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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節 狐妖與小道士

2023-09-20 作者:桑蘇吖

我給人卜卦,被一書生纏上了,非得跟我回家。

小書生看著文弱,實則是個小嬌夫。

後來,“小嬌夫”懶懶將九條尾巴盤在床上,指使地上的小小狐狸洗衣做飯收拾家務。

“把尾巴藏藏好。記住了,你娘就喜歡這款。”

1

玄天觀被毀了。

那狐妖立於觀簷,一襲紅衣迎風飄揚,肆意囂張。

“臭道士,再不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我便血洗你這玄清教。”

師父寧死不吐露他索要之物的下落,狐妖發怒,九條火紅狐尾將人勒到空中。

眾人驚竄。

師父身負重傷,不知所蹤。

師兄素來看我不順眼,趁機將我趕下山去。

我當即在山下最熱鬧的街市擺了一個攤算卦。

父母雙亡後,我被師父收容,從小便對天命之道極有天賦。

掙點碎銀餬口足以。

2

某日,來了位李姓公子,自稱書生,前來求問自己何時能中舉。

來人衣著素淨簡單,相貌看著平平,只一雙微微上勾的桃花眼,好是眼熟。

見我微怔,書生掩扇微微一笑:

“道長,可是想起故人?”

我哪裡有甚麼故人。

我搖搖頭,給人算起卦來。

奇怪,竟甚麼也算不到。

我再次卜卦,一陣清風拂過。

咦,有了。

真是怪事。

“明年此時,公子便可一試。”

書生連連稱謝。

卻遲遲給不出五枚銅板。

半晌,臉色蒼白:

“先生,在下囊中羞澀,可否,以身抵債?”

桃花眼懨懨垂著,看著病弱可欺。我擺擺手,示意作罷。

沒想到收攤時,那公子又出現了,一臉窘困難言。

看到他身後拎著的破布包袱,我嘆了口氣。

同是天涯淪落人,看樣子又是一個無家可歸的。

我這是被賴上了。

罷了。

我把書生帶回了自己臨時居住的小破茅屋。

幫村頭王大娘卜卦捉到偷雞賊後,她好心告知我村裡有處荒廢的茅屋,因鬧鬼無人居住。

我便住在了這裡。

棚屋簡陋,書生卻很感激。

當晚我正準備如往日一般就著冷饅頭果腹,只見書生望著我發呆。

我以為是他嫌棄饅頭難以入腹,第二日便去村口王大娘的菜地裡要了點小菜。

王大娘心腸熱,不肯收錢。

等我收攤回家,桌上已擺放著熱飯熱菜。

“道長辛苦了,我做了幾道小菜,若不合道長胃口,還望莫嫌棄。”

本以為是個遠庖廚的嬌氣書生,沒承想廚藝卻是一絕。

我當下幹了三碗飯。

不止如此,破敗雜亂的茅屋很快被他收拾得敞亮乾淨。

天晴時將墊著的稻草曬得乾爽蓬鬆,下雨了還特地尋來鎮上給我送傘。

一日三餐有熱飯,洗衣縫補更不在話下。

連王大娘都忍不住問我,這書生是不是我養在家裡的甚麼小嬌夫。

賢惠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然而書生聽聞只是掩唇赧然:

“小道長收容在下已是感激不盡,大恩不言謝,李某隻能略盡綿薄。”

好像也是這個理。

大概是我真的無情無心,我這人,向來不愛糾結。

修道之人雖慾望寡淡,可日常起居有人照拂,對方看起來又樂在其中,再拒絕就不識抬舉了。

“如此,便有勞李公子了。”

“還不知道長尊姓大名?”

我擺擺手:

“無名小輩,叫我菩提便是。”

菩提……

我不曾留意,眼前這小書生黑眸精光乍現。

小書生讀書很用功。

尤愛夜間苦讀。

每每入睡,都能看到他屋內燭火尤亮。

我入睡極快,恍惚中,便沉沉睡去。

渾然不覺那燭火在我睡去後,便驟然熄滅。

月色下,“文弱書生”早已換了副皮相。

一條火紅長尾撞開形同虛設的木門,剩下八尾裹著妖風猛地向我襲來。

見我無知無覺,摺扇輕佻地勾起我的下巴。

“終於找到你了。”

狐妖那張模糊了性別的俊美面龐陰冷一笑。

茶色的琉璃眼一瞬猩紅。

五指變作尖爪直直掏向我的心臟,卻不知被甚麼格擋開來。赤璃眯眼沉思。

不知想到了甚麼,瞭然哼笑。

周身冷意更甚。

菩提本無心,唯有動情,才能破了這層保護道心的結界。

原來如此。

真是用心良苦啊。

翌日清晨起來,書生已備好早膳。

我道過謝,便如常端起碗乾飯。

並未察覺到對方欲言又止。

直到我要出門,才猶豫把我叫住。

“道長今日,沒發現我有甚麼異常嗎?”

