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人卜卦,被一書生纏上了,非得跟我回家。
小書生看著文弱,實則是個小嬌夫。
後來,“小嬌夫”懶懶將九條尾巴盤在床上,指使地上的小小狐狸洗衣做飯收拾家務。
“把尾巴藏藏好。記住了,你娘就喜歡這款。”
1
玄天觀被毀了。
那狐妖立於觀簷,一襲紅衣迎風飄揚,肆意囂張。
“臭道士,再不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我便血洗你這玄清教。”
師父寧死不吐露他索要之物的下落,狐妖發怒,九條火紅狐尾將人勒到空中。
眾人驚竄。
師父身負重傷,不知所蹤。
師兄素來看我不順眼,趁機將我趕下山去。
我當即在山下最熱鬧的街市擺了一個攤算卦。
父母雙亡後,我被師父收容,從小便對天命之道極有天賦。
掙點碎銀餬口足以。
2
某日,來了位李姓公子,自稱書生,前來求問自己何時能中舉。
來人衣著素淨簡單,相貌看著平平,只一雙微微上勾的桃花眼,好是眼熟。
見我微怔,書生掩扇微微一笑:
“道長,可是想起故人?”
我哪裡有甚麼故人。
我搖搖頭,給人算起卦來。
奇怪,竟甚麼也算不到。
我再次卜卦,一陣清風拂過。
咦,有了。
真是怪事。
“明年此時,公子便可一試。”
書生連連稱謝。
卻遲遲給不出五枚銅板。
半晌,臉色蒼白:
“先生,在下囊中羞澀,可否,以身抵債?”
桃花眼懨懨垂著,看著病弱可欺。我擺擺手,示意作罷。
沒想到收攤時,那公子又出現了,一臉窘困難言。
看到他身後拎著的破布包袱,我嘆了口氣。
同是天涯淪落人,看樣子又是一個無家可歸的。
我這是被賴上了。
罷了。
我把書生帶回了自己臨時居住的小破茅屋。
幫村頭王大娘卜卦捉到偷雞賊後,她好心告知我村裡有處荒廢的茅屋,因鬧鬼無人居住。
我便住在了這裡。
棚屋簡陋,書生卻很感激。
當晚我正準備如往日一般就著冷饅頭果腹,只見書生望著我發呆。
我以為是他嫌棄饅頭難以入腹,第二日便去村口王大娘的菜地裡要了點小菜。
王大娘心腸熱,不肯收錢。
等我收攤回家,桌上已擺放著熱飯熱菜。
“道長辛苦了,我做了幾道小菜,若不合道長胃口,還望莫嫌棄。”
本以為是個遠庖廚的嬌氣書生,沒承想廚藝卻是一絕。
我當下幹了三碗飯。
不止如此,破敗雜亂的茅屋很快被他收拾得敞亮乾淨。
天晴時將墊著的稻草曬得乾爽蓬鬆,下雨了還特地尋來鎮上給我送傘。
一日三餐有熱飯,洗衣縫補更不在話下。
連王大娘都忍不住問我,這書生是不是我養在家裡的甚麼小嬌夫。
賢惠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然而書生聽聞只是掩唇赧然:
“小道長收容在下已是感激不盡,大恩不言謝,李某隻能略盡綿薄。”
好像也是這個理。
大概是我真的無情無心,我這人,向來不愛糾結。
修道之人雖慾望寡淡,可日常起居有人照拂,對方看起來又樂在其中,再拒絕就不識抬舉了。
“如此,便有勞李公子了。”
“還不知道長尊姓大名?”
我擺擺手:
“無名小輩,叫我菩提便是。”
菩提……
我不曾留意,眼前這小書生黑眸精光乍現。
小書生讀書很用功。
尤愛夜間苦讀。
每每入睡,都能看到他屋內燭火尤亮。
我入睡極快,恍惚中,便沉沉睡去。
渾然不覺那燭火在我睡去後,便驟然熄滅。
月色下,“文弱書生”早已換了副皮相。
一條火紅長尾撞開形同虛設的木門,剩下八尾裹著妖風猛地向我襲來。
見我無知無覺,摺扇輕佻地勾起我的下巴。
“終於找到你了。”
狐妖那張模糊了性別的俊美面龐陰冷一笑。
茶色的琉璃眼一瞬猩紅。
五指變作尖爪直直掏向我的心臟,卻不知被甚麼格擋開來。赤璃眯眼沉思。
不知想到了甚麼,瞭然哼笑。
周身冷意更甚。
菩提本無心,唯有動情,才能破了這層保護道心的結界。
原來如此。
真是用心良苦啊。
翌日清晨起來,書生已備好早膳。
我道過謝,便如常端起碗乾飯。
並未察覺到對方欲言又止。
直到我要出門,才猶豫把我叫住。
“道長今日,沒發現我有甚麼異常嗎?”
