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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節 何以為仙

2023-11-24 作者:桑蘇吖

仙界太子與我青梅竹馬,他下凡渡劫時愛上了一個凡間女子。

為了和她在一起,他不惜毀去百年修為,也要和我解除婚約。

我悲痛之下閉關修煉。

出來時,他已和凡女誕下一子,我也早已釋懷。

可他卻任由旁人欺辱她,還當著我的面對她說:“區區凡女,要不是誕下天孫,怎配站在這裡?”

1

我出關那日,百鳥朝鳳,霞光萬丈。

眾仙來賀,夜雲州也來了。

他一如往昔那般風姿俊朗,我心中卻已無甚波瀾。

五百年前,他跪在九重天的金殿上,為了那個叫蘇蘇的女子,執意要與我解除婚約。

有人勸他,可以娶我為正妃,蘇蘇為側妃,可他不願。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蘇蘇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妻子,我對鳳泠沒有半點男女之情。”

我紅著眼眶問他:“你的意思是,都是我在一廂情願?”

我與他一起看過人間四季,踏過星漢銀川,攜手斬落妖魔……

他乾脆道:“是。”

過往一切,在這一刻,皆成笑話。

我看向那個素雅纖細的凡女,想知道自己哪裡不如她。

夜雲州立刻將她護在身後。

我維持著最後的體面離開,飛過萬重山川后,哭得泣不成聲。

到了這一地步,婚約自然不作數了。

後來我就潛心閉關了。

直至今日。

夜雲州站在眾仙后面,一襲玄色法衣,眉目矜貴俊美,比五百年前更加沉穩。

他眼眸落在我身上,深不見底。

我的族內弟弟鳳欽擋在他前面,臉上寫著“看我看我”。

我和眾仙互相恭維間隙,鳳欽湊過來歡快道:“姐姐閉關多年,好不容易出來,快來與我大醉三年!”

夜雲州臉色似乎難看了些,他頓了頓開口,語氣平和,彷彿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齷齪:“阿泠,當年我年輕氣盛,做了傷你之事,現在看到你一切安好,修為更上一層樓,我才安心了一些。”

他這般輕描淡寫,彷彿曾經的辜負不值一提,若我再介懷,倒像是我小肚雞腸了。

我朝他點了點頭,懶得多言。

“阿泠,我在瑤池設了宴,不知你肯不肯給我這面子?”

眾仙眼神微妙。

我拉住想化作原形去啄他的鳳欽,他話說都到這份上,我豈能不應?

見我應下,夜雲州眸中閃過欣喜。

我笑道:“正好,我還未有幸見過天孫,太子妃如今安好?往日我多有冒犯她的地方,正好趁此次同她好好賠禮道歉。”

夜雲州神色冷淡道:“她不來。”

我有些驚訝。

有人附和道:“太子妃凡女出生,同大家不甚相熟,不來也罷。”

“到底是凡人,吃了靈丹妙藥長生不老了又如何,還不是上不得檯面……”

夜雲州彷彿沒聽到一般。

曾經那個為了他們口中的“凡人”忤逆天規戒律的人,如今為何這幅樣子,對他人編排妻子竟無動於衷?

但我也懶得探究,與我無關。

眾仙簇擁著我和夜雲州去瑤池赴宴。

宴過三旬,一個素衣女子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走了進來。

2

鳳欽還在同我嘰嘰喳喳。

我和鳳欽的母仙和父仙都於仙魔大戰中犧牲,留下我和牙牙學語的鳳欽,曾與我一起在仙后座下修煉,因此他自小就歡喜粘著我。

夜雲州幾次都沒插進話來。

正在這時。

周圍竊竊私語。

我抬眼便看到了她。

她侷促不安地拉著小天孫,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如臨大敵:“鳳泠……”

她看向夜雲州,嘴唇顫抖,彷彿在確認甚麼。

夜雲州不發一言。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

小天孫擔憂地抱住她的大腿,瞪向我。

她故作大度道:“恭喜鳳泠公主出關。”

我有些恍惚。

曾經,她也是穿著這麼一身白衣粗布,跟著夜雲州,牽著他的手上了仙界,躲在他身後怯怯地喊我“鳳泠公主”。

如今她這身,粗略一看樸素至極,細看便可見隱隱的繁複紋路,金絲銀線鑲嵌,珍珠碧玉點綴,小小一片衣角便是凡人幾世都夠不著的尊貴。

到底是不一樣了。

五百年前。

我涅槃在即,下凡渡劫。

走前,我寬慰夜雲州:“你閉上眼睡一遭,我便回來了。”