異常?

我繞著人轉了個圈。

看了看胳膊又看了看腿,完好無缺啊。

我自然不知道,等我離開後,那張純良無辜的臉上露出的妖詭之色。

是何其惱怒不甘。

赤璃隨手點了點一個路過的村夫。

那村夫見了他,頓時路都不知怎麼走,滿目淫邪痴色。

“美、美人……”

赤璃冷笑,扇子一揚將人掀飛至十里外。

這小道士眼瞎了不成,竟對他們狐族引以為傲的皮相無感?

晚上我正洗漱完準備上榻,忽聞書生驚恐呼聲。

“道、道長救命!”

我連忙開啟門。

書生彷彿看到救星,緊緊貼在我身後。

“道長!我屋內有蛇……不知今晚,可否借住一宿?”

燭火下,那雙眼睛盈盈帶淚,眼尾嫣紅。

一時之間,彷彿我才是那話本里的書生。

3

雖然從小在道觀長大,男女之間並無太多差異。

但我依然愣了一瞬。

“李公子,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在下雖修道之人自然無妨,但同寢一室,怕是有損公子清譽。”

聽我此言,書生臉色愈發蒼白。

意識到自己失言失態,朝我略一作揖滿臉羞慚離開,垂下的睫毛卻蓋不住眼底的恐懼。

想必是真的害怕。

看著那瘦削孤伶的背影,我竟有種想把人叫住的衝動。

我躺回榻上,頭一次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悶叫,像是被甚麼東西咬了。

我心下一驚,趕緊跑過去。

便見書生跌坐在地上,面無血色捂著腳踝。

兩道猙獰的牙印,分明是蛇剛剛咬的。

我找到了縮在角落的蛇,快準狠地打中七寸。

幾下後,那蛇便不動了。

書生白皙的臉上滿是汗珠,眼角含淚:

“道長,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傷勢,發現得及時,還不算麻煩。

我自幼被道觀裡師兄弟各種欺凌,經常在寢榻上發現這些蟲蛇。

一來二去,早已不足為懼,也算得上是半個行家了。

“你別動,我替你把蛇毒吸出來。”

我一心救人,沒有他念,只想趕緊把毒血吸淨。

沒承想一抬頭,小書生眼角眉梢都是紅的。

奇怪,還是毒發了嗎?

眼見小書生渾身越來越燙,眼神也越來越不對勁,攥著我的衣袖死死不放——

“道長,救救我……”

為甚麼之前不覺得,小書生竟長得如此……貌美?

我猛地搖搖頭,一個激靈躲開了他的懷抱。

“這蛇毒忒兇險,等我!”

我轉身,沒有看見書生抬起臉時的不可置信。

舉著一通冰冷的井水回來,二話不說朝他澆過去。

水滴順著書生垂下的羽睫滴滴墜落,衣服、頭髮,全身無一倖免。

他周身的熱意都算降了下來,大概是那井水太冷,此時我覺得脖子冷颼颼的。

見書生低著頭一動不動,我有點後悔了。

糟了,夜裡本就寒氣重,不會又給這本就體弱的小書生整上風寒了吧?

“李公子,你現下感覺如何?”

不知為何,我感覺到了一瞬莫名的殺意。

但不等我反應,小書生已經渾身發抖,神色靡靡,竟是有昏厥之兆了。

4

我升起火堆,整晚守在小書生身旁。

他的外衣已經溼透,我只好解開給他晾乾。

半夜,他滿臉冷汗唸叨著冷,唇色慘白,十分悽慘。

我只好抱著他取暖。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時就讓他進來。

如今這般,更是授受不親了。

天色將明,忙活了一晚上,我也沒力氣想別的了,眼皮一沉,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感覺自己脖子被甚麼東西綁住,越來越緊,越來越悶。

快不能呼吸了。

我下意識地抓住那根“繩子”。

並不知道意識模糊時的“抓住”,只是抬起手蹭了蹭而已。

那團毛絨絨的繩子突然鬆開了。

耳邊迴響起一個古怪低沉的聲音:

“臭道士,拿開你的髒手。

“吾生平最不喜皮毛被打溼。等拿到菩提,第一個便將你吃了!”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有妖?!

我掙扎著睜開眼。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一旁的書生不見人影。

我猛地坐起,只見有人走進來,小書生手上端著一碗白粥,朝我莞爾一笑。

“道長醒了?”

