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媽相依為命,從小對她言聽計從,將結婚生子視作我的人生目標。
我一天相親三個男人,聽著他們對我點評的汙言穢語。
結婚前一天,我媽笑得牙不見牙。
但我媽不知道,結婚那天,踏進的不只是我的墳墓。
也是她的。
1.
我媽是傳統意義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為我們的家付出了一切。
早早的把人生規劃成一項又一項任務。
在外人看起來,她的人生似乎就是為了這些任務而活。
結婚,生子,育兒。
在我爸意外身亡後,我們成了單親家庭。
但我媽仍舊做著一個完美媽媽。
從小到大,我都對我媽言聽計從。
我媽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梨梨長大成人,結婚生子,不要和我一樣當單親媽媽,能有個好歸宿。”
久而久之,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變了。
她們拉著我的手叮囑我:“你媽媽為了你不容易,她一個單親媽媽吃了多少苦,一切都是為了你能好好的,你不能對不起你媽,要好好孝順她才行。”
我被鄰居們拉著手,茫然地站在在我媽面前發誓:“我會永遠孝敬我媽,我媽讓我往東,我絕對不往西。”
於是我從小就在我媽的規劃下,確定了自己的路線。
讀書,結婚,生子。
和我媽如出一轍。
我固執地認為結婚就是一個女人的終點。
直到我上了大學後,一起又一起殺妻案出現在我眼前。
我第一次瞭解到婚姻的陰暗面。
大學畢業的那天,我怯懦地對我媽說出了我心裡的真實想法。
“媽,我不想結婚了,我害怕。”
那瞬間,我媽的臉突然變成了鐵青色,她僵硬地抬起頭來質問我:“你說甚麼?”
塗了大紅指甲油的手死死進我的肉裡,痛得我忍不住大聲喊叫起來。
她的臉色變得比地獄的惡魔還要猙獰,她厲聲問我:“梨梨,你有沒有搞清楚你在說甚麼!結婚生子是女人的本分!每個女人都要結婚的!只有結了婚,你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
“你答應媽媽的你都忘了嗎!媽媽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你成家立業,等著抱孫子頤養天年。”
她開始細數小時候她對我的好,掰著手指頭算我們曾經許下的承諾。
她哽咽地問我:“媽媽含辛茹苦地把你養大,從小沒有逼你做過甚麼,你為甚麼連媽媽這點心願也不能滿足?”
我媽說出來的每一件事都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那些都是真的,我媽從來沒有逼我做過甚麼。
結婚生子都是我小時候自願和我媽許下的承諾。
我看著我媽哭泣的臉,腦中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幻覺。
我居然把一向溫和的我媽逼成這樣。
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罪人。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口巨大的銅鐘倒扣在我的頭頂。
我媽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成了震耳欲聾的敲鐘聲,把困在裡面的我震得頭暈目眩。
我媽對我的好在這個時候全部變成了壓彎我脊樑的愧疚。
我揪著我媽的衣角泣不成聲:“媽,我錯了,我都聽你的話,我去,我聽你的話去相親。”
她欣喜若狂,立刻從地上坐起來。
包裡的手機被她掏出來,男人的照片被我媽推到我臉上:“媽早就想好了,成家和立業不衝突。你一邊上班一邊相親,一天相三個,總有一個合適的。”
2.
我聽從我媽的話,開始一邊上班一邊相親。
一天相三個,或者更多。
“我覺得我們非常適合在一起。吳小姐,你把頭轉過去,我看看你下巴有沒有整過容。”
第四十五位和我相親的男人深吸一口煙,露出那口黃得發黑的牙,對我喋喋不休地指點著。
我忍住自己想要嘔吐的想法,不動聲色地拿起包:“抱歉,我去一下衛生間。”
直走到衛生間門口,那道一直粘在我身上黏膩的目光才被衛生間的大門徹底擋住。
我疲倦地站在鏡子面前洗了把臉,靠在牆上拿出手機。
憋了口氣,才敢開啟微信一條一條地翻看我媽發給我的訊息。
“王阿姨給你介紹的好男人,這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福氣。媽這輩子就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
“時間不等人,歲月不能廢。找個誠實長得中上靠得住的就行了。”
“只要等你結婚生了孩子,媽這輩子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回訊息,你是不是又想逃!你看看自己現在怎麼樣了!”
“這次相親再不成功!我就死給你看!”
再翻到最後一條簡訊時,我的手不自覺地頓在手機螢幕上。
沉默的痛苦從手機裡奔湧而出,好像要把我溺死在名為婚姻的海里。
我收回來想從側門逃離的腿,拿出包裡的散粉,熟練地補好妝,讓自己看起來更光鮮亮麗。
做完這一切,我深吸一口氣,緊緊攥住拿在手裡的包。
努力擠出笑臉,坐回了原位置。
男人看見我回來,臉上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高傲地仰起頭示意我側過臉,他要繼續觀察我是否配得上他。
我嚥下一口氣,屈辱地偏過頭去。
等到相親結束的時候,男人已經掌握了我的全部資訊。
他滿意地在湯碗裡碾滅菸頭,衝我哼出一聲:“還可以,回家等訊息吧。”
我看著那碗渾濁不堪的湯,胃裡翻江倒海,越來越想吐。
我媽早就站在家門口等我,看見我一個人走回家。
她立刻衝上來問我:“怎麼樣?這次相親成功了嗎?”
我看著我媽仍舊年輕,沒有一絲皺紋的臉,為了順從她的心意,我輕輕點了點頭。
3.