異常?
我繞著人轉了個圈。
看了看胳膊又看了看腿,完好無缺啊。
我自然不知道,等我離開後,那張純良無辜的臉上露出的妖詭之色。
是何其惱怒不甘。
赤璃隨手點了點一個路過的村夫。
那村夫見了他,頓時路都不知怎麼走,滿目淫邪痴色。
“美、美人……”
赤璃冷笑,扇子一揚將人掀飛至十里外。
這小道士眼瞎了不成,竟對他們狐族引以為傲的皮相無感?
晚上我正洗漱完準備上榻,忽聞書生驚恐呼聲。
“道、道長救命!”
我連忙開啟門。
書生彷彿看到救星,緊緊貼在我身後。
“道長!我屋內有蛇……不知今晚,可否借住一宿?”
燭火下,那雙眼睛盈盈帶淚,眼尾嫣紅。
一時之間,彷彿我才是那話本里的書生。
3
雖然從小在道觀長大,男女之間並無太多差異。
但我依然愣了一瞬。
“李公子,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在下雖修道之人自然無妨,但同寢一室,怕是有損公子清譽。”
聽我此言,書生臉色愈發蒼白。
意識到自己失言失態,朝我略一作揖滿臉羞慚離開,垂下的睫毛卻蓋不住眼底的恐懼。
想必是真的害怕。
看著那瘦削孤伶的背影,我竟有種想把人叫住的衝動。
我躺回榻上,頭一次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悶叫,像是被甚麼東西咬了。
我心下一驚,趕緊跑過去。
便見書生跌坐在地上,面無血色捂著腳踝。
兩道猙獰的牙印,分明是蛇剛剛咬的。
我找到了縮在角落的蛇,快準狠地打中七寸。
幾下後,那蛇便不動了。
書生白皙的臉上滿是汗珠,眼角含淚:
“道長,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傷勢,發現得及時,還不算麻煩。
我自幼被道觀裡師兄弟各種欺凌,經常在寢榻上發現這些蟲蛇。
一來二去,早已不足為懼,也算得上是半個行家了。
“你別動,我替你把蛇毒吸出來。”
我一心救人,沒有他念,只想趕緊把毒血吸淨。
沒承想一抬頭,小書生眼角眉梢都是紅的。
奇怪,還是毒發了嗎?
眼見小書生渾身越來越燙,眼神也越來越不對勁,攥著我的衣袖死死不放——
“道長,救救我……”
為甚麼之前不覺得,小書生竟長得如此……貌美?
我猛地搖搖頭,一個激靈躲開了他的懷抱。
“這蛇毒忒兇險,等我!”
我轉身,沒有看見書生抬起臉時的不可置信。
舉著一通冰冷的井水回來,二話不說朝他澆過去。
水滴順著書生垂下的羽睫滴滴墜落,衣服、頭髮,全身無一倖免。
他周身的熱意都算降了下來,大概是那井水太冷,此時我覺得脖子冷颼颼的。
見書生低著頭一動不動,我有點後悔了。
糟了,夜裡本就寒氣重,不會又給這本就體弱的小書生整上風寒了吧?
“李公子,你現下感覺如何?”
不知為何,我感覺到了一瞬莫名的殺意。
但不等我反應,小書生已經渾身發抖,神色靡靡,竟是有昏厥之兆了。
4
我升起火堆,整晚守在小書生身旁。
他的外衣已經溼透,我只好解開給他晾乾。
半夜,他滿臉冷汗唸叨著冷,唇色慘白,十分悽慘。
我只好抱著他取暖。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時就讓他進來。
如今這般,更是授受不親了。
天色將明,忙活了一晚上,我也沒力氣想別的了,眼皮一沉,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感覺自己脖子被甚麼東西綁住,越來越緊,越來越悶。
快不能呼吸了。
我下意識地抓住那根“繩子”。
並不知道意識模糊時的“抓住”,只是抬起手蹭了蹭而已。
那團毛絨絨的繩子突然鬆開了。
耳邊迴響起一個古怪低沉的聲音:
“臭道士,拿開你的髒手。
“吾生平最不喜皮毛被打溼。等拿到菩提,第一個便將你吃了!”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有妖?!
我掙扎著睜開眼。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一旁的書生不見人影。
我猛地坐起,只見有人走進來,小書生手上端著一碗白粥,朝我莞爾一笑。
“道長醒了?”
“你沒被妖抓走?”