彼時,我還不知道我真正的劫難是甚麼。

我投生成了相府的嫡小姐豐泠。

夜雲州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我,令司命星君給他打了掩護,偷偷跟著我跳了下來,成了當朝太子葉雲州。

同在天上時一樣,我們自小青梅竹馬,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至今記得那一日。

春日暖陽,我與他一同走過長安街,遇到了被人牙子打折了腿賤賣的王招娣。

她很黑很瘦,頭髮又黃又枯,糾纏在一起,看不清顏色的衣服掛在身上,指甲裡泥濘不堪。

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葉雲州自小愛潔,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我讓侍女知書去買下她,葉雲州不贊同地道:“你買她能做甚麼,相府裡又不缺婢女。”

“不是做甚麼事都需要目的的,救她花不了我一根簪子的錢,但可以讓我安心。”

葉雲州沒有再說甚麼,在我的侍女掏荷包前,扔給人牙子一錠銀子。

人牙子眉開眼笑,把王招娣往前一推:“還不快謝謝你的新主子!”

王招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到了葉雲州身上,一下亮了起來,很快又低下了頭,似乎要佝僂到地裡去。

一月後,葉雲州命人把她調查清楚,治了腿傷,送了回來。

王招娣站在我面前,身形乾瘦,一張臉勉強可以稱得上清秀。

“叫甚麼?”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承蒙太子殿下賜了名兒——蘇蘇。”

我未多想。

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會兒開始,葉雲州對她的感情就已經萌了芽。

知書安排她去前院幹活,被我攔了下來。

她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還跛著腿,去前院能做甚麼?

“就留在我院子裡灑掃吧。”

葉雲州同我雖有婚約,但他是個恪守禮節之人,從來不會進我的院子,每每都是在外頭等我的。

可不知從某一日開始,他進了我的院子。

院裡侍女們都誠惶誠恐地迎他。

當時我以為,是他覺得我們之間無需那麼多禮了。

某一日,我午憩起來,便聽知書說,太子在院子裡等我很久了。

“怎麼不喊我?”

知書揶揄道:“是太子殿下不讓喊您的。”

我透過窗子對上葉雲州深邃的眼睛,紅了臉。

以至於沒有看到他身側近在咫尺的灑掃侍女。

以至於忽略了他明明知道我有午憩的習慣,還在這個時間來。

我如何能料到,他是看上了那個其貌不揚的侍女。

我更沒料到,他以後會為了這個女子,把我的顏面踩在地上。

3

小天孫怒視著我道:“就是你讓孃親一直偷偷哭!”

“我爹爹與孃親已經成親了,你怎麼不懂和已婚的男子保持距離呢,不怕被人說不守婦道嗎?”

我皺起眉。

這上不得檯面的話,是何人教他的不言而喻。

這條條框框的規訓皆是針對凡間女子的,仙人結契若是背叛必會遭到反噬,哪兒來這些閒話可說。

眾仙看著這對母子,面露鄙夷,甚至有人嗤笑出聲:“小天孫還是另尋女仙來照顧為好。”

夜雲州臉色難看至極:“誰讓你來的?”

蘇蘇咄咄逼人:“你不想我過來,我偏要來,我倒要看看你揹著我在幹甚麼。”

小天孫更是道:“爹爹你自己行為不端,怎還要責怪孃親!”

夜雲州再也忍不住了:“區區凡女,要不是誕下天孫,怎配站在這裡!”

這句話落下來,場面徹底安靜了。

蘇蘇聞言瞪大了眼看著夜雲州,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

我很驚訝,看向夜雲州,他眉眼間盡是厭煩。

曾幾何時,他這樣的眼神是對著我的。

十里紅妝。

是我成為太子妃的那一日。

也是那一日,我開始漸漸窺見葉雲州和蘇蘇之間不容於世俗、美好的愛情。

拜堂時,我透過精美的蓋頭,隱約窺見葉雲州俊美的面容。

我屈膝彎腰很久,久不見他將我扶起。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只當他和我一樣被喜悅衝昏了頭腦。

可那晚,我在宮女憐憫的目光下,呆坐到了天亮。

第二日,他對我說,喝了許多,怕擾了我,所以去書房睡了。

我心下疑惑,但還是信了。

我出身高門,貌美多才,又從未同他紅過臉,剛與他新婚,他有何理由去看旁人?