那位鑑定我有沒有整容的男人沒有選我。
在我們相親後的第三天,他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張和女人的親密合照。
我媽也看見了那張合照,她擁有我每一位相親物件的微信。
她拿著合照在朋友圈裡四處打聽,最終打聽到了合照上女人的資訊。
一位剛畢業的語文教師,家裡還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男人看上她的理由是:工作穩定,彩禮低,很適合結婚。
我出門上班的時候,我媽正在整理我失敗的相親履歷。
她鄭重其事地把相親物件們最後選擇的女人照片剪下好,再一張張貼在空白的白紙上。
旁邊的頁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女人的學歷和職業。
我媽就像是一所婚介學校的校長,她把所有女人的資訊都收集起來整合,最後總結出一個最適合結婚的模板,套在我的身上。
幾十份不同的個人履歷重疊在一起,和我辦公桌上那些等待出售的商品資料別無二致。
我垂下眼,又看向我媽早起為我準備好的早餐。
肉蛋奶一應俱全,我媽精心挑選好的營養三件套。
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熟悉的窒息感順著我的腳背慢慢往上爬,爬到我的脖頸處,再狠狠收緊。
擺在桌子上的愛心早餐成了懸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
只要我吃下那份早餐,我媽就會順其自然地坐在我的對面,開始催婚。
貼好的相親冊被我媽放到雞蛋旁邊,她指著上面的男人讓我化好妝再去見面。
我睜著眼看我媽的嘴一張一合,腦子裡嗡嗡作響。
擺在桌子上的粥和那晚用來滅煙的湯逐漸融合在了一起。
腥臭、渾濁,令人作嘔。
我再也忍不住,衝進衛生間吐得天昏地暗。
我沒有再吃那份早飯,慌亂地衝出家門。
在上班的路上遇見了和我是同事的師兄。
因為我們是同門的關係,他很照顧我。
在組裡手把手教我處理資料,跟甲方的人周旋。
有時候他也會半開玩笑說,我和他就像親兄妹一樣親近。
我也真的把他當哥哥一樣看待。
手機鈴聲響了,是我媽發來的相親資訊。
我攥著手機裡醜陋的男人照片,臉色一陣陣地發白。
到了晚上,我又要被當作一個貨物被人指指點點,待價而沽。
師兄突然扭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說:“要不然你別去相親了,你就說公司開會,你媽問起來我給你圓謊。”
他眨了眨眼,我在他的慫恿下,小心翼翼地對我媽發出了那條虛假的謊話。
我媽很快打電話過來質疑我是真是假。
師兄幫我搪塞了過去。
他把手機扔給我,笑得爽朗:“相親取消,明天早上你請我吃早飯。”
一來二去,我開始頻繁利用這個謊言,從名為婚姻的海洋裡浮出水面,掙扎著呼吸。
從讓人窒息的生活裡看到一絲希望。
新專案完工的時候,領導要請我們整個部門一起吃飯。
我看著手機上相親物件發來的地址,照例發了一條公司有事的訊息,拒掉了這場相親。
我僥倖地以為這一次我還能像從前一樣幸運。
4.
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媽帶著我的相親物件猛然推門而入。
她怒氣衝衝,在屋子裡掃視一圈後,鎖定了我的位置。
她大步流星走到我的面前,不顧在場的其他人,對著我厲聲呵斥:
“吳梨!這就是你說的公司有事!聚眾吃火鍋就是你說的要緊事?你把人家客人扔在餐廳裡半個小時,自己在這裡大吃大喝!你還有沒有一點家教!”
“你知道小林是多好的孩子嗎?他一聲不吭等了你處理公事等了半個小時!要不是我為了看你有沒有好好跟人家相處,小林今天就能坐在那等你一晚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我的身上,不解地注視著我們。
我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她們議論紛紛,看向我的目光裡滿是好奇。
我慌亂地走到我媽面前,想要帶她離開這裡:“媽,這是公司的慶功宴,我沒騙人。”
突然,她眼睛一眯,懷疑地看向我:“難道你以前說的公司有事,也是為了不去相親,騙我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我的身上,我被死死地釘在原地。
我媽發現了我在騙她,她輕而易舉地戳破了我的編制的謊言。
我甚麼也聽不到,嘴唇忍不住地發抖,腦中一片眩暈。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為我辯解。
我媽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質疑,但很快,她抱著肩膀冷笑說:“我自己的女兒我能不知道嗎?你們都是一丘之貉,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慫恿我女兒來騙我的。”
我媽尖叫得更厲害了,她篤定了我一直在撒謊騙她。
她伸出手,指著我的同事們怒吼起來:“你們也是幫兇!都怪你們非要拉著我女兒來吃甚麼飯!她已經 23 歲了!再過一年就是 24 歲的老姑娘了!她要是嫁不出去!你們這裡有人能娶她嗎!”
“我女兒和你們不一樣,她只有我這個媽和她相依為命,要是她沒找個物件在一起,我死了她怎麼辦!”
一聲接一聲的質問像利刃刺進我的心裡。
讓我在同事們面前抬不起頭。
在這一場混亂的局面裡,我順著我媽瘦弱的背影,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一抹笑意。
笑得肆無忌憚,猖狂。
他無聲地開口對我說:“活該。誰叫你敢不來和我相親”
那一瞬間,血液倒流,我站在吹滿了暖風的包間裡,身體卻不由自主地一點點變冷。
我瞬間明白,這是他對我的報復。
我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身體,雙手死死抓住我媽,低聲哀求她:“媽,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哭得聲嘶力竭,拽著我媽拼命往外走,一刻也不願意多待:“媽,我會聽你的話相親。你別鬧了,和我同事沒有任何關係。”
我媽不罵人了,她扭過頭看我,瞳孔裡倒映出我哭得一塌糊塗的臉:“你真的願意去相親?”
