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失敗後,我身死道消。
若干年後,系統將我從虛無中喚醒:“反正這個世界都要完蛋了,給你一個機會,殺了他們,我助你回到你的世界。”
聲音陰森可怖,令人不寒而慄。
我不禁好奇,他們究竟做了甚麼,才讓好脾氣的系統下此決心。
沉默幾瞬,我幽幽應下。
果然時間愈久,那股子怨氣愈濃呢。
1
系統告訴我,我死後,那三人悲痛欲絕,踏遍九州,尋找復活之法。絕望之際,魔頭裴溯竟遇到與我像了八九分的小國公主,便滅其國,將其擄至身邊。
仙尊容與自不放任此事發生,他聯合一眾正道魁首,打起誅魔頭的旗幟,幾乎主動地挑起戰爭。
成為妖族首領不久的凪淵二話不說便加入進去,與修真界聯盟,打得魔族節節敗退。
如今已三年有餘。
各地戰火頻仍,民不聊生,而三界各自的魁首卻跟失了智似的,鬥得你死我活。
系統邊解釋邊唾棄,顯然看不上這三人堪稱弱智的行為。
我託著下巴,笑得一臉純真。
當初讓我獻丹時,一個賽一個心狠,現在人死了,倒跑來裝深情。
還得姑奶奶我從墳墓裡爬出來收拾爛攤子。
真是好樣的。
“那小國公主,名字與你相同,叫虞鳶,現在,她快死了。”
我一怔:“為甚麼?”
系統欲言又止,似是十分不齒:“你親自去看看便知道了。”
“對了,殺他們便可回去是認真的?”
“是的。”
“不計手段?”
“當然。”
我一下就放心起來。
甚至有閒心伸個懶腰,把手腕轉得嘎吱作響。
天知道我以前被系統任務束縛的痛。
裝鵪鶉裝得火氣冒了三丈,還得覥著臉去討好他們,最後還是落了個剖丹掏心的下場。如今就算是系統騙我,我也得好好出出這口惡氣。
他們……忘不掉我是嗎?
這就對了。
好在沒有白忙活一場。
2
我睜開眼就對上了裴溯泛著紅光的眸子。
裡面似藏了一頭猛獸,更深處是無盡的烈火。
我無視他掐在我後脖頸的五指,反而更進一步貼上去,去撫斜在他左眉上的疤痕。
“變醜了。”
我喃喃道,手指順著他的眉心一寸一寸往下劃拉。
裴溯整個人呆在原地,瞳孔極速放大,眼裡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最喜歡的就是他這張臉,他知道的,卻還是在上面落了傷。
她之前也這樣摸著他,滿臉認真:“最喜歡裴溯了。”
“你,是你回來了嗎,鳶兒。”
他的手似被烙鐵燙了,一下從我身上挪開,一副想碰我但不敢的樣子。
“這、這傷,是我為了尋你,和那容與打了一架才……不要嫌棄我。”
說著說著,他便壓抑不住骨子裡的殘忍,擰起的眉梢卻在看到我時迅速放平。
我低頭去拿他小心攥在手裡的丹青畫卷。
展開看時,發現失了一角,卻絲毫不妨礙畫中人五官的英挺深邃。
“若是喜歡,我再畫一幅與你好了,何必欺辱可憐女子。”
“真的嗎?”
裴溯的聲音滿是不可置信,我抬頭看時,剛好捕捉到那抹欣喜若狂。
“真的。”
我斂起雙眸,把畫卷合起來,內心湧上一股難言的情緒。
若是晚來半分,這個與我同名的女子便被活活掐死了。
系統說,這個女子暫時陷入安眠,待我離開,她自會甦醒。
3
裴溯走了。
我獨自一人留在這間陰暗的書房裡。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裴溯說了很多以前的趣事,卻絲毫未提把我從這個地方放出去。
後來很多天,他都只是讓人把飯送過來,並未親自來看我。
我被軟禁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即使一時意亂,他還是有重重疑心,這一點我早有體會。
我也不急,每日便是翻翻架子上的卷軸,哼哼小曲兒,侍弄侍弄花草,自娛自樂。
偶爾興致來了,便鋪開紙張,研墨作畫。
嘛,死了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影響的。
指法僵硬,用筆生疏,也不知裴溯看了會作何感想。
好在那幾分神韻還是有的。
4
裴溯終於有別的動作了。
他把我叫到臥房,緊緊抱著我,懷裡滿是醉人的酒氣。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眉峰高高聳起,雙眸緊閉,臉頰染滿紅暈,看著比平日多了幾分脆弱。
他嘴裡囁嚅著甚麼,細聽,是我的名字。
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想了想,轉身伏在他的耳畔,輕輕說別怕。
後又哼起了曲子。
這也是傳統藝能了,特別對裴溯這樣常年精神存在障礙的人來說,百試百靈。
果然,他慢慢平復下來,卻在某一刻突然睜開眼睛,直接把我壓在身下,雙手錮著我的脖子。
眼神清明,語氣狠厲,哪兒還有一絲喝醉的樣子。
“你到底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說。”
聲音像沁了毒液,冰涼刺骨。
“鳶兒她,已經死了。”
我很震驚他還能清楚認識到這個事實。
“那我是誰?”
我憋著氣從喉嚨裡擠出來幾個字。又拼命把手往上送,描摹著他的眉眼,滿眼恨意。
“我回來,向你索命了。”
腹腔的空氣越來越少,在我真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時,裴溯驀然鬆開手。
“鳶兒恨我……你是鳶兒。”
裴溯反覆呢喃,隨後猛地捧住腦袋嘶吼一聲,從窗戶跳出去了。
我還能看見他凌亂的長髮散落空中,活像後面有甚麼厲鬼追趕。
他自己不就是厲鬼嗎?還怕甚麼?
我搖搖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惋惜。
多可惜,好好的人……啊不,魔,瘋了。
5
裴溯是當代魔尊,當年他還是個表面隱忍純良,背地狠辣惡毒的小瘋批。
我見到他時,他正被他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壓在身下,泛紅的眼睛瞅著我,裡面盛滿脆弱無助。
我:震驚混亂魔族的世界都是這麼開放嗎巴拉巴拉阿巴阿巴。
雖是這麼想,我手上撒迷迭粉的動作卻是沒停。
質量無憂,童叟無欺,保管一夜安眠。
畢竟是系統出品呢。
還有系統這悄無聲息瞬移的本領,真是殺人必備良貨。
喜歡。
我費勁把裴溯扒拉出來,然後帶著他移動到我藏身的山洞。
稱得上一句天衣無縫。
聽說小魔尊的哥哥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弟弟不翼而飛,雷霆大怒,可是殺了不少奴僕。
魔尊知曉這場荒唐鬧劇,下令把哥哥禁足,全力尋找小兒子。
我蹲在萬年玄玉床旁,一眨不眨地盯著還在沉睡的裴溯。
他還是少年模樣,面板白嫩細膩,一看就是嬌生慣養長大的。
從心底來講,他很好看。眉目精緻,嘴唇紅豔,眼角還點上一顆漆黑的淚痣,嬌俏可人,也怪不得那哥哥獸性大發,要霸王硬上弓了。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裴溯睫毛微顫,悠悠轉醒。
“你……”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但絲毫不失少年人的清越。
“我救了你。”
我兩眼亮晶晶地盯著他,企圖挾恩圖報。
“你父親正在找你,懸賞百萬兩黃金,你說我要不要……”
“不——”
裴溯條件反射性地渾身一顫,驚叫出聲。
他尚顯稚嫩的面容扭曲,瞳孔輕顫,彷彿我說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罪過罪過。
“你看見了。”
好半晌,他才平靜下來看著我。
我不置可否,掛起一抹輕笑。
“看見了。”
裴溯眼神裡極速閃過一絲寒意,很快便消失不見。再看我時,卻是一副梨花帶雨、可憐兮兮的樣子。
“你都看見了……我那哥哥,和父親,都是禽獸,他們對我……”
他咬著唇,一點一點控訴父兄的暴行。
“他們……把我關在房間裡,不給我吃的,逼我求他們,還……”
裴溯難以啟齒,好半天也說不順暢。
“你救了我,可不可以不要……
“我、我可以做飯,洗衣服,甚麼都會幹……不要丟下我。”
說到最後,竟帶了軟軟糯糯的哭腔。
我當時心都化了,早把系統說這人是個實打實的小變態的話扔到九霄雲外,只覺自己與裴溯的父親和哥哥深深共情,想抱著他狠親兩口。
“好好好。
“你長得好看你說甚麼都對。”
我色慾燻心,連聲答應,因此沒有看見裴溯眼裡劃過的厭惡。
6
裴溯確實如他所言,將一切收拾得妥當。
閒時便像個小尾巴似的綴在我身邊,滿眼孺慕。
“姐姐的靈力好高。
“這招好炫酷!
“姐姐真美。”
我在一聲聲誇讚中失去自我,便樂呵呵地揉著他的小臉,邊看他害羞躲避邊聽著系統提示好感度一路飆升。
心道攻略不過如此。
以致後來好感度清零時我愕然不已。
7
山頂洞人的生活過夠了,我便對裴溯說想下山逛逛,裁兩身新衣裳。
他卻不願隨我一道,只不住地說山下危險。
我點上他的鼻子,心裡暖洋洋的。
“姐姐去去就回。”
“好吧。”
裴溯垂下脖頸,有些失落。
我想了想,承諾回來給他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他這才重新笑起來。
老實講,我也不想去,和小魔尊隱世快活多好,實在是系統說,另一攻略物件出現了。
那便去會會吧。
是妖族的小太子,據說原型是貓咪。
喜歡毛茸茸嘿嘿。
8
不喜歡了。
也沒人告訴我此貓非彼貓。
竟是隻白色大老虎。
他還很兇,把我買的胭脂飾品糕點散了一地。
我內心有一萬句髒話被系統堵著說不出口,那廂小太子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我,兀自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威風中。
人群散開,太子可算是捨得從白虎變成翩翩少年。
還搖著扇子湊到人家美女面前賣弄風騷。
啊呸。
小小年紀就如此油膩,未來著實堪憂。
我忍無可忍,上前一把奪過他的扇子,指著地上一攤東西讓他賠償。
小太子詫異挑眉,旋即燦爛一笑。
“喲,這兒也是一個小美人。
“還挺火暴。
“我喜歡。”
他慢慢踱步到我面前,露出兩顆小虎牙。
“只是,沒人教過你,不要亂碰別人東西嗎?”
我渾身上下打了一個寒戰,只覺他的眸光妖異,令人心慌。
“你先賠我這些東西。
“小小年紀沒一點教養,也無怪明明救了人家姑娘,她還是嚇成這樣。”
我示意他看向路邊正瑟瑟發抖的女子,滿臉不屑。
說來慚愧,那時的我還沒經歷過人間險惡,顯得不知天高地厚。
太子的眼神一下就變了。
他滿臉怒氣,連發梢都似帶了幾分殺氣。
“沒教養?”
我挖挖耳朵,假裝沒聽見他話裡的陰寒。
左右……他打不過我。
自豪.JPG。
“怎麼說?”
我擒住他猛然襲來的手臂,一個過肩摔把他摔在地上。
他的眸中噙滿怒氣,卻最終只是無力地看著我逐漸逼近。
“手下敗將。
“唔,若是你願意變成貓讓我摸摸,倒是可以放了你。”
想了想,明知會刺傷他的自尊,我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
主打一個不死心。
系統:“悠著點。
“你得討好他的。”
我:“?”
我現在把擱他頭髮上亂揉的爪子撤回來還來得及不?
還有,剛才還揉了幾下臉蛋。
觸感真好。
“嗯……小兄弟,相見即是有緣,我不叫你賠我了可好?”
