看!”

再翻到最後一條簡訊時,我的手不自覺地頓在手機螢幕上。

沉默的痛苦從手機裡奔湧而出,好像要把我溺死在名為婚姻的海里。

我收回來想從側門逃離的腿,拿出包裡的散粉,熟練地補好妝,讓自己看起來更光鮮亮麗。

做完這一切,我深吸一口氣,緊緊攥住拿在手裡的包。

努力擠出笑臉,坐回了原位置。

男人看見我回來,臉上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高傲地仰起頭示意我側過臉,他要繼續觀察我是否配得上他。

我嚥下一口氣,屈辱地偏過頭去。

等到相親結束的時候,男人已經掌握了我的全部資訊。

他滿意地在湯碗裡碾滅菸頭,衝我哼出一聲:“還可以,回家等訊息吧。”

我看著那碗渾濁不堪的湯,胃裡翻江倒海,越來越想吐。

我媽早就站在家門口等我,看見我一個人走回家。

她立刻衝上來問我:“怎麼樣?這次相親成功了嗎?”

我看著我媽仍舊年輕,沒有一絲皺紋的臉,為了順從她的心意,我輕輕點了點頭。

3.

那位鑑定我有沒有整容的男人沒有選我。

在我們相親後的第三天,他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張和女人的親密合照。

我媽也看見了那張合照,她擁有我每一位相親物件的微信。

她拿著合照在朋友圈裡四處打聽,最終打聽到了合照上女人的資訊。

一位剛畢業的語文教師,家裡還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男人看上她的理由是:工作穩定,彩禮低,很適合結婚。

我出門上班的時候,我媽正在整理我失敗的相親履歷。

她鄭重其事地把相親物件們最後選擇的女人照片剪下好,再一張張貼在空白的白紙上。

旁邊的頁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女人的學歷和職業。

我媽就像是一所婚介學校的校長,她把所有女人的資訊都收集起來整合,最後總結出一個最適合結婚的模板,套在我的身上。

幾十份不同的個人履歷重疊在一起,和我辦公桌上那些等待出售的商品資料別無二致。

我垂下眼,又看向我媽早起為我準備好的早餐。

肉蛋奶一應俱全,我媽精心挑選好的營養三件套。

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熟悉的窒息感順著我的腳背慢慢往上爬,爬到我的脖頸處,再狠狠收緊。

擺在桌子上的愛心早餐成了懸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

只要我吃下那份早餐,我媽就會順其自然地坐在我的對面,開始催婚。

貼好的相親冊被我媽放到雞蛋旁邊,她指著上面的男人讓我化好妝再去見面。

我睜著眼看我媽的嘴一張一合,腦子裡嗡嗡作響。

擺在桌子上的粥和那晚用來滅煙的湯逐漸融合在了一起。

腥臭、渾濁,令人作嘔。

我再也忍不住,衝進衛生間吐得天昏地暗。

我沒有再吃那份早飯,慌亂地衝出家門。

在上班的路上遇見了和我是同事的師兄。

因為我們是同門的關係,他很照顧我。

在組裡手把手教我處理資料,跟甲方的人周旋。

有時候他也會半開玩笑說,我和他就像親兄妹一樣親近。

我也真的把他當哥哥一樣看待。

手機鈴聲響了,是我媽發來的相親資訊。

我攥著手機裡醜陋的男人照片,臉色一陣陣地發白。

到了晚上,我又要被當作一個貨物被人指指點點,待價而沽。

師兄突然扭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說:“要不然你別去相親了,你就說公司開會,你媽問起來我給你圓謊。”

他眨了眨眼,我在他的慫恿下,小心翼翼地對我媽發出了那條虛假的謊話。

我媽很快打電話過來質疑我是真是假。

師兄幫我搪塞了過去。

他把手機扔給我,笑得爽朗:“相親取消,明天早上你請我吃早飯。”

一來二去,我開始頻繁利用這個謊言,從名為婚姻的海洋裡浮出水面,掙扎著呼吸。

從讓人窒息的生活裡看到一絲希望。

新專案完工的時候,領導要請我們整個部門一起吃飯。

我看著手機上相親物件發來的地址,照例發了一條公司有事的訊息,拒掉了這場相親。

我僥倖地以為這一次我還能像從前一樣幸運。

4.

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媽帶著我的相親物件猛然推門而入。

她怒氣衝衝,在屋子裡掃視一圈後,鎖定了我的位置。

她大步流星走到我的面前,不顧在場的其他人,對著我厲聲呵斥:

“吳梨!這就是你說的公司有事!聚眾吃火鍋就是你說的要緊事?你把人家客人扔在餐廳裡半個小時,自己在這裡大吃大喝!你還有沒有一點家教!”

