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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節 最是人間煙火氣

2023-10-25 作者:桑蘇吖

我穿書了,但書裡沒我這個角色。

書,是本關於古偶仙俠的書。

但我,還是那個只會當廚子的我。

正所謂,隔行如隔山。

大師兄抄經,我種菜。

二師兄煉丹,我摘菜。

小師弟學劍,我炒菜。

然後等我擺好碗筷。

嗯?你們怎麼,又都在?

1

盼西瓜盼冬瓜。

總算盼到了女主要登場的這一天。

我興高采烈對師兄弟們說:“快去山門口看看吧,你們的春天來了!”

他們三人卻都戴上草帽,陪著我往後山去。

“今兒個有許多菜要收吧?我們去幫忙。”

“說好晚上吃火鍋的,可別耽擱了。”

……

清醒一點好嗎?

你們可是仙俠劇。

別總串臺到我的美食頻道來啊喂!

2

最後女主還是自己上山來的。

十五六歲的少女,只穿著一身乞丐裝,一張小臉髒得挺埋汰,目光卻是清亮。

她說她無家可歸,想來符禹山拜師學藝,日後要做能懲惡揚善的女俠。

一聽就是個大女主才會有的夢想。

我那肥頭大耳的師父……哦不,慈眉善目的師父。

嗯,師父看她小姑娘家家怪可憐見兒的,便破格將她收在了門下。

他一邊嗑著我昨天炒給他的椒鹽瓜子,一邊安排。

“你先到後山去找你的容音師姐罷,她那處日日繁忙,正是缺人手。”

小師妹聽罷,興許以為我這裡是個多麼精要的所在。

她興沖沖地奔來,便看見了正撅著大腚在地裡拔蔥的,我們師兄妹四個。

3

大師兄看她一眼:“瞧你這身衣衫已經挺髒了,那便下地來,一道拔蔥罷。”

二師兄看我一眼:“晚上的麻辣鍋底裡少放大蔥可以嗎?容音,算我求你。”

小師弟倒是一臉欣喜:“又來一個小師妹?太好了,這回不用我洗碗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獨自站在一邊。(地鐵老爺爺.jpg)

這可是日後要一統六界的女主,女主!

你們三個鐵憨憨怎麼敢這麼對她,怎麼敢?

我看著女主絞著一雙小手,一臉侷促的樣子,正想幫鐵子們多少挽回一下。

小師妹卻可憐巴巴地問我一句:

“師姐,麻辣鍋底是甚麼?好吃嗎?雲裳……雲裳已經餓了好多天了……”

得嘞,這也是個來蹭飯的。

4

我本來是個明星主廚。

錄節目的時候小助手操作不當,一顆菌子給我毒死了。

轉生處那位長得十分妖豔的小姐姐說,我這輩子死得冤枉,她可以幫我發揮一下餘熱。

於是她大手一揮,就把我送到了這裡來。

這一部古偶仙俠言情,大致講的就是女主和她的男主們一路成長的故事。

而我如今頂替的這個女配中的配,基本從沒出現過。

我想了想,便去後山開了一片菜地,在這符禹山裡做起了廚娘。

畢竟是要我來發揮餘熱的嘛。

可誰知道,這做了神仙的男人們不但不辟穀,還個個都是大胃王。

然後這好好的一部仙俠古偶,就硬生生讓我搞成了美食小當家。

那句話還是挺對的,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們的胃。

雖然,我並沒想過要他們的心。

當然,胃也不必了,謝謝。

5

晚上的火鍋灶臺搭在了師父院裡。

四位鐵子全程埋頭苦吃,向來不懂得謙讓。

只有我一直照顧著新來的小師妹。

畢竟是武力值驚人的女主。

我真是怕她會被這幾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鋼鐵直男們,刺激出甚麼不得了的心理陰影,以後再誤入歧途可就不好了。

我可背不起這擾亂劇情的鍋。

6

飯後師父拿根魚骨剔牙,老神在在。

“雲裳,你大師兄修文,二師兄修醫,四師兄修劍,你想修甚麼?”

雲裳求助似的望向我:“師姐呢,師姐是修哪一門的?”

二師兄嘴碎得很:“老三隻會修廚房的門。”

小師弟在一邊偷笑,差點讓手打魚丸噎了嗓子。

我懶得搭理他們,只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往後的劇情。

便向小師妹提議:

“雲裳,我看你身形過於單薄了,不如還是先和你四師兄去練劍吧,不管怎麼說,想當女俠的話,咱還是得先有一個好體格。”

小師弟俊臉一垮,憤憤瞪我一眼。

瞪甚麼瞪?我可是在撮合你和你的初戀。

你個死小子,別不知好歹。

然後大師兄出面安排:

“小師妹上午先去我那處讀書寫字,下午再和老四習劍吧,文武兼修,可好?”

桌上一時無人異議,看來是甚好。

小院裡香氣四溢,一頓火鍋涮得很是愉快。

最後還是老四洗的碗。

挺好,只有他一個人不愉快的世界達成了。

7

夜裡我帶小師妹回去洗漱了一番。

嗯,果然是個眉清目秀又青春可愛的女主臉。

我很是滿意。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被我精心打扮後的她,先去給大家送早膳。

一進門,屋裡的幾位鐵子都是眼前一亮。

你看看,這就是女主的力量了。

不服不行。

8

大師兄兩眼放光,帶頭髮問:

“哦喲,聞這香氣,是蝦仁蒸餃吧?”

我哽了一哽。

二師兄卻已接過了食盒,小師弟也已在擺碗筷。

完全把貌美的小師妹和我晾在了一邊。

哦不,只有我在一邊。

小師妹也去分蒸餃了。

呵。

多少有點心酸。

我站在門邊,四十五度仰角望天。

師父捋著鬍鬚踱到我身邊,慈眉善目地問:“三丫頭啊,緣何嘆氣啊?

“又被幾個小子搶了早膳?哎呀,無妨無妨,你再去蒸一鍋來就是了嘛。

“哦,不如多蒸一鍋吧,為師陪你一道吃,一道吃,嘿嘿嘿嘿嘿嘿。”

……

您都快胖成彌勒佛了,還好意思嘿嘿嘿呢?

快減減肥吧您!

9

我仔細回味了一番,女主雲裳應該要在符禹山做小學徒好些年。

如今她早上跟著大師兄,午後跟著小師弟,倒是每天都學得挺開懷。

於是我也放下心來,安心守在我的後山務農。

二師兄在我隔壁開了一片地,種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藥草。

早上拔香菜的時候,我不小心踩了一腳他的草。

他罵罵咧咧地衝出來,一副要和我動手的架勢。

我術法修得不精,若是真的打起來,我必然是要吃虧的。

我趕緊賠個討好的笑臉:“二師兄,中午我燉山珍羹給你吃好不好,少放香料,清甜又滋補?”

二師兄頓了頓,把他已到嘴邊的厥詞憋了回去,彆彆扭扭地點了頭,又彆彆扭扭地回屋去了。

那彆扭的小背影,倒是和我上輩子的醫生朋友挺像。

看來做醫生的,大抵都會是這種傲嬌的性格。

唉,搞得我還有一點想他了。

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後,他一個人過得怎麼樣。

10

後來那鍋山珍羹,被小師弟和小師妹分走了大半鍋。

傲嬌的二師兄來晚了,只喝了個碗底。

然後夜半三更的時候,我又被他從被窩裡抓出來,給他補了一份夜宵。

月朗星稀,晚風暖涼,小院兒靜謐,只有微弱的蟬鳴……

和二師兄他吸溜溜嗦麵條的聲音。

我打著哈欠問他:

“你半夜不睡,到底在練甚麼絕世神丹啊?”

他修長手指握著白玉筷箸,慢條斯理地夾起湯裡的荷包蛋,眼風都沒給我半個。

“自然是給某些人吊命用的神丹。”

我不明所以,也困得厲害,便也沒再追問。

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他的那些個神丹,都是用來吊我的命的。

11

夏日漸長,天乾物燥。

我燉了綠豆蓮果湯,用沁涼的泉水冰過,當真是消暑利器。

在我院裡乘涼的二師兄自然趕上了頭一份。

我合理懷疑,他搬來我隔壁就是為了更方便蹭飯。

他手裡的甜湯就是證據。

12

小師妹氣鼓鼓地從林子裡繞出來,倒是沒見到老四。

估計兩個小傢伙又吵架了吧。

青春期嘛,躁動。

我便貼心地給她也遞了一碗甜湯,順便抓一把瓜子和她八卦。

“怎麼了雲裳?老四又欺負你了?”

她撇撇嘴:“嗯。四師兄總是嫌我笨。”

她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師姐,真的不能換成你來教我嗎?我實在討厭死四師兄了。”

我想,當然不行了。

你四師兄才是你的初戀男友,我又不是。

13

嘴碎的二師兄又來找茬。

他問雲裳:“你要和容音學甚麼?學做飯?這山上有一個伙房丫頭就夠了,倒也用不上第二個了吧。”

我翻了個白眼。

雲裳辯駁:“可四師兄說,容音師姐的劍術也很了得的。”

二師兄一聲冷笑:“那是曾經的容音。

“如今的這個容音,怕是連怎麼拿劍都忘記了罷。”

我抓瓜子的手頓了頓。

然後我抬起頭,正對上二師兄如深淵一般的那一雙墨瞳。

眼波流轉間,他眼底似有一抹戲謔,幾番深淺。

令我不由得心顫。

我總是覺得,二師兄是知道的。

他知道,我並不是容音。

14

我剛穿到這個世界的那天,是在師父的房裡醒來的。

我以為我一醒來,原身的記憶就都會回來。

可我躺在那裡想了又想,卻還是甚麼都記不起來,也誰都不認識。

師父大概是看懂了我的一臉迷茫。

他為我解惑說,前幾日,我本來是去河裡釣蝦,卻不知怎麼一路釣去了忘川,又在那兒失了蹤跡。

二師兄將我尋回來的時候,我已神志不清地在忘川裡泡了兩天。

忘川的水毒自是不一般,兩天時間,我的三魂七魄都被泡去了一半。

這些天來,大家為了尋回我的神魄,勞心勞力,已試了各種法子。

好不容易盼到我睜眼,我卻明顯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但好在,總算是撿了條命回來。

師兄弟們都來我榻前噓寒問暖,看他們的神情,也都很為我鬆了一口氣。

可只有我知道的是,那個泡過忘川的容音,已經死了。

所以我才會穿過來,頂替了她。

而我失去了記憶的事,其實順理成章。

但只有二師兄,偶爾會用那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我。

就好像,他一直在看戲。

一直在等著,我再也裝不下去的那一天。

15

嘖。

這樣一想,他這個死傲嬌,還有點腹黑呢。

16

我被二師兄噎得,一時沒接上話來。

但我受過傷的事,小師妹八成已從老四那裡聽說了。

她眼珠轉了轉,便來打圓場:

“劍術忘了就忘了罷,我也可以和師姐學廚藝呀,畢竟師姐的廚藝舉世無雙,誰也比不上。

“師姐,不如咱倆下山開酒樓去吧?憑你的手藝,咱們定能做出個天下第一樓。”

小師妹一雙杏眼眨巴眨巴,滿臉熱切地看著我。

我心想,這怎麼能行呢?