我鬆了口氣。
書生怔了一瞬,眼角揚起,笑意更甚:
“道長說笑了。青天白日,有道長在這裡,怎會有妖?”
末了又微微低頭。
“……倒是要多謝道長昨晚救命之恩。”
我擺擺手,沒事就行。
正好肚子餓了,我順勢接過白粥。
“如果道長不嫌棄,在下願娶道長為妻!”
剛入口的白粥打了水漂,我咳得驚天動地。
“……你、咳、你說甚麼?”
見我反應這麼大,書生桃花色的臉頰轉瞬白了:
“我心悅道長,道長可是嫌棄在下只是一介窮書生?”
那副含情脈脈的奇怪眼神直看得我頭皮發麻。
我趕緊解釋自己一心向道,救他只是本能,昨晚也只因情勢所迫,與情愛無關。
好半天,小書生臉色蒼白,喃喃道:
“李某明白了。是在下唐突道長了。”
自打那以後,氣氛很尷尬。
我再遲鈍,也能感覺到書生目光中的款款深意,遠不只為報恩。
因那日我的拒絕,他並未再提及,但好似到了另一個極端。
每日備好飯菜,家務打理如舊,卻不願和我相處一室,彷彿自慚形穢。
我本就心直口快,怕說多錯多讓人多想,又礙於情債難惹,因此是能避就避。
歸家的時辰也是越來越晚。
收了攤子寧可在街頭漫無目地瞎逛,也不想過早回家讓對方尷尬。
沒想到這日遲遲不歸,小書生竟來找我了。
他額頭冒著淺汗,滿臉憂色,見到正在東市閒逛的我,愣了一瞬。
我僵在原地。
在對方哀怨的注視下,我感覺自己彷彿是個在外眠花宿柳,冷落糟糠之妻的負心漢。
這莫名的負罪感是怎麼回事?!
正不知該作何解釋,書生勉強一笑:
“道長久未歸家,李某擔心出了事端,特此來尋……看來是在下多慮了。”
說罷便轉身離開。
“我不是……”
我弱弱否認。
生平頭一次,心裡有些酸酸的怪異之感。
我意識到,書生這次是真生氣了。
我和他說話雖有回應,但言辭態度十分客氣疏離。
一到家便朝我一拱手,示意天色已晚,自己先休息了。
門在我面前合上,留我一人抓心撓肺。
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無言嘆氣。
再這麼下去,我引以為豪的好眠要一去不復返了。
不行,明天一定要跟他解釋清楚!
第二天,我被屋外的嘈雜人聲吵醒。
迷迷糊糊間,聽到了書生的聲音,另外一個與之爭吵的聲音也很耳熟,聽著像是……師兄?!
我一個鯉魚打挺,披上外袍便推門而出。
5
眾人目光落了過來。
一幫人圍在門口,嚯,好大的陣仗。
書生難得露出慍色,見我衣衫不整,目光有些閃躲。
不想我直直迎了上去,下意識將他護在身後:
“師兄別來無恙啊。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要事?”
師兄上下打量了一番,皺眉:
“我聽說東市最近有一道士打著玄清教的名頭招搖撞騙,果然是師妹你。”
“招搖撞騙?師兄這麼說,不會是嫉妒我的天資吧?”
我面不紅心不跳,倒讓眼前的人臉綠了。
“你——!你一個女人跟陌生男子同居一室,置我們玄清教的名聲於何地!當真是傷風敗俗!”
他和身後的眾人目光鄙夷。
說罷,他又側頭看向書生,極為輕蔑:
“這位公子身為讀書人,真是枉顧讀書人的顏面!”
一陣邪火湧上來。
“你說我就說我,與他何干?”
似乎正中他下懷,師兄冷笑著揚起手:
“呵,那我今天就代師父清理門戶,教訓教訓你這個……啊!”
一陣狂風颳來,將為首幾個人吹得四腳朝天,師兄更是被飛到了幾米開外,摔得格外狼狽。
哪來這麼重的殺氣?
我警覺地回頭,就看到書生似害怕又強自鎮定的眉眼。
一隻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袖,見我回頭又慌忙放下,撇開視線。
我只好假裝沒看到。
師兄別的本事不大,求生欲那是一等一的強。
察覺到危險,連滾帶爬地跑了,還不忘放狠話:
“等師父回來我看你能囂張幾時!”
師父?我有些愣神,被身後的異動打亂。
見書生背過身要走,我連忙把人叫住。
“道長有何事?”
他冷冷淡淡。
我猶豫著攤開手心,露出一枚玉製的男子束髮。
是我昨晚在小攤販上買的。
看到這枚束髮,不知為何想到書生。
書生神色微怔,眸光漸深:
“道長這是何意?