我哭著點頭:“我去。”
我媽眼睛一轉,繼而笑起來:“擇日不如撞日,正好小林也在,你們就在這裡相親。”
5.
本該是慶功宴的包間被屏風隔成兩半。
一半坐著我同事,一半坐著我和我的相親物件-林原。
我媽貼著屏風站外面,仔細地聽我和林原相親的對話。
在狹小的空間裡,沒了其他人的注視。
林原的笑越來越猖狂。
他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後,慢慢開口:“我們家都是獨苗,我的老婆要好生養,替我們家開枝散葉才行。吳小姐,請你站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屁股大不大。”
我愣了一下,透過熱氣騰騰的火鍋看向他臉上的笑,不可一世。
我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熟悉,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他在羞辱我。
我媽不以為然。
久久沒聽到我站起身的動靜,她索性直接從屏風外探出一個頭,臭著臉催促我快點,別在林原面前丟了家教。
林原坐在位置上氣定神閒,看著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他篤定了我會妥協。
他翹起二郎腿,看著我嗤笑一聲:“吳小姐,我又不是要摸你的屁股,你這麼緊張幹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在我媽的注視下,就要強忍著羞恥心站起身。
師兄猛然從屏風外衝了出來,一腳踹翻了林原的椅子,騎在他的身上對著他的臉左右開弓。
他滿是憤怒:“放你孃的屁說我師妹家教不好!你相親對女孩開黃腔就是有家教了?”
滿滿當當的火鍋底料也被掀翻,濺起的熱油落到林原的身上,燙得他在地上翻滾扭曲。
像一隻腐爛發臭的蛆蟲。
那天的慶功宴被迫中斷,我們一行人連夜進了派出所做筆錄。
我愧疚地站到師兄面前對他道歉。
師兄看著我嘆了一口氣,伸手在我的頭上揉了揉:“該道歉的是那個傻逼,你跟我道歉幹甚麼。”
無處發洩的委屈找到了宣洩口,我站在那裡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師兄溫柔地幫我擦眼淚安慰我。
筆錄結束回家後,我媽沒有再說相親的事情。
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一般,不再逼我去準備結婚的人生大事,反而每天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問我的工作。
我鬆了一口氣,試圖修復我們之間的母女關係。
把公司裡的事情告訴了我媽。
但我低估了我媽對於讓我結婚這件事的堅決。
6.
我從省外出差回來的時候,我媽正站在公司樓下死死拽著師兄的衣領。
她的語氣急促且熱情。
“我們家梨梨從小成績就好,哪家的男孩都喜歡她!你喜不喜歡我們家小梨,喜歡的話下班就和阿姨去吃飯。”
“我知道,你上次為小梨出頭,一定是喜歡我們家梨梨才會這麼做的!”
“年輕人在一起大大方方地多好,哪有這麼多不好意思!阿姨心裡跟明鏡似的,甚麼都清楚。”
我像是超市裡打折促銷的過期食品,被我媽蠻橫地推銷到師兄面前。
礙於我媽的身份,師兄沒有用蠻力推開她。
他的臉鐵青,忍著怒氣對我媽開口解釋:“我和吳梨只是同事關係,您誤會了。我們之間不會發展出任何感情。”
公司樓下圍了一群人,她們都在圍觀這場鬧劇的發展。
有人看見了我。
她們圍在一旁鄙夷地上下打量我,竊竊私語。
嫌惡的眼神和日光都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身上,照得我渾身發燙,每一寸肌膚都被烤得冒煙。
燙得我想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我捂著臉衝了過去。
我用力地掰開我媽的手,對著她怒吼:“媽!這裡是公司!你別鬧了!你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我媽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她看著我不敢置信地開口:“你敢吼你媽了!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為你籌劃一切!為了你的人生大事求爺爺告奶奶的。你不但不感恩!還要吼我!”
“你覺得你媽為了你丟人?”
“叫你相親你不去,面前這麼好的人品你不珍惜!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算甚麼丟人!嫁不出去才是丟人!”
一字一句,都像是剜向我血肉的刀子。
無邊的絕望感又從我的心底湧出,裹住我的眼鼻,我渾身顫抖,幾乎要窒息死去。
每個人的目光都盯著我看,我好像被剝了一層皮,露出最不堪的血肉被她們的目光千刀萬剮。
為甚麼我要出生?
為甚麼我不能立刻死去?
組裡的領導走下來打圓場,說年輕人之間有點小感情正常,不過私人的事情可以放在私下說,在公司還是要專注公司的事情。
我媽的臉色更黑了,她怒視著領導:“你家沒有女兒要嫁?站著說話不腰疼誰都會!一把年紀了還要干涉年輕人的終身大事,梨梨就是跟你們這些人待久了!才會做出這些忤逆父母的事情!”
我死死拽著我媽,求她回家:“我和他甚麼關係都沒有!媽求你,求你回家去吧。”
領導的眉頭皺了一下。
緊接著,他打著哈哈,安撫著我媽,說自己一定支援年輕有為的年輕人談戀愛。
我媽這才鬆開手,坦然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不緊不慢地走了。
走之前恨鐵不成鋼地把我扶起來瞪我:“你看看你怕甚麼,你們領導都放話了”
我麻木地送走我媽,對上領導冷漠的目光。
我被領導帶到辦公室裡單獨談話,一張離職的表格遞到我的面前。
上層領導開除我的理由是:我的行為對公司形象影響不好。
我看著面前列印好的開除通知書,臉色蒼白,顫抖地看向領導。
領導嘆了口氣,搖頭:“吳梨,我也沒辦法。”
7.