“你沒被妖抓走?”

我鬆了口氣。

書生怔了一瞬,眼角揚起,笑意更甚:

“道長說笑了。青天白日,有道長在這裡,怎會有妖?”

末了又微微低頭。

“……倒是要多謝道長昨晚救命之恩。”

我擺擺手,沒事就行。

正好肚子餓了,我順勢接過白粥。

“如果道長不嫌棄,在下願娶道長為妻!”

剛入口的白粥打了水漂,我咳得驚天動地。

“……你、咳、你說甚麼?”

見我反應這麼大,書生桃花色的臉頰轉瞬白了:

“我心悅道長,道長可是嫌棄在下只是一介窮書生?”

那副含情脈脈的奇怪眼神直看得我頭皮發麻。

我趕緊解釋自己一心向道,救他只是本能,昨晚也只因情勢所迫,與情愛無關。

好半天,小書生臉色蒼白,喃喃道:

“李某明白了。是在下唐突道長了。”

自打那以後,氣氛很尷尬。

我再遲鈍,也能感覺到書生目光中的款款深意,遠不只為報恩。

因那日我的拒絕,他並未再提及,但好似到了另一個極端。

每日備好飯菜,家務打理如舊,卻不願和我相處一室,彷彿自慚形穢。

我本就心直口快,怕說多錯多讓人多想,又礙於情債難惹,因此是能避就避。

歸家的時辰也是越來越晚。

收了攤子寧可在街頭漫無目地瞎逛,也不想過早回家讓對方尷尬。

沒想到這日遲遲不歸,小書生竟來找我了。

他額頭冒著淺汗,滿臉憂色,見到正在東市閒逛的我,愣了一瞬。

我僵在原地。

在對方哀怨的注視下,我感覺自己彷彿是個在外眠花宿柳,冷落糟糠之妻的負心漢。

這莫名的負罪感是怎麼回事?!

正不知該作何解釋,書生勉強一笑:

“道長久未歸家,李某擔心出了事端,特此來尋……看來是在下多慮了。”

說罷便轉身離開。

“我不是……”

我弱弱否認。

生平頭一次,心裡有些酸酸的怪異之感。

我意識到,書生這次是真生氣了。

我和他說話雖有回應,但言辭態度十分客氣疏離。

一到家便朝我一拱手,示意天色已晚,自己先休息了。

門在我面前合上,留我一人抓心撓肺。

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無言嘆氣。

再這麼下去,我引以為豪的好眠要一去不復返了。

不行,明天一定要跟他解釋清楚!

第二天,我被屋外的嘈雜人聲吵醒。

迷迷糊糊間,聽到了書生的聲音,另外一個與之爭吵的聲音也很耳熟,聽著像是……師兄?!

我一個鯉魚打挺,披上外袍便推門而出。

5

眾人目光落了過來。

一幫人圍在門口,嚯,好大的陣仗。

書生難得露出慍色,見我衣衫不整,目光有些閃躲。

不想我直直迎了上去,下意識將他護在身後:

“師兄別來無恙啊。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要事?”

師兄上下打量了一番,皺眉:

“我聽說東市最近有一道士打著玄清教的名頭招搖撞騙,果然是師妹你。”

“招搖撞騙?師兄這麼說,不會是嫉妒我的天資吧?”

我面不紅心不跳,倒讓眼前的人臉綠了。

“你——!你一個女人跟陌生男子同居一室,置我們玄清教的名聲於何地!當真是傷風敗俗!”

他和身後的眾人目光鄙夷。

說罷,他又側頭看向書生,極為輕蔑:

“這位公子身為讀書人,真是枉顧讀書人的顏面!”

一陣邪火湧上來。

“你說我就說我,與他何干?”

似乎正中他下懷,師兄冷笑著揚起手:

“呵,那我今天就代師父清理門戶,教訓教訓你這個……啊!”

一陣狂風颳來,將為首幾個人吹得四腳朝天,師兄更是被飛到了幾米開外,摔得格外狼狽。

哪來這麼重的殺氣?

我警覺地回頭,就看到書生似害怕又強自鎮定的眉眼。

一隻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袖,見我回頭又慌忙放下,撇開視線。

我只好假裝沒看到。

師兄別的本事不大,求生欲那是一等一的強。

察覺到危險,連滾帶爬地跑了,還不忘放狠話:

“等師父回來我看你能囂張幾時!”

師父?我有些愣神,被身後的異動打亂。

見書生背過身要走,我連忙把人叫住。

“道長有何事?”

他冷冷淡淡。

我猶豫著攤開手心,露出一枚玉製的男子束髮。

是我昨晚在小攤販上買的。

看到這枚束髮,不知為何想到書生。

書生神色微怔,眸光漸深:

“道長這是何意?