你一個要一統六界的大女主。

被我拐去一統美食界算怎麼回事啊?

17

我只能好言相勸,讓她放棄這種世俗的慾望。

小師妹去裝了第二碗甜湯,仍是繼續吹捧我的廚藝。

看樣子也是真摯得很。

二師兄睥了我一眼,輕嗤了一聲:

“你倒是厲害,幾天時間,又多了一個腦殘粉。”

說罷,他就抖抖衣衫起身,回他自己的屋裡去了。

小師妹回頭看我:“師姐,腦殘粉是甚麼?”

對吼!

二師兄他怎麼會知道腦殘粉這種詞的?

難不成?

莫不是?

唔,猜不透。

還是,吃我的甜湯先吧。

18

符禹山百里之外有座巫啟國。

說是最近惹到個挺厲害的妖邪。

城裡年輕貌美的女子們接二連三地失蹤身亡,搞得人心十分惶惶。

師父向來愛管這些閒事,便要大師兄過去幫忙瞧一瞧。

老四老五湊熱鬧,非要跟著一起去。

師父點點頭準了,然後不知抽甚麼風,又要大師兄將我也捎上。

我不李姐了。

他們是去戰鬥的,我去幹嗎?

跟團的炊事班啊?

我擦了擦正在揉麵的手,準備去找這個老登理論一下。

大師兄倚在門邊,嘴裡叼著半根黃瓜,憋著笑瞅我。

“老三,這事兒可怪不得師父,要怪啊,只能怪你話太多。

“前天你做冰糖豬肘的時候,師父他不過多吃了幾塊,你就拉著他聊了一晚上甚麼老年三高,甚麼脂肪肝,搞得昨天師父吃飯時,一直都在看你的臉色,飯都只扒了半碗。

“剛才師父的原話可是這麼說的,把老三也帶去罷,總歸老夫現在是要三高的糟老頭子了,她不在,老夫也正好減減肥了。”

我拳頭都硬了。

這老登,忒記仇。

“所以啊,老三你也別掙扎了,收拾收拾包袱,隨我們一道罷。”

大師兄一邊寬慰我,還一邊拍了拍我的肩頭,又分給了我小半根黃瓜。

十分體貼。

19

我看著手裡的黃瓜愣了愣。

“大師兄?”

“嗯哼?”

“你這黃瓜,從我院裡摘的吧?”

“嗯哼。”

“這是晚上炸醬麵的菜碼,就這一根了,你給嚼了,我們還要拿甚麼拌麵?”

沒等到他的嗯哼。

我一抬頭,好傢伙。

大師兄已然奔出了院門。

這速度,我簡直懷疑他交了閃現。

20

話說回來,當廚子好難。

在符禹山上給這幾位嘴饞的仙人當廚子……

真踏馬好難。

21

臨行前,我去了一趟二師兄的院裡。

“我在地窖裡留了醬菜,酸菜,醃白菜,都是你喜歡的清淡口味。

“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做些清粥,配幾樣小菜湊合湊合罷。

“若是師父不生我的氣了,你也給他送去些,你們兩個分著吃,半個月的量總是夠的。”

我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宛若一位生怕好大兒一個人在家會捱餓的娘。

二師兄卻不怎麼領情。

他在躺椅上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皮抬了抬,算是聽到了。

我嘁了一聲,轉身要走,他卻又幽幽開口:

“你如今是個廢物點心,記得凡事都莫要出頭,也莫要再被旁人幾句話就拐走了。

“容音,你若是再丟了,我可不去救你。”

我腳下一頓,腦海中似有甚麼場景閃過。

卻白茫茫地不真切,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他。

他兩隻眼睛都落在手裡的醫書上,只拿個稜角冷冽的側臉對著我。

當真是傲嬌得厲害。

“二師兄,你放心,我有大師兄照應著,必是不會勞煩你的。

“只是這仲夏日還長,日後沒了我的甜湯和宵夜,你可不要太想念我哦,二,師,兄。”

我咬著牙說完,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二師兄在我身後似有一聲嗤笑。

也好似是熟悉的腔調。

我並未過多計較。

22

大師兄夜觀星象,算出巫啟國的妖邪在他們的王宮裡。

我們一行四人扮成鄰國來的遊客,先混進了都城。

老四靈機一動,又想了個甚麼獻禮的法子,直接騙到張能入宮面聖的帖子。

於是在我們抵達巫啟國的第五天,大師兄便帶著老四和老五,一起進宮捉妖去了。

而我麼,自然被留在了宮外的客棧裡。

大師兄說,總得留個人看著大家的包袱。

嗯,我看著榻上那屁大一點的包袱皮,笑了。

嫌我技能點低就直說嘛,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如今連個蔡文姬都不如。

還能非跟著你們去打團戰是咋的?

23

聽客棧小二說,今天是個甚麼花燈節。

大抵是情人節那一類。

天黑以後,我一個人去街上逛了逛。

十里長街,花燈萬盞高懸。

數不盡的商戶攤販沿著河道蜿蜒至遠,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隨著人潮行到一處青石板橋,我望著橋下生意奇好糖水攤,一時感慨。

如若我真的像雲裳一直建議的那樣,也來這凡世搞個美食連鎖。

那怕是要不得了。

人流量這般大的夜市,若是來擺個烤冷麵,臭豆腐,雞蛋灌餅,麻辣小串,鮮榨果汁,章魚小丸子……

嘖嘖……

朋友們,一夜暴富不是夢啊。

24

身後有位姑娘忽而發出一聲喟嘆:

“哦呀,快看橋下的那位白衣書生,好生俊俏!”

我循聲一起望過去。

那一身月白長衫,黑髮如瀑的書生,身形頎長挺拔,負手而立的模樣,閒適又恣意。

皎皎月光之下,以七彩人潮為底色,他那張淡白而弧度完美的側顏,卻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饒是我向來是個草包腦袋,此時我也能想起那一句詞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噯,原來我怎麼沒注意過呢。

這個傲嬌又腹黑的傢伙。

是個美男啊。

25

美男他回過頭來,一眼便看到了我。

然後不知哪位仁兄推了我一把,我幾步趔趄,直接就跌進了美男懷裡。

熟悉的藥草香盈滿鼻息,他伸出一隻手來,穩穩攬住了我。

多溫情的場景。

他卻在我頭頂涼涼一句:“你怎麼總是這麼笨手笨腳?”

我仰頭賠個笑:“嘿嘿嘿,二師兄,你怎麼來啦?”

他還沒鬆開我,我還靠在他懷裡。

這樣的氣氛,這樣的姿勢,我以為他好歹會說一句“因為想你。”

結果他卻說:

“你地窖裡的醬菜酸菜醃白菜都被師父吃完了,他就派我來問問,你們甚麼時候能回去。”

咵嚓。

腦補的溫情場景徹底碎了個乾淨。

我就不該對我的師門抱有任何幻想。

這一群老六,當真無藥可救。

26

“甚麼時候回去?呵,大約在冬季罷。”

我揮一揮衣袖,不願再理這個最六的老六。

他卻清淺一笑,手腕一翻,直接來捉住了我的手。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我能清晰地摸到他修長手指上的薄繭。

也莫名覺得,這好像是個很熟悉的手感。

令我一時忘記了該推開他。

“冬天還遠,可我來都來了,你就姑且帶我逛逛吧。”

他帶頭往人潮中走去,又緊了緊手指,始終沒有鬆開我。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疊在一起的十指,略有怔忪。

我依稀覺得,二師兄他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是誰來著?

我竟已經記不清了。

27

路過飾品攤時,二師兄停步,挑出了一隻剔透的琉璃簪子。

他抬手便將那簪子插進了我的髮髻裡。

老闆拿出一面銅鏡來,吹捧道:

“公子好眼光,這簪子與您家貌美的娘子正是相配。”

二師兄沒反駁。

我下意識地去照那銅鏡。

膚如白玉,明眸長睫,薄唇一點絳紅,配上眼角一點小痣,明豔又妖冶。

不得不說,容音的這一張臉,當真是極美的一張臉。

可,我本來的那一張臉呢?

我本來,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我為甚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呢。

這時二師兄的手指劃過了我的面頰,語調帶幾分溫軟。

“怎麼了?不喜歡這簪子?”

我眉心微皺,抬頭看他。

“二師兄,我好像,忘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是像師父說的那樣,我被忘川水泡壞了腦子嗎?

“那,你還可以幫我找回原來的記憶嗎?

“不管是我的,還是,容音的。”

我帶著淺淡哀傷的眉眼,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底。

眼波流轉間,他深淵般的眸色,幾經變幻。

一時我都說不好,到底誰的眼色會顯得更哀傷一些。

良久之後,他才寬慰似的唸了一句:

“你總會記起來的,阿音。”

28

阿音?

來了這裡太久,我都已經要忘記,我是誰了。

總之……

不該是他的阿音。

29

二師兄走之前,又帶我去放了一回花燈。

我本來以為他會一起留下的。

可他卻說,爐子裡的丹藥正煉到關鍵時刻,他抽不開身,眼下也不過是捏了個影子來陪我。

我憋住了沒去問他為何要來陪我。

總之這個老六,也必然放不出甚麼好屁來。

那一盞小小花燈沿著河道慢慢飄遠,忽明忽暗。

我取笑他一句:“你好歹也是符禹山上得道的神仙,還何必放燈許願?”

他只訕訕一笑:“神仙又如何,這世上許多事,都由不得我。”

我沒接上話來。

而後他嘆口氣,又故作幾分輕快地說:

“你還是早些回來吧,師父說,就算捱罵,也想吃你做的冰糖豬肘了。”

我甚是無語。

但還是點點頭,應了句:“知道了。”

30

燈火疏影,水聲潺潺。

我總覺得心頭有點悶悶的,便想回去了。

走出去沒有幾步,驀然一陣風過,身後的二師兄轉到了我的身前。

“阿音,因緣際會的事,我們也無力改變。

“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那些話,全都是真心,絕無作假。

“你要知道,滄海桑田,我,始終都在等你回來。”

他嗓音沉沉,一手撩起我身前髮尾,在指尖搓了又搓。

暖涼晚風,吹起他月白的長衫,清甜藥香盈滿鼻息,恍惚間,如影似幻。

我卻沒能再看清他眸底的神色。

也沒等我再應一句“好”,他便衣袖一揮,消失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好像是想帶我走的。

但他卻沒有。

他買下的那隻琉璃簪子,還留在我的髮髻裡。

像個承諾似的,不知緣由。

31

揣著一肚子疑問,我回了客棧睡覺。

畢竟心大也是我的一項特技。

不過我睡下沒有一會兒,雲裳卻突然回來了。

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師姐,別睡了,快和我走吧!