我單指抬起他的下巴,笑得純善。
“咱們一筆勾銷。”
我儘量無視他想殺人的目光,轉而把他扶起來靠在牆角,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顆藥丸給他喂下,為求保險,還給他身上套了根繩子。
小太子雙目通紅,頭頂的發冠半落不落,眼裡滿是屈辱。
嗯,還有幾分晶瑩。
泫然欲泣。
長得真不錯。
“你記著,本大爺叫凪淵,有朝一日必報此仇。”
我懂我懂,這孩子是想知道我的名字。
“紙鳶?真是奇怪的名字。飛不遠,就折嘍。”
“你!”
他又氣得打戰。
“無礙無礙,這藥丸不致命的,我畢竟如此善良。
“就勞煩紙鳶公子,在這兒待上一待。
“不要想我哦。”
9
待走到沒人的角落,我才連聲問系統有沒有甚麼辦法改頭換面。
把凪淵得罪慘了,我回家的進度可就會無限期拉長。
我那該死的好勝心,怎麼就忍不住呢。
哭。
10
可是沒辦法,該攻略還是得攻略。
總不能兩手空空回去吧。
好在凪淵看著白淨秀氣,作風卻極為張揚,很快被我逮到了機會。
這不,就被制裁了。
他無故欺負路邊乞丐,誰料那乞丐搖身一變成了隱世高手,將他打得嗷嗷直叫。
還打出了原形。
噗,真被施法變成了一隻小貓。
貓咪渾身雪白,全身上下無一絲雜毛,眼珠子像上好的藍寶石。
我看著被拈著後頸的凪淵,強忍笑意,施施然走到乞丐面前,遞過去一袋上等靈石。
“仙人,我與他有些淵源,可否將他……”
乞丐漫不經心打量我幾眼,便將凪淵扔過來。
“送你了。”
我:膜拜大佬。
我湊到凪淵跟前,齜牙咧嘴。
“我們又見面啦。”
凪淵現出利爪,叫得撕心裂肺。
“好啦好啦,不會虧待你的。”
我心情極好,便哼著曲兒,把他安穩抱在懷裡。一轉頭,卻正好對上裴溯略帶控訴的眼神。
我:喵喵喵?
不是應該在山洞等我嗎?
難搞。
裴溯身量與我差不多高。他看我幾眼,便俯身去看被我護得嚴實的小傢伙。
“姐姐下山,原是為了他。
“我苦苦等姐姐歸家,姐姐卻在與別人風流。”
語氣幽幽,聽不出喜怒。
“啊不是……也是。
“算了,反正你還不懂。”
我渾身萎靡,實在有點想象不出這個少年對我翹首以盼的場景。
有點罪惡感。
“我不懂?”
縱使我再遲鈍也能察覺出裴溯炸毛了。
懷裡的凪淵還在喵喵亂叫,幸災樂禍。
我拍上腦袋,滿臉痛苦。
“我為你準備了禮物。”
裴溯眼睛一亮,手上的動作慢了幾分。
“可惜被他弄壞了。
“我在報仇。”
三言兩語解釋完,我又拉著裴溯重新去逛集市,好不容易才叫他接受凪淵的存在。
11
我把凪淵帶去了後山。
這可是天賜良機。
凪淵趕在毛快被我 rua 禿前變回了人形,只不過功力全失,也不曉得何時才能恢復。
他還是那般欠揍,明明都寄人籬下了還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每每挑釁時,裴溯都會幫我教訓他。
連帶著洗衣做飯這等雜事也被一股腦交給凪淵。
他有一丁點懈怠,就會被裴溯訓斥重來。
時間久了,我都有些不大忍心。
瞧瞧這毛色都暗淡了。
可憐見的。
我舀了一勺凪淵煮的雞湯,暗歎真香。
12
不過我好幾次修煉時都瞅見凪淵在偷偷瞄我。
他還摸我的萬年玄玉床。
湊到我種的靈花面前發呆。
偶爾和裴溯嘰嘰咕咕。
我倒是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們的關係如此緩和了。
怎麼說,我有理由懷疑他惦記上了我的財產。
真是苦惱。
要不直接送給他?
說不準能增加點好感呢。
不然他還是一見面就呲我,一點都不討喜。
13
日子也就這麼吵吵鬧鬧過去了。
後來……
裴溯不告而別,連封信箋都沒有留下。
聽到他手刃父兄,繼位魔尊的訊息時,我才暗自吁了一口氣。
他的攻略值虛虛掛在 80 分,但卻從未見他來尋我。
可見往日那些情意都是摻了水分的。
後來某一日,妖族至尊親臨。
來贖他不爭氣的小兒子。
他面相雄厚,不怒自威,一見面就在我面前堆起金山。
我:僭越了。
一手交人一手交錢之後,妖族至尊翻臉不認人,作勢就朝我一掌劈下來。
凪淵也不知是吃錯了甚麼藥,竟縱身在我跟前,然後被厲風扇飛。
好在沒有受傷。
直到走前,他還是盯著我,眼裡滿是難言的情緒。
我拍拍身上的灰塵,轉身回去打包行李。
系統說,我該去攻略最後一位氣運之子了。
我扯扯嘴角,很想讓系統別鬧。
裴溯跑路,凪淵的好感也就剛剛突破 10,這不是鬧嘛。
14
最後一位攻略的是慶雲宗的仙尊。
他成名已久,被譽為當世謫仙。
這次,是他第一次昭告天下,尋找弟子。
慕名而來的人不知幾何,可似我這般爬上這九千九百九十九層雲階的人卻寥寥無幾。
我雙手叉腰,恨不得仰天長笑。
縱如此,我還是不免灰頭土臉,本來潔白的衣裳滿是灰黑。
有弟子帶我們去清洗,只說這最後一關便是眼緣。
緣分到了,自能留下。
15
翌日仙雲臺上,那傳說中的仙尊只輕飄飄看了我一眼,便將目光轉向我身邊清秀俊朗的男子,聲音淡淡:
“就他吧。”
我再顧不得欣賞仙尊曠世的美貌,念頭一動便撲向前抱住他的大腿,死活不肯撒手。
“我、我是我們全家的希望。
“我那麼仰慕仙尊。
“可以給個機會嗎?
“我當牛做馬都會報答您的恩情的。”
我哭得稀里嘩啦,話語顛三倒四,並沒有忽視仙尊眼底如有實質般的不耐。
礙於場面,他並沒有踢開我,倒給了我更多發揮的機會。
怕是周圍眾多子弟也沒見過我這般厚臉皮的。
“仙尊,便收了吧。”
“對啊,這孩子哭著也不是個事……”
周圍的長老們紛紛勸導,我也就哭得更加起勁。
仙尊容與始終沒有表態。
“師弟,相遇即緣。”
一個掌門模樣的人上前,眾人紛紛往兩邊散去。
我定睛一瞧,發現竟是當初那個乞丐。
他真好,我哭死嗚嗚。
“是。”
“你,便一起。”
“是,師尊!”
我大喜,連忙站起來朝仙尊和掌門的方向各自深深鞠了一躬。
16
我開始了漫長的舔狗之路。
天天變著花樣朝師尊房裡送飯羹糕點。
吃不吃沒關係,重點是得有。
我可是要當貼心小棉襖來著。
“你,以後安心練劍吧。我業已辟穀,不必在意吃食。”
終於有一次,他看著我殷勤的身影,緩緩出聲。
“沒事的師尊,劍我都練好了,比秦師兄還快上幾分呢。”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點都不掩飾我的自得。
容與那張無慾無求的俊顏輕輕波動了一下,他似含了冰雪的雙眸定定地看向我:
“過來,我瞧瞧。”
我直接淚目。
這是容與自收徒以來第一次嘗試關心自己的弟子。
之前就隨便甩了兩本劍法,由著我和秦念自生自滅。
他手指輕點我的眉心,一股極為舒服的涼意便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你竟是……”
容與猛然睜開眸子,裡面閃動著一些不知名的情緒。
“沒錯沒錯。”
我連連點頭,一臉激動。
17
這招是系統教給我的。
它告訴我,只要容與注意到,我的好日子就來了。
“只是這有一定風險,你……”
“沒事沒事,想那仙尊也不是甚麼窮兇極惡之人。”
“我安心當好替身就好啦。”
我眉眼彎彎,一臉滿足。
“你很開心?”
容與的容顏此刻愈發清冷,他略微遲疑,冰涼的指尖便順著我的鼻骨一路下滑,最後輕輕勾起我的下巴。
他的眼神幽暗,裡面滿是探究。
我放下嘴角,有些不適。
容與的周身縈繞著一股極可怕的氣場,我身體僵硬,目光遊移,不去看他略帶壓迫性的臉色。
“沒、沒有。
“也、也不是。
“能得到師尊的賞識,弟子自是開心。”
想了想,我又幹巴巴找補幾句。
“哦,是嗎?”
我的下巴驟然一輕。
“你且先回去歇息吧。”
容與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的複雜。他掩面輕咳,嘴唇發白,眼尾莫名染上紅絲。
我收回窺探的目光,內心直呼帥哥我可以。
“明日申時,到我院中。”
“弟子遵命。”
我拱手告辭,走出院門的步伐都變得輕快。
決定了,今晚給系統加兩個雞腿!
系統:能看不能吃是吧,怒。
嗶嗶……嗶啵。(鳥語花香中)
我未曾回頭,自然也不知容與一直站在原地,凝望我的背影,直到天地間重新恢復寂靜,他也未曾離開。
驀地,他輕笑出聲,狹長的眼眸眼波流轉,本就絕世的容顏變得極其惑人。
“太像了……
“既來招惹我,便要做好覺悟。
“本尊……最討厭半途而廢的人了。”
18
我當然知道容與為何變了態度。
簡單來說,我現在已經走上了替身路線。
其實在我和秦念以前,容與還有一弟子。
那人是容與在北方的極寒雪山中撿到的,起名容允禾。
她容貌昳麗,舉世無雙,又極伶俐,富有才華。
也無怪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容與與她漸生情愫。
甚至超越了師徒界限。
坊間至今還在流傳著他們的風流話本,可見二人情深。
特別是在容允禾逝世以後。
按說這世間能威脅到容與的不過寥寥幾樣。
偏巧他就與容允禾進了一個未知的秘境,在那裡容允禾為救他身死。
自此,關於容允禾的任何事在他那裡都是禁忌,旁人亦不敢提及。
我這麼大膽,當然有我的保命符。
我與容允禾,其實同出一源。
雪山峭壁處開出一朵並蒂雪蓮,她是其一,我亦是。只是她早於我化形,剛巧被路過的仙君撿了去。
所以嚴格來講,我其實不是人。(?)
系統告訴我的時候,我都驚呆了。
於是我一咬牙,決定賭一賭容與會不會看在這層關係上,與我親近。
然後藉著素未謀面的姐妹的光,一舉攻略容與。
好在賭贏了。
19
翌日一大早,我就跑去容與那裡獻殷勤。
誰還乖乖等到申時呀,聰明人早已出手。
高深莫測.JPG。
我去時,容與正在竹林間練劍,劍意鋒利,身姿翩躚。
我不由痛心疾首,仙尊成就這麼高了還在努力,我又有甚麼理由偷懶。
又過了好大一會兒,容與才幹淨利落收起劍,眸色淡淡地望向我。
“你來了。”
“是。”
我連忙展示我天不亮就熬煮的銀耳紅棗粥,周圍還擺上幾盤小菜。
看上去還怪好吃的。
我咽咽口水,一臉期待地看著容與。
“我說了你不必……”
“不,身為仙尊也要偶爾嚐嚐人間的美味嘛,沒有食物,生活就失去了樂趣。”
我打斷他的話就是一波輸出,只待他說出關鍵詞我就可以……
我悄悄摸摸肚子,忙活了一大早,餓了。
“那便嚐嚐吧。”
“嗚嗚師尊既然不吃的話弟子也不好強求,那弟子就——嗯?”