“這是要送與我賠罪嗎?

“可是道長並沒有做錯甚麼,是我思慮不周,道長不必放在心上。”

說著說著他便自嘲一笑。

“況且男子束髮乃私物,道長相贈恐怕不知何意吧?倒是又要讓我自作多情了……我知道自己原配不上道長,還痴心妄想能與道長成婚,實在是……”

……小嘴叭叭的,怎麼這麼能說。

我聽得頭大,破罐破摔道:

“成婚吧!”

“實在是無顏……甚麼?”

“我、說、成、婚——現在就拜堂!”

6

成不成婚,其實我並不在意。

但是想想小書生天天給我洗衣做飯(關鍵飯還做得好吃),明明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卻為我擋在屋前不讓我那些人高馬大的師兄打擾。

和他成婚,好像也沒甚麼大礙。

至少小書生沒甚麼不好。

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時日,我的生活挺自在。

我從來不是糾結的人,決定成婚,便拉著他進了屋。

書生早已紅透一張臉,不知是激動還是喜悅過了頭,舌頭和腦子都打了結一般:

“現在,就要洞房了嗎?……娘子,會不會為時過早?”

我輕輕敲他腦袋。

到底是不是讀書人啊。

還有,明明還沒拜堂,這娘子叫得也太順口了點?

“過來,給你束髮。”

坐在銅鏡前,書生摸了摸我束好的發冠。

溫潤的玉摩挲指間,他眼眸極深,彷彿要將我鎖在鏡中,幽幽道: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東西。”

我愣了一秒,突然覺得鏡中人好像不是他了,竟有些……妖魅之色。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奇異地加快了。

回過神,書生笑容一如往常:

“謝謝娘子。”

為甚麼我從前不曾發覺小書生長得這般好看?

我掩飾地擦了擦發燙的臉頰。

當真是鬼迷心竅了。

新婚夜,無人前來觀禮。

我的父母早已身故,沒想到書生亦是無父無母。

提起高堂時,他明顯沉鬱下來,周身散發冷意。

我感嘆:

“如此,我們倒真像是天造地設了。”

書生的眼神很深,很熱。暗流湧動。

“娘子真這麼覺得?”

那種古怪的感覺又來了。

這書生到底——

門吱啦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一陣勁風灌進屋內,將物事吹得亂七八糟,喜燭頓時滅了。

“……來者何人?”

門外甚麼都沒有。

不遠處響起一陣詭異的虎嘯,是後山的方向。

我朝屋內看,書生不見了。

後山。

一個金色毛髮的少年半蹲在地上,喉嚨發出虎類的咆哮,一條黑斑黃尾高高豎起。

察覺到有人,他猛地轉過頭,我與那雙獸類的金色豎瞳對上,那虎妖身體一弓利爪便向我襲來。

慌亂中,腰部被捲了起來。

落地後,那條火紅狐尾悠悠收了回去,轉瞬將那虎妖少年束縛住,重重摔在地上。

一身紅色嫁衣的書生緩緩朝我走來。

黑髮飛舞,眼角上揚,眼瞳泛金,殷紅唇瓣泛著血色,羈傲囂張,妖冶之氣沖天。

背脊一陣發寒。

眼前這人,不,這妖,哪裡還有那小書生半分文弱溫和的模樣。

我喉間發澀,還懷著半分希冀:

“……你是那狐妖?書生呢?”

赤璃嘴角上揚,惡意露出兩枚犬齒,冷森森道:

“自然是被我吃了。”

騙人。我攥緊手心。

他髮間分明還戴著我送的玉冠。

原來這些時日,我一直被這狐妖蠱惑。

……我的書生,並不存在?

狐妖眸光一狠,縛住了妄圖逃跑的虎妖,尾巴直直穿透他的腰腹,那少年痛號,頓時血流如注。

“敢覬覦我的東西,找死。”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劫難逃,那虎妖啐了一口血沫,咒罵起來:

“不要臉的臭狐狸!誰不知道進了菩提子能修為大補,甚麼時候就成你的了?!”

菩提子。

我看向妖狐,這就是他的目的?

赤璃揚起眉眼,輕蔑一笑:

“來奪便是。

“奪不走,就是我的。”

倏然間,他臉色一變。

唇角溢位黑色血絲。

那虎妖驟然化成巨虎,咬住狐狸尾巴,趁機掙脫。

見狐妖色變,不忘咬牙嘲笑:

“哈哈,臭狐狸,我們虎族的爪毒可不是吃素的。”

它虎視眈眈,奈何半邊身子都浸紅了,實在傷重。

黃瞳不甘地瞪了我一眼,隱入山林,轉瞬不見蹤影。

我看向那狐妖,這才發現那身紅袍上遍佈血痕,只是顏色相近,乍看並不分明。

那雙妖詭的眼眸微閃。瞬間閃至我身旁,尖爪朝我心口襲來。

他輕敵了,此時身上負傷又負毒,自然是需要進補。

我不閃不避,毫厘之間,他卻停住了。

“……為何不躲?”