“宮裡那妖邪,是條好厲害的青蛟,大師兄都有些鬥不過她。

“我幫不上甚麼忙,師兄們便叫我先帶你回符禹山去,耽誤不得了,師姐,快走!”

雲裳一邊向我解釋,一邊拉起我就往外奔。

我雖覺得事發突然,又透著些詭異,但也來不及細問。

幸得我如今還會騰雲,一溜煙的工夫,就讓我們奔出了幾里地。

更深露重,星光散而淡,隱約不像是個安生的夜。

然後一團邪氣的黑霧突然追來,我躲閃不及,直接被它卷下了雲頭,掉進了黑黢黢的林子裡。

黑霧散去時,有道人影緩步走近。

青紗裙衫,身姿窈窕,還有十分妖豔的一張臉,唇紅得耀眼。

細看之下,竟還和我有幾分相像。

我一時愣住了。

雲裳在我身邊低呼:“壞了,竟讓這青蛟追來了!”

那青蛟卻衝著我,笑得鬼魅又陰險。

“果然是你啊。

“我就知道,他們肯定會將你救回來的。

“好久不見了,我的好姐姐。”

32

還是雲裳反應迅速。

她一手握著長劍,已擋在了我身前。

“這是我符禹山的容音師姐,又怎麼會是你這惡蛟的姐姐?亂攀甚麼親戚?

“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快些逃命去吧,等我大師兄他們來了,必是不會放過你的。”

青蛟聽後勾出一個譏諷的笑,極輕蔑地看著雲裳。

“呵,你這小蹄子,如今倒是將她護得很好。

“上一次我要你幫我毒死她的時候,你可是一點都沒猶豫呢。”

雲裳和我都愣了愣。

但我好像被她勾得記起了些甚麼,卻不真切。

雲裳不願再聽青蛟廢話,揮著長劍便向她撲了過去。

可我知道雲裳應該還不是她的對手。

但我如今不過一個廢物點心,實在幫不上忙。

而那青蛟卻明顯對我更有興趣。

她一邊擋著雲裳的劍,一邊又往我身上扔著些術法。

奇怪的是,那些術法都無一例外地偏開,最後竟沒有一個能落在我身上。

我不明所以。

也實在是心焦難耐。

大師兄和小師弟都在哪裡,為甚麼還不趕來?

我抬頭望天,電光石火間,卻看見一邊的青蛟圈走了雲裳的長劍。

長劍在空中打個旋兒,又調轉方向,直直向我飛來。

雲裳還是又快了一步。

她大喊了一聲:“師姐小心!”

直接擋在了我身前。

然後我眼見著那把劍,刺進了她的後背,穿透了她的胸膛。

又藉著駭人的殘留力度,插進了我的心口。

痛得很厲害。

青蛟在遠處大笑著,又在說著些甚麼。

我無暇顧及。

雲裳和我面面相覷的,被釘在了一處。

誰也動彈不得。

33

我畢竟仙身,這一劍也並不深。

拔出了劍,血止了,我也不會如何。

可雲裳還只是個凡人。

長劍穿身,她是會死的。

34

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

沒記錯的話,雲裳該是這部劇的女主。

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人要去見,還有很多的事要經歷。

她還要一統六界,做這個世間最強大的女子。

可她如今卻癱倒在我的懷裡,一呼一吸間,生命點滴流逝。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也不能接受。

我緊緊地抱著她:“雲裳,你堅持一下,我帶你回去找二師兄,他會醫好你的。”

她嘴角卻掛著笑:“師姐,怎麼辦呢,我好像沒辦法陪你去開天下第一樓了,好遺憾啊。”

“別說傻話,我會想辦法醫好你的,你一定會沒事的,你堅持住,你一定堅持住!”

我淚眼婆娑,寬慰著自己,也寬慰著她。

可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裙衫,已漸漸被殷紅的溫血染透。

暗夜荼蘼一般,刺目的心傷。

35

大師兄和小師弟是甚麼時候來的,我不知道。

那青蛟又是甚麼時候逃走的,我也不知道。

只是林中寒風陣陣,黑夜至深,沒有一點光亮。

小師弟靠近時,雲裳長睫微動,他們四目相對,遺憾滿滿,卻沒有言語。

我不忍再看,便去求一邊的大師兄。

“大師兄,想想辦法好不好,你肯定能救雲裳的,對不對?”

大師兄卻無奈地搖著頭。

“老三,接受吧,這就是你們的因緣,我們插不了手的。”

36

因緣。

又是因緣。

這該死的因緣,到底是甚麼?

師父和師兄弟們,又到底瞞了我甚麼?

為甚麼只有被這該死的因緣困住的,我和雲裳,甚麼都不知道?

在這一刻,我沒來由,平等地討厭他們每一個人。

37

雲裳用了最後一絲力氣,握著我的衣袖。

“師姐,沒關係的,若有來世,我再來符禹山找你,好不好……

“我還想吃你做的飯呢……還有你的甜湯……蒸餃……芙蓉糕……

“我這一生……短暫又孤苦……只有符禹山……待我好……我還會……來……”

雲裳慢慢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輕揚,眼角卻含著淚。

我那被長劍刺破的心口,在這一瞬間,忽然蝕骨般的痛。

有甚麼東西在那裡碎了。

又有甚麼東西開始流進我的四肢百骸。

如刺骨寒水,一寸一寸,襲遍全身。

我開始慢慢明白,甚麼叫我們的因緣。

雲裳死了。

可我那些丟失很久的記憶。

卻終於要回來了。

哈哈。

這該死的因緣,還真是該死的殘忍。

38

根本沒有甚麼穿書。

也根本沒有甚麼擺爛的女配。

我從一開始就是容音。

符禹山神女,容音。

39

我本是龍族長女。

萬年前,六界戰亂,我父王母后一起領軍出征,母后不幸身死。

天族感念龍族的付出,許諾說,待我成年,便要天族的太子來娶我。

父王帶著當時還年少的我領了這恩賜,也確實與我父慈女孝了一段時間。

直到他又娶了一隻弱柳扶風的美貌蛟龍做繼室,還又給我生了個便宜妹妹,青曇。

便是今天來追殺我的那一隻青蛟。

五千年前,父王帶著我,和剛剛化形的青曇一起去天族赴宴。

我只記得那一場宴席無聊至極,只有桌上那幾盤點心還算得上可口。

可就在我潛心研究那些點心的製法時,青曇卻越過人群,一眼就看上了天族的二殿下,也就是與我有婚約的那一位準太子。

我卻是連他具體長了幾隻眼睛幾張嘴都沒有注意過。

於是,待我們回到了族裡之後,青曇便夥同她母妃,開始變著法兒地針對我。

說起來,也無非就是挑撥離間,栽贓陷害的那一套,很是沒有趣味。

我本也不欲和她爭搶,所以向來得過且過,不是太過分的罪名,我便認著,只為圖個清靜。

那時父王早已對我十分失望,又聽說符禹山上的老神君避世已久,恬淡得很。

他便想著,把我送到符禹山去當學徒,好好治治我這驕縱的性子。

說實在的,我求之不得。

自從青曇降生,父王就滿心滿眼都是她們母女倆,對我只剩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留在族裡,也是天天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委實噁心人。

所以一聽父王有把我送走的意思,我這個向來多餘的角色,立馬就收拾了包袱,自覺主動地跑去了符禹山。

聽說在我走後,青曇她們母女倆更是想方設法在父王面前編排我。

只為了能將那道婚約,移到青曇的身上去。

那我就更是求之不得。

且很是盼著她能成功的那一天。

40

我到符禹山的時候,師父已有兩名弟子。

溫潤謙和,酷愛讀書的大師兄,玄譯仙君。

和一直躲在後山,鮮少露面的二師兄,玄澤仙君。

而我來了沒多久,西海就也送了個頑劣的小子來,便是我的小師弟,玄鐸。

那時我還覺得,師父偏心得很,給三個男弟子都賜了封號,只有我,始終是容音。

可師父卻懶散躺在搖椅上,手裡晃著把破蒲扇對我說:

“你三個師兄弟的封號,都是按他們的所長所好來命的。

“可是三丫頭,你在我這山上一不好學習,二不好修行。

“天天就是窩在伙房裡瞎搗鼓,哎你說說,我總不能叫你,玄飯吧?”

小師弟在一邊笑得噴了鼻涕,我給了他一拳,便也沒再提過封號的事。

41

我在符禹山沒心沒肺地住了兩千多年。

我修道修得一般,劍術練得湊合,只有這廚藝嘛,十分精湛。

畢竟我們符禹山一家,只有我一個能下廚房的女子。

大師兄和小師弟日日和我在一處,向來是對我的廚藝讚不絕口。

而那位時常不在山裡,只偶爾露面一次的二師兄,一直對我不鹹不淡,還總是恨不得躲我三丈遠。

我是在來了之後才知道的,這位二師兄,就是那位和我有婚約的天族二殿下。

他也膩歪天宮裡的烏煙瘴氣,便一直頂著符禹山弟子的身份在這裡躲清靜。

我初來符禹山的時候,他以為我是來追著他成親的,還特意躲了我一陣子。

可是天地良心,我對嫁給他這件事可一點興趣都沒有。

於是這千把年來,我們兩個一直相敬如賓,客客氣氣地避著嫌。

誰也沒想著去履行那荒唐的婚約。

直到還未死心的青曇,不知怎麼摸清了二殿下的行跡。

竟直接追到了符禹山來。

42

青曇先去了師父那裡,想讓師父也收下她做弟子。

可師父卻說,我們符禹山又小又窮,蓋不起多餘的茅草屋,也住不下這許多的人。

算是毫不留情面地給她婉拒了。

畢竟符禹山連綿幾百裡,又怎麼會容不下她一隻小青蛟。

於是青曇只能來求我。

彼時我正在河邊釣蝦,她跪在我身側,哭得梨花帶雨。

她兀自說著這些年她單戀二殿下如何如何辛苦。

而我既然志向高潔,無意履行這婚約,不如就讓給她,了了她的心願。

嗯,用現世的話來說,她丫的是在 cpu 我。

我屬實無奈得很,但仍耐著性子對她好言相勸。

“婚約的事,你得去求父王,或者去求天君,總歸不是我說了算,你在我面前哭幹了淚,也是沒用的。”

青曇卻聽不明白一般的,繼續和我支支吾吾,扯東扯西。

而當時她的那張臉,說實在的已和我有五六分相像。

我不明白,同父異母,我長得不像父王,她又怎麼會生得和我這麼像。

直到她終於等來了她的母妃。

我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她們兩個,今天是來要我的命的。

43

蛟龍一族,練的都是毒功。

我一個人,斷然不是她們母女倆的對手,幾下就被她們抓去了忘川。

忘川水毒,若是侵入肺腑,三魂七魄不在,只會剩一具可任人擺佈的空殼子。

這便正合了青曇的意。

她該是修習了甚麼秘術,先將容貌改得與我相像。

然後她再用忘川水洗了我的神魄,搶了我這一張龍皮,她便能取而代之,徹底地變成容音。

多完美的謀劃。

她將我的腦袋一遍一遍摁在忘川水裡的時候,也當真是一副對我恨之入骨的模樣。

她說:“姐姐,你這些年平白佔著龍族長女的身份,明明能對天族太子妃的位子唾手可得,卻每日荒唐度日,不務正業。

“既是如此,那我今日取了你的龍皮,替你去接掌龍族,再幫你去嫁給二殿下,也算是省了你很多麻煩,幫了你很大的忙。

“我會用你的這一張臉,好好地活下去的,你也不必謝我,只管放心地灰飛煙滅去吧,我的好姐姐!”