除開那一日,葉雲州表現得沒有任何奇怪之處,依舊對我溫柔有禮。

為了防止成親那夜的流言蜚語傳出去,他與我出入皆成雙結對。

他還允許我從孃家帶了許多自己的丫鬟婢子過來,嫁給皇家的能有那麼多特例的,我還是頭一份。

我漸漸心安。

直到那一日。

我大設賞春宴。

以往這宴席都是由公主或是國公夫人操辦的,由宮外最尊貴的女子做東已是心照不宣的規矩。

她們會對你評頭論足,批判你能不能擔待得起如今的名頭。

便是囂張跋扈的雲平大公主也因沒辦好,顏面盡失,被人恥笑了好多年。

我提前了三月就開始準備。

葉雲州失笑,道我們這些女子真是沒事找事。

他被派去南下剿匪,承諾會趕在宴席前回來。

轉眼就到了宴席前一天,我緊張得睡不著。

第二日果真出了意外。

4

葉雲州當日才趕到,行色匆忙。

他錦袍玉冠,俊美得不似凡人。

眾目睽睽之下,他湊近我,柔聲道:“夫人辛苦。”

夫人小姐們目光豔羨。

雲平大公主酸溜溜道:“弟妹好福氣,還能讓本宮的太子弟弟來撐場子。”

我聞到藥味,看到他袖口露出一點傷痕,想來是剿匪時受的,越發動容。

宴過三旬。

慣常嚴苛的幾位夫人對我頗為讚許,我放下心來。

突然間,我聽到議論聲,就見蘇蘇一臉焦急惶恐地走近,她手裡緊緊攥著甚麼,四處尋找張望。

“哪來的不懂規矩的婢子?”

雲平大公主搖著摺扇:“看來弟妹沒管教好下人。”

知書上去阻攔,但她仍是探頭探腦,不願離開。

“太子妃不如去問問她有甚麼急事,可別耽擱了。”

話說到這份上,我便讓知書把人帶上前詢問。

真叫她過來,她反而開始推拒:“奴婢只是走錯了,走錯了。”

我心中惱火。

葉雲州對我道:“一個下人罷了,把她帶下去吧,別在這裡礙眼了。”

蘇蘇聞言臉色白了幾分,眼神頗為受傷。

雲平大公主道:“這麼沒規矩的,該被亂棍打死!”

有位附和:“她先前想盡辦法闖進來,現在說話又漏洞百出,不知安的甚麼心。”

“便是不打死,也該發賣了。”

葉雲州皺了皺眉:“何必如此苛責?”

我心下疑惑,他今日倒是寬和。

但他既然開了口,我定是要給他面子的。

雲平大公主卻是不依不饒:“好好的賞春宴,被一隻老鼠攪得沒了興致!”

“既然本宮的弟弟和弟妹不願擔這苛責下人的惡名,便由本宮來吧。”

她說著走上前,帶著金指寇的玉手高高揚起——

伴隨著“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蘇蘇的臉上留下三道刺目的血痕。

蘇蘇跪下來,瑟瑟發抖:“大公主饒命,饒命啊。”

雲平發洩著甚麼似的,尤嫌不夠,又扇了她兩巴掌。

蘇蘇眼淚掉了下來,兩頰紅腫,頭髮散開:“太子殿下救救我!我只是來給太子殿下送這個的……”

她手裡緊握的東西掉了出來,是個藥瓶。

我有些愣神,就聽葉雲州突然呵斥道:“夠了!”

他怒瞪向雲平,一向不喜形於色的太子突然發火,把她嚇得退了兩步。

葉雲州過去一把拉起了地上的蘇蘇:“跟我走!”

蘇蘇看向他的眼神彷彿神佛臨世,拯救世人,帶著無盡的崇拜和傾慕。

他冷著臉就要帶走她。

我心亂如麻,慌忙喊了一聲:“雲州!”

他頭也不回:“太子妃,蘇蘇雖有過錯,但錯不至此,你何時變得這麼冷血無情了?眼睜睜看著她被打成這樣。”

周圍皆是看戲的人。

我身為太子新婦,當眾被太子指責。

我幾乎站不穩。

我知道,這一刻,我顏面掃地。

比之當年的雲平還要不如。

5

雲平落井下石道:“被這麼個玩意兒勾走太子,我都替你害臊。”

我穩住身形,彷彿甚麼都沒發生一樣招呼賓客。

可她們不願放過我。

閒言碎語越來越肆無忌憚地鑽入我耳中,陸續有貴女離席。

眾人散去,只留一地狼藉。

知書攙扶著我。

我撿起蘇蘇留下的藥瓶,開啟聞到了在葉雲州身上聞到過的藥味。

原來,他趕回來第一時間先去見了她,還在她那裡上了藥。

我不顧侍從阻攔,闖進了葉雲州辦公的院子。

透過雕花窗,我看到他心疼地摸著蘇蘇紅腫的臉,似在訓斥她行事莽撞。

她低頭給他崩開的傷口上藥,抿著唇,委屈又歡喜。

我在院子裡站了許久。

九天之上。

我從回憶中抽身,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好笑。

幾日後。

夜雲州座下的司命星君來訪。

鳳欽正拉著我的袖子撒嬌,不願修煉。

“姐姐,這是我從青丘搶來的桃花醉,一醉三年,可好喝了!”

