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辰溪護族萬年。
萬年後,他的兩個白月光來了。
她們靈力充沛,面容還似當年姣好。
而我卻靈力枯竭,垂垂老矣,再無半分美豔。
我累了倦了,扮作自己的奶孃,和辰溪說我死了。
我希望他能和他的白月光們共度漫長歲月,放我離去。
可辰溪卻直直看著我,眼中帶著膩人的笑意說:“奶孃,我心悅你。”
“你、你、你……”
我頭一次如此震驚,嚇得直往後退。
難怪他把白月光們都趕跑了,一萬年讓他口味變了嗎?
1
“老人家,請問月星雪是住在這嗎?”
採藥回山的我,見到了辰溪心中的兩個白月光。
我從未想過在生命快要終結的時候會遇到她們,心裡有些許波動。
但大約是人老了,心也開始變老變平和。我心中的波動轉瞬即逝,臉上也帶著笑意,回道:“月星雪原本確實住在這裡。”
“那現在呢?她在哪裡?”她們急切地問。
“她死了。”
我這句話一出,兩位白月光面上都帶著些遺憾:
“能讓他娶為妻子的女人,竟就這麼死了。”
“原本還想看看她有多美呢,實在可惜。”
“死了?”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的身子一震,慢慢轉動蒼老的身子,看著突然出現在身後的男人。
他的模樣與萬年前並無差別,依然是二十五六歲的青年模樣,俊美非凡,眉宇間顯露著獨屬於他的王者氣息。
是辰溪,天族驕子,他回來了。
他的手裡捧著剛採摘好的鮮花,看著我,眼裡有著一些我所看不懂的波瀾。
“你說,她死了?”他輕聲問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心裡有些打鼓,卻還是點頭道:“是的,月星雪死了。”
“怎麼死的?葬在哪裡?”
“病死的,我將她葬在花田裡。”
“花田……”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花,拳頭微微握緊。
“是的,你採花的花田裡。”我嘆了口氣,也看向他手中的花,“她喜歡那裡,我便將她葬在那裡。”
他看著我,嘴唇微微抽動,而後仰頭看著天空,手中陡然卸了力氣,花盡數散落在地上。
我心疼那些花,便緩慢蹲在地上,仔細撿起放在懷裡。
他突然低頭看著我,似乎有一滴水落在我雪白乾枯的頭髮上。
我抬頭看著他,但揹著陽光,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聽他開口問我:“那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處?”
我有些緊張,儘量平靜地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話語:“我是月星雪的奶孃,在此處只為幫她報恩。”
“報恩?”
“您救過她,她發誓要為您守族,等您歸來。如今您既已歸來,她守了一萬年,恩已經報完了,老身便告辭了。”
將懷中的花攏好後,我扶著腰慢慢起身,準備就此離開,與他再無瓜葛。
但他卻將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輕聲問:“我知道一萬年很長,她,會願意聽我解釋嗎?”
我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強裝鎮定:“我又怎會知道她心中所想?我,走了。”
我想將胳膊從他手裡掙脫,但他卻用了些力道讓我無從掙脫。
“奶孃,別走。”他說著,聲音很輕,卻能激起我心中一絲漣漪。
我咬了咬牙,態度卻很堅決:“我只是星雪的奶孃,不是你的,還請族長放開我。”
“別走,我會照顧你,傾我所能,照顧你……”
“放開。你該照顧的是那兩位姑娘,並非老身。”
我用力扯出自己的胳膊,指著一旁站著的兩位美人。
時光並沒有在她們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們依然如辰溪一般年輕,唯一變了的只有我。
老態龍鍾的月星雪,即將隕落的月星雪。
2
我不知自己的身體出了甚麼問題,辰溪走後的每一天都在衰老,先是頭髮,再接著便是面板、骨骼。
我已經失去了最好的年華,他們卻都還年輕著。
現在的我,只想找個地方安靜地待著。
我很惜命,我想過好之後的每一天,沒有辰溪的每一天。
因為這樣的我在他身邊真的自慚形穢,何必為難快要不跳的老心臟呢?