我愕然抬頭,手裡已經迅速拿起了筷子。
說好的客套呢???
看著容與嘴角不加掩飾的弧度,我垮下肩,要不,還是下次做多點吧。
20
好訊息,容與已經不拒絕我的親近了。
他偶爾還會揉揉我的頭,誇獎我修煉極有天分。
“有時候,我可真羨慕你。”
我迎上秦念幽怨的目光,雙手叉腰。
“羨慕不來的師兄。師尊,喜歡我,不喜歡你,略略略略。”
“那是因為誰會像你一樣天天去纏……著師尊啊。”
秦念周正的面容上出現憤憤不平之色,他時刻不離手的劍插在地上,劍身錚鳴。
“不管不管,你就是嫉妒我。”
我大笑,就喜歡看平常穩重的師兄無可奈何的樣子。
“不過,我聽說……
“師妹你,不要喜歡上師尊。”
秦念猶豫再三,還是隱晦開口。
最近慶雲宗都在傳,師尊之所以對師妹與眾不同是因為……和那人有些像罷了。
我知道秦念未盡的意思。
明明有心理準備,此刻也不免有些惆悵。
若不是攻略值始終停留在 1,我還真想欺騙自己容與其實在意我。
我聽到系統說 1 的時候,整個人都繃不住了。
這簡直比陌生人還陌生人。
這條路……選錯了嗎?
21
我決定改變線路,打算模仿容允禾的音容笑貌,一舉一動。
為此,我從市集買了一大堆話本子。
emm……怎麼盡是些不可描述之物呀?
我一邊捂著眼睛,一邊從指縫裡看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描述,甚至有的書頁還配有圖!
於是,正事沒幹多少,歪門邪道的東西倒掌握了七七八八。
系統扼腕嘆息,整個統從上到下都瀰漫著恨鐵不成鋼的痛苦。
“我決定給你作個弊。”
“有甚麼代價嗎?”
“倒也沒甚麼……只是你若攻略失敗的話,我也會消失罷了。”
“?”
“你怎麼能說得如此輕巧??”
隔了好久,系統才回複道:
“我相信你。”
“你愛上我了?”
系統被我噎了一下,它也聽出我話裡話外的不贊同。
“也可以這麼說。”
我不說話了。
沒想到有生之年,我的肩膀竟會如此沉重。
22
還得是系統。
這一大堆資料本人來了都得愣上三分。
我直接就是一個廢寢忘食,在屋裡宅了三四天,每天靠秦念送的吃食苟活,連修行都從沒這麼認真。
當然成果也是顯著的。
我踏出房門的那刻,秦念直接驚呆了,手裡的劍咣噹一聲掉落在地。
“好看嗎?”
我掂起裙側旋轉,滿臉嬌羞。
“師、師妹。”
秦唸的臉驀地通紅,他埋下頭,聲音細若蚊蠅:
“髮簪,歪了。”
“哦。”
果然,風花雪月還是得找師尊去談。
23
容與見到我的時候直接愣在原地。
我抿嘴輕笑,一襲青衣隨風鼓動,清新嬌嫩。
這是容允禾最喜歡的顏色,甚至這衣服,我也專門託秦念去尋裁縫做了同樣式的。
我學著容允禾的樣子拈起裙子,走動間,頭上朱釵搖曳,叮噹作響。
直到走到容與近前,我才發現他的視線近乎貪婪地盯著我,垂下的手指微顫,滿目灼熱。
“允禾……你回來了。”
他伸出手想觸碰我,我側身躲開,卻整個被他抱在懷裡。
一股好聞的香氣傳到我的鼻尖,清清冷冷的,卻不乏醉人的溫暖。
系統提示攻略值一下到了 30,而且還在不斷上漲。
我大喜,整個人演得愈發賣力。
“師、師尊,允禾是誰?
“師尊喜歡弟子穿成這樣子嗎?
“那弟子天天如此好不好……”
對對,就是這樣,脆弱中帶著不甘,不甘中隱藏愛意,愛意帶來隱忍,多麼完美的演技,活生生將為求他人側目垂憐的痛苦表現了出來。
太完美了。
我看到容與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整個人恢復平靜。
可是他沒有鬆開我。
“鳶兒,是誰教你這樣的?”
他的嗓音甚至還滿是溫潤。
“我、我只是想得到師尊另眼相看。”
“哦,是嗎?”
他淡淡反問了一句,旋即把我推開,手指描摹上我的眉眼。
“如此,便如你所願。”
24
容與的攻略值反覆橫跳了好大一會兒,最終穩定在 50。
我有點看不透他究竟在想甚麼。
按理說他不是應該大發雷霆嗎?
然後作勢把我留在身邊侍候,在虐虐中增進感情,最終幡然醒悟,發現自己其實早已心悅於我。
話本里都是這麼寫的。
可現在……
他已經躲了我好久了。
十次去有九次都能撲空。
而且每次見了我也只是像之前那般,甚至比之前更好。
會主動為我帶山下的小吃,會為我挽發,會親自教我練劍,師兄壓根沒這個待遇。
他有時會看著我,雙目含著難以言喻的哀傷,整個人空靈幽靜,周身不惹世俗,好似謫仙人。
我當然極其配合,他要看,我便整日仿著容允禾到處晃悠。
連秦念都面色複雜:“師妹,何必做到如此地步……你已經,不似你了。”
我朝秦念一笑,想讓他放心,頭卻沒由來一疼。
最近,這毛病癒發明顯了。
我撐著身子往住處走,待至門前時,卻發現院中樹下站有一人,身姿頎長,墨髮紛飛,那素來白皙似雪的肌膚也被夜浸染,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妖異。
明明是那般素淨清雅的人。
這是我腦海中最後一幅場景,與之一起的還有系統驚慌失措的呼喊。
陷入黑暗前,我感受到那人過來摟住我的腰肢,還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
25
“宿主,你——”
系統的語氣裡滿是焦急,我還未反應過來,它的聲音便隨著開門的吱呀聲戛然而止。
我條件反射地抬手去擋自門口而來的刺目光芒,心下有一絲茫然和異樣。
這種異樣在容與站在我面前,一張精緻無瑕的面容上盛滿溫柔時愈發強盛。
他墨髮未冠,一頭烏黑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有一縷髮絲從耳邊繞過來,輕輕點在他嫣紅的唇瓣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惑人。
我從未想過光風霽月清冷絕倫的仙尊身上會出現這般違和的氣質。
我明明記得……嘶,頭疼,想不起來了。
“允禾,該喝藥了。”
容與見我只顧盯著他看,沉默半晌,後垂下睫羽,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碗湯藥。
他攪拌的動作很慢,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甚麼難題。說話間,臉上的笑意也如潮水般褪去,雖然還是一貫輕柔就對了。
我能看到湯藥的熱氣緩緩高升,最後將他的面容籠罩其間。
容與把湯藥餵給我的時候,我心裡發慌,身子不住往後瑟縮。
動作間,容與手裡的湯匙不穩,藥液傾瀉而下,在他潔白的袖子間洇染上紅褐色的痕跡。
他靜了半晌,後倏忽一笑,也不去管袖袍上的痕跡,就直接側身坐在床榻,單手錮住我的下巴,望向我的目光卻溫柔似水。
如果忽視其中極不顯眼的暴戾。
“鳶兒……”
他輕嘆:“為何要反抗為師?”
“為何……不願成為你的姐姐呢?”
在我愈發驚恐的目光中,他把碗抵到我的唇邊,讓我仰頭喝下,即使湯藥大多順著唇角流走。
可這藥依舊起了效用,不多會兒,我就感覺腦袋刺痛,眼前容止的身影漸漸模糊。
26
啊啊啊狗男人。
我單知道容與對容允禾情深義重,卻不想他竟瘋魔至此。
“宿主,我那時……不敢說話,他功力太過高深,好幾次都險些發現了我。”
系統悶悶的,聽上去自責至極。
“這容與究竟想幹甚麼啊,還仙尊,呸,我看連阿貓阿狗都不如。”
“他費盡心思想要抹除你的記憶,不過有我在,當然不會叫他輕易得逞。”
我這才發現系統的聲音裡藏著難以掩飾的虛弱。
“縱使如此,也……”
系統猶豫再三,最終定定出口:
“其實,灌藥這件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這一次持續時間最短,幾乎是他才看見你,便已確信了你不是他所尋之人。
“不論之前我們如何謀劃,再次醒來時宿主總會忘記這些,即使解釋了也很快會被容止識破……”
我:“% #!/*”
“不過這回,系統我啊,有了萬全的準備。
“就像那句俗話說的,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付出才有……”
我看著系統一個勁兒地搜刮詞庫,一時竟捨不得打斷。
“我一咬牙,跟天道換了一個頂頂好的保護罩,別看名字樸素,它可是百毒不侵,還能抵上大乘修為的強者全力一擊呢。
“天道看我心誠,還主動打包了一堆資料給我,比容允禾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次付出了甚麼?”
“金手指沒了。”
“還有呢?”
“還……還有一點點本命之源。”
“?”
“總的來說,現在我只有三年時間了。”
系統聲音懨懨。
“完不成任務,可能會有別的系統來代替我。”
我沉默半晌,痛心疾首。
“統子你怎麼這麼傻,就算我人好你也不能如此掏心掏肺。”
果然不能比,這一比那個破仙尊更狗了。
“我第一次跟的人就是宿主,自然要對你好。”
“算了,容與讓我失憶,是想把我變成容允禾嗎?”
“他在你的體內放入了一縷容允禾的殘魂,要拿你的心頭血來蘊養,我……沒用,趕不走,只能護住你的心脈不被蠶食。”
“沒事沒事,我家統子已經很棒了。”
“再加之失憶,日子久了,你就會變得越來越像她。”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容與,不滿足於我學容允禾,他是要我從根源上成為容允禾。
一個字,想得美!
我把牙磨得吱吱作響,內心無比憤恨。
想來,不讓這容與心碎一把,倒對不起他如此大費周章了。
27
我醒來時,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容與。
他站在床邊俯看我,整個人清冷出塵。
我嚴格遵守程式,先是雙目一亮,接著轉為茫然,再看他時就是一副嬌羞好奇的模樣。
容與明顯一怔,我便隨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一邊桌子上冒著熱氣的碗。
此刻我的內心有一句話在尖叫回蕩。
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扯回視線,佯裝無知地拿一雙布靈布靈的大眼睛瞅著容與,企圖讓他放棄那個危險的想法。
“你……”
“我不要喝藥,苦。”
見勢不妙,我直接閉上眼睛先發制人。
實在是……容允禾的性子便是如此。
之前模仿她的時候雖已猜了七七八八,可那畢竟只是些印在紙上的日常瑣事,這回直接看了她與容與相處的片段,只覺整個人都得到了昇華。
原來容與喜歡這樣的啊……
道貌岸然仙尊 X 嬌縱憨憨徒弟,還真別說,挺有嗑頭的。
“那便不喝,我去為你買蜜餞。”
果然聽到此話,容與一下就緩了神色,他連本尊都不說了,他還要去買蜜餞嗚嗚。
沒開玩笑,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你是?
“我好似在哪裡見過你……”
“我是你的師尊。”
“師尊……師尊!”
“嗯。”
“好多東西,我都記不得了。”
“無礙,以後會慢慢想起的。”
“好。”
我毫不吝惜地朝溫柔似水的容與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實則內心各種瘋狂嘶吼陰暗爬行。
不氣不氣,微笑臉。
28
趁容與出門的空當,我起身把這小山峰逛了一遭。
有點眼熟,不確定,再看看。
像是他的清修之地——停月峰上常年被禁制籠罩的地方。
我回想了一下影像中容允禾剛來時的情景,確信了。
溫泉山林,奇珍異果,應有盡有。
再想想他的其他弟子,特指我和秦念,委委屈屈待在山腳下守大門,這心裡怎麼想怎麼酸澀。
合著還是金屋藏嬌的專屬地點。
悟了悟了。
只是這木屋,看著著實有些寒磣,還不如在半山腰那個呢。
“你身子未好,勿要隨意走動,快回去歇著。”
我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有一搭沒一搭晃著,手裡還轉著從兩邊吊繩上薅來的小花,冷不丁被一道聲音嚇了一跳。
回頭看時,就見容與一襲白衣勝雪,眉眼帶笑,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直到再次躺到床上,我才想起一個頗有些嚴重的問題。
容與大概不會,變態到在自家放監控吧。
嗯,狡辯是個好東西,我得學學。
29
“醒了?