“你知道小林是多好的孩子嗎?他一聲不吭等了你處理公事等了半個小時!要不是我為了看你有沒有好好跟人家相處,小林今天就能坐在那等你一晚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我的身上,不解地注視著我們。

我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她們議論紛紛,看向我的目光裡滿是好奇。

我慌亂地走到我媽面前,想要帶她離開這裡:“媽,這是公司的慶功宴,我沒騙人。”

突然,她眼睛一眯,懷疑地看向我:“難道你以前說的公司有事,也是為了不去相親,騙我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我的身上,我被死死地釘在原地。

我媽發現了我在騙她,她輕而易舉地戳破了我的編制的謊言。

我甚麼也聽不到,嘴唇忍不住地發抖,腦中一片眩暈。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為我辯解。

我媽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質疑,但很快,她抱著肩膀冷笑說:“我自己的女兒我能不知道嗎?你們都是一丘之貉,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慫恿我女兒來騙我的。”

我媽尖叫得更厲害了,她篤定了我一直在撒謊騙她。

她伸出手,指著我的同事們怒吼起來:“你們也是幫兇!都怪你們非要拉著我女兒來吃甚麼飯!她已經 23 歲了!再過一年就是 24 歲的老姑娘了!她要是嫁不出去!你們這裡有人能娶她嗎!”

“我女兒和你們不一樣,她只有我這個媽和她相依為命,要是她沒找個物件在一起,我死了她怎麼辦!”

一聲接一聲的質問像利刃刺進我的心裡。

讓我在同事們面前抬不起頭。

在這一場混亂的局面裡,我順著我媽瘦弱的背影,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一抹笑意。

笑得肆無忌憚,猖狂。

他無聲地開口對我說:“活該。誰叫你敢不來和我相親”

那一瞬間,血液倒流,我站在吹滿了暖風的包間裡,身體卻不由自主地一點點變冷。

我瞬間明白,這是他對我的報復。

我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身體,雙手死死抓住我媽,低聲哀求她:“媽,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哭得聲嘶力竭,拽著我媽拼命往外走,一刻也不願意多待:“媽,我會聽你的話相親。你別鬧了,和我同事沒有任何關係。”

我媽不罵人了,她扭過頭看我,瞳孔裡倒映出我哭得一塌糊塗的臉:“你真的願意去相親?”

我哭著點頭:“我去。”

我媽眼睛一轉,繼而笑起來:“擇日不如撞日,正好小林也在,你們就在這裡相親。”

5.

本該是慶功宴的包間被屏風隔成兩半。

一半坐著我同事,一半坐著我和我的相親物件-林原。

我媽貼著屏風站外面,仔細地聽我和林原相親的對話。

在狹小的空間裡,沒了其他人的注視。

林原的笑越來越猖狂。

他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後,慢慢開口:“我們家都是獨苗,我的老婆要好生養,替我們家開枝散葉才行。吳小姐,請你站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屁股大不大。”

我愣了一下,透過熱氣騰騰的火鍋看向他臉上的笑,不可一世。

我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熟悉,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他在羞辱我。

我媽不以為然。

久久沒聽到我站起身的動靜,她索性直接從屏風外探出一個頭,臭著臉催促我快點,別在林原面前丟了家教。

林原坐在位置上氣定神閒,看著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他篤定了我會妥協。

他翹起二郎腿,看著我嗤笑一聲:“吳小姐,我又不是要摸你的屁股,你這麼緊張幹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在我媽的注視下,就要強忍著羞恥心站起身。

師兄猛然從屏風外衝了出來,一腳踹翻了林原的椅子,騎在他的身上對著他的臉左右開弓。

他滿是憤怒:“放你孃的屁說我師妹家教不好!你相親對女孩開黃腔就是有家教了?”

滿滿當當的火鍋底料也被掀翻,濺起的熱油落到林原的身上,燙得他在地上翻滾扭曲。

像一隻腐爛發臭的蛆蟲。

那天的慶功宴被迫中斷,我們一行人連夜進了派出所做筆錄。

我愧疚地站到師兄面前對他道歉。

師兄看著我嘆了一口氣,伸手在我的頭上揉了揉:“該道歉的是那個傻逼,你跟我道歉幹甚麼。”

無處發洩的委屈找到了宣洩口,我站在那裡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師兄溫柔地幫我擦眼淚安慰我。

筆錄結束回家後,我媽沒有再說相親的事情。

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一般,不再逼我去準備結婚的人生大事,反而每天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問我的工作。

我鬆了一口氣,試圖修復我們之間的母女關係。

把公司裡的事情告訴了我媽。

但我低估了我媽對於讓我結婚這件事的堅決。

6.

我從省外出差回來的時候,我媽正站在公司樓下死死拽著師兄的衣領。

她的語氣急促且熱情。

“我們家梨梨從小成績就好,哪家的男孩都喜歡她!你喜不喜歡我們家小梨,喜歡的話下班就和阿姨去吃飯。”

“我知道,你上次為小梨出頭,一定是喜歡我們家梨梨才會這麼做的!”

“年輕人在一起大大方方地多好,哪有這麼多不好意思!阿姨心裡跟明鏡似的,甚麼都清楚。”

我像是超市裡打折促銷的過期食品,被我媽蠻橫地推銷到師兄面前。

礙於我媽的身份,師兄沒有用蠻力推開她。

他的臉鐵青,忍著怒氣對我媽開口解釋:“我和吳梨只是同事關係,您誤會了。我們之間不會發展出任何感情。”

公司樓下圍了一群人,她們都在圍觀這場鬧劇的發展。

有人看見了我。

她們圍在一旁鄙夷地上下打量我,竊竊私語。

嫌惡的眼神和日光都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身上,照得我渾身發燙,每一寸肌膚都被烤得冒煙。

燙得我想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我捂著臉衝了過去。

我用力地掰開我媽的手,對著她怒吼:“媽!這裡是公司!你別鬧了!你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我媽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她看著我不敢置信地開口:“你敢吼你媽了!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為你籌劃一切!為了你的人生大事求爺爺告奶奶的。你不但不感恩!還要吼我!”