本來,我以為我技不如人,今日死便死了,也沒甚麼好怨懟的。

可我一聽,青曇居然是想用我的臉和我的身份活下去,我就有些無法淡定。

這些年來,我從來不與她一般見識。

她想要父愛,我給她,她想要龍族,我給她,她想要我的夫君,我也給她。

我覺得沒關係,能搶走的,終歸不屬於我。

但符禹山不行。

她想叫我的師父做師父,想和我的師兄弟們做兄弟。

想住我的茅草屋,想用我的小廚房,想把我的符禹山,變成她的。

那就是不行。

我這些年的不爭不搶,竟能讓她蹬鼻子上臉到這種地步,我也是始料未及。

於是我一咬牙一跺腳,決定與她魚死網破。

44

我使出渾身解數地掙扎,最終使她們脫了手。

我直接掉進了忘川。

忘川水流湍急,且無法回溯,我迅速地沿著河流東去。

青曇在河邊大聲尖叫著:“不可以,不可以!我需要她的龍皮!容音,你給我回來,你給我回來!”

她母妃卻一直攔著她,不敢讓她來追。

因為她追來便會和我一樣,有去無回。

我苦笑一聲,雖然覺得自己交代得有些冤枉,但也無可奈何。

直到我意識漸漸混沌的時候,越過忘川水霧,我竟依稀看見了二師兄的影子。

那時我想,好歹同門一場,二師兄他總該能幫我收收屍,也不會再讓我落在青曇的手裡。

思及至此,我便心安理得地閉了眼睛。

估計是死得十分安詳。

45

而我不知道的是,那天的二師兄,其實是去救我的。

在發現我失蹤之後,師父掐指一算,便算出這一遭,其實是我的天劫。

而我的二師兄,是這天劫裡最重要的一環。

畢竟這一切,都是因青曇對他的私心而起。

師父派了二師兄去救我,可等他終於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飄到了忘川盡頭,孟婆的手裡。

孟婆說,我三魂七魄已去了大半,心肺也已被忘川水灌滿,大抵是無力迴天。

而且忘川沒有回頭路,我剩下的那一丁點神魄,尋不回來,只能去走一次輪迴。

等輪迴結束,轉生再回到忘川的時候,才能再想辦法將神魄收回去。

二師兄怕我那僅存的神魄會有閃失,無奈之下,只能陪我一起入了輪迴。

如此這般,他便跟在我身後。

陪我一起落到了那處現世。

46

上仙投凡胎,沒有父母親緣。

我們兩個便一道落進了郊區的福利院。

老院長撿我們回去,還為我們取名,林澤,林音。

我們相伴長大。

林澤從小腦子就好用,一路做著天賦異稟的大學霸,清高冷傲,簡直不食人間煙火。

而我麼,從小腦子就不好用,唯一擅長的事就是食人間煙火,天天去後廚偷饅頭吃,偷黃瓜吃,偷蘋果吃。

畢竟福利院的生活清苦,吃不飽,也是常有的事。

可我每次偷吃,都會被林澤抓到,他還每次都很嫌棄我。

“林音,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別總是這麼丟人?”

而我看著他那張蒼白俊美,卻也瘦到皮包骨頭,都快要嘬腮的臉。

便只能忍痛分半個饅頭給他。

“彆嘴硬了,你這最強大腦,也得先填飽了肚子才能運作吧?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你也一定餓得慌。

“吃吧吃吧,不用跟我客氣。”

他薄唇抿起,只憤憤地瞪著我。

但最後,他也還是哼哼唧唧,和我一起躲進了被窩裡啃饅頭。

於是,本著這一份同窩同啃的情誼。

我和林澤,向來最親近。

47

林澤考上了醫科大的那一年。

本就只愛吃飯不愛學習的我,直接去了西餐廳做小學徒。

一先開始,我只是個在後廚洗菜的雜工。

後來機緣巧合,我被一位女主廚看中,她直接將我提拔成了她的助手。

那個時候……

每當我學會了一樣新菜,我就會認認真真地做出一份來,再抱著它擠上最便宜的公交車,跨越半個城市給林澤送過去。

畢竟那時的林澤也很窮,學費都是他靠獎學金繳的,平時的生活費也都是他自己打工賺的。

所以我每次去見他,都會拍著胸脯和他保證。

“林澤,你就安心地繼續學習下去吧,如今我是個能領薪水的廚子了,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以後只要有我一口飯,就絕對會分你大半口!

“以後,我來養你!”

而這位向來冷傲的大學霸,聽完只會清淺一笑,伸手拍拍我的腦袋。

然後把他手裡的烤麵包,分給我一半。

還明顯是更大的那一半。

“你還是自己多吃一點吧。

“誰需要你養啊,真是笨蛋。”

高校裡靜謐的人工湖邊,蟬鳴微弱。

他的語氣,莫名顯得,比夏風更溫柔。

我想,那個時候的我們,屬實算得上一無所有。

當真只有彼此。

48

林澤唸到大四的那一年。

在一個沒甚麼特別的傍晚,我端著食盒,正準備去找他。

他卻忽然打電話來和我說:

“林音,你不用再跑那麼遠來給我送飯了。

“我剛剛在你餐廳旁邊的小區租了房子。

“以後,一起吧。

“我養你。”

他在話筒的那一端,嗓音喑啞。

我在話筒的這一端,心跳如擂。

然後以火紅夕陽為背景,我看到了他逆光而立的細長身影。

晚風吹起他蓬鬆的髮絲,他衝著我伸出一隻手來。

手心向上,默然等待。

在跑過去握住他之前,我在電話裡輕聲應了他一句:“好。”

49

後來我問過林澤,是甚麼時候開始對我有了非分之想的。

他當時翻著手裡的書,只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神色倦懶。

“不記得了。

“只是我從懂事的那天起,就覺得你該是我的老婆。

“而且我被你投餵了那麼多年,我想,你應該也是想要我以身相許,以美色相回報的,對吧?”

我看著他淡白的側臉,唔了一唔。

“我當年投餵你,只是想等你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幫扶幫扶我罷了。

“至於你的美色麼,唔,我倒是沒有那麼熱衷。”

他去翻書的手指頓了下,然後掀起眼皮來看我。

深邃眼底,隱約翻湧著些危險的顏色。

“不喜歡我的美色?是嗎?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哦,阿音。

“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嗯?”

我吞了吞口水,立時準備跑路。

他卻一回手就將我抓了回去,還直接抵在了書桌上。

金邊眼鏡被他摘下,隨手扔在了一邊。

他略帶薄繭的大手,輕車熟路地探進我的裙衫。

他貼在我唇上的溫熱,也總是能瞬間掠走我所有的反抗。

最後又莫名其妙和他滾在一起的時候,我在想。

有一件事,其實我和他一樣。

我也是從懂事的那一天起,就覺得會和他終生相伴。

不知緣由。

50

我們沒羞沒臊的恩愛日常,也不過三四年。

我被一檔美食節目挖掘後,以最美主廚的 title 被邀請,一夜躥紅。

我那時也有了一位心靈手巧,還很合我心意的小助手,叫湯湯(shang)。

只是如今想想,湯湯她,就該是上一世的雲裳。

而已在心胸外科做主任醫生的林澤,前一陣子,倒是被院長的女兒看上了。

她對林澤死纏爛打不算,還找我叫囂過幾回,大抵是嫌棄我配不上林澤之類。

而這位千金小姐,就該是不知用了甚麼方法找到了我們的——青曇的分身。

後來,不知道她和湯湯具體發生過甚麼。

湯湯便在幫我準備的食材裡,混進了帶毒的菌子。

我不過喝了一口湯,就很乾脆利落地一命嗚呼了。

失去意識之前,我只記得下午還接過林澤的電話。

他明顯剛下手術,音調慵懶透著啞。

“林主廚,你每天都在忙著投餵別人,可你家裡的老公,已經很久沒吃過你做的飯了吧?

“怎麼,我的美色,不管用了嗎?

“今天甚麼時候收工?我去接你回家。

“我,很想你,阿音。”

我聽著他尾調裡少有的嬌氣,心頭微顫。

然後我只臉頰紅紅地應了句:“知道啦,今天一定和你回家,嘿嘿。”

可那時的我哪裡會知道……

我再也回不去了。

而最後的林澤,也在來攝影棚接我的路上,車禍,當場身亡。

畢竟二師兄他,是因為我才會轉生的。

既然我已身死,那他自然也會一起離開。

我們誰都沒能再回去。

如果沒有青曇的糾纏。

林澤和他的阿音,該是能幸福美滿的,攜手終老。

可惜……

這世上沒有如果。

可惜……

這世上再也沒了林澤和他的阿音。

51

至於後來那些轉生處,穿書情節。

都是孟婆故意編來騙我的罷了。

我那時已被忘川水泡壞了腦子,只能殘留一些林音的片段記憶。

孟婆她說甚麼,我便信甚麼。

而這一世的雲裳,是要來為我賠命的。

這是她的劫,亦是我的。

只有應了這個劫,才能找回我丟失的神魄。

所以大家都將計就計,將雲裳送來我身邊,再將她的命送給我。

我竟也如他們所願的,拿得心安理得。

一時我都有些說不好。

我和青曇,到底誰更該死一些。

52

三天之後我醒來,我又在師父的房裡。

大夢一場,前塵往事紛至沓來,幾乎滄海桑田。

我一身疲累。

師父低頭看我,他見我眼風黯淡,便知道我已大徹大悟了。

他踱過來,捋著鬍子與我敘話。

“你那妹妹做的腌臢事,你父王都知道了,他眼下還在山前坐著等你醒來,你可要見見?”