“你傷不了我。”

此言一出,赤璃瞳孔微縮。像是被激怒,羞惱與不甘一閃而過。

不等他再次出手,我將偷偷咬破的指尖迅速點住他眉心。

狐妖頓時面露痛色,像是被極炙岩漿燙傷,重重摔落在地。

身體縮成了一團,變成了一隻一動不動的赤色小狐狸。

我的血液,是最利的法器。尤其是壓制妖魔。

我將落在地上的紅袍拾起,裹住了這隻暈厥過去的狐妖,手腕一陣刺痛。

狐狸的金瞳死死盯著我,兩顆尖牙頓時咬住血印。

我心下嘆息。

觸及我的血,它很快抽搐著身子鬆開嘴,再無一絲攻擊力。

我把它抱在懷裡,剛剛還威風凜凜的九尾如今只剩下一尾蔫蔫地垂著,絨毛蹭著我的手臂,剩下八尾早已支撐不住形態消失殆盡。

7

我給赤狐上了藥。

它的耳朵抖了抖。

我湊近,發現對方並沒有醒,只是昏迷中喃喃唸叨著“孃親”。

我看著手腕上的咬痕,沉默了。

赤狐咬上來的那瞬,我腦海中關於前世的記憶覺醒了。

前世,我是一棵菩提樹。

坐落在某個深山野林,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亦不關心。

每天大多數時間,不是坐看雲捲雲舒發呆,就是打盹沉眠。

菩提無慾亦無心,看著這山林間的野獸從我身下來來去去,漸漸死去,又會有新的生命誕生。

有日,一隻赤狐帶著只小赤狐在我樹下休憩。

小赤狐年幼好玩,趁母親不備,便爬到我的枝丫上盤來盤去。

我熟視無睹,直到它要啃我的葉子。

“這個你可不能吃。”

我的提醒讓小傢伙毛都豎起來了,爪子一打滑,便摔了下去。

它從一堆草葉中爬起來,金色的眼瞳慌亂四轉,黑色鼻頭輕嗅,像是尋著甚麼。

我不再理會,陷入沉眠。

可是小赤狐似乎賴上了我這塊地方。

故意躲在樹上和母親玩捉迷藏不說,還總喜歡扯我的葉子玩鬧。

我屢次制止,它後知後覺發現了我,又或許聽其他開了智的生靈提及,開始喚我作“樹仙大人”。

好幾次在我樹上睡著了險些掉下去,我只好無奈地用藤蔓將這小狐固住。

直到那根惹眼的狐尾搖啊搖,擦著我的葉子怪癢的,我才知這小東西分明是假寐。

小小年紀便詭計多端。

後來它故技重施,我便故意讓它摔著。

它哎喲一聲用大尾巴遮住屁股,剛露出還未長全的犬齒朝我齜牙,就被尋來的大赤狐叼住脖頸匆忙走了。

我對時日沒有感知,沒有意識到它這一去,數日未曾出現了。

等到它早已出現,這一次,是一瘸一拐狼狽萎靡的小赤狐,叼著自己浴血的母親。

它將那奄奄一息的赤狐放下,四肢伏地。

血汙將它漂亮的皮毛染得斑駁不堪。

“樹仙大人,求你救救母親……”