我不知這位星君來此有何目的,但他張嘴就是我不愛聽的。

他道:“鳳泠公主可知,當年您涅槃下凡,太子殿下執意跟你一同去吃苦,他對您的心意日月可鑑!”

我輕笑一聲:“有你司命照拂,他下凡也是尊貴無比的太子,算得上甚麼吃苦?”

他啞然片刻,繼續道:“您未出關的時候,太子殿下時常到您洞府外,一坐就是一月。”

“您和殿下自小一起長大,那情分非旁人能比的。”

鳳欽怒目而視,想要朝他吐火球,嘴邊剛冒出點火星子就被我掐滅了。

我倒要看看他還想說甚麼。

“當年,那位太子妃剛與太子殿下成親,就自以為從此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仙,還偷偷跑下界去凡人間耀武揚威,丟盡了臉面。”

“彼時太子殿下傷勢未愈,為了她又受了刑。”

我冷笑一聲:“太子殿下因何傷勢未愈?”

那星君面色訕訕。

還不是因毀了和我的婚約被仙后處罰了。

“總之,這位太子妃闖出了一堆禍事,弄丟了仙界寶物,值守時差點讓魔族入侵,甚至迷信巫蠱之言,差點害了小天孫。”

聽聞,蘇蘇誕下天孫後,仙凡結合的血脈導致天孫天資甚是糟糕。

她到處為給天孫搜刮天材地寶改善資質,得罪了許多仙家,皆是夜雲州在後頭為她擦屁股。

結果可想而知,她丟盡了仙界的臉,也消耗光了夜雲州對她的感情。

“和您相比,她甚麼都不是。”

“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原諒太子殿下當年的一時糊塗吧。”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開口道:“你既然在夜雲州座下,怎麼還吃裡扒外替仙后辦事?”

剛剛那一番話,夜雲州決計拉不下臉說的,想來只有是仙后的手筆了。

我剛到仙后座下,她就為我和夜雲州定下了婚約,很早時就拉著我的手,說我是她的半個女兒,我理所當然地以為我與夜雲州會永遠在一起。

司命面上一慌,連忙辯解道:“這些都是我們這些小仙看在眼裡,真心所想,不忍您和太子殿下離心!”

離心?

我想起當年,他帶著蘇蘇飛上仙界。

登仙台上,我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我甚至告訴自己,凡間過往不會作數,他對那叫蘇蘇的不過是同情憐愛。

我們會在一起千年萬年,難道還不允許他片刻走神?

可當那瘦小平凡的凡女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錯了。

夜雲州牽著她的手:“她和我們不一樣,我們不過是下凡渡劫,黃粱一夢,於她而言卻是痛苦掙扎的一生,我不想她再吃這個苦了。”

我抓著夜雲州的衣袖:“我、我可以容下她,替她去求一個側妃之位。”

“鳳泠,你生來就是鳳凰,無比尊榮,而她只是紅塵滾滾中的一粒塵埃,被泥沙打磨成發著微光的珍珠,落到了我的手中,我不捨得放手。”

“我只要她。”

他為了她生生受了八十一道鞭刑,為她毀去百年修為,為她忤逆了仙帝仙后。

眾仙表面說他傻,可背地裡不少感動於他們的愛情。

鳳欽火球甩向那星君。

星君落荒而逃,還不死心地勸我:“您和太子殿下才是天生一對!莫要被下賤的凡女壞了您的姻緣!”