我搖了搖頭:“我沒甚麼妹妹,也早已沒甚麼父王了。”

師父嘆口氣,沒再遊說。

“老大和老四,已將雲裳送去轉世,她與你的債,也都還清了,她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也莫要再為她傷懷。”

我又點了點頭,卻不知再說些甚麼好。

師父眼風又掃我一遍,終是鐵了心一般的,又開了口。

“三丫頭啊,你與老二的事,其實,都是為師的錯。

“當年龍族說要將你送來時,為師也知道你與老二有過婚約,只是那時你們身上還未有姻緣線,為師便以為你們有緣無分,這婚約怕是早晚會取消,那你們也就無礙做同門。

“你也知道,這符禹山裡的日子慣是逍遙,直到那日你忽而失蹤,為師才後知後覺地算出,原是你的天劫到了,而這天劫,還是由老二而起。

“為師當時著急要老二去尋你,許是話說得重了些,沒想到他去了之後,竟能陪你一路轉生,回來後,竟還又散了半生的修為,將你體內的水毒只困在了心口,這才護住了你僅存的那一絲神魄。

“你那時神志混沌,忘記了許多事。忘川水毒,也只能靠因緣才能解,老二知道你向來性子軟,怕你不願用雲裳的性命去解毒,這才央著我們,一起誆了你。

“後來為了幫你吊命,他煉那些丹藥,又耗了七八成的心力。

“他和你一起躲在後山,一是為了時時顧看你,二是因為他如今羸弱得很,其實連你失憶時都不如,所以當日你們去巫啟國時,我才沒準他一起去。

“他藏得好,又怕你知道,便要我一起幫他瞞著。

“那天他熬著心火,修好了你的琉璃劍,又下山去送給你,也全是為了在你被青曇追殺時,能護你一二。

“而你回來後便一直昏迷,他守在你床前咳了好幾天的血,眼看你要醒了,他又怕你會不願意見他,這才又咳著血走了。

“為師知道,你如今經歷的這一遭,其實都是因為老二他當年的避婚和不作為,這才能令那青蛟,對他痴纏至此。

“而為師眼下說的這些,也都像是在為老二博取你的同情。

“但三丫頭啊,你要明白,因緣際會,緣起緣滅,皆是天意。

“本就怨不得任何人的。

“緣淺時,他與你相敬如賓,他本無過。

“緣深時,他能捨了性命為你,便算難得。

“所以,雲裳的事,別怨他,也別怨你自己了。

“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罷。

“可好?”

53

那一場語重心長之後。

我捂著心頭,一個人哭了一整夜。

師父於心不忍,便容我在他的院裡,閒躺了兩天。

待到第三天。

師父他憋著一臉的忍無可忍,將我塞進小廚房裡,到底給他燉了一回冰糖豬肘。

大師兄和小師弟都循著香氣,適時出現在了小院裡。

我嘴角抽了抽,只能又給他們補了三菜一湯,外加一壺桂花釀。

看著他們三個餓了半輩子似的狼吞虎嚥時,我不由得感慨。

作為這個家裡唯一的廚子。

我這個命格啊。

當真苦得很。

54

後來還是缺心眼的小師弟問了一句。

“不用去後山叫二師兄麼?我們揹著他偷吃,不大好吧?”

大師兄一點沒停下手裡的筷子,搖著頭勸慰:

“老二向來也不愛湊熱鬧的,不必叫了,我們先吃,先吃。”

小師弟點點頭,迅速又扒拉了一塊肘子在自己碗裡。

當然了,還是剛剛被師父扒拉走的那一塊,更大一些。

我坐在一邊呲溜茶水。

白眼都差點翻到了天靈蓋。

雖然我知道……

他們如此這般,用最稀鬆平常的語氣,聊最自然的日常。

都只是為了寬慰我罷了。

符禹神山上,始終只飄著最熟悉的煙火氣。

好似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也僅僅是好似。

月落雲頭,這一夜的星光,終是涼淡。

55

我連夜為師父做了許多他最愛吃的醬菜。

封好最後一個菜缸時,天已透亮了。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一回後山。

籬笆小院,晨光靜謐。

一身月白長衫的二師兄,正坐在梨樹下的石桌前,一手翻著醫書,一手擺弄著桌上的草藥。

清雅閒適,莫名縹緲。

我想,他該是算準了我會來。

因為他隱了一半的臉在陰影裡。

大抵是為了,不讓我看見他毫無血色的蒼白。

許多關於他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我的眼睛忽然就有些酸酸的。

但我到底還是忍住了。

我垂著眼,向他福了福,謙恭唸了一句:

“二殿下。

“容音此來,是有話想和您說。”

他翻著書冊的手,明顯顫了顫。

“二殿下?

“你一覺醒來,只能記得我是二殿下了?

“為了雲裳那丫頭的事,你如今竟連句師兄都不願認了麼?

“若是早知道你能是這般的沒有良心,我當日又何必冒死去救你。

“還不如叫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這一句客氣的二殿下,明顯將他氣得不輕。

他別過臉去咳個不停,連空氣裡都飄進了淡淡的血腥氣。

我藏在袖擺裡的手絞了又絞,眼睛閉了又閉。

終是忍住了,沒走到他身邊去。

我怕我去了,就再也走不開了。

“雲裳的事,罪魁禍首是青曇,二殿下何其無辜,容音自是不會因此記恨二殿下的。

“而二殿下幫我解毒續命的事,師父也都告訴我了,救命的恩情,容音必會報答,還請二殿下寬心。

“只是眼下,容音與青曇,與父王,還有許多的事要理,還有許多的賬要算,那,還您恩情的事,怕是要先推一推了。

“況且,容音此去,一路多有險阻,若是行事不周,怕是連如今的神女位分都會丟了。

“可二殿下尊貴,日後還是要繼承大統的。

“彼時,容音,怕是早已配您不起。

“所以容音以為,你我二人的婚約,還是取消了好罷。”

56

忽而,滿院梨花紛落。

坐在樹下陰影裡的他,良久地沉默。

我只得硬著頭皮抬起眼來,與他四目相對。

深邃的黑眸,一直靜靜地定在我身上。

如淵似海的黯然。

令我不忍再讀。

然後他薄唇輕挑,勾出一抹哀傷弧度。

“之前轉生回來時,我還以為,你就算忘記了全世界,也總該是記得我的。

“可沒想到,你倒是將我忘得最乾淨。

“那時我想,許是我做得還不夠好,所以你心裡,我始終不是第一。

“而你如今扯出這許多的理由來,歸根結底,也只是為了這最後的一句。

“你,要與我退婚?

“阿音,你還是不想要我了,是嗎?”

最後的字句,他尾調輕顫。

我手心滲出薄汗。

我應當回他一句,對,是的,我不要嫁給你。

可我始終說不出口。

說出來,就太傷人了。

最後,還是他輕聲嗤笑。

“罷了,也無妨。

“你想去哪裡便去吧,只是如今我弱得很,怕是也幫不了你甚麼。

“你們龍族的事,也該由你自己去解決。

“解決好了,便回來。

“我始終是會在這裡的。

“總歸你是我,唯一認定的妻。

“去吧。

“我,等你回家。”

他又低下頭去翻醫書。

沒再看我一眼。

轉身離開時,我想,這也很好。

若是再被他多看一眼。

我心口那處蝕骨般的痛,就要藏不住了。

57

我為甚麼會忘記他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當水毒褪去,記憶回湧的那一刻。

在我眼前閃過的,分明全都是他的臉。

畢竟在現世 20 多年的相依相伴裡,他曾是我的唯一。

我又怎麼會不愛他。

而現在看著他為了我,竟已將自己糟踐成這副模樣。

我又怎麼會不心痛。

他為我築好的琉璃劍,還是一隻簪子的模樣,留在我的髮髻裡。

我也不捨得摘下。

只是啊……

眼下,我的愛與痛,都顯得太過卑劣。

而等我為無辜的人們討回公道之後。

他等的那個妻,又哪裡還回得來呢。

58

離開符禹山,我先去了孟婆那裡。

我自告奮勇地留下幫她熬湯,一熬就是半個多月。

以我的造詣,我迅速調製出了鹹口的,甜口的,甚至重口的。

而且早中晚加夜宵四頓,還都配了不同的主食點心。

起碼能讓來轉生的鬼魂們,都能心滿意足地上路。

於是一時間,孟婆那處的好評率,在地府各部門間居高不下。

聽說孟婆的薪酬都漲了不少。

而自我去了之後,孟婆便是當起了甩手掌櫃。

她每天倚在窗前小榻,晃悠著旗袍下兩條白花花的大腿,不是嗑瓜子,就是閒喝茶。

她那一副絕頂妖冶,還絕頂懶散的樣子。

倒是和我那肥頭大耳,還日日悠閒的師父……

很有些異曲同工之處。

59

而後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

我去偷了孟婆的轉生冊。

說是偷,其實該是孟婆直接給我的。

那天飯後,她將冊子落在了我屋裡。

走之前還衝我念叨了一句。

“老孃手痠,懶得拎那冊子,晚些時候,你記得送回我屋裡來。

“丫頭,老孃雖然還蠻喜歡你,但也還沒打算陪你一起去挨天雷。

“所以,你行事小心些,可千萬別牽扯到老孃了哈。”