“這是要送與我賠罪嗎?
“可是道長並沒有做錯甚麼,是我思慮不周,道長不必放在心上。”
說著說著他便自嘲一笑。
“況且男子束髮乃私物,道長相贈恐怕不知何意吧?倒是又要讓我自作多情了……我知道自己原配不上道長,還痴心妄想能與道長成婚,實在是……”
……小嘴叭叭的,怎麼這麼能說。
我聽得頭大,破罐破摔道:
“成婚吧!”
“實在是無顏……甚麼?”
“我、說、成、婚——現在就拜堂!”
6
成不成婚,其實我並不在意。
但是想想小書生天天給我洗衣做飯(關鍵飯還做得好吃),明明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卻為我擋在屋前不讓我那些人高馬大的師兄打擾。
和他成婚,好像也沒甚麼大礙。
至少小書生沒甚麼不好。
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時日,我的生活挺自在。
我從來不是糾結的人,決定成婚,便拉著他進了屋。
書生早已紅透一張臉,不知是激動還是喜悅過了頭,舌頭和腦子都打了結一般:
“現在,就要洞房了嗎?……娘子,會不會為時過早?”
我輕輕敲他腦袋。
到底是不是讀書人啊。
還有,明明還沒拜堂,這娘子叫得也太順口了點?
“過來,給你束髮。”
坐在銅鏡前,書生摸了摸我束好的發冠。
溫潤的玉摩挲指間,他眼眸極深,彷彿要將我鎖在鏡中,幽幽道: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東西。”
我愣了一秒,突然覺得鏡中人好像不是他了,竟有些……妖魅之色。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奇異地加快了。
回過神,書生笑容一如往常:
“謝謝娘子。”
為甚麼我從前不曾發覺小書生長得這般好看?
我掩飾地擦了擦發燙的臉頰。
當真是鬼迷心竅了。
新婚夜,無人前來觀禮。
我的父母早已身故,沒想到書生亦是無父無母。
提起高堂時,他明顯沉鬱下來,周身散發冷意。
我感嘆:
“如此,我們倒真像是天造地設了。”
書生的眼神很深,很熱。暗流湧動。
“娘子真這麼覺得?”
那種古怪的感覺又來了。
這書生到底——
門吱啦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一陣勁風灌進屋內,將物事吹得亂七八糟,喜燭頓時滅了。
“……來者何人?”
門外甚麼都沒有。
不遠處響起一陣詭異的虎嘯,是後山的方向。
我朝屋內看,書生不見了。
後山。
一個金色毛髮的少年半蹲在地上,喉嚨發出虎類的咆哮,一條黑斑黃尾高高豎起。
察覺到有人,他猛地轉過頭,我與那雙獸類的金色豎瞳對上,那虎妖身體一弓利爪便向我襲來。
慌亂中,腰部被捲了起來。
落地後,那條火紅狐尾悠悠收了回去,轉瞬將那虎妖少年束縛住,重重摔在地上。
一身紅色嫁衣的書生緩緩朝我走來。
黑髮飛舞,眼角上揚,眼瞳泛金,殷紅唇瓣泛著血色,羈傲囂張,妖冶之氣沖天。
背脊一陣發寒。
眼前這人,不,這妖,哪裡還有那小書生半分文弱溫和的模樣。
我喉間發澀,還懷著半分希冀:
“……你是那狐妖?書生呢?”
赤璃嘴角上揚,惡意露出兩枚犬齒,冷森森道:
“自然是被我吃了。”
騙人。我攥緊手心。
他髮間分明還戴著我送的玉冠。
原來這些時日,我一直被這狐妖蠱惑。
……我的書生,並不存在?
狐妖眸光一狠,縛住了妄圖逃跑的虎妖,尾巴直直穿透他的腰腹,那少年痛號,頓時血流如注。
“敢覬覦我的東西,找死。”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劫難逃,那虎妖啐了一口血沫,咒罵起來:
“不要臉的臭狐狸!誰不知道進了菩提子能修為大補,甚麼時候就成你的了?!”
菩提子。
我看向妖狐,這就是他的目的?
赤璃揚起眉眼,輕蔑一笑:
“來奪便是。
“奪不走,就是我的。”
倏然間,他臉色一變。
唇角溢位黑色血絲。
那虎妖驟然化成巨虎,咬住狐狸尾巴,趁機掙脫。
見狐妖色變,不忘咬牙嘲笑:
“哈哈,臭狐狸,我們虎族的爪毒可不是吃素的。”
它虎視眈眈,奈何半邊身子都浸紅了,實在傷重。
黃瞳不甘地瞪了我一眼,隱入山林,轉瞬不見蹤影。
我看向那狐妖,這才發現那身紅袍上遍佈血痕,只是顏色相近,乍看並不分明。
那雙妖詭的眼眸微閃。瞬間閃至我身旁,尖爪朝我心口襲來。
他輕敵了,此時身上負傷又負毒,自然是需要進補。
我不閃不避,毫厘之間,他卻停住了。
“……為何不躲?”