“你覺得你媽為了你丟人?”

“叫你相親你不去,面前這麼好的人品你不珍惜!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算甚麼丟人!嫁不出去才是丟人!”

一字一句,都像是剜向我血肉的刀子。

無邊的絕望感又從我的心底湧出,裹住我的眼鼻,我渾身顫抖,幾乎要窒息死去。

每個人的目光都盯著我看,我好像被剝了一層皮,露出最不堪的血肉被她們的目光千刀萬剮。

為甚麼我要出生?

為甚麼我不能立刻死去?

組裡的領導走下來打圓場,說年輕人之間有點小感情正常,不過私人的事情可以放在私下說,在公司還是要專注公司的事情。

我媽的臉色更黑了,她怒視著領導:“你家沒有女兒要嫁?站著說話不腰疼誰都會!一把年紀了還要干涉年輕人的終身大事,梨梨就是跟你們這些人待久了!才會做出這些忤逆父母的事情!”

我死死拽著我媽,求她回家:“我和他甚麼關係都沒有!媽求你,求你回家去吧。”

領導的眉頭皺了一下。

緊接著,他打著哈哈,安撫著我媽,說自己一定支援年輕有為的年輕人談戀愛。

我媽這才鬆開手,坦然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不緊不慢地走了。

走之前恨鐵不成鋼地把我扶起來瞪我:“你看看你怕甚麼,你們領導都放話了”

我麻木地送走我媽,對上領導冷漠的目光。

我被領導帶到辦公室裡單獨談話,一張離職的表格遞到我的面前。

上層領導開除我的理由是:我的行為對公司形象影響不好。

我看著面前列印好的開除通知書,臉色蒼白,顫抖地看向領導。

領導嘆了口氣,搖頭:“吳梨,我也沒辦法。”

7.

我頂著紅腫的雙眼回家時。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多虧了你媽,你和那小夥子在一起了吧。媽媽為了你這樁婚事費了不少心思。”

桌子上還擺著我媽為我量身定製的相親表格,最下面積壓著一大疊男人的照片,那是原本定下的我未來一個月要見的相親物件們。

我突然很累,很累。

我衝了過去,發瘋一般把桌子上的照片搶在手裡剪成碎片。

我媽跳起來和我搶。

我神色癲狂,站在桌子上舉起手對我媽說:“媽,你再逼我結婚我就去死!”

我媽愣住了,跟我搶照片的手一頓。

我還來不及欣喜。

我媽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媽媽含辛茹苦養大你怎麼多年,就是為了你能得到幸福,為了你能讀一個好大學,找一個好工作,找一個好老公。”

“媽媽知道一個人有多不容易,媽媽不願意你也過這樣的苦日子。”

“媽媽也是想要你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和你過一輩子,在媽媽走了之後和你有個照應。”

“媽媽是為了你好,早知道相親對你是一種痛苦,媽媽寧願自己去死!”

說著,我媽拿起地上碎掉的杯子碎片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戳。

鋒利的瓷器沒入面板,殷紅的鮮血從我媽的脖子裡不斷流下,刺痛了我的雙眼。

我和我媽相依為命,我們之間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我媽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失去她這個母親。

所以,她也肆無忌憚地用死來威脅我。

我連滾帶爬地從桌子上滾下,去搶她手裡的碎片,一邊哭一邊道歉:“媽媽我錯了,你鬆手!我求你了,你鬆手!”

我媽的脖子上被劃出一道血痕,血從我的指縫中間源源不斷地溢位來。

看見我妥協,我媽鬆開了手,盯著我說:“你答應媽,去相親。媽是為了你好。”

我搖頭,她就又伸手去摸地上的碎渣子。

我坐在一地的玻璃渣上,看著我媽眼裡的算計。

我又哭又笑,胡亂地點頭。

8.

我被開除的事情沒有告訴我媽。

每天照舊定時躲出去假裝自己還有工作。

我知道,如果我告訴我媽我失業了,我媽一定會發瘋。

她會逼著我永遠地坐在咖啡廳的位置上,畫著精緻得體的妝容,永不停歇地面對不同的男人,被他們評頭論足。

我無處可去。

我獨自坐在公園裡,看著公園裡的小狗搖尾巴,看小孩放風箏。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除了我。

我想要讓自己對來到我腳邊的小狗露出笑容,但很快我就發現,我笑不出來。

我伸出兩根手指,把自己嘴邊的肌肉往上拉扯,試圖讓自己開心起來。

無論我怎麼做,我的臉上依舊是麻木,我失去了快樂。

眼淚不自覺的從眼眶裡流下,我用手慌亂去擦。

我是想要笑的,我不想哭。

可是不管我怎麼擦,眼淚都擦不完。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膝蓋大哭起來。

一包印著小狗的紙巾被遞到我的面前。

我順著紙巾抬頭看去,師兄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眼下裹著厚厚的黑眼圈,腳步虛浮。