我沒想到我的意圖早被她看穿,於是我只能點著頭道謝。

她卻拋個媚眼過來,瀟灑一笑,扭著屁股走掉了。

嘖,這做派,哪裡配得上婆婆二字。

分明就是位媽媽桑。

60

我從轉生冊上找到了我的那處現世。

為求證真相,我只得用違禁的術法,直接追進冊子裡去。

當年那位看上了林澤的院長千金,就是被青曇附身了的。

因為我看見她的脖頸處,出現了一塊小小的青色印記。

她先是破壞我和林澤不成,便直接動了殺心。

她去找了我的小助手湯湯,給了她一包剔透的粉末。

她謊稱是我的朋友,說那粉末是我忘記帶的秘製配方,還要湯湯一定幫我加進當天的飯菜裡。

單純的湯湯信了,並將那包粉末加進了菌菇湯。

所以毒死我的菌子,不過一個障眼法。

真正害死我的,是青曇的妖毒。

事後,青曇又去改了湯湯的記憶。

她要湯湯寫下了一封,長久以來一直十分嫉恨我,便想要陷害我,並毒死我的自白書。

然後在我死後的第三天,湯湯就畏罪自殺了。

青曇就這樣滴血不沾的,害死了三條人命。

為了二殿下,她能對我這般不擇手段,我確實始料未及。

但湯湯何其無辜,她分明不過一個無關的小角色。

卻因為我而喪命。

還是不止一次地喪命。

那麼,湯湯和雲裳的命。

我都得要青曇,加倍地還回來。

61

我大病初癒的那一日,沒有見我父王。

而那之後,父王便帶著青曇回去了。

他雖震怒,但也並未對她用下甚麼極刑。

眼下,也只不過是將她禁足宮中,不准她再外出惹事。

我聽後笑了笑。

只怕是,防著她惹事是假,防著我去找她尋仇才是真吧。

我這父王,到底還是能夠偏心至此。

也罷,那我,就更不會再有甚麼顧忌了。

我總該讓他們所有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62

後來我離開了孟婆那裡,又去了許多地方。

巫啟國,龍族邊郊,奶孃的住處,甚至是魔界,以及妖族領地。

總之該去不該去的地方,我悉數都去過了。

而等我終於掌握了青曇的全部罪證時,我便將它們一併帶上了天宮,直接送到了天帝的案前。

天帝老爺子念在我是他未來兒媳婦的面子上,本來還想與我閒話幾句家常。

我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只求他速速宣我父王,母妃,和妹妹來見。

老爺子眉頭皺了皺,倒也還是準了。

63

仔細一算,我與父王大約已有兩千年未見。

他還是那般挺拔魁梧,滿身硬氣。

我那母妃,還是那副弱柳如風的嬌柔樣子。

而站在一邊的青曇,仍用著那一張與我七八分相像的臉,笑得很是虛偽。

“姐姐,好久不見了。

“你怎的也不回來看看我們呢?父王可一直都惦記著你呢。”

她茶裡茶氣地開口,我便循聲瞥了一眼父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等著我先向他低頭。

像是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錯了一樣。

我輕聲嗤笑。

然後我俯下身,將額頭叩在了冰涼的雲臺上。

“小女容音,今日斗膽,欲狀告龍族之女青曇與其母數十條罪狀。

“君上,還請您為小女做主啊!”

64

“當年,我母后在與魔族之戰時身死,世人皆以為是我母后技不如人,才被魔尊生屠。

“其實,是青曇之母,也就是如今我父王的寵妃,一心嫉恨我的母后,又貪慕我的父王,於是她與魔族私通,透露我母后的行軍路線,這才害得我母后,命喪魔族之手。

“此一事,有當年魔族與她的信件為證。”

我繼續道:

“後來,她如願嫁給了我父王,面上她好似一位貼心純良的繼母,其實私底下迫害我母后留下的宮人,還用汙名攆走了我的奶孃,對我也是動輒打罵,從無半分好臉色。

“此一事,有我的奶孃,和數名宮人的口供為證。

“而後她誕下青曇,她們母女二人沆瀣一氣,在父王面前挑撥離間,欲奪我龍族長女之位,欲奪我與天族二殿下的婚約。

“她們二人甚至不惜將我拉至忘川河邊,奪我龍皮,滅我神魄。

“此一事,有忘川土地公的口供為證。

“而青曇,為了取我而代之,千年來一直練習妖族禁術,用人族少女面板和鮮血來改換容貌,其間她殺戮無數,可謂喪心病狂。

“此一事,有我大師兄在巫啟國降妖時的記錄為證。

“為了進一步迫害我,青曇又用妖族的附身術,落在凡人少女的身上,用妖毒,用蠱術,私自篡改凡人命格,迫害湯湯,林音,林澤,三人性命。

“此一事,有孟婆的轉生冊為證。

“樁樁件件的證物,小女已悉數呈給君上。

“君上,還請您,一定還小女一家,一個公道啊!”

65

我的激昂陳詞,在空曠的雲臺上回蕩了許久。

天帝在臺上翻看著那些證據,眉頭緊鎖,一時沒有言語。

青曇和她母妃靠在一起,臉色一起白轉青,青轉紫,轉得十分難看。

誰也沒敢放出半個屁來。

大抵她們也沒想到,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會被我一件件地翻出來,再一件件地揪出她們的把柄。

而我那父王,到底還是更沉得住氣。

他拍案而起,便要來扇我的臉。

“你這孽畜!不過幾件族裡的小事,不過你們姐妹間的幾樁誤會,竟也值得你拿來叨擾天帝!

“看來你妹妹說得沒錯,你就是被我驕縱壞了,容音,我可真是後悔生了你!”

他青紅的巴掌就要落下來時,我立時閃身躲開了。

然後我回手念訣,直接將他絆倒在了地上。

這一回,換我對他居高臨下。

66

“族裡的小事?姐妹的誤會?哈哈哈!

“父王,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真的瞎,還是真的傻啊?

“她們母女倆這麼多年對我的所作所為,你總該能看到一二吧?

“可你為甚麼總是視而不見,又總是站在她們那邊呢?

“還不就是因為你這柔弱的寵妃,更合你的心意,更能吹些好聽的枕邊風嗎?

“因為當年母后強於你,你心氣不順,便能對她被害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我長得太像母后,你不喜歡我,便由著她們欺負我,再一揮手,直接將我送去了符禹山。

“我與你的父女情,大抵都及不上我和我師父的萬分之一,你又怎麼好意思說,你驕縱過我?

“哪怕是我三番兩次地死在青曇手裡,你都能不痛不癢地只給她一個禁足,如今她罪證確鑿,你都還能在天帝面前,再空口白牙地為她顛倒黑白。

“像你這樣又蠢又笨又渣的男人,到底哪裡配得起我母后,又哪裡配得起我的一句父親呢?

“哦,對了,有一件事,你應該還不知道吧。

“當年母后死時,已有四個月身孕,也是個女孩。

“而那個沒來得及出世的孩子,這一世,就是我的小師妹,雲裳。

“被你的寶貝女兒青曇害死過兩次的孩子,其實也是你的女兒。

“而我,也是你的女兒啊。

“我原來還總在想,你為甚麼,一點都不愛我呢?

“如今我才想明白,因為你不配。

“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愛我們。

“你這樣的人,就合該孤獨,終老,永生無後!”

67

青曇母女倆的所作所為,件件都沒得洗。

天帝當即就吹著鬍子拍了桌,給她們兩個判了罪。

青曇要被拉去受雷刑,剔仙骨,投忘川,永生為人。

她母親被判得輕些,雷刑之後,她要做回蛟龍,去神族邊界駐守,也不得再見我父王。

而我父王也有過失,天帝給了他一個百年的禁足,要他回族裡面壁思過去了。

青曇被拖走時,還不忘對著我破口大罵。

她說我根本不配做龍族神女,咒我永生與二殿下無緣,咒我不得好死。

我只跪在一邊摳著指甲,半句話都沒有搭理她。

而我父王走時,已是一步三晃,很是滄桑潦倒的樣子。

我只覺得大仇得報,心中十分暢快。

直到天帝又眯起眼睛看了看我,涼涼問我一句:

“容音仙子,你可知罪?”

68

該來的總歸要來。

我跪得周正了些,低眉順眼地應道:

“小女知罪。

“小女私盜轉生冊,用禁術偷窺他人生死,後又踏足魔族禁地,並與妖族做私交。

“為了拿到那些證據,小女已將自己身上的龍角,龍鱗,龍血,悉數賣給了魔族和妖族,任由兩族辱沒神族威信。

“這幾個月來,小女觸犯的天規實在數之不盡,甚至連身上的龍脈都已不在。

“所以,小女想求君上收回成命,取消小女與二殿下的婚約。

“小女,已然配不起二殿下了。”

天帝一聲嗤笑。

“你如今這般位階,自然是不配再嫁入天族,不用你提,本君也是要取消這婚約的。

“不過,念你也有諸多苦衷,此番,本君也不會太苛責於你。

“自己去領三道天雷,便回你的符禹山去吧。

“日後,這天宮,你也不必再來了。”

我心領神會。

然後做了大禮,叩首謝恩。

69

想同異族拿到那些證據,談何容易。

慶幸我還是一隻渾身是寶的,純血的赤金龍。

我在魔界被他們剝皮抽筋剔龍角的時候,落下了一身的傷。

裙衫撩開,我如今的這張人皮上,也密密麻麻都是血痕。

可謂醜得觸目驚心。

而在我領了那三道天雷後,我也僅剩了最後的一口氣。

好在孟婆還念點舊情,趕上雲臺來將我接走了。

聽說師父他老人家一聽到我的動向,便帶著大師兄和小師弟來了天界幫我求情。

幸好孟婆是先一步趕到的,他們沒見到我。

若是被師父看見我如今這副樣子,估計又要累得他為我擔驚受怕。

而且我少不得又要被他絮叨個把時日。

為了消他的怒氣,我還得再給他燉上個把月的冰糖豬肘。

當真疲累。

所以這符禹山,我暫時還是別回去了罷。

70

孟婆將我送去了一處凡世。

她說那裡背靠西方,算是淨土,利於我療傷。

我沒有全信。

但也還是在那處繁華的都城裡,找了間小院,姑且住下了。

轉眼三個月過去。

我外傷好了些,已能在城裡四處溜達。

然後在陽光明媚的這一天,我竟遇見了這一世的雲裳。

71

此生她是城外一戶農家的小女兒,已經 16 歲。

她性子開朗,朝氣明媚,還很有點小機靈。

和上一世的她,一模一樣。

眼下她似乎是為了貼補家用,正在城裡找著她能做的活計。

我望著她歡脫的背影,很努力地忍住了滿眼熱淚。

又思量了一番,這才走過去與她搭訕。

“我從鄰國來,如今想要在你們這城裡開一座酒樓。

“我很需要一位熟門熟路,還細心周到的小夥計,包吃住,薪酬也好說。

“這位小妹,你可願意來幫我麼?”

她歪著腦袋看我,一雙杏眼眨了又眨。

“咦,真是奇了,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我為甚麼覺得,你十分面熟呢?”

我笑笑:“大抵是我們有緣吧,說不定,我們上一世就認識了呢?