“過來坐,都是些你愛吃的。”
直到坐在石凳上,容與還變戲法似的往桌子上擺食物,舉手投足間清雅十足。
只是這些……貌似和記憶中容允禾喜歡吃的有些出入。
我面色複雜,小心地拈起一塊糕點放在嘴裡。
嗯……嗯~
好吃!
“這是師尊特地為我準備的?”
“自然。”
容與似乎輕笑了一聲,我看過去時卻又恢復了平靜。
“嗯……師尊也來點?”
我朝容與舉起一個雞腿,見他搖頭便直接把冒著油花兒的雞腿杵在他嘴邊,頗有些期待他會作何反應。
容與並未看我,他輕啟薄唇咬了一口,動作間毫無侷促之意。我看見他濃密的睫羽輕輕掃動,遮住了那雙黑眸。
“好吃。”
“師尊不是一向不吃這凡俗之物……”
我怔在原地,裝作沒有料到向來只吃辟穀丹的師尊此刻竟屈尊淺嘗此物。
“偶爾試試……倒也不錯。”
“你記起來了?”
聽到詢問,我扭捏了幾下,方才細著嗓子輕輕嗯了一聲。
“自然而然便記起了一些事情。”
30
容與說整個後山我都可以隨意逛蕩,只唯獨我一提起下山瞧瞧,他便淡了神色。
“危險。”
“那甚麼時候才可以下山嘛?”
我壯著膽子,輕輕晃了晃他的衣袖。
“待你修煉有成。”
“那怎樣才算修煉有成?”
見容與不答,我便作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師尊也知道弟子記憶有損,那些劍式,已忘了七七八八。”
還不待我胡攪蠻纏,容與就輕聲應道:
“我教你。”
很好,我那名義上的師尊終於要幹實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候在竹林旁,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有效藏拙。
畢竟我還是虞鳶的時候,可是一個實打實的小天才呢。
直到容與親自給我演示了一遍慶雲宗那套最基礎的長風劍法,我才愕然知道自己不過是坐井觀天。
每一式皆行雲流水,內蘊劍意,雖樸實無華卻妙意橫生。
若換我來,大概只能得個華而不實的評價。
哭哭。
“師尊好厲害!”
我默默摸摸受傷的自己,轉而興奮大喊。
容與的劍勢有片刻停頓,繼而揮出,掀起一片勁風。
不得不說,若是容與真的上了心,那這師尊的稱號他當之無愧。
第一百零八次被他指出毛病時,我把手中的木劍一扔,整個人倒地不起。
“這便是學劍的態度?”
他慢慢踱步到我身旁,聲音罕見地夾了幾分涼意。
我偏頭看著垂在我眼前的衣裾,賭氣似的一言不發。
“既然如此,也不必繼續了。”
良久,他淡淡開口,語氣沒一分可商量的餘地。
我一下就慌了神,連忙抱住他的小腿,內心狠狠譴責自己。
最近還是過得太安逸,竟然開始耍小性子了啊啊啊。
這樣不好。
“我學,我學。
“弟子發誓,絕不偷懶。”
31
竹林練劍,成了每日的必修功課。
是有仙尊盯的那種。
是但凡姿勢不正確就會被打手心的那種。
我痛得兩眼汪汪,容與卻對此視而不見,甚至還有點樂在其中的樣子。
“凝心靜氣。”
淡淡的聲音傳入耳,我的手抖得愈發厲害,劍身都被晃出了殘影。
我十分自覺地把劍放在一旁,然後朝著容與攤開通紅的手,繼而狠狠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反而是手心觸到一絲異樣。
我小心睜開眼睛,發現容與正輕輕摩挲著我的手,指腹粗糲,所到之處泛起一陣灼熱。
“疼嗎?”
“疼……”
我聽到容與的問詢,連忙不著痕跡地掐了自己一把,帶著哭腔就開始撒嬌。
容與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懸起手掌,一股冰藍色的靈力從指尖溢位。
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我強裝歡笑,聲音頗有些有氣無力:
“謝謝師尊。”
“嗯。”
“重新開始吧。”
“是。”
託容與的福,我的劍術進步飛快。
直接把師兄落下一大截。
畢竟我可是開了小灶受過苦的。
容與也不再天天盯著我,他終於重新開啟了自己忙碌的仙尊生涯。
臨走前,他交給我一枚玉墜,囑託我時刻戴在身上,若有事尋他,只需傳入靈力呼喚即可。
這後山的禁制他給我解了七七八八,之前只能遠遠看著的地方終於可以過去一探究竟。只是仍然不能下山,我每日除了練劍還是練劍。
別說,練多了還挺上癮。
況且我以前修為便不低,加上這劍法,只感覺整個人都已經到達了巔峰。
虛步下截,劍身輕挑,勢意銳發。
收劍時,我順勢挽了個漂亮的劍花,然後滿意地看著不遠處一片樹葉悠悠飄落。
突然,林間有颯颯聲響起,像是甚麼東西在穿梭前行。
我嚇了一跳,連忙凝神聚意。
實不相瞞,為了鍛鍊劍術,密林外圍的靈獸已經不能滿足我的需求了。
我正在逐步接近密林中央。
遇到的猛獸,雖不大好對付,可最終還是成了我的腹中餐。
不得不說,我這手藝可是越發精湛了。
“砰。”
我循聲望去,然後對面前的場景一言難盡。
怎麼說,聽聲音就知道一定是顆好頭。
我渾身戒備,最後把眼前小狐狸狀的生物拎起來。
沒發生甚麼異常。
若說有的話,小狐狸本身便奇怪至極。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嘯,我轉頭望時,正好看見一條巨大的蟒蛇朝我襲來。
我反手就是咔咔一陣砍。
長得太醜了長得太醜了。
我拎著小狐狸的後脖頸,心下稍感慰藉,嘆道還是白白軟軟的小動物可愛。
看來這小東西是在逃難,它的後腿處染了血——大概就是這蟒蛇搞的。
有點慘。
我把它拎回屋裡,給它後腿上了些藥,然後又給它輸了些靈力——應該是有用的,很快它便動了動耳朵,前腿輕輕往前蹬了兩下。
我沒忍住,直接覆上它的耳朵,一邊捻一邊感受毛茸茸的觸感。
它的耳朵顫得厲害,甚至白色的皮毛下還漸漸泛上紅暈。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心下軟得一塌糊塗。
良久,小狐狸終於睜開眼睛,它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惡狠狠地蹦起來朝我的胳膊咬去。
還不待我反應,系統突然出聲:
“凪淵好感-1。”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1。
我:發生了甚麼?
有點蒙。
今天之前凪淵的好感可是向上漲的,雖知道可能是臨走前我將全部家當悄悄送給他的緣故,可還是一度讓我非常感動。
這會兒怎麼……
32
我把小狐狸扒拉下來平攤在床上,然後把它的前腿和後腿分別捏在一起,猛然湊近看它那雙如紅寶石般的眼睛。
它在我手下劇烈掙扎,無果便吱呀亂叫,一雙眸子裡寫滿憤怒和屈辱。
聽得出來,罵得很髒。
我看看它後腿的傷,無奈地放棄了把它四條腿捏在一起的想法。
“好感-10。”
玩脫了。
可真的好想逗逗它,或是,他。
凪淵。
雖不知道緣由,可我已萬分肯定面前的小東西必是他無疑。
或許又被甚麼人給制裁了吧。
然後不小心闖入這裡。
“幸好你碰見的是我。”
我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師尊可不是個憐香惜玉的,見了你,指不定要把你這身漂亮的皮毛剝下來做成圍脖呢。”
凪淵渾身一抖,罕見地失神片刻,眼神呆滯,像是被我說的嚇住了。
換了個形態,性子倒可愛不少。
“不過還好是我,為你擊退蟒蛇,還為你包紮。
“結果你甫一睜眼,便是咬我一口。”
我把聲音軟下來,睫簾輕垂,一副落寞至極的樣子。
再抬頭時,眼角便微微溼潤,嘴唇輕顫。
我把這副姿態拿捏得極好。
小狐狸很快便不動了。
我慢慢將他放開,手掌撫上他的額頭,有一下沒一下順著他細軟綿白的毛髮。
“雖不知你將我認作了誰——看你那麼兇狠,想來必定是不喜那人。”
凪淵輕輕一顫。
“可我畢竟不是她,所以……”
我盯著他的雙眸,目露哀傷。
“不要討厭我好嗎?
“我很喜歡你。
“看到你討厭我,我會難過。
“我在這裡很無聊,小狐狸,你願意陪我嗎?”
他沒有理我,只是目光怔怔,似在思考。
在我的手掌即將離開之際,他的頭朝我手心一蹭。
癢癢的。
我心裡微微一動,只覺心頭一片溫暖。
…………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變成小狐狸的凪淵這麼好哄。
以他的暴脾氣,原先的我 rua 他兩下就好像要了他的命一般,非要和我拼個你死我活。
只是現在……
我看著窩在我懷裡睡得香甜的小狐狸,心緒複雜。
任擼任抱任親親。
說起親親,每次都是我強制性地在他身上亂蹭,他見掙扎不過,便兀自把頭扭向一邊,只等我一個放鬆便逃離魔爪。
可愛。
自此,每天除了練劍,我便費盡心思巴在小狐狸旁邊,給他上藥拆藥,給他講故事。
還大展廚藝,把小狐狸勾得不要不要的。
他指東我絕不跑西,他看上一塊木頭我都能為他雕出一朵花來。
好乖。
我對乖乖的毛茸茸向來沒有抵抗力,加之我還要攻略他,自是對他萬分好,只覺他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會為他摘下。
“好喜歡你。”
我湊在他的脖頸處深吸一口氣,他順勢把頭仰起來,軟軟的,毫不抵抗。
“如果是貓貓就更好了。”
我呢喃出口,內心突然想起之前凪淵的樣子。
那時候是真的漂亮。
稱得上貓中美人,奪人心魄。
凪淵渾身一僵,隨即從我面前躥走,任我如何叫喚也不出來。
我哄他好久,他才慢騰騰挪出來,那雙向來清澈的眼眸裡盛滿複雜。
系統告訴我,凪淵的好感還在上下浮動,不過是在 70 左右,倒算得上一個好訊息。
其實我不太理解凪淵的想法。
甚至不知他是否真的喜歡我如今的樣子。
我思考良久,覺得八九不離十,不然何以攻略一事一切順利。
33
容與很久沒有再踏上這座山頭,而我天天與小狐狸廝混,倒也忘了這個事實。
是夜。
天降大雨,電閃雷鳴。
我緊緊抱著小狐狸,睡得極不安穩。
突然,他掙開我的懷抱,竟頭也不回地朝外奔去。
我在後面喚他,他置之不理,只留給我一道灰白色的背影。
我咬著唇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道閃電劈下,這才如夢初醒。
我匆匆披了一件外衫,便踏出房門,循著靈訣指引的道路前進。
我不喜沾雨,便不惜耗費靈力在周身形成了一個護罩,這才心下稍安。
小狐狸走的這條道,盡頭……是後山溫泉。
我對此地並不陌生,甚至有段時間一得閒了便去——這是我在這座山頭上少有的樂趣。
只是此刻那裡黑黢黢的,似張開了巨齒的惡魔,只等我去了便一口咬下,蠶食血肉。
雷電的中心也在那個方位。
很難不讓人想到是甚麼惡妖出世。
我的雙腳定在原地,心裡不斷有個念頭在催我回頭。
何必為了一隻小狐狸做到這種地步,萬一前面是甚麼豺狼虎豹,我難道真的要為了他,放棄自己的生命嗎?