我不顧辰溪挽留,用柺杖撐著地慢慢悠悠往前走著。
他固執地跟在我身後,也不知為何一直解釋:
“我既與星雪成婚,心中便不會再有別人,我不知她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我即刻便讓她們走。奶孃,你跟我回去宮中好嗎?”
我走累了,便坐在石頭上歇著,不理會他。
“你餓了嗎?奶孃,我這裡有靈果,這是星雪喜歡吃的。”
我看著五顏六色的靈果,張嘴給他看了我快掉沒了的牙:“我啃不動了,我只需要吃點蘸了水的軟餅,而我自己有。”
我拿出自己的軟餅,蘸了水後塞進嘴裡慢慢磨著。
他則是站在一旁,低頭看著靈果,手足無措。
我多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對他說:“你可以埋在花田裡,這樣或許她能吃到。”
“她沒有死。”他很肯定地看著我說。
我一陣心虛,卻還是說:“她死了,我親手埋的她。”
在我發現我的衰老已經無法逆轉時,我在花田埋葬了過去,所有重要的東西都被我埋了。
無論我以後會死在哪裡,花田便是我長眠的地方。
因為對我來說,月星雪死在了那與辰溪一起種下的花田裡。
那是與他唯一美好的回憶,卻再也回不來了。
3
“她沒有死……”
辰溪將靈果收起,轉身走了。
他去了那片花田,跪在田邊,用雙手小心挖著泥土,不敢再傷這裡的花一寸一毫。
最後,他終於挖到了一個手鐲。
淡粉色的鴛鴦鐲,他與我一人一個。
是我被他救下後,他強行拿走戴在自己手腕上的。
他說這是可以護身的厲害法器,要我當作謝禮給他,但他卻不知道鴛鴦鐲是定情信物,拿走了便是定了親。
他一向不羈,或許從未將鴛鴦鐲的事放在心上,而今卻抱著我的鴛鴦鐲,在花田裡發了瘋般地咆哮著,滿臉是淚。
最後口吐鮮血倒在了花田裡。
當然,此時我並不知道這些,我以為他不會再跟著我了,便拄著柺杖離開。
直到半個月後,我被他的白月光們攔住了去路:
“老人家,您得和我們去一趟天族皇宮,辰溪他想見你。”
“我與天族已沒有任何瓜葛。”
我轉身要走。
“一萬年前他受了很嚴重的傷,他昏迷了一萬年。”
我頓住了腳步。
“半個月前,他吐血暈倒在花田裡,到現在他誰都不見,不接受治療。”
“那……我也沒辦法。”
“他手裡握著鴛鴦鐲,誰都取不走,那鐲子已經陷進了他的肉裡。”
我那衰老的心臟在聽了她們的話後有些抽疼,感覺有些喘不上氣:
“我真的沒……”
“他一心求死,他只愛月星雪,想要隨她而去。”
愛我?怎麼可能?他的心裡明明只有你們。
不然,為何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你們呢?
他對我或許只有虧欠。
“您是月星雪的奶孃,或許他會聽您的話?救救他吧,他真的很虛弱,他要死了。”
“我……”
也要死了啊。
4
我不願回去,卻拗不過辰溪的兩個白月光,幾乎是被她們硬生生拖著回了皇宮。
天族的皇宮,我曾在這裡孤單地住了千年,當發現面板上有了皺紋後,我便離開,獨自住在與辰溪度過一段美好歲月的深山裡。
如今再回皇宮,我的心裡倒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我與你們說,你們不信,和你二人相比,我當真毫無用處。”
“我們才是無用之人。他已明確拒絕了我們,他救我們只是情分,除了月星雪,再沒人可入得了他的心了。”
“該離開的,是我們。”
兩人搖頭嘆息後竟是飛身離開,獨留我一個老人家被侍候的宮女請入寢殿。
我看到辰溪蜷縮在床上,手緊緊抱著鴛鴦鐲,鐲子已然嵌進他的肉裡面,他卻不知疼痛,只是抱著看著,似是要將所有的深情都傾注在內。
“陛下已經這樣好些時日了,他不能接受娘娘的死亡。”宮女在一旁對我說著,默默抹了一把眼角的淚。
“慢慢就會接受,時間是最好的靈藥。”我淡淡地說著,拄著柺杖進了內室,“星雪已經死了,你這樣是要做給誰看?是想要顯得你很深情嗎?”