我下意識就想要逃,我對不起師兄。

師兄伸手按住了我。

他疲倦地在我身邊坐下,被他裝在外套包裡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

我沉默地坐在他的身旁,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很久,久到那串手機鈴聲接連不斷地響到第六次。

師兄坐在我的身邊,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吳梨,你該逃。”

沒有停歇的手機鈴聲在這個時候嘎然而止,擴音鍵被他按下。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小何,只要你願意和我們家梨梨在一起,彩禮錢甚麼的我都不要,只要你和她結婚。你是個好孩子,一定會對梨梨好。”

“梨梨辭職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這傻丫頭還以為能瞞得了我。那個工作辭職了也好。免得一直相不到好人家。等她自願和我妥協的時候再說出來。”

“我給梨梨找了個好工作,坐人家公司前臺,一個月朝九晚五的。主要是穩定,以後你們有小孩了也好帶,就讓梨梨操持家裡。”

“不用怕梨梨不答應,只要我出馬,她一定會覺得對不起我辛辛苦苦找的工作,妥協去上班的。”

後面的話被師兄伸手結束通話,在他急促收回的手機頁面上,我看到了一整頁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

不同的帳號,同一個歸屬地,全是我媽打給他的電話。

我連抱歉也說不出口,世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色彩。

我的眼裡只看得見那一整夜的通話記錄,五分鐘一通的電話,我媽打了整整一個月。

一通通電話,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拖住我的雙腿,拖著我不斷往下沉,越沉越深。

師兄揉著眉心疲倦地看向我:“吳梨,你要逃出去過自己的人生,還是要去做月薪 2000 的全職主婦?”

我僵硬地抬起頭:“師兄,我好想死啊。”

9.

我麻木地回到了家,我媽坐在沙發上對著我慈祥地微笑,招呼我快吃晚飯。

桌子上全都是我愛吃的菜,一起看起來都是那麼溫馨。

可惜,全都是騙局。。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揹著包站在門口去“上班”。

我媽還是那麼體貼地準備好早餐。

她幫我整理好衣領,溫柔地對我說:“在公司要多跟人家領導學東西,知道嗎?”

我麻木地看著我媽,心裡好像要流淚,又甚麼也流不出來。

我像被我媽捏在手心裡的玩具。

我媽是怎麼看我的?

我不知道我媽到底是為甚麼要做這些讓我難堪,讓我痛苦的事情。

我只覺得自己是一場巨大的笑話。

刺骨的冷意又回到我的身上,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考差了成績。

小心翼翼地回到家,我怕我媽罵我。

我媽只是溫柔地對我說:“沒關係的,媽媽含辛茹苦地生下你,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能夠開心。媽媽做這麼多都只是為了你能夠開心。”

那時的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我媽,我想起鄰居們對我說的話,我媽養我不容易,我必須要好好聽我媽的話。

巨大的愧疚感讓我放聲大哭。

我那個時候好怕,我怕我會辜負媽媽對我的期望。

我想著,媽媽對我這麼好,我不能辜負了她的心意。

後來,我媽站在公司樓下,拿著她對我的好指著我叛逆,罵我頂撞父母。

我那時心裡也全都是愧疚。

我對不起我媽為我付出的一切,我為自己感到不齒。

想到這裡,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那時的我怎麼沒發現呢。

我媽從小到大都是一樣的。

她設下一個巨大的“為你好”的圈套,好用我對她的愧疚讓我妥協。

再掌控我。

在我出生時,陷阱的繩索就被我媽栓在了我的腳上。

把我困在原地二十三年。

我走出門,帶著身份證和為數不多的存款,匆忙逃離了這個家。

我換了新的手機卡,買了去往陌生城市的機票。

我把自己隱藏在人群裡,企圖擺脫我的命運。

揣測不安地奔向我想要獲得的美好人生。

但我媽總有辦法找到我。

就像捉迷藏時她總能在衣櫃裡抓到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我一樣。

10.

她號召了一堆人來抓我。

她對著鏡頭包含熱淚,舉著我的照片:“孩子,我知道我不應該反對你們自由戀愛,可是你也不能因為這事就離家出走。媽媽很擔心你,你快回來。媽再也不阻攔你和物件談戀愛。”

或許是意外,或許是有意。

我媽甚至還帶了戶口本,她把印著我資訊的那一頁翻開,放在鏡頭前喊得撕心裂肺:“媽媽把戶口本都帶來了,只要你回來,馬上就去民政局結婚!”