況且是他自己亂跑的,與我何干?
就算是凪淵又如何……
我不想再迷失在黑暗裡了……
雷聲炸耳,我猛然咬向自己的舌頭,換得一絲清明。
我必須去找他。
我不能如此自私。
他既陪在我的身邊,便是我的人。
不管發生了甚麼,我都要將他帶出來。
這股信念越來越堅定,我努力抹去心底的惶然,然後往黑暗深處走去。
路的盡頭,是一片刺目的白。
我看向溫泉中央,愕然發現本不該在此的師尊浸在水中。
他墨髮散亂,臉頰濡溼,一雙長眸緊閉,面若寒霜。
看著極痛苦的樣子。
他的頭頂處蘊著無數道雷電,聲勢浩大,駭人至極。
一道白光猛然劈下,映得他那詭異發紅的唇分外妖邪。
我還沒反應過來,便不自覺撲上去抱在他背上。
疼痛襲來的那一剎,我的內心有些茫然。
鮮血順著唇滴在容與潔白的衣物上,然後慢慢暈開。
容與將我拉至身前,我看著他冰冷到無一絲波動的眼眸,直到剛才還流淌的熱血凍了個十成十。
我倒是忘了……他不必我救。
視線恍惚間,我又看到他的眸子恢復柔和。
“我不會有事的。”
容與輕嘆,聲音似月下輕吟。
他一揮手,我便看到我們周身出現了一道結實的靈力罩,比之我的不知強大幾倍。
源源不斷的靈力湧入我的四肢百骸,為我修復剛才受損的脈絡。
他伸出手指抹去我唇邊的血,觸感微涼。
“你瞧,為師為你尋了一把本命靈劍。
“名——斷淵。”
他朝我展示那把劍,旋即,劍飛至空中,以劍身承接源源不斷的驚雷。
與此同時,容與驀然噴出一口血,臉色愈發蒼白。
我像中邪一般攀上他的脖頸,迎著他溫柔的視線,用袖子將他臉上沾染的血跡擦乾淨。
他原是為了我。
竟選擇用這般慘烈的代價幫我鑄造這絕世靈劍。
這是我從未體驗過的偏愛。
我的臉色倏忽一白。
不,不是的。
是為了容允禾。
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再不忍看下去,便將頭轉向一邊,剛好就看見我前來尋找的小狐狸躺在一處草叢邊上,白色的毛沾滿汙穢。
我:“……”
我有罪,我忘了。
震驚,大豬蹄子竟是我自己。
“那狐狸?”
容與順著我的視線望去,目光流轉,語氣竟有些譏誚。
“方才猛然朝我撲來,許是發瘋了,我隨手一揮,它便倒地不起了。”
我掙扎著要離開他的懷抱。
他箍在我腰間的手臂一緊,笑意吟吟。
“為師的好徒兒,這是,要去哪兒呢。”
我不敢置信地盯著他的眼睛,只覺頃刻間他又換了一人,氣息怖人。
“那狐狸有甚好,改日,為師給你送一隻新的可好?”
雖是疑問,可話裡話外皆是不容置疑。
我臉色愈發蒼白。
容與他,果然知道停月峰上發生的所有事情。
“怎麼,不願意?”
容與見我半天沒有答話,竟兀自用手指捻弄著垂在我鬢邊的髮絲,清冷的聲音中帶了幾分綿軟,尾音低澀惑人。
“弟子與那狐狸相伴良久,已如親人。”
我稍稍直起腰身,顫著聲音說道。
“親人……”
我的腰間倏忽一疼,抬頭卻見容與面色有一瞬的微滯。
“若是這樣,你會如何?”
容與毫無徵兆地向側邊抬手,一道幽藍的光便朝著凪淵猛然襲去。
我只來得及看到小狐狸的耳朵無力地聳動兩下,渾身似過了電般抽搐不已。
“小狐狸!”
我擔心凪淵的傷勢,竟慌不擇路地朝容與的胸膛狠狠一擊。
直到容與單手撫胸,溫熱的血液濺上我的衣襟,我才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發呆。
他竟然主動撤去了自己的護體功力。
見此情形,容與輕笑出聲,他看著我的神色愈發柔和,繾綣非常。
“乖徒兒,你可知他是誰?”
似是逗夠了我,他這才微微坐正,只是又把我往懷裡按了幾分。
“是妖族的小太子呢。”
容與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硌得我有些疼,說出的話語就似羽毛般輕輕撓著我的耳朵:
“徒兒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
說罷我就是一驚,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
“那徒兒可知他為何會在這裡?”
我一臉茫然狀。
“也是,他尚口不能言,心智只相當於十一二歲的孩子,自然不能告訴你。
“他啊,被他的爹爹,賣給我了。”
“他可是太……”
“對,他是太子。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名號罷了,便是縱著他取樂放縱也無大礙。自他出生之日起,他的一生就已註定。”
容與聲音低沉,若是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裡面滿是嘲弄。
我暗暗唾棄那個人模狗樣的妖尊。
“妖族王室的血液,總對一些上古惡妖的封印有奇效呢。
“與其說是買賣,倒不如說是一場兩全其美的交易。
“他得了名利,天下得了安定。
“若是他離開這裡,惡妖出世,天下便會大亂。
“如此,徒兒會如何選擇?”
容與鉤起我的下巴,饒有興趣地探究我雙眸中的哀怨。
34
我對容與的變態程度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誰能想到,外表那麼一個清冷自恃、高雅淡潔的仙尊背地裡是個瘋的。
讓我很難不懷疑他是不是幼年失怙,在報復社會。
若說單純是受容允禾的影響……屬實有些牽強。
容與說完那一大通話後,只輕飄飄留下一句“為師累了”便揚長而去。
徒餘我一人抱著小狐狸悽悽慘慘。
還有那把斷淵劍,躺在地上黯然無光,如同廢鐵一般,絲毫看不出甚麼特別。
此地重新恢復平靜,如水月色下,小狐狸的毛色顯得格外萎靡。
我也沒施術法,只就著溫泉水細細為他清洗。
“當初一句戲言,沒想到竟成了真。
“你真的變成了那紙鳶。
“想當初我還羨慕過你的不羈呢。”
小狐狸眼睛閉得十分安詳,若不是他的腹部還有所起伏,我都要以為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都是命苦的人吶。”
我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以此作為今夜的結局。
……
翌日清早,我準時睜開眼睛。
容與不在。
我走進他的臥房,只覺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沉香,夾雜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我記得……他常把傷藥放在這裡。
我拉開床頭櫃子上的暗格,果見其內擺放著瑩潤如玉的瓷瓶。
待轉身離去時,我不經意看到他的枕頭上沾了幾根墨髮。
長長的,雜亂無章,似彰顯了主人昨夜睡得極不安穩。
我俯身拿在手裡打量,內心有一股扭曲的快意。
哦嚯,容與掉頭髮哎,他要禿了!
……
好吧。
我頭顱一垂,隨手把那幾絲墨髮繞成一團丟掉,也覺得自己精神狀態極度堪憂。
邁出門檻的那一剎那,我又往回倒了幾步,有點驚異地打量著面前的書牆。
有幾本書微微凸出來一點,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且……我確信之前它們並沒有在這裡——來自一個資深翻家小能手的斷言。
我粗粗翻閱了一下,發現一本講丹藥,一本講陣法,一本講傀儡,還有一本是換血秘術。
甚至還附贈一本上古惡妖圖鑑。
很好,已經知道容與在針對誰了。
真是謝謝他昂。
我面無表情地把幾本書在桌子上磕整齊,然後抱在懷裡回到自己的小屋。
小狐狸看起來好了很多。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毛髮潔白似雪。
我一邊感受他耳朵冰涼的觸感,一邊開啟那本圖鑑。
上面繪了好些個形狀可怖的怪物,人首熊身,馬面蛇足,看得我嘖嘖稱奇。
最後一頁卻講述了一條蛟龍的故事。
簡單來說,就是一條幼年不幸但勤奮修煉的蛟龍被親近之人背叛後墮入魔道立誓殺盡天下的故事。
最後當然被鎮壓了。
他的好友親自將他鎮於此地。
他名望月。
故此峰名——停月峰。
撇去這些不談,書上還寫近年來這條蛟龍有復甦的跡象,而妖王一族的血脈,對壓制蛟龍有奇效。
雖沒有生命之虞,可會神志受損,功力盡失,且到特定時候,需永生永世待在陣眼中以維持陣法運轉。
我直接就是一個一言難盡。
隨即,我翻開那本講丹藥的冊子。
講得很好,就是貧窮和實力限制了我的想象。
各種層面上。
這枚龍吟丹服之可短暫獲得與大乘期相匹配的實力,估摸著和那大妖也能一戰。
只是靈虛草?渡劫花?
我聽都沒聽說過。
僅僅認識的幾株還都極其難搞。
哭死。
第二本是陣法。
這個倒是可行。
不過,需我拿餘生去替換。
凪淵身上的諸般因果加於我身,自此以後,他得自由,我便替他忍受無盡折磨。
友情提示,需搭配換血秘術使用。
然後是傀儡術。
這個比前兩本友好一點。
只是仍需我貢獻一半魂魄和一身修為。
換血秘術在此依然適用。
我手下的力度一個沒控制住,凪淵嚶嚀一聲,竟有轉醒的跡象。
我連忙收回作惡的手,臉上陰晴不定。
系統:陰險。
我:狡詐。
橫批:不是好人。
特指容與。
35
可是凪淵得救。
最好是在恢復神志,眼睜睜看著我為他付出的情況下。
值得。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凪淵,在他悠悠轉醒之際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對了我的統,這次不要再為我做甚麼了。”
“嗯哼?”
我竟從機械音裡聽出了幾分得意和無辜。
“就在剛剛,宿主大大成功拿到了凪淵 90 的好感度,我發現自己可以給出一點小福利。”
“嗯……嗯?”
“現在宿主可以從這三個選項中選擇其一幫助攻略展開。
“一、得到煉製龍吟丹的所有藥材。二、消除陣法負面影響,也就是到時不必強行留在陣中。三、保留一半修為。”
我默默望天,然後選擇第三個。
其實根本沒得選。
能保留些修為便是最好的結果。
我把小狐狸抱起來坐在外面的鞦韆上,把之前備好的白粥一口一口餵給他。
待他喝完之後又往他嘴裡塞了顆蜜餞,他舒服地翻起肚皮,兩隻前爪不斷在虛空搔撓,可愛至極。
這時我那一直充當擺設的玉墜亮了。
容與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一如既往地如寒玉碎冰般好聽。
“三個月後便是宗門大比,徒兒可願參加?”
我:“參加。”
“宗門大比雖是不限修為,可也要築基以上參加才妥當,不過徒兒……怕是能突破金丹吧?”
“師尊高看徒兒了。”
“哪裡,本尊可是很看好徒兒的天賦的。”
話到此,玉墜便沒了甚麼聲響。
用下山勾引我,我……忍。
我氣鼓鼓地捏緊拳頭,內心瘋狂詛咒。
越來越感覺容與和我過不去了。
我甚至有理由懷疑容與已經知曉我不是他心心念唸的容允禾。
不過此刻……
我得用這三個月先把凪淵的事情處理好。
36
傀儡術真的難練。
而且製作傀儡的材料也是真的難弄。
況且我現在根本就是被困在這座山上。
在我一籌莫展之際,小狐狸叼著一團閃著金光的物什來到我身邊。
我揉揉他的腦袋,試圖把那團東西取出來。
然後整個人就倒在了地上。
太沉了。
我齜牙咧嘴地揉著手腕,心裡十分好奇。
系統:“這這這……不就是可用來製作傀儡的稀金嗎?”