他看到我後有些驚訝,忙想要坐起身:“奶孃?”
“我並非你奶孃,我只是星雪的奶孃。”
被他這麼稱呼,總讓我覺得很生氣。
我明明是和他同樣的年歲,他憑甚麼這麼稱呼我?憑甚麼裝成很珍惜我的樣子?
我知道他並不是會喜歡我的人。
他的眼裡只有修道,只有征戰。
他唯一能放進去的只有那兩個離去的白月光,我在他看來,不過是調味品罷了。
我一直很清楚,所以一直襬正自己的位置,不越雷池一步。
我對我自己的突然衰老,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萬年前心血來潮對我太好,我動了心,但他為了救白月光離去,才使得我道心不穩慢慢衰老。
我會這樣都是他的錯!所以,憑甚麼他要死了我便要來幫忙?
他甚至不配拿著我的鴛鴦鐲!
於是,我上前向他討要被我埋了鴛鴦鐲:“請把鴛鴦鐲給我。”
辰溪卻是搖頭:“不能給你。”
我卻冷聲道:“你玷汙了它。”
我的話讓他身子一震,慌忙鬆開鴛鴦鐲,用袖口去擦拭:“我會擦乾淨。”
“你擦不乾淨,你玷汙了它。”我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鴛鴦鐲,“你的也得給我。”
“不……”辰溪搖頭。
“給我。”我伸出乾枯的手向他討要。
他卻搖頭:“萬年前我上戰場怕它壞了,將它藏在深淵空間裡,現下我還未能恢復,須等恢復了才能開啟取回。”
“它明明一直都在你手腕上戴著。”我指著他的手腕,又向他討要,“你不要想星雪了,去和那兩位仙子好好過日子。”
而我的一對鴛鴦鐲,那片花田便是歸宿。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我有些不耐煩,催促道:“給我。”
“好,給你。”他取下手腕上的鴛鴦鐲,將鴛鴦鐲遞給我。
我握住鴛鴦鐲,他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我用了些力氣,但他卻始終握著不丟。
“你放手。”
“我有條件。”他突然對我這麼說。
“我只是幫月星取回她的東西,不和你談條件。”
“但你不是她,你怎知道她要取回鴛鴦鐲?”
“她臨終前與我說的。”
“我怎知道是她臨終前說的?我又不在。”
我有些發愣,頭一次知道他竟是這麼難纏的人,以前他明明很好說話,現在為何會這般?
並且他看著我的眼神,竟然比剛剛多了不知多少光彩。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正了正神色,強裝鎮定,問:“甚麼條件?”