我頂著紅腫的雙眼回家時。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多虧了你媽,你和那小夥子在一起了吧。媽媽為了你這樁婚事費了不少心思。”
桌子上還擺著我媽為我量身定製的相親表格,最下面積壓著一大疊男人的照片,那是原本定下的我未來一個月要見的相親物件們。
我突然很累,很累。
我衝了過去,發瘋一般把桌子上的照片搶在手裡剪成碎片。
我媽跳起來和我搶。
我神色癲狂,站在桌子上舉起手對我媽說:“媽,你再逼我結婚我就去死!”
我媽愣住了,跟我搶照片的手一頓。
我還來不及欣喜。
我媽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媽媽含辛茹苦養大你怎麼多年,就是為了你能得到幸福,為了你能讀一個好大學,找一個好工作,找一個好老公。”
“媽媽知道一個人有多不容易,媽媽不願意你也過這樣的苦日子。”
“媽媽也是想要你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和你過一輩子,在媽媽走了之後和你有個照應。”
“媽媽是為了你好,早知道相親對你是一種痛苦,媽媽寧願自己去死!”
說著,我媽拿起地上碎掉的杯子碎片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戳。
鋒利的瓷器沒入面板,殷紅的鮮血從我媽的脖子裡不斷流下,刺痛了我的雙眼。
我和我媽相依為命,我們之間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我媽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失去她這個母親。
所以,她也肆無忌憚地用死來威脅我。
我連滾帶爬地從桌子上滾下,去搶她手裡的碎片,一邊哭一邊道歉:“媽媽我錯了,你鬆手!我求你了,你鬆手!”
我媽的脖子上被劃出一道血痕,血從我的指縫中間源源不斷地溢位來。
看見我妥協,我媽鬆開了手,盯著我說:“你答應媽,去相親。媽是為了你好。”
我搖頭,她就又伸手去摸地上的碎渣子。
我坐在一地的玻璃渣上,看著我媽眼裡的算計。
我又哭又笑,胡亂地點頭。
8.
我被開除的事情沒有告訴我媽。
每天照舊定時躲出去假裝自己還有工作。
我知道,如果我告訴我媽我失業了,我媽一定會發瘋。
她會逼著我永遠地坐在咖啡廳的位置上,畫著精緻得體的妝容,永不停歇地面對不同的男人,被他們評頭論足。
我無處可去。
我獨自坐在公園裡,看著公園裡的小狗搖尾巴,看小孩放風箏。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除了我。
我想要讓自己對來到我腳邊的小狗露出笑容,但很快我就發現,我笑不出來。
我伸出兩根手指,把自己嘴邊的肌肉往上拉扯,試圖讓自己開心起來。
無論我怎麼做,我的臉上依舊是麻木,我失去了快樂。
眼淚不自覺的從眼眶裡流下,我用手慌亂去擦。
我是想要笑的,我不想哭。
可是不管我怎麼擦,眼淚都擦不完。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膝蓋大哭起來。
一包印著小狗的紙巾被遞到我的面前。
我順著紙巾抬頭看去,師兄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眼下裹著厚厚的黑眼圈,腳步虛浮。
我下意識就想要逃,我對不起師兄。
師兄伸手按住了我。
他疲倦地在我身邊坐下,被他裝在外套包裡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
我沉默地坐在他的身旁,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很久,久到那串手機鈴聲接連不斷地響到第六次。
師兄坐在我的身邊,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吳梨,你該逃。”
沒有停歇的手機鈴聲在這個時候嘎然而止,擴音鍵被他按下。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小何,只要你願意和我們家梨梨在一起,彩禮錢甚麼的我都不要,只要你和她結婚。你是個好孩子,一定會對梨梨好。”
“梨梨辭職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這傻丫頭還以為能瞞得了我。那個工作辭職了也好。免得一直相不到好人家。等她自願和我妥協的時候再說出來。”
“我給梨梨找了個好工作,坐人家公司前臺,一個月朝九晚五的。主要是穩定,以後你們有小孩了也好帶,就讓梨梨操持家裡。”
“不用怕梨梨不答應,只要我出馬,她一定會覺得對不起我辛辛苦苦找的工作,妥協去上班的。”
後面的話被師兄伸手結束通話,在他急促收回的手機頁面上,我看到了一整頁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
不同的帳號,同一個歸屬地,全是我媽打給他的電話。
我連抱歉也說不出口,世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色彩。
我的眼裡只看得見那一整夜的通話記錄,五分鐘一通的電話,我媽打了整整一個月。
一通通電話,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拖住我的雙腿,拖著我不斷往下沉,越沉越深。
師兄揉著眉心疲倦地看向我:“吳梨,你要逃出去過自己的人生,還是要去做月薪 2000 的全職主婦?”
我僵硬地抬起頭:“師兄,我好想死啊。”
9.
我麻木地回到了家,我媽坐在沙發上對著我慈祥地微笑,招呼我快吃晚飯。
桌子上全都是我愛吃的菜,一起看起來都是那麼溫馨。
可惜,全都是騙局。。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揹著包站在門口去“上班”。
我媽還是那麼體貼地準備好早餐。
她幫我整理好衣領,溫柔地對我說:“在公司要多跟人家領導學東西,知道嗎?”
我麻木地看著我媽,心裡好像要流淚,又甚麼也流不出來。
我像被我媽捏在手心裡的玩具。
我媽是怎麼看我的?