鳳欽氣得衣服都要燒起來了。

我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有功夫管閒事,不如好好修煉,我在你這個年歲時都已經涅槃了。”

鳳凰第一次涅槃才算成年,鳳欽拖拖拉拉五百年還沒涅槃,明明他小時和我一起修煉,進展神速。

他化作毛茸茸的小鳳凰飛到我懷裡,裝作聽不懂話的樣子。

我無奈又好笑。

沒過幾日,仙帝下旨,讓我與夜雲州去共治北海水患。

一路上,他一直保持著落後我半步的距離。

很早很早以前,他也是這樣。

他曾說,這樣可以及時接住我,還能替我擋住後方來襲。

我展翅高飛,一下就遠遠將他甩在了後面。

待到北海,他無奈一笑:“阿泠,你還同以前一樣喜歡耍小性子。”

彷彿他剛剛是故意讓我的一樣。

我嗤笑一聲。

那禍害北海的水妖曾是北海龍宮公主,因愛生恨入了魔,攪得北海翻天覆地,苦了傍海生存的漁民。

我三兩下就將那公主斬落。

他眼神複雜,面露讚賞:“阿泠,你如今修為大有精進,看來沒有辜負這五百年閉關苦修。”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起唇道:“我並非五百年都在閉關,其間我又涅槃了一次。”

對鳳凰來說,涅槃次數越多,法力越長。

夜雲州一下愣住了。

這意味著我修為早就遠遠超過了他。

也正是這次涅槃,消除了我的心魔。

7

我投身成了一個挑糞人家的四女兒,名叫豐招娣。

這名字讓我隱隱有種熟悉感。

我們家最開始不是挑糞的。

據說是百年前,有位陰毒的太子妃,嫉妒成性,打罵了太子寵妾,太子繼位後,立刻休了她,連帶著把她的家族貶謫此地。

他說:“你生來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不知民間疾苦,從此便罰你們世代做最惡臭低賤的活,好叫你知道甚麼叫百姓苦難!”

百姓盛讚天子仁厚,體恤平民。

但其實這位天子好戰喜功且剛愎自用,令王朝動盪,百姓流離失所。

而我從這話裡也只聽出了道貌岸然,沽名釣譽。

他不過是為了給寵妾出氣,高高在上地覺得挑糞是最骯髒的活,以此來折辱太子妃。

豐家因天子一席話,世代挑糞,不得改行。

我爹孃早早就佝僂了下去,滿身糞水味洗千百遍都洗不乾淨。

他們為了小弟,終於找到一個法子,就是把他送去別人家。

那戶人家同意了這筆買賣,開了一個天價的數目。

爹孃決定賣了二姐姐。

是昨晚還在給我講故事的二姐姐。

大姐姐要給他們幹活,三姐姐清秀,我年歲尚小,因此二姐姐最合適賣。

我拉著二姐姐不撒手:“賣我吧,二姐姐沒我機靈。”

二姐姐不同意,我道:“二姐姐是有理想信念之人,我相信二姐姐以後會給我贖身。”

於是,我被賣進將軍府,做了小姐的侍女,被賜名泠泠。

小姐同世子青梅竹馬。

我這些侍女會為他們互送信物、傳遞訊息,一來二去,時常碰到世子。

一日,侍女桂月突然同我道:“你說世子是不是對我有意?他今日瞧了我好幾眼。”

我不予搭理。

她有些惱了,道:“也是,你這貌若無鹽的樣子,怎麼會被貴人看上!”

我道:“他是小姐的未婚夫。”

“那又如何?小姐生來富貴,高人一等,但難道我們就不能為自己爭一爭?”

“況且,我與世子說不準是兩情相悅呢!”

我勸道:“他若在正妻過門前,就與你暗生情愫,勾搭到一處,那這樣的人不足為良配。”

她翻了個白眼:“死腦筋!”

我也不再多言,只是每當小姐安排她去送信時,我常會找理由同去。

但偷腥的貓是怎麼也攔不住的。

小姐撞破了世子與桂月衣衫不整滾在一處。

回去後,她把自己關在房裡,呆坐到天黑。

“他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們一起騎馬,一起日出,七夕燈會他為我放花燈……那些都不作數了嗎?”

“是我不夠好嗎?”

看著她痛苦又想不通的樣子,我恍惚了片刻。

“小姐是最好的女子。能在成親前發現世子不端,是神仙保佑。”

她釋然一笑:“倒也是。”

“就算是成親後發現了,換一個便是了。”

“你說得不錯!”

將軍府大張旗鼓退了親,還把桂月連著賣身契一起送去了。

世子成了笑柄。

後來聽說桂月被一卷草蓆扔去了亂葬崗。

8

小姐重新開始相看。

“這人長得太過俊俏,爹怕是不會答應。”

我瞧了一眼,果真是一個顏色少見的少年郎。

小姐道:“畫像好看,真人不一定好看。”

但單是這畫像,就把其他男子襯得如同歪瓜裂棗。

小姐打聽了訊息,帶著我去窺一窺。

哪料遇了急雨,把我們攔在了半路亭中。

“這下好了,看不成了!”