“鴛鴦鐲可以給奶孃,但我要為星雪盡孝,奶孃得在宮中讓我盡孝。”
“甚麼?不行。”我慌忙搖頭,“我不喜歡天族,我要離開這裡。”
“可以,奶孃想去甚麼地方我都會隨行。”
“我……”
“若是你不同意,鴛鴦鐲便不會歸還,永遠是我的。”
他這副志在必得的樣子讓我很反感。
他是天驕,總覺得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中。
以前或許是這樣,但現在……
我微微皺眉,道:“我只是在說星雪的遺願,你若不願相信不願歸還,那便隨你吧,我走了。”
我鬆開他手上的鴛鴦鐲,只拿著自己的,轉身要走。
他卻顫抖著抓住我的手:“等等,你別走,我把它給你,你別走。”
他將鴛鴦鐲塞進我手心,莫名其妙地乞求著我。
我看著手裡的鴛鴦鐲,疑惑地看著他:“你給我,我還是要走的,這根本不是用來講價的東西。”
真不懂他到底在想甚麼。
我拿著鴛鴦鐲想要直接飛身而去,但我多少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我的身體真的太差了,未能飛離皇城我便失去了意識。
5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榻上,辰溪正趴在我的身旁熟睡。
他似乎能察覺到我的甦醒,第一時間睜開眼看我:
“你醒了,雪……奶孃。”
辰溪扶著我起身,為我端了溫好的粥來。
我很是虛弱地看著他,最後只能接受他的好意,張口喝了。
粥的味道很清甜,軟軟糯糯卻不膩,倒是我喜歡的味道。
“這是甚麼粥?”我問。
“是靈果做的粥。”他坦然地回答著。
“好浪費。”
“怎會浪費?”
靈果打碎了做粥後效果比以往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他倒也真是捨得。
但我行將就木,心性也有些像老人了,嘴裡嘆道:“做成粥給我這個即將隕落的老人吃,真的浪費。”
“給你用不會浪費,你想吃多少我給你做,別說甚麼隕落。”
“我不想吃多少。”
“那可還有其他想吃的?”他又問我。
“倒是沒有。”我見他話語中都是關切,又看到在他身旁站著的醫仙,察覺到了甚麼,嘆了口氣,“我還有多少時日?”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別亂想,你不會有事,我已經在找月族的醫仙了。”
我卻搖了搖頭:“月族已經滅族了,你當年救了星雪,應該最清楚不過,不可能再有月族的醫仙了。”
“月族滅族,那奶孃您為何會無事?”
“我……”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想快些逃離,“我還是離開吧。”
他卻用手撐著床邊,不讓我動分毫:“你,哪裡也不許去,只可以待在我身邊。”
“天帝,你別太過分。”
“我只是為了你的身體考慮,奶孃!”
“我都說了我不是你的奶孃!”
我想要生氣,想要發火,辰溪卻只是將手搭在我的頭上揉了揉:“要聽話啊……”
一時間我覺得意識混沌,竟又睡了過去。
他對我施了昏睡術,每次我強硬地要離開,他都會對我用這一招。
我不懂他綁著我這個老太婆在他身邊,一天到晚看著我到底是為甚麼。
於是,我終於爆發了,氣得捂著胸口向他扔東西:“辰溪你別太過分!你到底想做甚麼?你不去修煉,不去打仗,不要你的兩位仙子了?”
“離開,我承受不起,誰都沒有你重要。”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放我走!”
他直直看著我,眼神十分膩人:“奶孃,我心悅你。”
我震驚了,直往後退:“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一萬年的昏睡讓你腦袋壞了嗎?”
他走近我,將手附在我的臉頰上,撫摸著我面上的皺紋,柔聲道:“怎會?你的每一絲皺紋,我都愛。”
我的心在他的表白中“怦怦”直跳,但這樣是不對的。
我捂著心口,抬頭看著他:“你把我看成了誰?你以為我是誰?是你心中的那兩位仙子?你眼睛是不是壞了?”
“我的心裡確實曾有過別人,那可能只是一種懵懂,並非真正的愛。”他說得很真誠,拉著我的手,低頭親吻乾枯的手背,“當我決定與星雪成親的時候,我的世界便只有她。”
“只有她?卻為了救兩個女人,昏迷萬年?”
“當年的事情還牽扯天族的族運,並非只是為了去救她們,我離開的時候該與星雪解釋清楚的。”
“呵,”我嗤笑:“你說你心裡只有月星雪卻心悅我一個老太婆?”
“你難道不知我為何心悅你?”