“你傷不了我。”
此言一出,赤璃瞳孔微縮。像是被激怒,羞惱與不甘一閃而過。
不等他再次出手,我將偷偷咬破的指尖迅速點住他眉心。
狐妖頓時面露痛色,像是被極炙岩漿燙傷,重重摔落在地。
身體縮成了一團,變成了一隻一動不動的赤色小狐狸。
我的血液,是最利的法器。尤其是壓制妖魔。
我將落在地上的紅袍拾起,裹住了這隻暈厥過去的狐妖,手腕一陣刺痛。
狐狸的金瞳死死盯著我,兩顆尖牙頓時咬住血印。
我心下嘆息。
觸及我的血,它很快抽搐著身子鬆開嘴,再無一絲攻擊力。
我把它抱在懷裡,剛剛還威風凜凜的九尾如今只剩下一尾蔫蔫地垂著,絨毛蹭著我的手臂,剩下八尾早已支撐不住形態消失殆盡。
7
我給赤狐上了藥。
它的耳朵抖了抖。
我湊近,發現對方並沒有醒,只是昏迷中喃喃唸叨著“孃親”。
我看著手腕上的咬痕,沉默了。
赤狐咬上來的那瞬,我腦海中關於前世的記憶覺醒了。
前世,我是一棵菩提樹。
坐落在某個深山野林,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亦不關心。
每天大多數時間,不是坐看雲捲雲舒發呆,就是打盹沉眠。
菩提無慾亦無心,看著這山林間的野獸從我身下來來去去,漸漸死去,又會有新的生命誕生。
有日,一隻赤狐帶著只小赤狐在我樹下休憩。
小赤狐年幼好玩,趁母親不備,便爬到我的枝丫上盤來盤去。
我熟視無睹,直到它要啃我的葉子。
“這個你可不能吃。”
我的提醒讓小傢伙毛都豎起來了,爪子一打滑,便摔了下去。
它從一堆草葉中爬起來,金色的眼瞳慌亂四轉,黑色鼻頭輕嗅,像是尋著甚麼。
我不再理會,陷入沉眠。
可是小赤狐似乎賴上了我這塊地方。
故意躲在樹上和母親玩捉迷藏不說,還總喜歡扯我的葉子玩鬧。
我屢次制止,它後知後覺發現了我,又或許聽其他開了智的生靈提及,開始喚我作“樹仙大人”。
好幾次在我樹上睡著了險些掉下去,我只好無奈地用藤蔓將這小狐固住。
直到那根惹眼的狐尾搖啊搖,擦著我的葉子怪癢的,我才知這小東西分明是假寐。
小小年紀便詭計多端。
後來它故技重施,我便故意讓它摔著。
它哎喲一聲用大尾巴遮住屁股,剛露出還未長全的犬齒朝我齜牙,就被尋來的大赤狐叼住脖頸匆忙走了。
我對時日沒有感知,沒有意識到它這一去,數日未曾出現了。
等到它早已出現,這一次,是一瘸一拐狼狽萎靡的小赤狐,叼著自己浴血的母親。
它將那奄奄一息的赤狐放下,四肢伏地。
血汙將它漂亮的皮毛染得斑駁不堪。
“樹仙大人,求你救救母親……”
小狐狸不斷懇求。
那隻赤狐快死了。
我垂眸俯視,隱隱可惜。
我知道,狐族經歷了一場惡戰。
種族生靈間的生死爭鬥,數百年來,層出不窮。
菩提有再生復甦的神力。
可萬物皆有命數。
我不能貿然插手。
漸漸地,小狐狸不再懇求,眼淚也幹了。
它銜著母親的屍體安靜離開了。
只是那雙滿是冰冷恨意的黃瞳久久停留。
我用神力感知到,他被殺死母親的狼群包圍,瘋了一般衝上去,被咬得鮮血淋漓。
那雙漂亮的眼睛也染上了血汙,失焦地望著頭頂的樹葉。
我聽到了它的心聲。
明明撐過這個春天就能化形了啊。
母親,再睜眼看看我吧。
它的尾巴被扯斷了。
那群狼一擁而上,要將其分而食之。
遠處的風吹來。
數片花瓣落下,兇惡狼群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驅走。
一片花瓣落在它的眼睛上。
小狐狸奄奄一息,感覺尾巴回來了,虛弱地睜開眼睛。
華光消散,風停了。
仇恨化作求生欲讓小狐狸掙扎著活了下來。
都怪它太弱小,所以保護不了母親。
要快點強大起來。
陷入黑暗的偏執,它的爪子踩過花瓣,一瘸一拐地走入深林。
我閉上眼睛。
菩提動了凡塵之心,干擾世間因果,已是破戒。
我失去神力,投身肉胎,又因體內的菩提子遭妖魔覬覦。
前世那一瞬的悲憫,反倒促就它生出妖魔的執念。
當年的小赤狐,長成了弒殺成性的九尾大妖。
8
我的目光落在那微微抖動的赤黑色耳朵上。
呼吸不自覺放輕。
手指勾起它耳側柔軟的絨毛。
閃電般被咬住。
眸子裡滿是仇恨和清醒。
果然,早就醒了啊。
我輕易掰開它的牙齒。
將一碗黑咕隆咚的藥灌了進去。
赤璃何曾受過我這般粗魯對待,怒視:
“你給我餵了甚麼?”