硬度達標,柔韌度達標,甚至大小也都達標。
小狐狸帶我來到他找到這塊金屬的地方,我望著一覽無餘的小山坡陷入沉思。
容與還真是夠閒的。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隨手撈起小狐狸,整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手臂突然傳來溼潤溫熱的觸感,我低頭望去,才發現小狐狸在賣勁地舔舐我的胳膊,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偷偷瞧著我。
“真乖。”
我安撫他。
“別怕,你很快就自由了。”
他懵懵懂懂,但也能意識到我說的是好事,便從我懷裡跳出去,繞著尾巴打圈圈。
這一幕很美好。
我撲哧一笑,小狐狸就停下來靠近我的腳踝,用尾巴鉤住我的小腿。
暖融融的觸感美妙極了。
“凪淵好感到 95 啦。”
我有些羞愧。
總覺得趁人沒清醒時刷好感太過卑鄙。
不過很快我便重新堅定起來。
還差最後一步。
我握緊拳頭,心道成敗在此一舉。
其實若只是這樣陪著小狐狸,我相信總有一天也會達到目標,只是——若是能救他,自然更好。
……
我把那塊金屬雕成小狐狸的模樣。
系統:“?”
小狐狸來了都得閉眼。
我深嘆一口氣,又默默唸了口訣,讓刻刀自己動作。
這回是真的栩栩如生。
待完成後,我讓小狐狸滴一滴血在其上。
霎時金光大現,那個傀儡周身染了小狐狸的氣息。
只是還不夠。
我看著有些興奮的小狐狸,補道:
“之後,可能需要你一直用血餵它。”
小狐狸一下就變得萎靡。
接下來便是等待一個時機。
等待大妖暴動,陣眼初顯。
37
初步推斷,那處封印就在密林中央。
我本以為去那裡的路上必定危險重重,卻沒想到一路下來竟鮮少遇見出來挑釁的,大多數妖獸都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這也是我第一次踏足停月峰上最神秘的地方。
這裡有一片湖,澄澈靜謐,縱有清風吹過,也如一面鏡子般毫無波瀾。
我蹲在湖邊瞅著我在湖中的倒影。
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有看過自己了。
清絕昳麗,眉眼含笑,若隱若現的小虎牙平添幾分俏皮。
雖似了八九分,可是我依然清楚,她不是我。
果如系統所言,我身體內容允禾的殘魂在慢慢改變我的一切。
無論是容顏還是習慣。
也無怪容與發現我可能不是容允禾後絲毫不慌。
我捏捏自己的臉蛋,朝湖裡的自己做了一個兇狠的表情。
“撲通。”
水花濺起的聲音。
眼前的影像被水波攪破,我微怔的眸光正好與渾身溼漉漉的小狐狸相對。
他眯起眼睛,一個勁兒地往我手心裡鑽。
涼颼颼的,嫌棄。
我笑著撥開他,轉頭曲腿躺在湖邊,然後拿手遮在眼前擋刺目的陽光。
不知為何眼角有些酸澀。
所以就說毛茸茸最可愛了。
我漫無邊際地想著,突然就開始懷念穿越前的時光。
沒有謾罵,沒有欺凌,沒有指責。
只有黑暗褪去後,我平凡又可貴的生活。
那時也有這麼一個小生物陪著我。
……
我一連在這裡守了好多天。
系統一開始信誓旦旦的聲音越來越弱。
不過我的精神卻十分放鬆。
整日不是和小狐狸逗鬧便是勤心修煉。
我把容與交給我的劍法練得愈發純熟。
那柄劍也彰顯出它的不凡。
每當注入靈力時,便通體銀白,上面似附著霜花,冰寒刺骨,於我卻絲毫不受影響。
異變是突然發生的。
那時小狐狸剛好遊至湖心,湖面中央便猛然捲起一個旋渦,蔚藍的天驟然被陰沉籠罩,我看到小狐狸朝我伸出前爪。
我來不及多想,就一頭扎進水裡,趁著旋渦還未消失之際揪住小狐狸的尾巴。
“咳。”
回過神之際,我在一邊猛咳,小狐狸就在一邊委屈地看著我,眼眸裡似蒙上一層溼潤。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裡還牢牢攥著他的尾巴。
被水打溼的厚重毛羽沾在他的皮肉上,我撲哧一下笑出聲。
他似察覺到我在笑他醜,整個狐急得耳朵尖都泛上紅暈。
“走吧。”我熟練地撈起他,另一隻手為我們施了乾燥術。
這裡的地道像迷宮一樣。
我循著小狐狸的直覺走進一條又一條看上去詭秘至極的洞口,隱隱察覺前方似有一道強大的氣息甦醒。
當看到四肢被高懸在半空中的妖物時,我的內心閃過一絲懼意。
他整個人乾枯瘦弱,手腕腳踝處被巨大的鐵鏈鎖住,甚至能看見內裡的森然白骨。
死一般的寂靜。
我甚至能感受到流淌在歲月裡的痛苦與孤獨。
他猛然抬頭看著我,空洞的眼眶中似蘊含鬼火般怖人。
望月。
我心裡默唸。
他開口,聲音嘶啞。
我聽不懂他在說甚麼,懷裡的小狐狸不安地扭動身軀。
鎖鏈開始劇烈地顫動。
一個包裹他的陣法浮現,符文閃爍,他的吼叫堪稱癲狂。
我明白時機已到,便從儲物袋中拿出那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傀儡,朝小狐狸喊道:“將血灌入其中。”
他很乖,聞言便使勁咬了自己的手指一口,然後按在傀儡的眉心。
見狀,我強行撕裂自己的魂魄,將其送往傀儡體內。
只是遺憾最終也並未能把容允禾的殘魂剝離。
這一步我演練了很久,自然不會出甚麼差錯,那些痛……還在忍受範圍。
我劃破胸膛,取出幾滴心尖血,餵給已站不穩的小狐狸喝下。
倒是差點忘記,我本身也是一味稀世靈藥。
這心尖血藏著我半生煉化的精華,足以助他恢復原形,功力大漲。
我看到癱倒在地的凪淵,心知他不久就會恢復意識,便也不去管他,只直直地把那傀儡朝陣中心送去。
最後一步,獻祭修為。
陣中鎖鏈嘩啦作響,那大妖停止動作,只冷冷地看著我,周身光芒大盛。
我來不及反應,加之手上的動作有絲毫錯亂便會血液逆流,爆體而亡,一時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白光襲至跟前。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我摸了一把臉上溫熱的血液,怔怔地看著把我護在身下的凪淵。
他還是那副少年模樣,只是俊俏的面容上少了幾分桀驁,眉眼間已然染上成熟氣息。
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青澀。
我在他的焦急的眸中看到了現在的自己。
我真正的容顏。
我扭頭看向陣中大妖。
他似乎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便不再有其餘動作,任那傀儡將陣法修補完善,最後穩穩落在陣眼的位置。
他只看著我,神色不再冰冷。
我甚至能察覺他嘴角勾起,在對我微笑。
一股熟悉至極的感覺鋪天蓋地襲來。
我捂著腦袋,只覺耳邊騷亂至極,似有甚麼在一直嗡鳴。
凪淵捧起我的臉頰,嘴裡不住說些甚麼。
我細了聽,才聽見他說:“別怕,我在。
“換我來保護你。”
意識消散的剎那,我終於聽見系統雀躍的聲音:
“攻略成功!”
38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再次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容與。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捂著胸膛不住咳嗽,言語慢悠悠的:
“不知徒兒幹甚麼去了,竟把自己弄得這般慘烈。”
“師……師尊。”
我反手就是一個訴苦的大動作。
“所以……徒兒是說你和這狐狸被不知道哪裡來的大妖偷襲,最後賭上性命和半身修為才得以逃脫?”
“對。”
我重重地點頭,一臉痛苦。
“這樣……倒怪為師沒有及時趕來相助,或留下甚麼保命的法寶了。”
“不不,都怪徒兒學藝不精。”
我二人虛與委蛇一番,容與也沒揭穿我拙劣至極的話術,一時顯得師徒情深義重,氣氛和樂融融。
容與若有所思地轉開話頭:“說起來,那宗門大比已開始了十天,怕是……”
我:“?”
“不過以徒兒如今的修為,去了也不過是添彩頭。”
嘲笑!赤裸裸的嘲笑!
我感受了一下體內微弱的靈力,整個人欲哭無淚。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吧。
“可是師尊……”
我兩眼淚汪汪,扯著容與的衣角,聲音甜得發膩。
我磨了好一會兒,他才揉了揉眉心,鬆口道:“罷了,為師還是有些特權的。
“此次宗門大比前十,有機會前往濛雲秘境,到時你便隨他們一起前往。”
說完,他又來點我的額頭,清絕的面上掛著與之極不相符的寵溺。
“你啊,慣會給為師添麻煩。”
我討好地衝他笑笑,嘴裡高喊師尊萬歲。
待他終於離開後才拉下嘴角。
“不裝了?”
此話出口,我與凪淵俱是一愣。
“我、我的意思是,剛才你和你師尊那樣,很虛偽。”
“不是,我……”
半晌,他垂下頭,又默默變回原形。
是我極度心水的白色貓咪。
我摸著下巴看著他,想著凪淵還是不說話的時候更可愛。
不過,原諒他啦。
我抱起那團毛茸茸轉了兩圈,然後把他放下來,果然見他步履蹣跚,情態可掬,心頭的氣頓時沒了大半。
“你……謝謝你。”
我看到凪淵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變成人形,站在我面前,滿臉鄭重。
“喲,跟你以前一點都不像了。”
我踮起腳尖捏住他的下巴,在他耳邊挑逗。
從這個角度十分容易看到他耳朵躥紅。
“以前是我……太過混賬,希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句話斷了幾截,還採用了當初和裴溯一樣的稱呼。
那時我怎麼誘他都不鬆口。
“好吧。”
我鬆開他,重新癱回我的小床。
凪淵一下就急了,開始對我輸出幼時的不幸經歷,以此解釋當初的種種行徑。
我時不時點頭附和,心想果然不管任何地方,悲情永遠是男女主的標配。
“姐姐?”
“嗯。”
“我要怎麼做你才會……”
“想喝雞湯了。”
凪淵對我揚起笑容,聲音歡快:“好!”
他跨出門檻的動作有些踉蹌,我發現自己無法忽視他毫無血色的面容。
以及朝我笑時,眼尾處楚楚可憐的嫣紅。
39
我隨容與來到山腳下,此時眾人已經等候多時。
見我們前來,一眾弟子當即收斂神態向一臉淡然脫俗的仙尊問好。
容與只略微頷首示意,袖子一揮,面前便出現一艘巨大的仙舟。
“出發吧。”
我這才知道他就是這次秘境之行中照看我們的師長。
我摸摸鼻子,自覺排在後位,微低著頭,待所有弟子都上去後,我才動身。
畢竟走後門還是不要太過囂張為好。
“咚”。
我額頭一痛。
正準備興師問罪時,我發現扭過頭的人竟是許久未見的大師兄。
那一瞬,我看到他的眼眸中有一絲欣喜快速劃過,只是很快便恢復如初,神色中摻雜了幾分陌生和不知名的情緒。
“這位……仙子,對不起,不過……”
秦念把我不自覺就往他肩膀上搭的手拂掉,略微後退一步,滿臉鄭重。
“秦師兄,千萬莫說重話衝撞了這位師妹,畢竟……人家的來歷可不一般呢,可不是誰都能叫我們白白等上半天的。”
我還沒來得及沉浸在熟人見面兩不識的悲傷中,便被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音打斷了思維。
是一個嬌俏可愛的女修,她正鼓著腮幫子,清澈明媚的杏眸中充滿敵意。
我:無法反駁。
嚴格算起來確實是我的過錯。
我不該為了提高修為不顧晝夜地修煉,更不該在臨出發的前一夜急功近利,以致心脈進一步崩裂。
只是我沒想到容與竟沒有拋棄我,反而好脾氣地等了我半晌,還在看到我的慘狀時出手幫我醫治。
“靜瑤師妹。”
秦念輕喝,制止了白衣女子意猶未盡的發言。
他拱手作揖,聲音滿含歉意。
“靜瑤師妹性子頑劣,望仙子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師兄,我才沒有……”
叫作靜瑤的弟子在一旁小聲嘟囔,倒也真的站在一旁,沒有別的舉動。
“無妨。”
我朝他們各行一禮,面上總算恢復平靜。
決定了,從今天起,我的人設就是高冷絕塵、超然脫俗的仙子。
“不知仙子與師尊是何關係?”