小狐狸不斷懇求。

那隻赤狐快死了。

我垂眸俯視,隱隱可惜。

我知道,狐族經歷了一場惡戰。

種族生靈間的生死爭鬥,數百年來,層出不窮。

菩提有再生復甦的神力。

可萬物皆有命數。

我不能貿然插手。

漸漸地,小狐狸不再懇求,眼淚也幹了。

它銜著母親的屍體安靜離開了。

只是那雙滿是冰冷恨意的黃瞳久久停留。

我用神力感知到,他被殺死母親的狼群包圍,瘋了一般衝上去,被咬得鮮血淋漓。

那雙漂亮的眼睛也染上了血汙,失焦地望著頭頂的樹葉。

我聽到了它的心聲。

明明撐過這個春天就能化形了啊。

母親,再睜眼看看我吧。

它的尾巴被扯斷了。

那群狼一擁而上,要將其分而食之。

遠處的風吹來。

數片花瓣落下,兇惡狼群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驅走。

一片花瓣落在它的眼睛上。

小狐狸奄奄一息,感覺尾巴回來了,虛弱地睜開眼睛。

華光消散,風停了。

仇恨化作求生欲讓小狐狸掙扎著活了下來。

都怪它太弱小,所以保護不了母親。

要快點強大起來。

陷入黑暗的偏執,它的爪子踩過花瓣,一瘸一拐地走入深林。

我閉上眼睛。

菩提動了凡塵之心,干擾世間因果,已是破戒。

我失去神力,投身肉胎,又因體內的菩提子遭妖魔覬覦。

前世那一瞬的悲憫,反倒促就它生出妖魔的執念。

當年的小赤狐,長成了弒殺成性的九尾大妖。

8

我的目光落在那微微抖動的赤黑色耳朵上。

呼吸不自覺放輕。

手指勾起它耳側柔軟的絨毛。

閃電般被咬住。

眸子裡滿是仇恨和清醒。

果然,早就醒了啊。

我輕易掰開它的牙齒。

將一碗黑咕隆咚的藥灌了進去。

赤璃何曾受過我這般粗魯對待,怒視:

“你給我餵了甚麼?”

“毒藥。”

我不喜歡他現在的眼神。小狐狸的眼睛,不該被血腥沾染。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挑釁冷笑:

“樹仙大人既要我死,又何必救我?虛偽至極。你可知自己救下的是個吃人心肝的妖魔?”

“我早已不是甚麼樹仙大人。”

我望著他眉心的一點紅,淡淡道。

“你已經被我的血制住,無法再作惡。”

他的憤怒和恨意驟然爆發,兩顆尖牙不受控地長出,試圖妖化,眉心愈發豔紅。

“待我掙脫,定要將那屍山骸骨落在你眼前!哈,你能制住我一時,還能制住我一世?”

“那便一世。”

此言一出,狂暴的赤狐竟奇異地安靜下來。

一雙灼灼金瞳死死盯著我,直盯得人不自在。

好在藥效發作,很快他又昏睡過去。

第二日我歸家時,房中傳來乒乓脆響。

開門一片狼藉。

我還沒生氣,反被惡人先告狀:

“你給我做的都是甚麼東西,難吃至極,豬都不吃!”

我無奈收拾起被他弄灑一地的飯菜。

“我就這手藝,不吃便餓著,再說你不是早就能化形了?”

那條瘋狂拍打床鋪的大尾巴不動了,狐狸冷笑:

“我一個階下囚,憑甚麼給你做飯?”

話雖如此,但晚上的飯菜又一如往常地出現了。

餓了這麼些天,我眼睛都冒光了。

等我幹完三大碗,才有些後知後覺:狐狸會有這麼好心?

下一秒便倒在桌上。

我眼睜睜看著赤璃步步靠近,唇瓣勾起冰冷諷笑:

“娘子,我們還沒洞房呢。”

我被他抱在床上。

那張妖冶勾人的面龐緩緩湊近,帶著惡意審視。

下一秒臉側便貼上一團毛茸茸。

聽著他憤怒地詰問,我笑了。

他不知道,菩提百毒不侵。

且受我限制,他每日化形的時間也有限。

我做了一件想做很久了的事。

將一大團惱羞成怒的毛茸茸抱在懷裡,任他抓咬,攥住那條大尾巴揉來揉去。

尾巴根部猛地打顫。

“誰許你摸吾的尾巴?!”

我厚著臉皮:

“這本來就是我的。”

這條尾巴還是我續上的呢。

黑暗中,氣氛變得詭異。

不知何時另外八根火紅狐尾也冒了出來,因妖力不濟只有虛影沒有實體。

可我好似感覺渾身都被毛絨狐尾裹住,彷彿爭寵一般。

手腕、腳踝、腰間,還有脖子上漸漸收緊……

“沒想到樹仙大人這麼不知廉恥。”

赤璃貼在我的耳側,聲音輕柔,惡意誘哄:

“樹仙大人,我想吃人。”

我無奈扭頭,背對他。

脖子一鬆,那條尾巴將我下巴扭過來,對上一雙灼灼眼眸:

“樹仙大人,就不能為我破戒嗎?”

狐狸精。

還是隻頂級狐狸精。

可惜我老僧入定不為所動,把狐狸精氣得牙癢癢。

破戒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望著虛無的黑暗,喃喃自語。

生了執念的,或許從來不只這狐狸。

9

我就這樣困著赤璃,不知不覺入了春。

受制於人,他自是不會善罷甘休。

妖力雖受限,但拔拔路過老頭的鬍子,偷吃鄰居家的母雞,故意惹孩童啼哭……還是不在話下。

我到處給他收拾爛攤子,回到家早已火冒三丈。

卻見那始作俑者慵懶靠在床頭,地上一堆小狐狸!