辰溪抬眼看著我,眼裡是化不開的柔情,讓我開始心慌。
他、他早就知道?
不,這不可能!
我老成這般他如何能認出?
“你清醒點!月星雪已經死了!”
“不,你,沒有死。”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我如被雷擊。
我竟說不出狡辯的話了。
“我怎麼可能不認得我在心裡掛念了萬年的夫人?初見你時,我知道你是跟我賭氣才這般,便陪著你一起演戲。但我沒想到,你的靈氣真的枯竭了。”
他的手撫摸著我的耳垂,為我撩起雪白的髮絲:“相信我,我會想到辦法,我們會一起共度漫長的歲月。”
我直接拍開了他的手:“你認錯人了,別再錯下去。”
“確實,我也有過懷疑,甚至在我看到被埋下的鴛鴦鐲時,我以為你死了。但是你知道嗎?一萬年前大戰,我為鴛鴦鐲加固了好幾層結界,一般人應當是看不到它的,除非……是它的主人。”
“……”
“我的妻子,沒死。”
6
“那又如何?”既然已經無法掩飾,我便抬頭倔強地直視他的雙眼,“只是暫時還沒死,我很快便會隕落。”
辰溪扶著我的雙肩,保證道:“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可以為你換血續命。”
“何必呢?續命後你每天對著一個老太太嗎?”我撫摸著自己充滿皺紋又幹枯的臉,“你依然年輕,但我最美的年華不在了……”
“我不在意。”
“你可以不在意,但別人又會怎麼說?我受不了,你放我走吧,那兩位仙子更適合你。”
“我根本就不要甚麼仙子,我只要你!不然我怎會娶你?我真恨一萬年前離開時沒與你訴說那份愛意,我只想著,等所有事情都解決了有的是時間……”
他的眼眶通紅,我看著他卻只有辛酸與無奈。
太遲了,真的太遲了。
一萬年的歲月,他只是睡了一覺,我卻獨自為他守族一萬年。
再濃的愛意都要隨著時間消失了。
就如他的表白,雖然會讓我心動,卻也只是片刻一般。
“我老了……再沒辦法和你去談情情愛愛了。”我長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心臟跳得很吃力,呼吸困難,喉間一甜,鮮血隨之而出,“咳,咳咳……”
我看著手中的血,知道這一天還是來了,我終於要油盡燈枯了。
“星雪!”
7
“娘娘她已經沒救了,陛下。”
“閉嘴!我要為她換血!換我的血!”
“沒用的陛下,娘娘與您的種族不同,換血不會有任何用處。”
“那就想別的辦法!需要甚麼藥我都可以找來。”
“娘娘靈氣枯竭,無藥可救,現下也不過是被您用靈果吊著命,其實那日她就已經……”
“閉嘴。”
“陛下。”
“我讓你閉嘴!”
辰溪和醫仙的爭吵聲傳入我的耳畔,我覺得醫仙很可憐,便咳了兩聲轉移辰溪的注意力。
“星雪,你醒了?想吃靈果嗎?我熬了粥……”
我搖了搖頭,道:“不想吃了,吃不下,別為難醫仙,你帶我去個地方。”
“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帶你去,好不好?”