簡單寒暄過後,秦念似不經意提起這個話題。
“師徒?”
我抬頭定定地望向秦念,剛好看見其面上一瞬的恍惚。
“倒是不知道師尊何時又收徒了……若師妹知曉,定會難過……”
我聽見秦念小聲呢喃,內心不由充滿暖意。
“不知師妹名諱?”
“容允禾。”
秦念默唸了兩遍,神色陡然一驚。
“原是師姐,是在下冒犯了。”
他重新朝我行禮,衣袖划動間,我的手指微微顫動。
“師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良久,我聽見他輕嘆。
“哦?”
“沒甚麼,雖容顏相似,可性子卻差了不知幾何,有些傻罷了。”
“是誰?”
“我們的小師妹。”
他不再閃爍其詞,而是停下腳步看向我,眸色盛滿探究。
我怔愣地點了一下頭。
“那她現在……”
“已閉關很久了。
“原以為她終能得其所願,卻不料……只是鏡中花。”
秦念看著我的臉,意有所指。
氣氛又沉默下來,連靜瑤師妹都斂了性子,安靜地跟在一旁。
“到了。
“這是師尊囑託我安排的房間,師姐安心住下,若有需要及時告知與我即可。
“告辭。”
“師姐再見。”
和秦念驟然冰冷的態度不同,那靜瑤小師妹卻好奇地瞅著我,見秦念要走便連忙怯怯告別。
我關好門窗,然後癱倒在柔軟的大床上。
還不能相認。
“心裡難受?”
凪淵的聲音從我腦後綁的兔子發繩上傳來。
待眼前青煙消散,我看到他半伏在床頭,拉著我的手便往他的臉頰上貼。
入手溫熱,手感極佳。我一下就跳起來,朝他表演了一個瞳孔地震。
“你,哪裡學的?”
他雙目慌亂,只訥訥說道:“我看書本上都說要這樣哄女孩子。”
“以後別看了。”
我抽回雙手,心臟無能狂跳。
良久,我才悶悶搭腔,內心罕見地充斥著迷茫。
“是有些難受,我在想……我究竟在做甚麼。
“好像一切都沒有意義。”
凪淵不知何時摸上了我的頭髮,我並沒有制止。
“老實說,曾經我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甚麼,整日碌碌無為,破罐子破摔,照著他人定好的路線前行。
“不過現在……我找到了。”
我看著他神采奕奕的雙眸,內心默然。
很好,抓到一隻戀愛腦。
“其實,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合理性。你所珍視的,你為之努力的,曾經在你的世界裡引起波瀾的,都是存在的意義。
“我……不會說話。”
我直直看著他,直到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白皙的臉像煮熟的蝦子那般紅。
不,你會。
這話說得可太高深了。
“嗯。
“凪淵……”
“怎麼了?”
“我還想喝雞湯。”
凪淵一怔,隨即熟練地掏出鍋碗瓢盆,順帶一隻處理好的肥雞。
好耶!
40
濛雲秘境開放是整個修真界的大事。
短短數日,小小的雲蘊鎮就像下餃子一樣被各派人士填滿。
慶雲宗作為天下第一大宗,自然名額眾多,其他各門各派依據實力依次劃分名額。
大家都企圖在這百年一開的秘境中尋到傳承,光耀宗門。
我們來到這裡後,容與便收起仙舟,帶著我們入住客棧,名號是入鄉隨俗。
同門弟子甫一安頓好,便相約出去打探情報,我渾身上下一點都不想動,便婉拒了秦唸的邀請,專心在房間躺屍。
客棧的隔音效果並不好。
我聽見隔壁傳來幾聲色氣低吟。
嗯?
話說……隔壁住的是容與對吧。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摸出去把耳朵湊在門縫上。
“進來吧。”
門陡然開啟,我朝前一撲,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朝床上躺著的那個人走去。
近了才發現他面色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清冷破碎感直接拉滿。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然後猛然伸手把我拉在懷裡。
我撞上他胸膛的時候聽到他悶哼,一股溫熱的氣流在我耳邊炸響。
“殺我,這是唯一的機會。”
如惡魔般的低吟。
“既不想,便乖乖的。
“別動……一會就好。”
“你受傷了。
“是那次你幫我……”
他沒有搭聲,只是把臉頰湊近我,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很怪。
像變態。
我只能看見他散落在兩肩的濃密髮絲,沒有一絲毛躁,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我掙了幾下沒有掙開,便就這個姿勢閉上雙眼。
系統說,容與的好感度上升了。
容與的氣息漸漸安定,屋裡若有若無的香氣愈發濃密。
我認出那是他身上獨有的味道。
41
那夜之後我們再無其他交集,容與天天神出鬼沒,只在秘境開啟時才現身。
他說完一堆注意事項,然後看向我,對其他弟子頷首示意:“你們多照看些大師姐。”
眾人齊聲答應。
“對了,這小東西,還是待在這裡為好。”
他一招手,小兔子發繩便朝他飛去。
我甚至來不及聽完凪淵的驚呼。
“放心,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
他朝我彎起眉眼。
……
一進秘境我就發現,所有人都走散了。
我頭疼地揉揉腦袋,抽出腰間的斷淵劍朝面前露出獠牙的惡狼刺去。
雖靈力低微,可這劍卻是實打實的絕世利器。
“姐姐好厲害!”
我應聲望去,看到一幅似曾相識的場景。
那時也是這樣一個少年看著我,精緻的小臉上寫滿孺慕。
少年名叫知意,來自一個小宗門,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他的師兄。
他的性子活潑至極,自我救了他便繞著我打轉,整日噓寒問暖。
我的冷漠對他沒有一點作用。
他慣會低著頭,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勾起我的心疼。
“姐姐來自慶雲宗,怪不得如此厲害!”
他根本不聽我的解釋,自顧自便把我捧到極高的境地。
我看著他乾淨懵懂的眼眸,最終無奈允了他的跟隨。
秘境很大。
可我們數日來竟完全沒有碰到其他人。
待回過神之際,才聽到知意臉色蒼白地說:“只怕我們陷入了最可怕的玄光幻境。
“入此幻境者,會被勾出心底最隱秘的惡意,直至殺死自己方可解脫。”
“那為何我……”
我話音一頓,看到不知何時知意正湊到我面前盯著我,眸光閃爍不斷,讓人不由脊背發涼。
“姐姐大概是,還未見到自己最厭惡的東西吧。”
知意聲音甜膩,似意有所指,我察覺到他的狀態極不對勁。
“我們先找到河流休整一下。”
我捏著劍,隱約記得容與臨行前說過秘境的河水可破世間痴惘。
許是天助,自進了秘境後沒見到一條河流的我們耳邊傳來水流擊石的聲音。
知意掬起一捧水打在臉上,一邊招手轉頭示意我過來。
我看著他揚起的純淨笑容,心裡暗籲一口氣。
直到真的看向微微泛起波瀾的水面,我心裡的不安才猛然擴大。
依然是那張臉。
眉眼帶笑,眼梢細長。
不是我。
我抬起手臂,她也抬。
我看到水裡的自己冷下神色,眼眸冰涼。
都是我自己選擇的……到頭來,怎麼還在怨丟了自己?
我承認自己並不聰明。
甚至直到現在,我還認為現下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虛無。
我只是過客,是在這裡玩一場遊戲罷了。
內心隱隱有道聲音在告訴我不是這樣。
這一切都將印在我的身體裡,成為不可磨滅的回憶。
不對,都是假的,只要都毀了……
脖子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我的呼吸被扼制在咽喉,神色這才有所清醒。
面前的知意雙眸微眯,漆黑的瞳眸隱隱散發著灰意,說話間媚態十足,吐氣如絲:
“姐姐……是你。”
我隱約覺得面前的知意宛如一條毒蛇,一雙眸子陰冷灰暗。
“我就知是你。”
此刻,我才清楚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系統在腦內瑟瑟發抖:“裴溯好感度,0。”
42
彷彿過了很久。
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一片漆黑。
心頭縈繞著濃郁的不安。
我感覺自己此刻四肢懸空,雙手雙腳都被綁縛在沉重的鎖鏈上,微微一動便有刺痛傳來。
看到陣中大妖時,我從未想過此番情形會一比一在我身上覆刻。
系統努力和我聊天。
可這不曾消解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內心愈發瀰漫的疲憊。
很累。
我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看清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脖頸上傳來溼熱的觸感,我不願面對,便偏過頭,雙唇緊抿。
“姐姐為何不願看我?”
耳畔傳來幾聲低吟,似裹了蜜那樣甜,接著我感到耳垂被溫熱包裹,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衝向腦門。
“是我沒有你那師尊……或是那隻會賣萌的虎妖有吸引力嗎?”
他把手指移到我的眼角處輕輕摩挲,說話間滿是魅惑與受傷。
“裴溯,你有意思嗎?”
我慘白著一張臉看向他,因許久未見陽光,我條件反射地又往旁偏頭。
裴溯細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看他。
他的眉眼長開了些許,愈發令人驚豔,只是眉宇間乾淨不再,反而滿是驅之不散的陰鬱。
“我自問,從未虧待於你。”
他怔在原地,隨即輕聲認同,整個人像蛇一般又纏在我的身上。
“是,姐姐,你從未虧待於我。
“你救了我。”
他把頭埋進我的頸窩,滿臉痴迷。
我猛然想起自己曾經逗弄過他……只是,我以為早就過去了。
“對不起,我為我曾經的話道歉。”
想清楚後,我聲音啞然。
“姐姐何曾對不起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轉而倏忽一笑。
“起初我確是怨你,甚至想將姐姐殺了……只是後來,我再找不到你。
“他們說你入了仙門,說你閉關清修,還有人說你死了。
“我不信,姐姐怎麼會死呢?
“於是我便把說這話的人都殺了。
“姐姐……不會再離開了吧。”
我頭一次對這個稱呼產生生理性厭惡。
“明明是你先離開的。”
裴溯撫在我面上的手一頓,繼而眉眼彎起:
“原是如此。
“我只是想將所有事情處理好再去找你。
“好在……如今姐姐終於是我的了。”
我無力撐起四肢,只覺頭腦昏沉至極,便輕聲敷衍:
“嗯。”
裴溯眼睛一亮,緊接著系統就提示好感度暴漲至 50。
我嘴角微微一動,便繼續說:“我會陪著你。”
裴溯好感度 70。
和高空彈跳一樣。
我壓下眼梢,對此毫無波瀾。
裴溯把我關在這裡很久了。
只是考慮到我修為不濟,魂魄受損,就再未剋扣我的吃食。
偶爾他還親自下廚,我嘗著和之前在後山時一般無二的味道,內心複雜至極。
“好吃。”
裴溯便笑彎了眼,和之前並無二致了。
過了一些日子,他將我身體上的鎖鏈取下,允許我在屋內活動,又過了一陣子,他把我的活動範圍擴大到整座宮殿。
只是這裡冰寒刺骨,終日陰沉,和他本人一樣。
他說甚麼我都依著。
他的日常起居也由我一應負責。寬衣束髮,搓澡陪侍,甚至夜間暖床,順帶哼歌陪睡業務。
我都要被自己感動哭了。
那段時間我還隨他學了丹青,他處理事務時我便在一旁描畫他的眉眼,多日下來,倒也小有所成。
主要還是模特太美。
我那時天天誇他漂亮,天天痴迷地看著他的臉,他便從善如流地誘我說出喜歡他這三個字,然後笑得如得了腥的狐狸一般狡黠。
有一次,他不經意提起容與和凪淵,說二人正滿天下尋我。
末了他說:“姐姐要回去嗎?”