我不知道我媽到底是為甚麼要做這些讓我難堪,讓我痛苦的事情。
我只覺得自己是一場巨大的笑話。
刺骨的冷意又回到我的身上,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考差了成績。
小心翼翼地回到家,我怕我媽罵我。
我媽只是溫柔地對我說:“沒關係的,媽媽含辛茹苦地生下你,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能夠開心。媽媽做這麼多都只是為了你能夠開心。”
那時的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我媽,我想起鄰居們對我說的話,我媽養我不容易,我必須要好好聽我媽的話。
巨大的愧疚感讓我放聲大哭。
我那個時候好怕,我怕我會辜負媽媽對我的期望。
我想著,媽媽對我這麼好,我不能辜負了她的心意。
後來,我媽站在公司樓下,拿著她對我的好指著我叛逆,罵我頂撞父母。
我那時心裡也全都是愧疚。
我對不起我媽為我付出的一切,我為自己感到不齒。
想到這裡,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那時的我怎麼沒發現呢。
我媽從小到大都是一樣的。
她設下一個巨大的“為你好”的圈套,好用我對她的愧疚讓我妥協。
再掌控我。
在我出生時,陷阱的繩索就被我媽栓在了我的腳上。
把我困在原地二十三年。
我走出門,帶著身份證和為數不多的存款,匆忙逃離了這個家。
我換了新的手機卡,買了去往陌生城市的機票。
我把自己隱藏在人群裡,企圖擺脫我的命運。
揣測不安地奔向我想要獲得的美好人生。
但我媽總有辦法找到我。
就像捉迷藏時她總能在衣櫃裡抓到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我一樣。
10.
她號召了一堆人來抓我。
她對著鏡頭包含熱淚,舉著我的照片:“孩子,我知道我不應該反對你們自由戀愛,可是你也不能因為這事就離家出走。媽媽很擔心你,你快回來。媽再也不阻攔你和物件談戀愛。”
或許是意外,或許是有意。
我媽甚至還帶了戶口本,她把印著我資訊的那一頁翻開,放在鏡頭前喊得撕心裂肺:“媽媽把戶口本都帶來了,只要你回來,馬上就去民政局結婚!”
評論區裡的熱心網名為我媽的行為落淚,自發地開始轉發我的照片。
要幫助這位可憐的母親尋女。
師兄的電話打來,再三告誡我在外面小心,他會想辦法幫我澄清反擊。
我輕聲應下,躲藏在陌生的城市裡整整半個月。
我媽持之以恆地拿著我的簡歷去相親角給我物色新物件,在牆壁和電線杆上貼滿尋找我的小廣告。
上面寫著加黑加粗的一行大字:重金酬謝,願意和愛女結婚者,彩禮全免。
我的個人資訊在網路上無所遁形。
到處都是炒得火熱的尋女新聞。
找我的賞金從三位數升到了四位數。
很快,就有人為了那幾千塊錢,向我媽舉報了我在的地址。
我媽找到我的時候,我正揹著包想要躲去下一個地方。
我媽和林原從黑暗裡狂奔而出,拽著我的肩膀獰笑:“你必須跟我回去結婚!”
猙獰的笑意讓我毛骨悚然。
11.
我因為反抗我媽,被她打得渾身青紫交加。
我媽徹底撕下了她偽裝的假面,對我這個不願意結婚的不孝女使盡了渾身解數。
想要把我徹底收服。
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渾身上下都在痛。
我媽貼在廣告牌上的相親廣告吸引了不少男人。
我媽耐心且珍重地把那些送上門的男人資訊剪裁,整理,貼在我原本的相親冊子上。
那本冊子被一張又一張的照片疊得越來越厚。
厚得讓我喘不過氣來。
貼好照片,她又湊上來問我:“你打算甚麼時候結婚?”
我看著我媽的臉,靜靜地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結婚的,你做夢去吧。”
我媽看著我臉,發出呵呵的笑聲。
她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定會結婚。”
我以為她說的那個人會是我師兄,她選擇的好物件人選。
我突然絕望地想,如果是師兄,我會不會能夠離開這裡?
我可以和師兄結婚後再離婚,徹底逃走。
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向老天爺不斷地祈求。
誰和我結婚都好,求求你,帶我走吧。
12.
和我結婚的人不是師兄,而是林原。
為了男人的自尊心,他送了我媽一萬現金當作我的彩禮錢。
我媽站在門口數著林原送來的彩禮錢,每數一張,就慢悠悠地哼一首歌。
她瞥了我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在等誰,那個幫你逃跑的小子。算我看錯了人,你永遠都不會再和他見上面。”
她拿出一張照片,師兄滿身血汙地躺在地上,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我猛然尖叫起來,對著我媽怒吼:“你們瘋了!這是犯法!這是犯罪!”
我媽繼續笑:“都是輕傷,判不了多久。我特意查過輕傷的判定標準。”
“這都是你害的,要是你願意老老實實相親結婚,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事 。”
繼而,她對我苦口婆心地勸說:“每個人都要結婚生孩子的,你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女人只有結婚生了孩子,這輩子才會圓滿。”
她堅定地對我說:“這就是你作為女人的命。”
我媽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她笑得整個牙齦都露在了外面。
掰著手指頭和我計算我和林原的婚禮。
臉上幸福的神色幾乎溢位,彷彿那個馬上要結婚的人是她。
說到最後,我媽又抓住我的手疊在一起,急切地對我們:“只要等你結了婚,生了孩子,你就會明白媽的良苦用心了。生了孩子就會好的。等看著你結了婚,生了孩子,媽這輩子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我忍不住想要乾嘔。
任務,又是任務!
這個從我媽從小聽到大的任務折磨了我一輩子!
這他孃的甚麼結婚的任務是誰交給她的?
一切都荒唐得令我發笑。
我強撐著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憤怒地往我媽身上吐了一口血水。
我猙獰地叫喊:“這輩子我都不可能結婚!我一定會逃出去!”
我媽把我扔進了臥室裡。
我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強忍著劇痛,順著管道從五樓爬了下去。
13.