評論區裡的熱心網名為我媽的行為落淚,自發地開始轉發我的照片。

要幫助這位可憐的母親尋女。

師兄的電話打來,再三告誡我在外面小心,他會想辦法幫我澄清反擊。

我輕聲應下,躲藏在陌生的城市裡整整半個月。

我媽持之以恆地拿著我的簡歷去相親角給我物色新物件,在牆壁和電線杆上貼滿尋找我的小廣告。

上面寫著加黑加粗的一行大字:重金酬謝,願意和愛女結婚者,彩禮全免。

我的個人資訊在網路上無所遁形。

到處都是炒得火熱的尋女新聞。

找我的賞金從三位數升到了四位數。

很快,就有人為了那幾千塊錢,向我媽舉報了我在的地址。

我媽找到我的時候,我正揹著包想要躲去下一個地方。

我媽和林原從黑暗裡狂奔而出,拽著我的肩膀獰笑:“你必須跟我回去結婚!”

猙獰的笑意讓我毛骨悚然。

11.

我因為反抗我媽,被她打得渾身青紫交加。

我媽徹底撕下了她偽裝的假面,對我這個不願意結婚的不孝女使盡了渾身解數。

想要把我徹底收服。

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渾身上下都在痛。

我媽貼在廣告牌上的相親廣告吸引了不少男人。

我媽耐心且珍重地把那些送上門的男人資訊剪裁,整理,貼在我原本的相親冊子上。

那本冊子被一張又一張的照片疊得越來越厚。

厚得讓我喘不過氣來。

貼好照片,她又湊上來問我:“你打算甚麼時候結婚?”

我看著我媽的臉,靜靜地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結婚的,你做夢去吧。”

我媽看著我臉,發出呵呵的笑聲。

她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定會結婚。”

我以為她說的那個人會是我師兄,她選擇的好物件人選。

我突然絕望地想,如果是師兄,我會不會能夠離開這裡?

我可以和師兄結婚後再離婚,徹底逃走。

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向老天爺不斷地祈求。

誰和我結婚都好,求求你,帶我走吧。

12.

和我結婚的人不是師兄,而是林原。

為了男人的自尊心,他送了我媽一萬現金當作我的彩禮錢。

我媽站在門口數著林原送來的彩禮錢,每數一張,就慢悠悠地哼一首歌。

她瞥了我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在等誰,那個幫你逃跑的小子。算我看錯了人,你永遠都不會再和他見上面。”

她拿出一張照片,師兄滿身血汙地躺在地上,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我猛然尖叫起來,對著我媽怒吼:“你們瘋了!這是犯法!這是犯罪!”

我媽繼續笑:“都是輕傷,判不了多久。我特意查過輕傷的判定標準。”

“這都是你害的,要是你願意老老實實相親結婚,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事 。”

繼而,她對我苦口婆心地勸說:“每個人都要結婚生孩子的,你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女人只有結婚生了孩子,這輩子才會圓滿。”

她堅定地對我說:“這就是你作為女人的命。”

我媽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她笑得整個牙齦都露在了外面。

掰著手指頭和我計算我和林原的婚禮。

臉上幸福的神色幾乎溢位,彷彿那個馬上要結婚的人是她。

說到最後,我媽又抓住我的手疊在一起,急切地對我們:“只要等你結了婚,生了孩子,你就會明白媽的良苦用心了。生了孩子就會好的。等看著你結了婚,生了孩子,媽這輩子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我忍不住想要乾嘔。

任務,又是任務!

這個從我媽從小聽到大的任務折磨了我一輩子!

這他孃的甚麼結婚的任務是誰交給她的?

一切都荒唐得令我發笑。

我強撐著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憤怒地往我媽身上吐了一口血水。

我猙獰地叫喊:“這輩子我都不可能結婚!我一定會逃出去!”

我媽把我扔進了臥室裡。

我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強忍著劇痛,順著管道從五樓爬了下去。

13.

滑膩膩的管道很不好爬,我不敢低頭去看腳底。

只要看一眼,我就會瞬間喪失所有的勇氣。

我在心裡憋著一口氣,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才爬到了底。

踩到堅硬的水泥地時,我鬆了口氣。

緊接著,死裡逃生的喜悅在心裡蔓延,我簡直要跳起來歡呼。

我終於要離開這裡!

我媽能抓得了我第一次,難道還能抓到我第二次嗎?

我伸手摸向內衣,那裡還放著備用的臨時身份證。

我幾乎是一路狂奔地衝向小區門口。

在踏出小區的那一刻,我的血液瞬間凝固,頭皮發麻地看向站在小區拐角的兩人。

我媽站在我的面前,林原站在她的旁邊。

好似一對惡魔。

我被林原揪著頭髮拖回了家裡,一下接一下沉重的拳頭砸在我的身上。

砸到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鮮血覆蓋了我整張臉,血嗆進我的鼻腔,我幾乎窒息。

我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

林原停手後,我聽到我媽和林原的交談聲。

我媽的聲音尖銳刺耳:“吳梨不老實,那就直接生米煮成熟飯!”

我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四肢卻怎麼也不聽使喚。

林原黏膩的肉體已經湊了上來。

我媽守在門口,聽見房間裡傳來我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後。

她急忙走了進來。

她迅速地在我身下摸了一把,黏膩的血沾在她的手上。

她欣喜若狂地看著我,對我說:“你被林原睡了,你逃不掉!你只能嫁給林原哈哈哈!你必須結婚生孩子!”