怒氣瞬間被融化,一堆毛茸茸圍上來,讓人神志不清。

可是剛把一個小糰子抱起來,懷裡就空了——一根狐狸毛悠悠落在手心。

見我一臉遺憾,狐妖的尾巴幾乎將床板拍塌:

“誰準你抱它了?”

這狐狸又吃醋了。

連自己的毛都醋。

我故意嘆氣:

“還以為我家賢惠的小書生連孩子都能生了呢。”

狐眸微眯,這下是真生氣了。

我以為是因我調侃生子,他卻逼問我那病弱人類有甚麼可掛念的。

我說不出個所以然,赤璃更加氣惱。

無論我怎麼央著他再變出小狐狸,他都不肯,給他買的小梳子也被扔到一旁。

哄不好了這是。

不僅冷淡,這些時日赤璃變得異常懶怠。

有時我晚歸回來狐狸仍在睡,不由得疑心狐狸是不是病了。

難道是妖力虛弱導致?

他畢竟是妖,一直被拘著無法修煉進補,難保不衰退。

我摸了摸他的尾巴,暖融融地搔過我的手心。

“菩提。”

我渾身一僵。

屋外,分明是師父的聲音。

我吹熄燭火,將屋門合上。

門外赫然站著身穿道袍的老者。

我心下震撼,勉強鎮定,恭敬作揖:

“師父您回來了。”

狐狸妖力被我壓制,應該不會被師父察覺。

師傅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我聽你師兄說,你自行出教,還與男子廝混?”

“師父——”

“混賬!還不跪下!”

師父眼神厭惡,彷彿我已經十惡不赦。

我抿唇,跪下。

我知道他從小就不喜愛我。

但念及養育之恩,我沒有違逆。

“那男子現在何處?勾引我教徒,為師必不能善罷甘休!”

我急忙拉住師父。

“不關他的事!師父,他只是一介普通書生,是菩提的錯!”

師父停住了。

揹著月光,他的面目模糊不清,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著奇異神采。

聲線有些詭異地震顫:

“既然如此,那便隨我回教受罰吧。”

赤璃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

他手一揚將燭火點燃,因沒有發現小道士的身影,雙眸不悅地眯起。

不知為何,有些心慌。

大概是習慣了她陪伴在旁。

身下尾巴處一鼓一鼓地,似乎有甚麼東西要冒出來了。

狐妖妖冶豔麗的面容此時有些蒼白,細密冒著汗。

這小道士竟然不在!

惱怒之餘有些委屈,罷了,這副狼狽模樣他也不想被她窺見。

赤璃不承認自己是見菩提如此喜愛小狐狸,才生了產子的念頭。

狐族雄性自然不可能產子。

可他是妖。

可以用靈力。

春季懶怠,便是因靈力消耗過多。

如今積攢的靈力匯於尾巴處,隱隱可見小糰子的身形。

他蹙眉咬唇,呼吸漸漸起伏。

尾巴微動,一團粉白的小糰子冒出了頭。

他用另一條尾巴將小糰子勾至身前,唇角微勾,有些得意:

“你娘續了我一條尾巴,我還她便是。見了你她必定歡喜。”

小糰子眼睛都沒睜開,下意識舔舔赤璃的手。

想到了甚麼,赤璃忍不住補充:

“不過她最喜愛的,自然不是你。切勿恃寵而驕。”

為此,他特意將小糰子皮毛化作雪白,與自己一襲赤色分開。

這點心思,他是不可能告訴菩提的。

菩提說要賠他一世。

一世哪裡夠。

她忘了,自己是最貪婪的妖。

管她是樹是仙是人,他要的是永生永世。

只要她陪在他身邊。

他願意——

一雙金瞳猛縮。

赤璃心念一動,摸向眉心。

身下實體化的八條尾巴冒了出來。

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菩提用血壓制他的印記,不見了。

狐妖心下大駭。

無邊夜色下,九尾赤狐爆發的妖氣和怒意震動了周遭山林裡的精怪,都朝著玄天觀的方向望去。

10

我愕然看著貫穿心口的刀刃,銳痛後知後覺麻痺了神經。

師父完全變了一張臉。

以往一向冷淡嚴肅的師父,此時臉上充斥著冷酷貪婪的欲色。

聲音更是興奮到顫抖:

“終於等到了,菩提,哈哈,你居然為了一隻妖破戒……真是死不足惜!”