“也說不定,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們就已經是姐妹了。”

她似懂非懂。

但最後還是點了頭。

“好。

“漂亮姐姐,我願意跟著你。”

72

第一樓開業半年。

有我這曾經的明星主廚坐鎮,生意自然好得不得了。

雲裳也確實是個能幹的,酒樓裡的大小事務,我都安心交給了她。

而我現在只用偶爾去後廚逛逛,然後便能安心躺在樓上,做個甩手掌櫃。

孟婆前幾日還來看我。

她說這一世的雲裳,身上依稀有些母后的根骨,若是好好點撥,必成仙身。

而她能不能真的做個一統六界的大女主,也未可知。

我倒是覺得這事還不急,畢竟她還小。

我們再過些最簡單平凡的日子,也耽誤不了甚麼。

而且這第一樓,本也是為了她開的。

總歸,最美還是人間煙火。

孟婆聽後,只說了句也好。

然後又厚著臉皮在我這裡蹭了幾天的伙食,調戲了幾家的俊俏小生。

這才扭著屁股,戀戀不捨地回去了。

73

沒過兩天,雲裳來找我說,酒樓裡來了位白髮蒼蒼的奇怪老者。

“那白髮老頭兒,總一個人坐在雅室裡,叫一壺茶水,一坐就是一整天。

“偶爾我路過,他還要看著我抹幾滴眼淚,他說,我長得與他死去的女兒很像,他見到我,便會想起她來。

“姐姐,你說他是不是有甚麼毛病?他女兒死了,我又沒死,他總衝著我哭甚麼,怪晦氣的。”

我看著雲裳一臉的嫌棄,覺得她說得很對。

那老頭兒,必然是我那一夜白頭的父王。

看來他如今倒是悔恨了,知道來看看他丟掉的兩個女兒。

可又有甚麼用呢。

遲來的情深,誰又稀罕。

然後我就寫了封舉報龍王沒有安心在族裡面壁思過的信件,要紙鳶連夜送到天宮裡去了。

第二日,他便沒再來。

而我自始至終,都沒去看他一眼。

74

最近這幾日,店裡又又又出現了一桌奇葩客人。

日日都來不算,還每次都一口氣要點三隻冰糖豬肘。

也真是不怕吃出脂肪肝。

午後,雲裳興沖沖跑來和我彙報。

“那一桌愛吃豬肘的客人又來啦,是位老先生,帶著他的兩個兒子。

“他們三個一直對咱家的菜餚讚不絕口,那三隻豬肘,每次都會被吃得乾乾淨淨,連點菜湯都沒有剩的。”

我嘴角抽了抽,莫名有些不好的預感。

“那位老先生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兄長是位文氣儒雅的書生,小弟倒是性子活潑,也生得蠻俊俏,姐姐,你可要去前廳看看他們麼?”

我噗嗤笑出聲來。

“我就不看了,那俊俏的小弟,還是留給你罷。”

雲裳大抵沒想到我會說這一句。

她臉皮一紅,立馬哼哼唧唧地跑走了。

噯,你瞧。

因緣際會的事,確實很難擋。

兜兜轉轉,我們還是都要回到最初的模樣。

沒人躲得開,也沒人逃得掉。

75

這天夜裡,我正坐在後院喝茶。

忽而一陣瑞氣撲面。

師父他老人家,端端出現在了我身側。

一年不見,他倒是清減了不少。

略去寒暄,他一把握住我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三丫頭啊,你到底甚麼時候回來啊?老大他做的飯,當真吃不得啊。你看看,為師如今都瘦成甚麼樣子了,為師這把老骨頭,可當真受不得這樣的苦了啊,嗚嗚嗚嗚嗚!”

師父他哭得十分傷心,並將鼻涕眼淚悉數都抹在了我身上。

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只得先搪塞了幾句便送他回去。

然後回房去換了身衣服。

待我再回到院裡。

我屁股都還沒坐穩當,就又是一陣瑞氣撲面。

嗯,大師兄他,也來找我哭訴。

一年不見,他更是清減不少。

“老三啊,你可快些回來吧,為了給師父做豬肘,你那小廚房都被我炸了三次回了,也始終做不出你那樣的味道啊。我如今讀不了書,寫不了經,只能起早貪黑地學廚藝,老三啊,你快些回來救救我吧,嗚嗚嗚嗚嗚!”

他也哭得十分傷心,也麻利地抹了我一身鼻涕眼淚。

我忍了又忍。

然後繼續搪塞,繼續回房去換衣服。

然後的然後。

果不其然,小師弟他也來了。

果不其然,一年不見,他也清減了。

“師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快回來吧行不行?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大師兄做的那些玩意給毒死了,師姐,我還小啊,我還在長身體呢,我還沒談過戀愛呢,我還不想這麼早就死啊,嗚嗚嗚嗚嗚!”

果不其然,他也抹了我一身鼻涕眼淚。

我忍無可忍。

一掌直接將他掀飛。

再換上我最後一身乾淨衣服,躲著所有人翻窗出門。

師門不幸。

符禹山這座師門,當真不幸得很!

76

后街小巷靜謐。

空氣中卻莫名飄過一絲熟悉的草藥香。

我忽覺不對。

可已然來不及了。

那衣袂飄飄的白衣青年,貌似早已站在月光下等我。

晚風拂面,淡白俊美的側臉適時轉過來。

那一雙墨色的瞳孔靜靜定在我的臉上,如淵似海,經久不落。

似有千言萬語難言說。

不免令我心頭微顫。

但我還是定了心神,還不易察覺地退離他遠了些。

“二師兄?你怎麼也來了?

“你該不會,也是來找我哭鼻子的吧?

“我可只剩這最後一身裙衫了,你若是也來抹我一身鼻涕眼淚。

“那我,我我我,我可就要發飆了!”

我顫顫巍巍,如臨大敵。

他卻眉眼一彎,清淺一笑。

然後幾步走近,準確地捉住了我藏在袖口裡的手。

“聽說今晚又有放花燈。

“走吧,陪我去看看。”

十指相扣。

他好像也沒用多大的力氣。

我卻有些推不開他。

也可能,是我自己不想罷。

77

一路無話。

夜半深,河邊已經少了許多人。

只有一水面的河燈,五顏六色,飄飄晃晃。

看著二師兄的河燈飄走時,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這次又許了甚麼願望?”

他答得順暢:“與上次一樣,希望我家那位呆頭呆腦的夫人,能夠早些回來。”

我一哽:“說誰呆頭呆腦呢?”

他一笑:“又沒說是你,你急甚麼?”

我瞬間啞火。

他便笑得更是得意。

我絞著雙手,終是小心翼翼地問:

“你……不生我的氣了麼?上次你不是說,我將你忘了,你很不高興來著麼?”

“哦,你說那件事啊。”

“前些日子孟婆來過符禹山,我想,該是我誤會你了。”

他轉過臉來看我,眉眼含笑。

“你轉生回來,回到自己本來的身體裡,水毒發作,便要洗去你所有的情慾。

“而你作為林音時,你所有的感情牽扯,都只有一個我。

“所以你會將我忘得那般乾淨,都是因為你當初,只滿心滿眼地愛過我一個。

“你那時一心學廚藝,做主廚,我還以為,你沒有多喜歡我。

“卻沒想到,你這個呆頭呆腦的丫頭,也是個痴情的人設啊,阿音。”

我麵皮一紅。

不知該如何辯駁。

也實在沒得辯駁。

最後只能沒頭沒尾地念了一句。

“可如今,我已連龍脈都丟了。

“我只不過一個位階最低的小仙,哪裡還配做你的夫人呢。”

莫名哀婉。

78

夜景斑駁,水聲潺潺。

他又站得離我近了些,還伸手來勾我身前的長髮。

熟稔曖昧得很。

“配與不配的,可不由你說了算。

“而且你本來就是個廢物點心,如今還沒了龍脈護體,就該是更離不開我這樣的神醫。

“所以除了我以外,你還能去找誰呢?

“你若是不願嫁去天族,我便能不做那個二殿下。

“你若是不想回符禹山做廚娘,我便能和你一起留在這裡。

“就算你想要回到那處現世去做你的明星主廚,我也可以陪你一道回去。

“總之,你在哪裡,我便去哪裡。

“我說過,此生,我只認你一人是我的妻。

“別再推開我了,阿音。

“我,真的很想你。”

79

我是真的從來不知道。

我慣常清冷倨傲的二師兄,竟是這般擅長撩撥人心。

哪怕是他做林澤的時候,也沒有對我這麼含情脈脈過。

他那時只是對我勾勾指頭,清淺笑笑。

薄涼的唇一貼上來,我就能喪失全部的抵抗力。

所以如今他這一套看似平淡,實則深情的告白。

當真令我有些受寵若驚。

他緊緊將我攬進懷裡的時候,我的腦袋裡,只很不合時宜地響起一句俗話來。

烈女怕纏郎。

十分破壞意境。

可他身上清淡的藥草香,和胸膛處熟悉的溫熱。

都實在令我貪戀。

就好像,我早就是屬於他的一部分。

如今,才算終於找到了歸處。

於是我沒有推開他。

我只熱淚盈眶,靠向他的心口。

然後我點點頭,說:“好。”

“我願意。”

80

華城小巷,人間煙火。

萬水千山,空谷容澤。

往後餘生,我都只會是你一個人的阿音。

永無離棄。

玄澤仙君番外

1

我第一次見到龍族神女容音,是在那一年的天宮宴席上。

她確實如傳聞那般,生得很美。

媚眼如絲,薄唇絳紅,眼尾還有一點小痣,帶幾分妖冶的明豔。

但她也確實清冷。

那一場席間,她看都沒看過我一眼,只一直研究著她桌上的一盤糕點。

雖然我也對娶她這件事情毫無興趣,但我多少還是有些不忿。

在她眼裡,我堂堂天族二殿下,竟還不如一盤糕點?