我媽大笑起來,順著我的角度,我只能看到她猙獰扭曲的下頜角。

記憶裡溫柔的媽媽彷彿被結婚兩個字徹底吃幹抹淨。

我再也不會因為我媽難過了。

我只想要知道,她為甚麼想要讓我結婚,小時候說著只要我幸福的人為甚麼會突然改變。

變得暴力,粗鄙,變得面目全非。

頭頂的天花板還在不斷地晃動。

我看著我媽的臉,忍不住狂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林原伸手來捂我的嘴。

對著我憤怒地大吼:“臭婊子!你笑甚麼!”

我看著他那張猥瑣至極的臉。

笑得更加癲狂。

我不笑了,扭過頭輕聲問我媽:“媽,你能告訴我,我為甚麼一定要結婚嗎?我不想再聽那些虛假的謊話。你告訴我原因,我就結婚。”

我媽的臉色藏在黑暗裡,過了一會兒,她回答我:“等你結了婚,你就會知道。”

14.

結婚的當天,我坐在梳妝室裡。

被打扮成沒有血色的傀儡新娘,紅色的唇下面隱藏著我殘破的靈魂。

被磨得發亮的利刃藏在我的裙襬裡。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得殘忍且美麗。

我想,實在不行,我還可以殺了他們。

殺了全部的人。

死也沒關係,我已經瘋了。

瘋得徹徹底底。

我低垂著眼,我媽推門走進來。

她按照慣例來為我梳頭。

我靜靜地對我媽說:“媽,我想殺了你。”

我媽比我還要平靜,她頓了一下,看向我滿是傷痕的手臂回答:“等你結完婚後再說。”

我們再也沒說其他的話,我看著鏡子裡的我,覺得一切都無聊極了。

鬼使神差的,我偏頭去看沒關好的大門外。

外面是酒店長長的走廊,為了婚禮,外面鋪上了豔麗的紅毯。

在看到紅毯的那一瞬間,一個聲音猛然在我腦內響起:“恭喜宿主繫結人生任務系統。”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陌生。

外面的一整條紅毯長廊都變了個樣子,紅毯上密密麻麻鋪開一條又一條任務。

“結婚。”

“懷孕。”

“生子。”

“送孩子上幼兒園。”

“送孩子上小學”

“送孩子去上初中。”

密密麻麻的字佔據了我的所有視線。

機械的系統音正在播報:“請宿主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務。”

我媽還站在我身後為我梳頭。

透過鏡子,我看到她的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 99% 的進度條。

進度條的終點寫著:“抱孫子。”

15.

我又偏頭去看外面長廊的人們。

年輕活潑的女孩們頭上空空如也。

已經結了婚生下小孩的服務員頭上的進度條寫著:“供讀小孩上小學。”

密密麻麻的任務節點出現在我面前。

每一個任務下面都擺著不同的獎勵,我的任務下也擺著不同的獎勵。

結婚是一連串任務的開始,它的獎勵也是最閃耀的。

下面寫著,可以實現我一個心願。

我看著我媽頭上的節點,顫抖著摸上我媽為我梳頭的手。

我終於明白,我終於明白我媽為甚麼要讓我結婚。

我淚流滿面,看向一連串任務單為我鋪就的紅毯笑出了眼淚。

原來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

每一個人都陷入了逃不掉的陰謀裡。

只要結婚,就會被迫繫結這個所謂的人生任務系統。

結婚後為了完成任務生下小孩,又逼迫自己的小孩去結婚,去繫結系統。

我大笑著掙脫我媽的束縛,一躍衝到玻璃窗上,盯著我媽緩緩道:“媽,我要從這裡跳下去,不結婚了。”

我媽衝了上來。

她死死地拽住我。

嘶啞著喉嚨衝我怒吼。

“你瘋了!必須結婚!”

我歪頭,笑得越發大聲:“我知道啊,親愛的媽媽,我甚麼都看見了。我終於知道你為甚麼要急著讓我結婚了,是為了那個任務對不對?”

我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

我猜對了。

我繼續說:“讓我猜一猜,是甚麼樣的懲罰讓你迫切地要把我嫁出去,哪怕是代價是和親生骨肉徹底決裂。”

我站在窗臺上,輕聲吐出我猜想的那個答案:“我不結婚,你就要死。對不對?”

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她磕磕絆絆地逼問我,看起來好像快要崩潰:“你怎麼會知道?你還沒有領證,你不應該看見的!”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我笑得流出了眼淚。

真相比我想象得更加荒誕。

在我媽驚恐的目光裡,我從窗臺上翻了回來,湊到我媽的耳旁輕聲說:“媽,託你的福,可能是系統也認為我嫁人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提前為我繫結了系統。畢竟我沒有結婚證,都被你綁來參加了婚禮,還有甚麼事不可能發生的呢?”

我媽緊張地看向我,她顫聲說:“你已經繫結了系統!結婚生子是你註定的命運!這個婚你今天必須結!”