我搖頭,態度很堅決:“我要去花田,在那裡我更舒服,你若不願意帶我去,我自己……”
“不,我帶你去,我們去花田住。”
他抱著我踏雲而去,落在了那片他為我種下的花田裡。
今晚夜色很美。
天上月圓,繁星閃爍。
花田百花齊放,如同仙境。
我抱膝坐在花田中,看著天空,感覺就像回到了萬年前他離開那晚,我將自己交給他。
那晚情事後,我們就在這片花田,相依在一起看著天,我完全沉浸在他的柔情中,卻沒想到,他第二日便走了。
現在想想,依然有些傷感,但都已經過去了。
“我很喜歡這裡。”我輕聲對身旁的辰溪說,“這一萬年,我總會坐在這裡看天。”
他攬著我的肩膀,笑道:“你若喜歡,以後每日我都陪你來此。”
“把我葬在這裡吧。”
“別胡說……”
“我想要在這裡長眠,辰溪。”
我看著他,眼裡是從未有過的認真,隨後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皮發沉。
這樣倒也不錯,至少辰溪看到我死後能斷了念想,對我和他來說都是一段人生的結束。
真希望他往後能遇到個可以和他長相廝守的人。
我如此想著,只覺得身體變輕。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我死了。
辰溪似也有所察覺,緊緊攬著我,親吻我的發頂:
“我真的遲了,遲了……”
我看到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聽到他無助的嘶吼聲。
但我也只能搖頭嘆氣,做不了其他。
“陛下!找到了,我們找到月族醫仙了!娘娘有救了。”
侍從慌慌忙忙跑來,見到此情此景後,嘴張了半天才說出話來:“陛、陛下……”
“星雪,我的妻,永遠離開了我!她不會再等我了,不會了……”
“未必。”一個人提著藥箱蹲在我身旁,仔細為我搭脈,良久後,他說,“帝后未死,她只是懷孕了。”
8
甚麼?我,懷孕?
不可能!我明明是死了!
這人真的是醫仙嗎?
他難不成是想說我在辰溪不在的一萬年裡與別人有染嗎?
我怎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我看向辰溪,以為他相信這奇怪的醫仙說的話,但他似乎深信不疑。
“這樣說來她有救?”辰溪一把抓住醫仙的手,懇求,“救救她!”
“別信他,我沒有懷孕!我只與你一人有過,你別信他說的話!”
事關我的名聲,我揮手往辰溪的臉上打去,想要打醒他,手卻從他面上穿過。
靈魂無法觸控到實體,無法為自己辯解,實在可惡!
就算是死都不能讓我安寧嗎?
我惡狠狠看著醫仙,醫仙卻不緊不慢向辰溪解釋:
“我月族女人一旦懷孕,便需要用自身靈力孕育孩子,孩子越強大需要的靈力便越多,若無法提供足夠的靈力,女子便會衰弱,孩子也會停止生長。想來,天帝您與帝后的孩子太過強大,帝后一人無法孕育才會變為現在這般靈力枯竭的狀態。”
“但我試過將靈力傳給她,卻並無效果。”
“因為沒有載體。”醫仙解釋著,在我與辰溪的手腕上仔細看著,“需要鴛鴦鐲作為載體才行,這便是鴛鴦鐲定情的意義。”
“鴛鴦鐲……”辰溪在我身上摸索了一番後,摸到了被我仔細包裹好的鴛鴦鐲,“找到了!”
醫仙點了點頭:“將鴛鴦鐲為她戴上,你二人十指相扣便可傳輸靈力,吸收足夠的靈力後,她便能恢復並順利生下帝子。”
辰溪按照醫仙所說做了,結果我驚訝地發現,我的身體竟然真的在慢慢恢復年輕,面板變得飽滿,皺紋也褪去了,只有滿頭白髮依舊。
這個醫仙說的話是真的!
我真的懷孕了!懷了一萬年!
我看著自己的肚子,實在不敢相信。
而我再看辰溪,卻發現他開始喘起了粗氣,虛弱異常。
“陛下,請停止!”醫仙慌忙阻止他。
辰溪卻不聽,只道:“為何她還未醒?”
“一萬年的靈氣虧損,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補全,更何況,孩子也需要吸收您的靈力,還請陛下快停手,不然您會有生命危險。”
“我只想快些見到她醒過來。”
“陛下!”
“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死了,我們都活不了。”我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事實。
既然能活,能有至親骨肉,我為何要選擇死?
他如果把我和孩子害死了,我做鬼也不放過他!