正說著,就見遠處奔來一個少年郎。

墨髮高束,飛眉入鬢,豔麗無雙,從雨幕中來,如畫卷裡飛出來的神仙。

正是那叫封欽的小公子。

小姐一下屏住了呼吸。

那少年郎走近,薄唇抿開一個笑來:“姐姐,我能和你一起躲雨嗎?”

小姐的臉不自覺紅了,小雞啄米般不住點頭。

少年語調清朗,聲音悠揚。

傍晚雨停,小姐戀戀不捨與他道別。

她嘆了口氣,眼神哀怨。

我道:“那位公子不像輕浮之人,將軍說不定會同意。”

話音剛落就被她彈了腦門。

“你呀你,你看不出,他這是瞧上你了嗎,眼珠子沒從你身上挪開過!”

幾日後,那人來提親。

求娶的竟真是我。

我出來見他,他一下紅了臉,結結巴巴喊了一聲“姐姐”。

“你是看到誰都喊姐姐嗎?”

他無措地搖頭:“我只喊過你!”

看我似乎無意,他頹敗地走了。

小姐問我為何不願,道那人雖父母雙亡,但也是官宦之後,俊美聰慧,前途不可限量。

正是如此,我才不能嫁。

能配他的,是小姐這種高枝,待他中了功名,自會摸到前路捷徑。

而且,他這種門第,可能早就有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妻。

幾年後,他高中狀元。

京城裡有千金的老爺幾乎都向他拋去了橄欖枝。

小姐道:“你當年若是點了頭,如今就是狀元夫人了。”

她剛說完,前院就來報狀元郎上門提親。

小姐惱怒道:“這廝若是想求娶我,藉此折辱你,我定打斷他的腿!”

將軍瞧見我們,眼神複雜:“封公子,我再和你確認一遍,你求娶的可是我家這位侍女?”

小姐不知為何突然興奮地叫了一聲,差點摔倒,我連忙扶住她。

她笑得看不著眼睛:“我同意!我同意這門親事!”

我正要拒絕,封欽突然搶了白道:“姐姐嫁我再合適不過,若是早些年姐姐能嫁我,我寒窗苦讀時也有人能紅袖添香,不至於如今才中狀元。”

這是甚麼歪理?

但他似乎知道,我很是介意門第,一再強調自己身世平平。

我許是前世見了有人衝破門第相愛,卻令旁人不得善終,今生才不願也做這樣的人。

他走時,說讓我再考慮考慮,他的心意不變。

眨眼五年。

我跟著小姐進了宮。

一日賞花,她擼著貓兒道:“今日,陛下給封相賜婚郡主,你猜封相怎麼回的?”

我指揮著小宮女侍弄牡丹,沒有應聲。

小姐彈了我一個腦瓜崩。

有一日,二姐姐竟摸了進來尋我,問我要不要跟她走。

我說,小姐待我很好,我不走了。

她似乎武藝了得,來無影去無蹤。

我二十五歲那年,小姐問我要不要出宮。

我說不要。

往後她每年一問。

每每她問完那幾日,封欽與我“偶遇”時眼神總是委屈含怨的。

我三十歲那年得了肺癆。

封欽哭暈過去好幾次。

臨死之前,我憶起了前世。

原來如此。

我就是那個被休掉的太子妃。

葉雲州與蘇蘇的愛情感天動地,卻負了我的真心,我失去了一切,今生不再敢邁出去一步。

即便封欽已經走了九十九步。

我摸著封欽的臉,他強撐著不掉下眼淚來。

“姐姐、姐姐……”

我閉上眼瞬間,聽到了他放聲嚎哭。

小姐說會為我處理好後事,之後便是一聲驚天的撞擊聲。

“封相撞柱了!來人啊!”

……

皇城高牆。

封相矜持地喊我“泠姑姑”,可說不了幾句又開始姐姐長、姐姐短。

石板大街。

數次相逢,青年封欽獻寶似地將零嘴、首飾之類的送給我。

雨色山亭。

與少年郎初遇,我這才發現他偷偷瞟向我的眼神。

……

此世回憶一幕幕消散。

我心間陰霾也散了。

9

鳳欽飛來北海接我,小鳳凰落在我肩頭。

我正要離開,夜雲州喊住我:“當年,在凡間,是我有愧於你……”

“不,你有愧於豐家,有愧於所有愛戴信任你的臣民,你只對得起蘇蘇。”

他啞然。

“夜雲州,你既然已經娶了她,就好好對她。”

鳳欽朝他“啾”了一聲,鳥語中帶著嘲笑。

那日之後,夜雲州仍三天兩頭來尋我,被攔在外面也要站許久。

真正再與他面對面,是在仙后的生辰宴上。

這些年,仙后沒給過蘇蘇半分好臉色。

我一進去,她便讓我上前,將我好一頓誇讚。

“雲州當年若能和你結契,也不至於娶了這麼個玩意兒,如今被三界恥笑!”