“毒藥。”
我不喜歡他現在的眼神。小狐狸的眼睛,不該被血腥沾染。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挑釁冷笑:
“樹仙大人既要我死,又何必救我?虛偽至極。你可知自己救下的是個吃人心肝的妖魔?”
“我早已不是甚麼樹仙大人。”
我望著他眉心的一點紅,淡淡道。
“你已經被我的血制住,無法再作惡。”
他的憤怒和恨意驟然爆發,兩顆尖牙不受控地長出,試圖妖化,眉心愈發豔紅。
“待我掙脫,定要將那屍山骸骨落在你眼前!哈,你能制住我一時,還能制住我一世?”
“那便一世。”
此言一出,狂暴的赤狐竟奇異地安靜下來。
一雙灼灼金瞳死死盯著我,直盯得人不自在。
好在藥效發作,很快他又昏睡過去。
第二日我歸家時,房中傳來乒乓脆響。
開門一片狼藉。
我還沒生氣,反被惡人先告狀:
“你給我做的都是甚麼東西,難吃至極,豬都不吃!”
我無奈收拾起被他弄灑一地的飯菜。
“我就這手藝,不吃便餓著,再說你不是早就能化形了?”
那條瘋狂拍打床鋪的大尾巴不動了,狐狸冷笑:
“我一個階下囚,憑甚麼給你做飯?”
話雖如此,但晚上的飯菜又一如往常地出現了。
餓了這麼些天,我眼睛都冒光了。
等我幹完三大碗,才有些後知後覺:狐狸會有這麼好心?
下一秒便倒在桌上。
我眼睜睜看著赤璃步步靠近,唇瓣勾起冰冷諷笑:
“娘子,我們還沒洞房呢。”
我被他抱在床上。
那張妖冶勾人的面龐緩緩湊近,帶著惡意審視。
下一秒臉側便貼上一團毛茸茸。
聽著他憤怒地詰問,我笑了。
他不知道,菩提百毒不侵。
且受我限制,他每日化形的時間也有限。
我做了一件想做很久了的事。
將一大團惱羞成怒的毛茸茸抱在懷裡,任他抓咬,攥住那條大尾巴揉來揉去。
尾巴根部猛地打顫。
“誰許你摸吾的尾巴?!”
我厚著臉皮:
“這本來就是我的。”
這條尾巴還是我續上的呢。
黑暗中,氣氛變得詭異。
不知何時另外八根火紅狐尾也冒了出來,因妖力不濟只有虛影沒有實體。
可我好似感覺渾身都被毛絨狐尾裹住,彷彿爭寵一般。
手腕、腳踝、腰間,還有脖子上漸漸收緊……
“沒想到樹仙大人這麼不知廉恥。”
赤璃貼在我的耳側,聲音輕柔,惡意誘哄:
“樹仙大人,我想吃人。”
我無奈扭頭,背對他。
脖子一鬆,那條尾巴將我下巴扭過來,對上一雙灼灼眼眸:
“樹仙大人,就不能為我破戒嗎?”
狐狸精。
還是隻頂級狐狸精。
可惜我老僧入定不為所動,把狐狸精氣得牙癢癢。
破戒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望著虛無的黑暗,喃喃自語。
生了執念的,或許從來不只這狐狸。
9
我就這樣困著赤璃,不知不覺入了春。
受制於人,他自是不會善罷甘休。
妖力雖受限,但拔拔路過老頭的鬍子,偷吃鄰居家的母雞,故意惹孩童啼哭……還是不在話下。
我到處給他收拾爛攤子,回到家早已火冒三丈。
卻見那始作俑者慵懶靠在床頭,地上一堆小狐狸!