他似有所感,全身一個激靈,停止了為我傳輸靈氣的動作。
9
整整一千年,辰溪倒也算聽話,每日按照醫仙所說為我輸送需要的靈氣。
他整整一千年,陪著我,除了朝堂之事外,寸步不離。
我那雪白的頭髮重新變得烏黑,面容也變回從前的豔麗,煥發著勃勃生機。
但我依然沒有醒來,只是沉睡著。
我自己也試了很多方法,卻似乎總少了些契機。
“你為何還不醒來?”辰溪拉著我的手,用臉頰蹭了蹭我的手背,“是想懲罰我嗎?星雪。”
“我並無此等想法。”
我在他身旁如此說著,但他沒能像之前一般有所感。
大約我也是在自己欺騙自己,一萬年的等待,漫長的時間,心中怎可能沒有怨?
我想我可能真的想要懲罰他。
當我想通這件事的時候,我的靈魂受到了某種吸引,再抬起手時,我發現我觸控到了辰溪的臉頰。
這溫熱的觸感我已經許久不曾體會了,忍不住多摸了他兩下。
他很吃驚,眼淚竟直接順著眼角往下墜落。
我為他拭去眼角的淚,輕聲道:“哭甚麼?別哭,哭了便不好看了。”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辰溪說著,緊緊抓著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用力親吻著,“你怎能這般讓我魂牽夢繞?我覺得我的心都快跳不動了。”
“那你或許是老了。”我摸著他臉上的鬍鬚,覺得有些扎手,又道,“不僅老了,還邋遢了,難看。”
“我這便去洗漱。”
我目送他離去,起身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背上了包袱,準備與他作別。
他見我這般,一把拉住我的手:“你、你這是要做甚麼?”
我很平靜地對他說:“我得離開一段時日。”
“為何?”他將我的手抓得更緊,“你不能離開,你現在還懷著孕,需我為你傳輸靈力……”
“你只需透過鴛鴦鐲為我定期傳輸便可。”我拍了拍他的手,“你無須驚慌,我會回來的,只是突破在即,得去修煉悟道。”
辰溪卻問:“緣何不在這宮中修煉?”
“這句話我該反問你才對。”我直視著辰溪的眼睛,問,“你我結為道侶一萬五千年,若不算你昏睡的一萬年和守著我的一千年,你我本有四千年相處時光,但那四千年我們是有多少時間生活在一起的?”
“……”
“你緣何不在宮中修煉?”
他低下頭道:“因為在宮中無法突破。”
我點了點頭:“沒錯,在這宮中我無法突破。”
“那我陪你一同……”
“與你分開便是我突破的關鍵,辰溪,我怨你。”
他身子一震,說不出話。
我抬手撫摸他的臉頰:“我等你一萬年,該換你來等我了。你若想與我修成正果,便須如此,這是我的劫也是你的劫。你一向心思通透,當比我更能明白,此番等待,也對你有裨益,或許你會因此突破為尊。”
“但我不想與你分開。”辰溪一把攬住我的腰,在我的嘴唇上落下狂亂的吻,“一想到要與你分開,我便很難受。”
“那便是我一萬年前所感受到的苦楚,怎能只有我一人有如此感受?”我回應著他的吻,最終還是將他推開。
他沒再挽留我,只是目送著我,眼神就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狗一般。
“你就在此等我吧,想我了便去花田看看。”
我向他揮了揮手,御風而去。
10
一萬年的時間,確實很長。
我在紅塵中歷練,也去了很多秘境探索。
就算懷著孕,我竟也突破了好幾層境界,竟慢慢化去凡胎成為了仙人。
肚裡的寶寶倒是討了大便宜,出生後就是仙人,免去了不少修煉。
秘境中,我一邊感嘆一邊摸著滾圓的肚子,也不知這孩子甚麼時候才能臨盆。
整整兩萬年了,這孩子倒真是一點不急著出來。
“你是想要一直跟著孃親升到仙尊嗎?到時候出來不用修煉都要能趕上你父親了。”說到辰溪,我心中竟有所動。
我想他了……
這一萬年,他倒是每日都會給我傳送靈力,助我孕育孩子,但我不知他是否想我,是否會有別的人,是否會和那兩位仙子續緣。
“寶寶,你說我該不該回去看看他?”