蘇蘇臉色一白,緊緊拉著小天孫的手。

夜雲州對此視若無睹,彷彿早已習以為常。

蘇蘇撐著笑意,獻上賀禮。

“這是我為母后特地尋來的。”

玉盒開啟,一匹流光溢彩的錦緞傾斜而出,華美奢靡卻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鮫鱗鳳羽織!”

仙后呼吸驟然氣促,一掌拍碎了玉盒。

“賤婢!鳳族豈容你這般褻瀆!”

蘇蘇一下慌了,連忙跪下:“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仙后氣急了:“鳳族是仙界的英雄,為仙界捐軀,你真是、真是丟盡了我們的臉面!”

我淡定地看著這出鬧劇。

不過是羽毛罷了,褪羽時母仙還會專門給我用羽毛做法衣。

可仙后必須為鳳族抱不平,況且她本就看不順眼蘇蘇。

後來,蘇蘇垂著淚走了。

夜雲州彷彿事不關己,找準時機堵我。

他似乎終於發現我真的對他沒有分毫留戀了。

他急了,竟直言:“阿泠,這五百年間,你可曾有一刻想起過我?”

我似笑非笑:“夜雲州,你已有太子妃,還有天孫,你問我這話,不可笑嗎?”

他苦笑一聲:“所以你我再無可能了嗎?”

“你說呢?”我嘲諷地看著他。

幾日後,蘇蘇來尋我。

我不知曉我和她有甚麼好談的。

她站在我面前,穿著流雲織金法衣,淡妝精緻,頭上簪的是東海最稀有的明珠。

她明明和當年那個跛腳侍女沒有半點相像了,可仍讓我下意識想起。

“我已是雲州明媒正娶的妻子了,請你離他遠一點。”

她語氣嚴厲,義正詞嚴,看向我的眼神充滿憎惡,彷彿凡間的正妻在看勾引夫君的婢女。

我失笑:“你不如去勸勸夜雲州,不要再來煩我了。”

她突然卡殼,神情一瞬間變得悽楚落寞:“他不會聽我的……”

“有幾個神仙參了我一本,說我濫用職權為自己牟利,就因為那幾個狗屁神仙的幾句話,他就要把我貶下凡去!”

說著說著,她彷彿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氣:“他已經不愛我了,明明是他從人販子手裡救下了我,給了我一切,如今卻這麼對我……”

“只因我不像你一樣,是天生高貴的神仙,生來就甚麼都有。”

“還好還好,我還有兒子,他是最尊貴的天孫,將來會繼承仙帝之位!我要給他最好的!”

我不忍打碎她的美夢,靜靜地看著她。

她自顧自地說完就走了,似乎已經神志不清了。

後來,我聽說,她私自將鎮壓大魔的玲瓏寶塔偷來,為天孫鍛造靈根,造成生靈塗炭。

夜雲州去大戰了七日,損耗了百年修為,此戰中還折了兩位小仙。

並且他還因蘇蘇之過,被許多仙家聯合參奏。

仙后為了救他,下旨讓夜雲州與蘇蘇和離。

蘇蘇被貶下凡。

她眼神空洞,看到夜雲州出現的那一刻,眼底浮現出一絲希冀,可當夜雲州波瀾不驚地宣讀仙帝聖旨後,她徹底絕望了。

眾仙拍手叫好,都說太子只是一時行錯,被妖精迷了眼。

“誰年輕時沒有看走眼的時候,太子殿下敢作敢當,為這個凡女耗費了百年修為,當為表彰!”

“太子赤誠仁厚,值得我輩學習。”

“太子殿下成長了。”

我冷笑了聲。

無人提他當年是在已有未婚妻的情況下“看走了眼”。

如今也是仙后做了棒打鴛鴦的惡人。

他是轟轟烈烈愛了一回,如今浪子回頭,清清白白,仍是仙族太子。

可蘇蘇呢?

永墮畜生道。

可豐家呢?