“這裡挺好的。”
他眼睛睜大,剛才眸光中醞釀的危險一下消失殆盡。
自此他極喜歡在我面前提起二人。
不是說凪淵接近我不過是為了我身體裡的精華藥液,就是說容與對我好是因為我這副與他徒弟極為相似的容顏。
“你畢竟是一株舉世難尋的天山雪蓮。”
“那你呢?”
裴溯嘴角微僵,繼而笑靨如花。
“我自是愛你的。”
後來他說成婚,我思考片刻,便欣然應下。
此時距離攻略成功,已經極為接近。
我並未懈怠練功,裴溯也十分支援,他尋了大量修補魂魄的奇藥和丹丸讓我服下,又出手幫我煉化吸收。
很快便達到了我巔峰時期的水平,只差一步,便能結丹了。
不過我仍然看不透裴溯的實力。
他給我的感覺……似深不見底的海溝,與容與相比也不在下風。
只是……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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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溯說,他已將與我成親的訊息昭告天下。
“他們會來吧。
“不過沒關係,很快你我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他握著我的腰肢,濃密的睫毛似羽毛般觸著我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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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猜他一定沒想到現場會如此熱鬧。
或許想到了,只是不在乎。
他滿眼戲謔地看著臺下觀禮的賓客,轉而牽上我的手,一步步走向高臺。
禮成之際,天降異象。
周圍驟然騷亂。
我揭下頭紗,看到不遠處眾人廝殺。
恍惚間,我看到師兄秦念手持利劍清除面前的障礙,鮮紅血色隔著暮色灑在大地上,他朝著我的方向,神色焦急,似在說些甚麼。
“師姐小心。”
一道清脆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她梳著利落的馬尾,略有些嬰兒肥的面頰上寫滿堅毅。
是那天的靜瑤師妹。
“容與仙尊囑託我們護著師姐。”
“憑你?”
裴溯身著一襲紅衣,唇邊笑意盡數收斂。
他低聲問詢,神態輕柔。
見他朝靜瑤伸出手,我下意識抽出腰間的劍,把靜瑤護在身後。
“與她並無關係。”
“姐姐這是,與我作對?”
他把靜瑤擊倒在一旁,然後伸手抹上臉上細微的劃痕,紅唇妖異非常。
“是姐姐的話,倒也無礙。”
裴溯摟上我的腰,下一秒,他的面孔在我的瞳孔中極速放大。
他的唇異常柔軟,似果凍一般,還有淡淡的甜味。
“有些不捨得你了。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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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高臺之上感受到修煉瓶頸鬆動。
靈力翻滾之際,我看到三個攻略物件齊聚身旁。
“徒兒,來這邊。”
容與依舊掛著淡笑,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似有波瀾。
“姐……阿鳶。”
凪淵輕喚,神色痛苦。
“姐姐,還看不清嗎?
“他們為何會在此——若說是為救你,怕是姐姐自己都不信吧。
“他們假仁義,不如我來說明好了。”
“不必。”
我閉上眼睛,輕聲說。
裴溯話語一頓,隨即笑道:“姐姐明白就好。”
我不再壓抑周身的靈力,任其湧入丹田,匯聚成丹。
這個過程很痛苦。
許是我自身有缺,這一過程比之旁人還要漫長數倍。
丹成之際,我渾身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整個人面色紅潤,精神氣十足。
我依次朝著三人綻開笑容,內心已有了決斷。
“我並不欠你們甚麼。
“可若要得到你們的愛便必須付出甚麼,我樂意如此。”
在他們意識到不對之前,我先一步劃開自己的胸膛,霎時,血如泉湧。
取出那顆金丹後,我慘白著臉把血止住,然後把金丹一分為二送給凪淵與裴溯。
“凪淵……你所求為此,我便助你可好?”
“裴溯,我沒甚麼好予你的,就送你這出大戲,也不枉你來一場。”
“至於容與……這副身軀就留給你,容允禾的殘魂,已然可以獨立存在了。”
容與的面色頭一次不再淡漠,他的臉上滿是驚惶,還有眉梢壓制不住的痛切。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的,師尊。
“只是,別再把我當成別人了可好?”
我喃喃道,然後閉上雙眸。
“你們便是為此而來,所以,不要傷心。”
系統哭得哀切。
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容與和裴溯……會護下你,縱使不成,我這些時日也做了不少準備。
直到最後時刻,我也沒聽到系統提示的攻略成功。
我終於知道,自己的這個性子,是不配被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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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我的枕邊一片溼潤。
我胡亂抹上兩把,只覺原先平靜的心湖泛起漣漪。
系統還在。
但是它,也不是它了。
應是他們抹去了系統的記憶,或是有我不知道的差錯。
它語氣裡滿是公事公辦,我雖不大適應,倒也感到欣喜。
而且……我生前沒有等到的攻略成功,反而在死後等到,不可不說是一種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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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裴溯這裡離開後,我去找了秦念。
當年事起之前,慶雲宗的掌門就雲遊四方,至今不見蹤影。
那之後,容與座下大弟子秦念帶著眾多弟子叛出慶雲宗,自立山門,名護天宗。
此時正與魔族、妖族以及修真界對立,護著天下黎民百姓。
不知為何,裴溯、容與他們只顧著彼此作對,也不去遏制護天宗的發展,這才讓其有壯大之勢。
秦念見到我很驚喜。
他拉著我的手反覆打量,生怕看岔了甚麼我便消失了。
還是一如既往疼我的師兄。
“虞鳶仙子安。”
靜瑤剛巧找秦念有事,她見到我,愣了一會兒,方才紅著臉朝我問好。
我:“?”
笑著打過招呼後,我們便聊到了如今的形勢。
“秦師兄,此次前來,師妹有要事相求。”
“師妹直說便好。”
“師兄可否幫我向凪淵、裴溯和師……容與傳達,三日後,慶雲宗逐日峰頂見。”
一個一個見屬實麻煩。
我盯著遠方,頗有些百無聊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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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峰是慶雲宗最高的一座山,本是掌門一脈的傳承之地。
只是自掌門雲遊、容與發瘋之後,這裡便越發荒涼,弟子們多選擇跟隨容與,少數決定自尋出路。
約在這裡相見,實在妙極。
我當天便去了那裡,然後在那裡遇到凪淵。
他身姿修長,面容清越,一頭墨髮隨風而動。
凪淵看著我,腳步朝前挪了幾步,又止在原地,唇瓣將張未張。
“阿鳶……姐姐,你信我。”
語氣哽咽,滿目柔情。
“我從未想過害你。”
“姐姐,他是騙你的。”
裴溯自身後走來,他不復之前的慌亂,反而步履堅定,帶著他慣有的柔媚笑意。
“你敢說,你沒有起過一絲將鳶兒佔為己有的想法,沒有一刻不想把姐姐獨佔?”
凪淵啞然。
我當然看得出裴溯在偷換概念。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我卻在為二人亂七八糟的稱呼感到好笑。
“還沒有玩夠嗎?”
我輕嘆一口氣,上前拉住他的手,在他陡然慌亂的眼神中為他理了理鬢邊的亂髮。
“不妨聽聽我想要甚麼,再談其他。”
容與直到最後一天才出現。
他甫一出現,便奪走了天地間的絢爛,只讓人驚歎到無法呼吸。
他的一頭髮絲潔白如雪,再配著那似染了寒霜的睫羽與清寒眸色,一點也不負他謫仙人的美譽。
偏偏此刻他在衝我勾唇,於是冰雪消融,在漫天晚霞中耀目至極。
“鳶兒,師尊錯了。
“來師尊這裡。”
他說得極輕,臉色幾乎白到透明,似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氣裡。
我偏過頭不去看他,聲音冷硬:
“如此,我便直說了。
“我想你們——死。”
此話一出,三人神色各異。
容與首先打破寂靜。
他笑得前俯後仰,神色間隱約染上幾分瘋狂——此時的他又與我記憶中的樣子重合了。
“這有何難?”
說罷,他朝自己的心口一拍,隨即控制一把劍浮在我面前。
是他為我尋的斷淵劍,此刻它橫在我面前,劍身閃著幽光。
“徒兒,殺了我。”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句話。
我握住劍柄,竟怎麼也下不去手,便把視線移向其他兩人。
凪淵用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眼神看著我。
“阿鳶要殺,便殺吧。”
他不再試圖解釋,而是把眼眸合上,雙臂伸開。
裴溯卻是步步逼近,直接俯首含住我的雙唇。
我反掌逼退他, 他卻微微舔著唇, 眼眸眯起,似在回味。
“姐姐的味道還是一如既往地好。”
他絲毫不在意凪淵在他胸口捅出的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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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有些難搞。
若他們都反抗, 我心裡自然無多少壓力,只是此刻……
他們把劍送到我的手上,毫不設防,甚至在誘我殺了他們。
我心中不斷積攢的怒意就像砸在棉花上一般, 無力至極。
“你們,對這個世界犯下了太多過錯。”
“嗯。”
容與輕輕應下。
“我若想活,就需要你們的命。
“從前是需要你們的愛。”
我補充道,手裡的劍微抬。
三人目光怔愣,反應過來後便笑得狀若癲狂。
“罷了,徒兒既不忍, 為師便來幫徒兒一把吧。”
停月峰的方向突然烏雲密佈, 狂風大作。
一條龍在其中緩緩升起,鎖在其上的鏈條在某一刻繃斷,沾著血肉的碎片飛到我的腳邊,我輕輕拿起放在眼前, 心中莫名不安。
是我親手封印的那條蛟龍。
上古大妖。
它飛到我的面前, 將我重重盤在其中。
臉上有一絲溼潤。
我抬手抹去,發現那蛟龍正睜開眼眸, 細長的豎瞳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其中似有盈潤醞釀。
“除非我想,否則沒有人能殺死我。”
蛟龍張嘴, 傳出的卻是容與厚重的聲音:
“徒兒, 在為我難過嗎?
“別怕。
“我是自願被囚的。
“這漫長的折磨, 屬實太痛苦了。
“千百年來, 除了容允禾,你是極少數願意關心我的人之一。
“起初的你是她,後來的你, 只是你。
“可惜太遲了。
“徒兒,不必原諒我。”
……
“姐姐,我會一直追著你的。”
視線的盡頭, 裴溯跪地咳血, 只是雙眸直直看著我, 眼裡紅光妖異。
“阿鳶,我只是遺憾一切都已無法扭轉。”
凪淵努力把嘴角揚起, 眸色似水般柔和。
“徒兒, 從此便過你想要的生活吧。”
我看到蛟龍伏地,最終化為光點消失在世間。周圍一片死寂。
不知何時有一人站在我的身旁,他呆呆地看著容與消散的地方,良久,長長嘆氣。
那是慶雲宗消失已久的掌門。
隱約間, 我想起當時師門盛傳的秘聞。
據說, 仙尊與掌門同出一脈, 曾極為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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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回了現代。
一切仍像一場夢。
只是這次,夢中的我不再把其當成遊戲。
我隨手撈起一旁睡得香甜的白貓,然後把臉深深埋進它的毛裡。
它不滿地嚶嚀一聲, 卻並沒有其他動作,而是就勢換了個姿勢,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