滑膩膩的管道很不好爬,我不敢低頭去看腳底。
只要看一眼,我就會瞬間喪失所有的勇氣。
我在心裡憋著一口氣,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才爬到了底。
踩到堅硬的水泥地時,我鬆了口氣。
緊接著,死裡逃生的喜悅在心裡蔓延,我簡直要跳起來歡呼。
我終於要離開這裡!
我媽能抓得了我第一次,難道還能抓到我第二次嗎?
我伸手摸向內衣,那裡還放著備用的臨時身份證。
我幾乎是一路狂奔地衝向小區門口。
在踏出小區的那一刻,我的血液瞬間凝固,頭皮發麻地看向站在小區拐角的兩人。
我媽站在我的面前,林原站在她的旁邊。
好似一對惡魔。
我被林原揪著頭髮拖回了家裡,一下接一下沉重的拳頭砸在我的身上。
砸到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鮮血覆蓋了我整張臉,血嗆進我的鼻腔,我幾乎窒息。
我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
林原停手後,我聽到我媽和林原的交談聲。
我媽的聲音尖銳刺耳:“吳梨不老實,那就直接生米煮成熟飯!”
我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四肢卻怎麼也不聽使喚。
林原黏膩的肉體已經湊了上來。
我媽守在門口,聽見房間裡傳來我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後。
她急忙走了進來。
她迅速地在我身下摸了一把,黏膩的血沾在她的手上。
她欣喜若狂地看著我,對我說:“你被林原睡了,你逃不掉!你只能嫁給林原哈哈哈!你必須結婚生孩子!”
我媽大笑起來,順著我的角度,我只能看到她猙獰扭曲的下頜角。
記憶裡溫柔的媽媽彷彿被結婚兩個字徹底吃幹抹淨。
我再也不會因為我媽難過了。
我只想要知道,她為甚麼想要讓我結婚,小時候說著只要我幸福的人為甚麼會突然改變。
變得暴力,粗鄙,變得面目全非。
頭頂的天花板還在不斷地晃動。
我看著我媽的臉,忍不住狂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林原伸手來捂我的嘴。
對著我憤怒地大吼:“臭婊子!你笑甚麼!”
我看著他那張猥瑣至極的臉。
笑得更加癲狂。
我不笑了,扭過頭輕聲問我媽:“媽,你能告訴我,我為甚麼一定要結婚嗎?我不想再聽那些虛假的謊話。你告訴我原因,我就結婚。”
我媽的臉色藏在黑暗裡,過了一會兒,她回答我:“等你結了婚,你就會知道。”
14.
結婚的當天,我坐在梳妝室裡。
被打扮成沒有血色的傀儡新娘,紅色的唇下面隱藏著我殘破的靈魂。
被磨得發亮的利刃藏在我的裙襬裡。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得殘忍且美麗。
我想,實在不行,我還可以殺了他們。
殺了全部的人。
死也沒關係,我已經瘋了。
瘋得徹徹底底。
我低垂著眼,我媽推門走進來。
她按照慣例來為我梳頭。
我靜靜地對我媽說:“媽,我想殺了你。”
我媽比我還要平靜,她頓了一下,看向我滿是傷痕的手臂回答:“等你結完婚後再說。”
我們再也沒說其他的話,我看著鏡子裡的我,覺得一切都無聊極了。
鬼使神差的,我偏頭去看沒關好的大門外。
外面是酒店長長的走廊,為了婚禮,外面鋪上了豔麗的紅毯。
在看到紅毯的那一瞬間,一個聲音猛然在我腦內響起:“恭喜宿主繫結人生任務系統。”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陌生。
外面的一整條紅毯長廊都變了個樣子,紅毯上密密麻麻鋪開一條又一條任務。
“結婚。”
“懷孕。”
“生子。”
“送孩子上幼兒園。”
“送孩子上小學”
“送孩子去上初中。”
密密麻麻的字佔據了我的所有視線。
機械的系統音正在播報:“請宿主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務。”
我媽還站在我身後為我梳頭。
透過鏡子,我看到她的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 99% 的進度條。
進度條的終點寫著:“抱孫子。”
15.
我又偏頭去看外面長廊的人們。
年輕活潑的女孩們頭上空空如也。
已經結了婚生下小孩的服務員頭上的進度條寫著:“供讀小孩上小學。”
密密麻麻的任務節點出現在我面前。
每一個任務下面都擺著不同的獎勵,我的任務下也擺著不同的獎勵。
結婚是一連串任務的開始,它的獎勵也是最閃耀的。
下面寫著,可以實現我一個心願。
我看著我媽頭上的節點,顫抖著摸上我媽為我梳頭的手。
我終於明白,我終於明白我媽為甚麼要讓我結婚。
我淚流滿面,看向一連串任務單為我鋪就的紅毯笑出了眼淚。
原來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
每一個人都陷入了逃不掉的陰謀裡。
只要結婚,就會被迫繫結這個所謂的人生任務系統。
結婚後為了完成任務生下小孩,又逼迫自己的小孩去結婚,去繫結系統。
我大笑著掙脫我媽的束縛,一躍衝到玻璃窗上,盯著我媽緩緩道:“媽,我要從這裡跳下去,不結婚了。”
我媽衝了上來。
她死死地拽住我。
嘶啞著喉嚨衝我怒吼。
“你瘋了!必須結婚!”
我歪頭,笑得越發大聲:“我知道啊,親愛的媽媽,我甚麼都看見了。我終於知道你為甚麼要急著讓我結婚了,是為了那個任務對不對?”
我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
我猜對了。
我繼續說:“讓我猜一猜,是甚麼樣的懲罰讓你迫切地要把我嫁出去,哪怕是代價是和親生骨肉徹底決裂。”
我站在窗臺上,輕聲吐出我猜想的那個答案:“我不結婚,你就要死。對不對?”