我忽略了她的聲音。

哼著歌,坐回到鏡子前慢悠悠地為自己梳頭。

突然間得知這巨大的秘密,我渾身不斷地顫抖,看著任務點下那個閃爍著金光的獎勵點。

我對著鏡子勾唇一笑。

人被逼到絕境時,心態總是會在陷入生死邊緣的那一瞬間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換。

我突然不想要大家死得這麼痛快了,我改主意了,我要一點一點地折磨大家。

飽受折磨地死去,才配得上他們的結局。

在帶上婚戒的那一顆,屬於我的人生任務徹底啟用。

我抬頭看向林原的頭頂,他的頭頂上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

我的心裡譏笑一聲。

原來這個系統只針對女人。

懸在我頭頂的結婚任務變成璀璨的金色,系統的機械音在我耳旁響起:“宿主,請問您想要實現甚麼願望。”

16.

我媽慘白著臉,心驚膽顫地陪著我完成了婚禮。

在婚禮的最後,大堂裡終於只剩下我和她。

我不再瘋癲,我看向我媽,親熱地挽起她的手臂,又變成了她乖巧的女兒。

我笑眯眯地說:“媽,你說對了,我終於明白人為甚麼要結婚了,結婚才是一個人完整的開始。”

“我要生下一個孩子,完成我的人生任務。也為了媽媽你。”

“我和媽媽,現在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我的表情真摯又誠懇,看向我媽輕聲問:“所以媽媽,系統給你下定的最終期限,是甚麼時候?”

我媽懷疑地看向我,她的餘光不斷偷瞥到我頭上的任務節點。

在看到我頭頂明晃晃的“生子”任務時,她鬆了一口氣。

對著我開口說:“50 歲之前。”

我在心底默默算著我媽的年齡,她今年已經 47 歲了,離 50 歲只差三年。

只是三年,我等得起。

我微笑點頭,拉著我媽的手走出大門。

在心底對著系統說:“我的第一個願望,要在我媽 50 歲生日那天后懷孕。”

這三年裡,我不再對我媽做任何逆反行為。

按著所謂的人生任務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媽堅信我已經對這所謂的系統妥協。

她喜笑顏開,等著她人生任務的完結。

等到她 49 歲時,她再也等不了了。

她原本年輕的臉上出現了皺紋和老人斑。

那是沒有完成任務的懲罰。

她在這之前,所有的任務獎勵都換成了青春永駐的美貌。

她瘋狂地來家裡收走了所有的避孕套,給我們熬大補的藥湯。

她近乎癲狂地貼上我的肚子質問我:“為甚麼?為甚麼你還沒有懷孕!”

我只是靜靜地笑:“我不知道。”

我媽做的一切都沒有用處。

在她過 50 歲生日的時候,我做著那份月薪 2000 的工作,破天荒給我媽辦了盛大的生日宴會。

我媽坐在輪椅上,家族裡所有的小輩輪番走上前給她送祝福,祝賀她長壽。

我媽哽著嗓子,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我媽明白了我想要做甚麼。

我站在一旁,看著我媽垂死掙扎的表情,忍不住心底的快意。

在卡著凌晨唱完生日歌后,我媽臉上的表情更加猙獰。

死死地看著我嘴裡發出嘶嘶聲:“孩...孩子....懷.....孕.....”

我作為她的女兒,帶著送給她的賀禮壓軸出場。

我送給我媽的禮物是一根兩條槓的驗孕棒。

她睜著眼睛想要說甚麼,她張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向我:“你......你!”

我把那根驗孕棒塞進她的手心,微笑:“恭喜您,您要當外婆了。”

一切都來的太晚了。

我媽被人簇擁著死在了她 50 歲生日宴的當天。

我蹲在地上,摸上我媽不再年輕而變得粗糙的手,把自己的頭貼了上去。

害我掉進地獄的罪魁禍首死了,我本應該高興。

可我怎麼也笑不出來。

兩隻手指頂在嘴角,我的笑比哭還難看。

我趴在我媽的手心裡喃喃自語,像是問我媽,又像是在問我自己:“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梨梨長大成人】

“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只要等你結婚生了孩子,媽這輩子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你不結婚,我就去死!】

“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等你結了婚,你就會知道】

“媽!!!你回答我啊!!!!”

大殿內人頭攢動,鋪天蓋地的哭聲塞進我的耳朵裡。

“吳梨,你媽死了!”

我媽的壽宴和葬禮之間只隔了三天。

我和林原站在原本用做壽宴的大廳外待客,來弔唁的朋友們勸我不要太過傷心,要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我看向一旁醜陋的林原,又看向擺在我的人生任務上密密麻麻的清單和獎勵。

情不自禁地摸上我的肚子。

我不會傷心,我還有個孩子呢。

我的人生任務還要靠著我的孩子完成。

在第二年的冬天時,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

看著頭頂上生子那一項任務完成時,我躺在病床上笑得前仰後合。

肚皮上生產的傷口驟然撕裂,劇烈的痛意讓我不斷回憶起我被林原侵犯的夜晚。

橫在肚皮上的疤痕可以消除,橫在心上的疤痕卻永遠不會。

那天的場景被我牢牢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記。

我冷聲對系統說:“我要實現我的第二個願望。”

懷孕生子是一項偉大而又痛苦的任務,一條生命因此我的痛苦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作為任務的回報,系統送給我的獎勵異常豐厚。

17.