他毫不猶豫挖出我的心臟,那顆眾妖覬覦的菩提子。

丟棄垃圾一般將我扔到一旁,極盡嘲諷:

“不過為師還要感謝你,若不是你愚蠢至此,要真當那一輩子無心無情的菩提,為師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修煉成仙!”

赤璃——

鮮血一股股從我嘴角和胸口冒出,痛得幾乎發不出聲。

紅光乍現。

模糊血色中,我看見狐狸驚惶怒極的臉。

“菩提——?!”

數條絨尾小心翼翼地將我裹起,手忙腳亂地試圖堵住我胸口的洞。

然而很快被我的鮮血染紅。

我費力摸了摸他猩紅的眼,想要安慰。

不要哭。等我——

他輕柔吻著我的耳朵, 啞聲求我不要死。

聲音越來越遠……

那一夜,無數生靈見證了九尾狐妖入魔。

妖類入魔不易,縱然妖力大漲,但也意味著徹底失去心智,淪為只知噬虐殘殺的兵器。

從此不瘋魔不成活。

他將那自以為得了菩提子便可成仙的老道捅了個對穿,一塊塊生生撕裂。

又將其屍骸一遍遍碾碎,與玄天觀一同徹底踏為廢墟。

玄清教上下百號教徒, 皆慘死狐妖之手。

一時間人心惶惶, 卻無人再見那狐妖蹤跡。

有人說那作惡多端的狐妖想必早被得道高人誅滅。

也有居住在山林附近的人提及,夜深偶能聽聞狐類悲鳴。

聽罷使人心中鬱結,惶惶不可終日。

……

我沒有本體,只是佛祖座下一顆菩提。

因此肉身雖隕, 神魂卻回到了佛祖身邊。

然而我早已破戒, 無顏皈依。知道赤璃在我身後犯下的重重罪孽,便自請與他一同贖罪。

佛祖無悲無喜,只道我因果未盡, 便與那孽障一同困於座下山脈潛心思過, 千年不得出。

再次醒來, 我又成了一棵菩提樹。

不過這一次, 先發現我的是一隻雪白的小小狐狸。

……

11

小小狐狸的日記(番外)

我叫小白,名字是爹隨便取的。(劃掉)

我爹是隻大狐狸。

剛出生那多久, 爹就瘋了。

還好孃親很快回來了,我們一家三口搬進了山裡。

我平時最愛做的事,就是窩在孃親的樹上睡覺。

她會用小樹枝給我撓癢癢, 還會用小梳子給我梳毛!

可是爹每次都會趁娘不注意把我從樹上趕走,還偷走我的小梳子說是他的!(劃掉)

爹壞,娘好。(劃掉)

最喜歡娘。

可是爹說孃親最喜歡的是他。

我去問娘, 娘說最喜歡的當然是我啦,還讓我不要告訴爹,嘿嘿。(?我去問你娘)

娘說爹也很愛我。

當年他為了生我, 九條尾巴里的一條現在還比其它八條短。

我想起爹問過娘,那條尾巴短了一截是不是很醜。

娘笑了,低頭親了親那條尾巴。我看到爹的耳朵都紅了。(你看錯了)

爹說娘不喜歡我們的尾巴。

讓我平時都藏好。

他還說娘喜歡勤快乾活的, 每天我都積極洗衣做飯收拾家務。

後來娘吃出是我做的飯, 我以為她要表揚我, 結果她揪著爹的耳朵進了屋。

爹騙人。

娘明明很喜歡我們的尾巴!

他每次一露出尾巴, 娘都會抱著睡覺。

他早就是成年狐了, 還要娘抱著他睡, 羞羞。(冷笑)

今天就寫到這裡吧,我要去找娘梳毛啦!

12

月圓之夜。

我和赤璃在樹下小酌。

喝醉的狐狸眼角紅紅的, 看著就想欺負。

可這狐先鬧起彆扭:

“我跟小白,誰是你最愛的狐?”

視線不經意瞥向不遠處某棵樹後那枚顯眼小糰子。

我愣了一瞬, 無奈淺笑。

又來了。

喝的明明是酒,上頭的怎麼是酸勁?

但多年磨鍊,我順狐狸毛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

“每每看到小白, 就想起夫君當日的辛苦, 我自然忍不住疼愛。”

我捏著腰間早就盤上來的尾巴,朝他笑。

“它是我疼愛的小狐。你是我相守的夫君——”

耳邊廝磨,款款低語。

於是腰間的尾巴倏然收緊, 眼前的狐耳絨毛泛粉。

我忍不住湊近——

佯裝不知他身後一截狐尾悄悄捂住了小糰子的眼睛。

菩提在月光下悄然開花。

在人間,寓意白頭偕老。

而我們還有很多個日夜,把酒言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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