似乎是想要回應我,我的肚子突然鈍痛,股下潮溼一片,我竟是要生了!
“你這孩子……秘境危機四伏,怎偏偏要在這裡……”我捂著肚子想要喚出空間,但肚子又一鈍痛,我直接疼得跪在地上。
我從不知生產竟會這樣疼痛,感覺我全身的力氣都要被這番疼痛給折磨沒了。
“早知如此,我該先回去皇宮生下來你再來探這秘境。”
我此時只能勉強靠在石頭上,摸著肚子緩解疼痛,但我沒能發現身後的萬年蛇尊已經張開嘴要將我吞入腹中。
只聽“轟隆”一聲,我的背後發出巨響,回過頭來時,我只看到了被砍成兩半的巨蛇。
“怎、怎麼回事?”
眼前的景象讓我心有餘悸,深知秘境中可能有別的強敵, 硬撐著起來想要找地方躲藏, 但沒兩步,卻又疼得差點跌坐在地上。
“小心。”一人直接將我攬進懷裡。
熟悉的味道讓我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待我抬眼去看時,便對上了這人升為仙尊後金黃的雙眸:“你, 怎得來了?”
“都一萬零一天了,超過去一天了。”他說著, 話語中竟還流露著一絲委屈, “我覺得我是時候找媳婦了,不然怕媳婦和人跑了。”
“你……”我本想要摸摸他委屈的腦袋, 但肚子實在太疼了, 捂著肚子嗚咽出聲。
“怎麼了?你肚子怎麼疼了?怎麼?怎麼好多水?是不是蛇尊傷到你了?我給你看看……”男人手足無措, 直接就要給我脫衣服。
“我要生了, 笨蛋!”
我因被他分開了兩隻腳,直接疼得一腳踹在他臉上。
“生?要生了?那、那、那怎麼辦?”
“你幫我接生!”我又一腳踹他臉上。
“我、我不會!怎、怎、怎麼辦?我幫你扶著腿, 你、你用力。”
“用不了力, 沒力氣,疼!”
“你踹我,繼續踹我。”
……
也不知我們倆折騰了多久, 孩子終於生了。
“哇哇哇”的哭聲在我耳邊縈繞, 我想看看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但最終也只能脫力地暈過去。
11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 周身暖洋洋地被裹了一層絨毯。
辰溪正一手抱著我, 一手抱著孩子熟睡著。
我的身上很清爽,疼痛虛弱全無,應當是辰溪給我輸了靈力用了靈藥。
我微微湊上前去看他抱在懷裡的孩子,白玉似的,肉乎乎的, 睡得很甜,可愛極了。
看著他咂吧著嘴的樣子,我忍不住湊上去親了孩子一口,而我的臉上也忽然被親了一口。
“他長得可真像你。”他將臉抵著我的脖頸蹭了蹭, “生孩子真可怕,就生這一個, 以後都不許生了。”
“你以為是我要生嗎?”我白了他一眼, 重新靠在他懷裡,眯眼享受他手掌在我身上的撫觸。
他看著我, 良久, 道:“我想與你一起遊這四海八荒,九天十地。”
“不回去了?”
“不回去。”
“那天族怎麼辦?”
“我已是仙尊,塑出了分身,他會替我留守天族。”他蹭了蹭我,輕聲問, “可否容我伴你左右?”
“夫妻總在一起, 容易厭倦。”
“不在一起,索然無味。”
“兩萬年……也確實夠了。”
我攬著他的脖子,湊上去親吻。
他與我十指相扣, 倒在軟榻上。
四海八荒,九天十地,有你足矣。
(孩子:我不重要就是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