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她磕磕絆絆地逼問我,看起來好像快要崩潰:“你怎麼會知道?你還沒有領證,你不應該看見的!”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我笑得流出了眼淚。
真相比我想象得更加荒誕。
在我媽驚恐的目光裡,我從窗臺上翻了回來,湊到我媽的耳旁輕聲說:“媽,託你的福,可能是系統也認為我嫁人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提前為我繫結了系統。畢竟我沒有結婚證,都被你綁來參加了婚禮,還有甚麼事不可能發生的呢?”
我媽緊張地看向我,她顫聲說:“你已經繫結了系統!結婚生子是你註定的命運!這個婚你今天必須結!”
我忽略了她的聲音。
哼著歌,坐回到鏡子前慢悠悠地為自己梳頭。
突然間得知這巨大的秘密,我渾身不斷地顫抖,看著任務點下那個閃爍著金光的獎勵點。
我對著鏡子勾唇一笑。
人被逼到絕境時,心態總是會在陷入生死邊緣的那一瞬間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換。
我突然不想要大家死得這麼痛快了,我改主意了,我要一點一點地折磨大家。
飽受折磨地死去,才配得上他們的結局。
在帶上婚戒的那一顆,屬於我的人生任務徹底啟用。
我抬頭看向林原的頭頂,他的頭頂上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
我的心裡譏笑一聲。
原來這個系統只針對女人。
懸在我頭頂的結婚任務變成璀璨的金色,系統的機械音在我耳旁響起:“宿主,請問您想要實現甚麼願望。”
16.
我媽慘白著臉,心驚膽顫地陪著我完成了婚禮。
在婚禮的最後,大堂裡終於只剩下我和她。
我不再瘋癲,我看向我媽,親熱地挽起她的手臂,又變成了她乖巧的女兒。
我笑眯眯地說:“媽,你說對了,我終於明白人為甚麼要結婚了,結婚才是一個人完整的開始。”
“我要生下一個孩子,完成我的人生任務。也為了媽媽你。”
“我和媽媽,現在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我的表情真摯又誠懇,看向我媽輕聲問:“所以媽媽,系統給你下定的最終期限,是甚麼時候?”
我媽懷疑地看向我,她的餘光不斷偷瞥到我頭上的任務節點。
在看到我頭頂明晃晃的“生子”任務時,她鬆了一口氣。
對著我開口說:“50 歲之前。”
我在心底默默算著我媽的年齡,她今年已經 47 歲了,離 50 歲只差三年。
只是三年,我等得起。
我微笑點頭,拉著我媽的手走出大門。
在心底對著系統說:“我的第一個願望,要在我媽 50 歲生日那天后懷孕。”
這三年裡,我不再對我媽做任何逆反行為。
按著所謂的人生任務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媽堅信我已經對這所謂的系統妥協。
她喜笑顏開,等著她人生任務的完結。
等到她 49 歲時,她再也等不了了。
她原本年輕的臉上出現了皺紋和老人斑。
那是沒有完成任務的懲罰。
她在這之前,所有的任務獎勵都換成了青春永駐的美貌。
她瘋狂地來家裡收走了所有的避孕套,給我們熬大補的藥湯。
她近乎癲狂地貼上我的肚子質問我:“為甚麼?為甚麼你還沒有懷孕!”
我只是靜靜地笑:“我不知道。”
我媽做的一切都沒有用處。
在她過 50 歲生日的時候,我做著那份月薪 2000 的工作,破天荒給我媽辦了盛大的生日宴會。
我媽坐在輪椅上,家族裡所有的小輩輪番走上前給她送祝福,祝賀她長壽。
我媽哽著嗓子,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我媽明白了我想要做甚麼。
我站在一旁,看著我媽垂死掙扎的表情,忍不住心底的快意。
在卡著凌晨唱完生日歌后,我媽臉上的表情更加猙獰。
死死地看著我嘴裡發出嘶嘶聲:“孩...孩子....懷.....孕.....”
我作為她的女兒,帶著送給她的賀禮壓軸出場。
我送給我媽的禮物是一根兩條槓的驗孕棒。
她睜著眼睛想要說甚麼,她張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向我:“你......你!”
我把那根驗孕棒塞進她的手心,微笑:“恭喜您,您要當外婆了。”
一切都來的太晚了。
我媽被人簇擁著死在了她 50 歲生日宴的當天。
我蹲在地上,摸上我媽不再年輕而變得粗糙的手,把自己的頭貼了上去。
害我掉進地獄的罪魁禍首死了,我本應該高興。
可我怎麼也笑不出來。
兩隻手指頂在嘴角,我的笑比哭還難看。
我趴在我媽的手心裡喃喃自語,像是問我媽,又像是在問我自己:“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梨梨長大成人】
“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只要等你結婚生了孩子,媽這輩子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你不結婚,我就去死!】
“媽媽,你真的愛過我嗎?”
【等你結了婚,你就會知道】
“媽!!!你回答我啊!!!!”
大殿內人頭攢動,鋪天蓋地的哭聲塞進我的耳朵裡。
“吳梨,你媽死了!”
我媽的壽宴和葬禮之間只隔了三天。
我和林原站在原本用做壽宴的大廳外待客,來弔唁的朋友們勸我不要太過傷心,要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我看向一旁醜陋的林原,又看向擺在我的人生任務上密密麻麻的清單和獎勵。
情不自禁地摸上我的肚子。
我不會傷心,我還有個孩子呢。
我的人生任務還要靠著我的孩子完成。
在第二年的冬天時,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
看著頭頂上生子那一項任務完成時,我躺在病床上笑得前仰後合。
肚皮上生產的傷口驟然撕裂,劇烈的痛意讓我不斷回憶起我被林原侵犯的夜晚。
橫在肚皮上的疤痕可以消除,橫在心上的疤痕卻永遠不會。
那天的場景被我牢牢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記。
我冷聲對系統說:“我要實現我的第二個願望。”
懷孕生子是一項偉大而又痛苦的任務,一條生命因此我的痛苦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作為任務的回報,系統送給我的獎勵異常豐厚。
17.