怒氣瞬間被融化,一堆毛茸茸圍上來,讓人神志不清。
可是剛把一個小糰子抱起來,懷裡就空了——一根狐狸毛悠悠落在手心。
見我一臉遺憾,狐妖的尾巴幾乎將床板拍塌:
“誰準你抱它了?”
這狐狸又吃醋了。
連自己的毛都醋。
我故意嘆氣:
“還以為我家賢惠的小書生連孩子都能生了呢。”
狐眸微眯,這下是真生氣了。
我以為是因我調侃生子,他卻逼問我那病弱人類有甚麼可掛念的。
我說不出個所以然,赤璃更加氣惱。
無論我怎麼央著他再變出小狐狸,他都不肯,給他買的小梳子也被扔到一旁。
哄不好了這是。
不僅冷淡,這些時日赤璃變得異常懶怠。
有時我晚歸回來狐狸仍在睡,不由得疑心狐狸是不是病了。
難道是妖力虛弱導致?
他畢竟是妖,一直被拘著無法修煉進補,難保不衰退。
我摸了摸他的尾巴,暖融融地搔過我的手心。
“菩提。”
我渾身一僵。
屋外,分明是師父的聲音。
我吹熄燭火,將屋門合上。
門外赫然站著身穿道袍的老者。
我心下震撼,勉強鎮定,恭敬作揖:
“師父您回來了。”
狐狸妖力被我壓制,應該不會被師父察覺。
師傅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我聽你師兄說,你自行出教,還與男子廝混?”
“師父——”
“混賬!還不跪下!”
師父眼神厭惡,彷彿我已經十惡不赦。
我抿唇,跪下。
我知道他從小就不喜愛我。
但念及養育之恩,我沒有違逆。
“那男子現在何處?勾引我教徒,為師必不能善罷甘休!”
我急忙拉住師父。
“不關他的事!師父,他只是一介普通書生,是菩提的錯!”
師父停住了。
揹著月光,他的面目模糊不清,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著奇異神采。
聲線有些詭異地震顫:
“既然如此,那便隨我回教受罰吧。”
赤璃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
他手一揚將燭火點燃,因沒有發現小道士的身影,雙眸不悅地眯起。
不知為何,有些心慌。
大概是習慣了她陪伴在旁。
身下尾巴處一鼓一鼓地,似乎有甚麼東西要冒出來了。
狐妖妖冶豔麗的面容此時有些蒼白,細密冒著汗。
這小道士竟然不在!
惱怒之餘有些委屈,罷了,這副狼狽模樣他也不想被她窺見。
赤璃不承認自己是見菩提如此喜愛小狐狸,才生了產子的念頭。
狐族雄性自然不可能產子。
可他是妖。
可以用靈力。
春季懶怠,便是因靈力消耗過多。
如今積攢的靈力匯於尾巴處,隱隱可見小糰子的身形。
他蹙眉咬唇,呼吸漸漸起伏。
尾巴微動,一團粉白的小糰子冒出了頭。
他用另一條尾巴將小糰子勾至身前,唇角微勾,有些得意:
“你娘續了我一條尾巴,我還她便是。見了你她必定歡喜。”
小糰子眼睛都沒睜開,下意識舔舔赤璃的手。
想到了甚麼,赤璃忍不住補充:
“不過她最喜愛的,自然不是你。切勿恃寵而驕。”
為此,他特意將小糰子皮毛化作雪白,與自己一襲赤色分開。
這點心思,他是不可能告訴菩提的。
菩提說要賠他一世。
一世哪裡夠。
她忘了,自己是最貪婪的妖。
管她是樹是仙是人,他要的是永生永世。
只要她陪在他身邊。
他願意——
一雙金瞳猛縮。
赤璃心念一動,摸向眉心。
身下實體化的八條尾巴冒了出來。
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菩提用血壓制他的印記,不見了。
狐妖心下大駭。
無邊夜色下,九尾赤狐爆發的妖氣和怒意震動了周遭山林裡的精怪,都朝著玄天觀的方向望去。
10
我愕然看著貫穿心口的刀刃,銳痛後知後覺麻痺了神經。
師父完全變了一張臉。
以往一向冷淡嚴肅的師父,此時臉上充斥著冷酷貪婪的欲色。
聲音更是興奮到顫抖:
“終於等到了,菩提,哈哈,你居然為了一隻妖破戒……真是死不足惜!”