女兒滿月的時候,林原死了。

他死在一場連環強姦案裡。

他死的那天,我去給他收屍。

他的屍體被擺放在臺上,每一個地方都遍體鱗傷,沒有一處好皮。

頭骨被兇手用重物敲碎成兩半,整個頭都軟塌塌地攤開在臺上。

和所有被侵犯死亡的人一樣,他的身體裡被塞進了很多異物。

嘴裡也是一樣。

所有的牙齒被連根拔起,他在死之前,連一聲慘叫也發不出。

我只看了一眼,就衝出門外捂著嘴蹲在角落乾嘔,身子忍不住地顫抖。

活該。

我忍不住地顫抖,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在興奮到極致的時候,也會想要嘔吐。

我興奮地幻想林原死之前的場景。

想象他死亡前的哀嚎。

一旁的警察走上前來,安撫我:“節哀順變,兇手已經緝拿歸案。”

我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垂下眼點頭。

轉頭把林原的骨灰全部扔進了臭水溝裡。

我蹲在一邊,看著裡面黏在一起的汙泥,輕笑:“真噁心。”

提前為他買好的保險讓我獲得一大批賠償金。

我收拾東西準備搬離這個城市時,一直和我家有交集的陳阿婆也來我家做最後的寒暄。

陳阿婆一生未婚,和我們這些小輩聊天是她的快樂。

陳阿婆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女兒,嘆了口氣對我:“你們母子兩的命都苦,你爹死的時候,你和你女兒差不多大。可憐你了,和你媽一樣這麼年輕就要做單身媽媽。”

關於父親的記憶,我幾乎是一片空白。

聽到陳阿婆談到我爸,我迫切地抓住陳阿婆的手,不斷追問著關於我爸的事情。

我的腦中忍不住出現一絲幻想。

如果我爸還活著,會怎麼樣?

我會不會不用被逼著結婚。

爸爸都愛女兒,我爸一定會護著我!

陳阿婆看著我期待地眼光有些驚奇,她撇了撇嘴:“你怎麼會想起你爸和你在一起呢?你爸就是個爛賭鬼,不知道怎麼能娶到你媽的。天天打你媽,要不是我們街坊鄰居攔著, 你媽早就被你爸打死了!”

陳阿婆悄悄湊近我的耳朵:“後來啊,老天也看不下去。你爸從外面喝酒回來的路上, 一個不注意, 摔死在河裡了。嘖,這就是報應啊。”

心底升起的那點希望又被撲滅下去, 我沮喪地點頭, 準備繼續收拾行李。

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和我媽可真是親母女, 連我們的婚姻都一模一樣。

我嫁給一個爛人, 我媽也嫁給一個爛人。

我被爛人拳打腳踢, 我媽也被爛人拳打腳踢。

他們死的時間還都差不多。

簡直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從未被我注意到的細節在我的腦內一齊浮現。

一切的事情因果逐漸串聯在一起。

怎麼會一模一樣呢?

怎麼會一模一樣!

心底那個最不可能的真相逐漸在我心底浮現。

我狂奔著衝下樓, 攔住陳阿婆。

在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裡,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那, 我媽愛我爸嗎?”

陳阿婆思索了一下,很快回答我:“不愛, 但是她很愛你。你出生的時候, 她笑得很開心。”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來如此。

媽, 原來我和你都是一樣的人。

我們的命運, 原來是一條不斷重複的閉環。

我早該想到的, 我的媽媽,在年輕時也和我一樣。

她也是被她的媽媽逼著走上了嫁人的道路, 她將這一條重複錯誤的道路,延續到了我的身上。

陳阿婆看向我, 焦急地伸手來拉我“這是怎麼了?”

我緊緊抱住陳阿婆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我想我媽!!!”

18.

我搬了家,給我的女兒取名樂欣。

我希望她能事事順心如意,我想要她擺脫我曾經走過的路。

深夜裡, 我躺在床上,看著樂欣的小臉, 悄悄勾起她的小指小聲說:“媽媽只希望你開心就好。”

我在她面前努力維持著完美媽媽的形象。

隨著樂欣的長大,我的人生任務也在一步步向前走。

我看著她上了小學,初中, 高中。

再到大學。

我將自己所有的愛都灌注在了樂欣的身上。

自從我媽死後, 我一直在想, 我媽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她究竟是從哪一刻起,決定開始逼我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

直到樂欣畢業的那天,我請假去接她回家。

她站在樹蔭下,小臉糾結成一團。

看著我猶豫再三, 對我開口:“媽媽,我不想結婚生孩子,我害怕。”

與此同時,那條安安穩穩一直向前走的綠色的任務線在這個時候驟然變紅,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一道又一道鮮紅的警告聲出現在我的耳朵裡:“檢測到宿主偏離人生任務軌道, 請儘快回到任務線上, 否則立刻抹殺宿主!”

尖銳的警告聲一遍又一遍摧殘著我的神經。

那條困惑了我多年的疑問, 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我媽當年做出的選擇,在今天分離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分叉路口。

我忍著腦內的劇痛,對著女兒露出一個笑臉。

像小時候的那樣, 拉上她的小指輕聲對她說:“好,媽媽只要你幸福快樂就好。”

那條一直前進行走了多年的閉環,在今天猛然斷裂。

(全文完)

作者:四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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