世代挑糞。

10

夜雲州再娶之人是青丘的公主。

據聞,那公主狐狸窩裡豢養了成百上千個俊俏的凡人男子。

這都不耽誤結契那日,九重天上恢弘耀眼,雲霞萬里,百花盛放,仙樂齊鳴,仙帝大赦罪族。

盛大的宴席上,夜雲州與青丘公主執手而立,彷彿情比金堅的愛侶。

眾仙上來唸賀詞,嘹亮清晰得傳遍仙界。

可正當這時,生了變故。

昇仙臺上的光亮幾乎蓋過了宴席上的夜明珠。

不同於夜雲州當年強行帶著蘇蘇昇仙,這次這個凡人,是帶著功德靠自己上來的。

被搶了風頭的仙后的臉僵了一瞬:“仙界再添一位道友,也算雙喜臨門啊!”

來人步伐利落,馬尾輕揚,是個執劍女子。

她直直走進來,聲音蓋過了所有仙樂,眼神明亮銳利。

只聽她道——

“豐氏來娣狀告太子夜雲州為一己私慾擾亂凡間因果,致使生靈塗炭!”

她話音落下,天雷轟鳴。

眾仙驚得鴉雀無聲。

身負功德,所求不公,直達天道。

雷聲滾滾,便是天道對功德之人的回應。

她身上綿延著的是世間百姓的意志。

當年所有仙的關注點都在夜雲州愛上凡人這事上,沒有人提出他私下凡間, 霍亂朝綱,讓原本應該綿延百世的王朝動盪不堪, 百姓顛沛流離, 甚至易子而食。

許是不小心忽略了,可更多的是一種漠視, 身為仙人,高高在上的漠視,不管螻蟻死活。

我等這一日很久了。

他夜雲州僅僅憑藉仙帝之子的身份,就能在凡間肆意妄為, 對世間百姓來說, 何其不公?

我和二姐姐隔著眾仙遙遙對望。

我於金光環繞的九重天之上, 想要甚麼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

她於凡塵行善, 以血肉之軀踏遍河山, 尋求大道天理。

今日之後。

我們就會並肩站在一起。

仙帝在這位置上坐了千萬年, 被抓住錯處的第一反應是便是斥責二姐姐:“放肆!”

“仙界予你跳脫凡人之身的恩德,你竟在我兒大喜之日做出此等、此等藐視仙威之事!”

他令眾仙擒拿二姐姐, 將她投入十八層地獄,妄圖讓她的呼喚無法傳達上天。

我執劍站到二姐姐身側。

鳳欽震驚得瞪大眼睛, 但未多猶豫就與我站在了同個戰線。

仙后怒視著我:“你們竟然勾結在一起!鳳泠, 我待你不薄!”

不薄?

不薄便是收留我後日日給我灌輸我是夜雲州未婚妻的觀念, 令我早早對夜雲州死心塌地, 甚至在蘇蘇出現後願意與她做一大一小。

雷聲越來越大。

夜雲州頭頂已有天雷劃過。

仙帝仙后各種稀世珍寶傾巢而出。

無數法寶在天雷下粉身碎骨,器靈慘叫聲不絕。

二姐姐負手而立, 劍指上蒼:“以我生生世世,換仙界易主, 凡人悟大道而登仙,仙不亂世間!”

蒼生之願匯聚劍尖。

還不夠。

還不夠,凡人之願還不夠擾動仙凡。

我最後回望了一眼鳳欽。

他還是一隻小鳳凰。

他當真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嗎?

他久久未涅槃, 是因為強行跟我下去,身受重傷。

我早就知道,可我給不了任何回應。

鳳欽怔怔地看著我, 似乎已經意識到了我要做甚麼。

我化作鳳凰原形, 展翅燃起火焰,飛向二姐姐的劍尖。

鳳凰啼鳴泣血。

我好像看到了我的母仙、父仙。

百年記憶,逐一回放。

折著腿被賤賣的王招娣,到昇仙臺上的蘇蘇。

世代忠良被我牽連貶為挑糞的豐家,到豐招娣被賣進將軍府。

泠泠死於肺癆那日, 在為流民接斷骨的二姐姐抬眼望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

兩世涅槃,讓我悟到太多。

甚麼仙人高貴, 凡人如螻蟻,狗屁!

肆意玩弄凡人的仙,都要付出代價!

百年來, 我引導著二姐姐修煉。

我一直在等,在等。

終於等到了今日。

仙族太子、司命星君、北海公主、青丘公主……沒有仙德,何以為仙?

從此以後, 仙不再生而為仙, 九重天上再無金殿!

功德無量之人,至臻之境之人,方可昇仙, 執掌一隅,再無仙嗣。

伴隨著夜雲州魂飛魄散,我也迎來了我的第三次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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