女兒滿月的時候,林原死了。
他死在一場連環強姦案裡。
他死的那天,我去給他收屍。
他的屍體被擺放在臺上,每一個地方都遍體鱗傷,沒有一處好皮。
頭骨被兇手用重物敲碎成兩半,整個頭都軟塌塌地攤開在臺上。
和所有被侵犯死亡的人一樣,他的身體裡被塞進了很多異物。
嘴裡也是一樣。
所有的牙齒被連根拔起,他在死之前,連一聲慘叫也發不出。
我只看了一眼,就衝出門外捂著嘴蹲在角落乾嘔,身子忍不住地顫抖。
活該。
我忍不住地顫抖,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在興奮到極致的時候,也會想要嘔吐。
我興奮地幻想林原死之前的場景。
想象他死亡前的哀嚎。
一旁的警察走上前來,安撫我:“節哀順變,兇手已經緝拿歸案。”
我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垂下眼點頭。
轉頭把林原的骨灰全部扔進了臭水溝裡。
我蹲在一邊,看著裡面黏在一起的汙泥,輕笑:“真噁心。”
提前為他買好的保險讓我獲得一大批賠償金。
我收拾東西準備搬離這個城市時,一直和我家有交集的陳阿婆也來我家做最後的寒暄。
陳阿婆一生未婚,和我們這些小輩聊天是她的快樂。
陳阿婆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女兒,嘆了口氣對我:“你們母子兩的命都苦,你爹死的時候,你和你女兒差不多大。可憐你了,和你媽一樣這麼年輕就要做單身媽媽。”
關於父親的記憶,我幾乎是一片空白。
聽到陳阿婆談到我爸,我迫切地抓住陳阿婆的手,不斷追問著關於我爸的事情。
我的腦中忍不住出現一絲幻想。
如果我爸還活著,會怎麼樣?
我會不會不用被逼著結婚。
爸爸都愛女兒,我爸一定會護著我!
陳阿婆看著我期待地眼光有些驚奇,她撇了撇嘴:“你怎麼會想起你爸和你在一起呢?你爸就是個爛賭鬼,不知道怎麼能娶到你媽的。天天打你媽,要不是我們街坊鄰居攔著, 你媽早就被你爸打死了!”
陳阿婆悄悄湊近我的耳朵:“後來啊,老天也看不下去。你爸從外面喝酒回來的路上, 一個不注意, 摔死在河裡了。嘖,這就是報應啊。”
心底升起的那點希望又被撲滅下去, 我沮喪地點頭, 準備繼續收拾行李。
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和我媽可真是親母女, 連我們的婚姻都一模一樣。
我嫁給一個爛人, 我媽也嫁給一個爛人。
我被爛人拳打腳踢, 我媽也被爛人拳打腳踢。
他們死的時間還都差不多。
簡直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從未被我注意到的細節在我的腦內一齊浮現。
一切的事情因果逐漸串聯在一起。
怎麼會一模一樣呢?
怎麼會一模一樣!
心底那個最不可能的真相逐漸在我心底浮現。
我狂奔著衝下樓, 攔住陳阿婆。
在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裡,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那, 我媽愛我爸嗎?”
陳阿婆思索了一下,很快回答我:“不愛, 但是她很愛你。你出生的時候, 她笑得很開心。”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來如此。
媽, 原來我和你都是一樣的人。
我們的命運, 原來是一條不斷重複的閉環。
我早該想到的, 我的媽媽,在年輕時也和我一樣。
她也是被她的媽媽逼著走上了嫁人的道路, 她將這一條重複錯誤的道路,延續到了我的身上。
陳阿婆看向我, 焦急地伸手來拉我“這是怎麼了?”
我緊緊抱住陳阿婆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我想我媽!!!”
18.
我搬了家,給我的女兒取名樂欣。
我希望她能事事順心如意,我想要她擺脫我曾經走過的路。
深夜裡, 我躺在床上,看著樂欣的小臉, 悄悄勾起她的小指小聲說:“媽媽只希望你開心就好。”
我在她面前努力維持著完美媽媽的形象。
隨著樂欣的長大,我的人生任務也在一步步向前走。
我看著她上了小學,初中, 高中。
再到大學。
我將自己所有的愛都灌注在了樂欣的身上。
自從我媽死後, 我一直在想, 我媽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她究竟是從哪一刻起,決定開始逼我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
直到樂欣畢業的那天,我請假去接她回家。
她站在樹蔭下,小臉糾結成一團。
看著我猶豫再三, 對我開口:“媽媽,我不想結婚生孩子,我害怕。”
與此同時,那條安安穩穩一直向前走的綠色的任務線在這個時候驟然變紅,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一道又一道鮮紅的警告聲出現在我的耳朵裡:“檢測到宿主偏離人生任務軌道, 請儘快回到任務線上, 否則立刻抹殺宿主!”
尖銳的警告聲一遍又一遍摧殘著我的神經。
那條困惑了我多年的疑問, 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我媽當年做出的選擇,在今天分離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分叉路口。
我忍著腦內的劇痛,對著女兒露出一個笑臉。
像小時候的那樣, 拉上她的小指輕聲對她說:“好,媽媽只要你幸福快樂就好。”
那條一直前進行走了多年的閉環,在今天猛然斷裂。
(全文完)
作者:四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