他毫不猶豫挖出我的心臟,那顆眾妖覬覦的菩提子。
丟棄垃圾一般將我扔到一旁,極盡嘲諷:
“不過為師還要感謝你,若不是你愚蠢至此,要真當那一輩子無心無情的菩提,為師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修煉成仙!”
赤璃——
鮮血一股股從我嘴角和胸口冒出,痛得幾乎發不出聲。
紅光乍現。
模糊血色中,我看見狐狸驚惶怒極的臉。
“菩提——?!”
數條絨尾小心翼翼地將我裹起,手忙腳亂地試圖堵住我胸口的洞。
然而很快被我的鮮血染紅。
我費力摸了摸他猩紅的眼,想要安慰。
不要哭。等我——
他輕柔吻著我的耳朵, 啞聲求我不要死。
聲音越來越遠……
那一夜,無數生靈見證了九尾狐妖入魔。
妖類入魔不易,縱然妖力大漲,但也意味著徹底失去心智,淪為只知噬虐殘殺的兵器。
從此不瘋魔不成活。
他將那自以為得了菩提子便可成仙的老道捅了個對穿,一塊塊生生撕裂。
又將其屍骸一遍遍碾碎,與玄天觀一同徹底踏為廢墟。
玄清教上下百號教徒, 皆慘死狐妖之手。
一時間人心惶惶, 卻無人再見那狐妖蹤跡。
有人說那作惡多端的狐妖想必早被得道高人誅滅。
也有居住在山林附近的人提及,夜深偶能聽聞狐類悲鳴。
聽罷使人心中鬱結,惶惶不可終日。
……
我沒有本體,只是佛祖座下一顆菩提。
因此肉身雖隕, 神魂卻回到了佛祖身邊。
然而我早已破戒, 無顏皈依。知道赤璃在我身後犯下的重重罪孽,便自請與他一同贖罪。
佛祖無悲無喜,只道我因果未盡, 便與那孽障一同困於座下山脈潛心思過, 千年不得出。
再次醒來, 我又成了一棵菩提樹。
不過這一次, 先發現我的是一隻雪白的小小狐狸。
……
11
小小狐狸的日記(番外)
我叫小白,名字是爹隨便取的。(劃掉)
我爹是隻大狐狸。
剛出生那多久, 爹就瘋了。
還好孃親很快回來了,我們一家三口搬進了山裡。
我平時最愛做的事,就是窩在孃親的樹上睡覺。
她會用小樹枝給我撓癢癢, 還會用小梳子給我梳毛!
可是爹每次都會趁娘不注意把我從樹上趕走,還偷走我的小梳子說是他的!(劃掉)
爹壞,娘好。(劃掉)
最喜歡娘。
可是爹說孃親最喜歡的是他。
我去問娘, 娘說最喜歡的當然是我啦,還讓我不要告訴爹,嘿嘿。(?我去問你娘)
娘說爹也很愛我。
當年他為了生我, 九條尾巴里的一條現在還比其它八條短。
我想起爹問過娘,那條尾巴短了一截是不是很醜。
娘笑了,低頭親了親那條尾巴。我看到爹的耳朵都紅了。(你看錯了)
爹說娘不喜歡我們的尾巴。
讓我平時都藏好。
他還說娘喜歡勤快乾活的, 每天我都積極洗衣做飯收拾家務。
後來娘吃出是我做的飯, 我以為她要表揚我, 結果她揪著爹的耳朵進了屋。
爹騙人。
娘明明很喜歡我們的尾巴!
他每次一露出尾巴, 娘都會抱著睡覺。
他早就是成年狐了, 還要娘抱著他睡, 羞羞。(冷笑)
今天就寫到這裡吧,我要去找娘梳毛啦!
12
月圓之夜。
我和赤璃在樹下小酌。
喝醉的狐狸眼角紅紅的, 看著就想欺負。
可這狐先鬧起彆扭:
“我跟小白,誰是你最愛的狐?”
視線不經意瞥向不遠處某棵樹後那枚顯眼小糰子。
我愣了一瞬, 無奈淺笑。
又來了。
喝的明明是酒,上頭的怎麼是酸勁?
但多年磨鍊,我順狐狸毛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
“每每看到小白, 就想起夫君當日的辛苦, 我自然忍不住疼愛。”
我捏著腰間早就盤上來的尾巴,朝他笑。
“它是我疼愛的小狐。你是我相守的夫君——”
耳邊廝磨,款款低語。
於是腰間的尾巴倏然收緊, 眼前的狐耳絨毛泛粉。
我忍不住湊近——
佯裝不知他身後一截狐尾悄悄捂住了小糰子的眼睛。
菩提在月光下悄然開花。
在人間,寓意白頭偕老。
而我們還有很多個日夜,把酒言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