呵。

有眼無珠。

不可理喻。

2

後來我一個人去花園裡躲清靜。

卻遇到了一位很面生的小仙。

她紅著一張臉,嬌滴滴地與我說,她是龍族的小公主,今天是第一次來天宮,這才不小心在園子裡迷了路。

我看著她故意落在地上的帕子,略有輕嗤。

她這一招,我在宮中可實在見得多了。

於是我隨便提了個宮娥來,將她帶出了園子。

我也自然沒去撿她的帕子。

那時我只在想,估計那個容音,也和她這個妹妹是一個路數的罷。

扭捏造作,惺惺作態。

我頓覺幾分失望。

若天下的女子皆是如此。

那我,寧可終身不娶。

3

不久之後。

師父知會我說,他也將容音收到了門下。

他說,他算過了,我和容音之間並無緣分,八成也是走不到婚嫁那一步的,所以也無所謂做同門兄妹。

而這個容音,其實也是個倒黴孩子,娘不在,爹不親,還被後媽排擠,如今實在是無處可去了,只能來符禹山避避。

師父還說,叫我和大師兄待她親厚些,總歸人家是個女子,不該在我們這裡受了怠慢。

我卻忽而想起,當年宮宴上,她那張十分清冷孤傲的臉。

我覺得,師父他,著實多慮了。

4

容音剛來符禹山的那些年,我躲回天宮去住了一陣子。

只為避嫌。

誰知道,容音那妹妹倒是對我挺執著。

她有事沒事的便要來我眼前晃一圈,光帕子都丟了百十來回。

實在將我丟得很是煩躁。

於是我無法,只得又回到符禹山去。

前些年,師父還又收了個小師弟。

我本來以為,符禹山這些年該是鬧哄哄又亂糟糟的。

卻沒想到我最先見到的,竟是裊裊炊煙,滿山的和氣。

據說那容音廚藝十分了得,不過幾年光景,我這師父和大師兄,都被她喂得胖了好幾圈。

連那個剛來的小師弟,也是白白胖胖,十分圓潤的樣子。

我翻下雲頭的時候,他們四人正在師父的院裡吃暖鍋。

容音一身柔和水藍色裙衫,只坐在一旁幫大家佈菜。

她笑得眉眼彎彎,當真賢良且嬌媚。

我忽覺火大。

原來她不是對所有人都是那般清冷的。

原來她刻意冷漠的,只有我一個。

她對我的這份避嫌,倒還真是避得明明白白。

呵。

罷了罷了。

總歸我也沒想娶她。

她的親和?

我也不稀罕。

5

容音出事的那日,我本來正躺在屋裡看書。

師父急吼吼地奔來,說許是容音的天劫到了,估計兇險,便要我去尋她。

我在榻上翻了個身,懶得動,也不想去。

沒想到師父瞬間便怒了。

“老二,你糊塗啊!你可知容音這一場天劫,皆是因你而起?

“你若是不想娶人家,便該早早去向天帝言明,而不是就這般不管不問地逃避。

“你該是早知龍族二女對你情根深種,卻也一直沒去斷了她的念想,若不是因為你,容音又何至於會遭到她的毒手?

“快快快,你現在就快去給我尋她回來!

“若是三丫頭回不來,那你便也別回來了!”

然後我就被師父打出了門。

那時我還在想。

等我將容音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帶她去見父君,立時與她取消了這勞什子的婚約。

然後就趕緊將她還給師父,做她的符禹山小廚娘。

卻沒想到,天意弄人。

因緣並沒給我這樣的機會。

6

那青曇確實是個心狠手辣的。

我在孟婆處尋到容音時,她已是個半死不活的廢物點心了。

可師父的威脅還猶在耳邊。

無法,我只得陪著她那最後一丁點的神魄去轉生。

唉。

女人,實在好生麻煩。

7

上神投凡胎,未知來處,沒有因由。

於是我們兩個都註定了會是孤苦一生的命格。

做林澤的時候,我自然忘記了所有的前塵往事。

我只知道,從我懂事起,我身邊就一直有一個林音。

她長得很漂亮,像一隻精緻的白瓷娃娃,偶爾冷淡疏離,可對著我時,她總是笑眯眯的。

她會拉著我的手,眸光閃閃地問我:

“阿澤,你是不是餓了,我去偷饅頭給你吃好不好?”

那時我總是在取笑她,飯桶。

可她卻不惱。

她只會說:“不吃飽怎麼行呢,人是鐵,飯是鋼呀。”

嗯。

就,呆頭呆腦,傻里傻氣的。

我記得,後來我問過她,為甚麼總是那麼執著在吃飯做飯這種俗事上。

她那時歪著腦袋,很認真地想了想。

她說,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最美還是人間煙火。

有了煙火,才會有個家的樣子。

我不置可否。

再後來的後來,我才明白。

天族的二殿下,和龍族的容音,大抵都是一樣的人。

我們都是形單影隻的存在,只單純,也迫切地想要有個歸處罷了。

幸好啊,我遇見了她。

8

我做林澤的那些年,時常會做一個夢。

夢裡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真切。

只有一位老者略帶震懾力的聲音,一直響在耳邊。

他說:“帶她回來。必須帶她回來。”

我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回來,是要去哪裡。

但很神奇的是,我知道這個她,一定指的是林音。

畢竟我在那世上,無親無故,也只有一個林音。

而且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待我很好。

她明媚,開朗,總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在我身邊上躥下跳,嘰嘰喳喳。

就是腦袋實在不靈光。

高中畢業那年,她一定要去西餐廳做學徒,我沒能勸住她。

那時我們還很窮,我要用獎學金支付大學學費,還要打好幾份零工賺生活費。

白襯衫洗了又洗,始終也沒捨得扔掉。

於是林音說,她不要學習了,她要去賺錢。

就算工資很低也沒關係,只要有飯吃就可以。

然後她就開始把那些漢堡,牛排,烤麵包,一股腦地往我這裡送。

她還會用略帶嫌棄的語氣和我說:

“林澤,你看看你,瘦得都快要嘬腮了,真是可憐見兒的。

“你放心,以後吃飯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有我養你!”

我看著她那一臉大義,當真哭笑不得。

要她這個高考 300 來分的呆瓜腦袋來養我?

那我還不如趁早去喝西北風。

只是彼時陽光正好。

稀薄樹影落在她素白的小臉上,襯得她眼底的星光,奪目耀眼。

讓我根本挪不開眼睛。

我們兩個,當真是相互依偎地長大。

我習慣她,接受她,依賴她,離不開她。

繼而愛著她。

是啊。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早就愛著她了。

命中註定。

9

我剛去醫院實習的那一年,林音的餐廳還不是很忙。

那個時候,不管我夜裡忙到幾點,她都會亮著餐廳裡的燈,坐在小餐桌邊等我回家。

我自然勸過她不要總這麼呆頭呆腦。

但也自然勸不動她。

每次我一進門,她都會揉揉眼睛坐起身來,然後去廚房給我做一碗清水面。

口味雖清淡,卻十足暖胃。

其實那些年,我的食性早就被她養得十分刁鑽。

也就只有她做的飯菜,才能真正填飽我的胃。

也就只有將她摟在懷裡的時候,才能真正讓我有一夜的好眠。

後來回到符禹山的時候,我時常懷念那一段時光。

也時常悔恨。

若是我能早一點愛上她。

我們也許就不會,走到如今這般境地了吧。

10

林音出事的那天,本來我是要向她求婚的。

她做了那個甚麼明星主廚之後,就開始忙得腳不沾地。

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

而且她那個節目導演,分明就對她很有意思,每天都對她噓寒問暖的,當我是個死的。

於是我警鈴大作。

鑽戒早就買好了,求婚的誓言早就寫好了。

我也早就準備好了,要把林音綁在我身邊,一輩子不放開。

只等她的那一句,我願意。

可那時的林澤還不知道。

因緣際會的事,向來由不得我們做主。

去見她的路上,眼前強光只一閃。

前塵往事紛至沓來。

我竟又瞬間變回了那個清高倨傲的玄澤仙君。

而我的阿音,卻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裡,只剩了最後的一絲神魄。

都是為我所累。

哈。

我這才想起來,我這個人,一直是個十足的混蛋啊。

11

孟婆說,容音被忘川水灌滿了心肺,怕是無力迴天。

我哪裡聽得這樣的話。

手心捏個迦印,靈力催動,我便將半生修為都渡給了她。

卻也只夠將忘川水毒,困在她的心口。

她大抵還是會忘了所有。

孟婆見我如此不顧一切,倒是毫不驚訝。

她只戲謔感嘆:“看來你們兩個在凡世,經歷了許多。”

是啊。

原先做神仙的時候,千百年都是白駒過隙,無非虛度。

可凡間短短三十載,卻足夠將一個人深深刻進血脈。

若是丟了她,便幾近是要我丟了命。

師父說,這一遭,是容音的天劫。

可又何嘗不是我的劫。

走的時候,我還只覺得她是個拖累。

歸來時,我卻恨不得與她以命抵命。

半生修為盡散,又能有多痛。

只有情之一字,才最為傷人。

12

孟婆騙容音說,她只是異世界來的穿越者。

她呆頭呆腦的,自然信了。

本來我還想著,我也要誆她說,我是放心不下她一個人,所以才跟著她一起來的。

沒想到的是,容音醒來那一日,眉心只皺了一瞬,眼風只淡淡掃過我的臉,便毫無波瀾地挪開了。

她不記得我了。

她竟不記得我了!

那些中餐西餐泰餐韓餐的食譜配方,她倒是都記得分毫不差。

卻獨獨認不出我。

我啞然失笑。

分明是前兩天,還會摟著我的手臂和我撒嬌,還會踮起腳尖幫我打領帶,還會笑盈盈囑咐我一句,一定記得按時吃飯的人。

如今,她卻只會站在離我幾步遠的距離,禮貌卻也疏離地喚我一聲,二師兄。

倒是和曾經的那個容音,分毫不差。

可我又哪裡還只是她的二師兄。

我又哪裡還回得去呢。

13

我被這小沒良心的氣得咳了幾天血。

師父和大師兄,便輪著番來我屋裡勸我。

“三丫頭慣常就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了。

“待她的水毒解了,她自然是會記起你來的,你倒是也不必這般生氣。

“而且你看,你們兩個手上的姻緣線,如今已經這般明顯,你又何必擔心她會半路跑了?

“老二啊,你還是先多少吃些飯吧,餓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我看著師父那張明顯愈發圓潤的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每日耗費心力的煉丹給她解毒續命,她倒是在這符禹山上做伙房丫頭,做得很是暢快。

一日三餐一頓都沒給他們落下不說,還都是營養均衡的葷素搭配。

當年她從小廚房偷饅頭給我時,也沒見她有過這麼上心。

思及至此,我氣急攻心,便又倒在榻上咳了兩天血。

師父只扼腕嘆息了一番。

然後就拉起大師兄,一道回去吃晚飯了。

……

14

每天夜裡,我都是等容音睡了之後,才去她房裡,將丹藥偷偷餵給她。

有天晚上我去時,她像是正在做甚麼噩夢。

她兩手絞著被子,嘴裡嗚嗚咽咽地說著話,聽不真切。

之前她是林音時,也偶爾會這樣。

於是我只能像之前那樣,將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

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有幾分乖巧。

而待她終於平靜入睡,我俯身仔細替她掖好被角的時候。

我終是沒忍住,在她唇上落了一個吻。

她身上那一抹慣有的花香,向來清淺,卻實在蠱人。

總是會讓我想去緊緊地抓住她。

再也不放開。

永遠放不開。

15

沒想到我的這個很剋制的吻,到底還是吵醒了她。

她揉著惺忪睡眼,抬頭看向我時,很有當年林音的模樣。

令我一時恍惚。

那一瞬間,我還以為,她又會軟糯糯地嗔怪我說:

“你終於回來啦?我都等你好久了。”

可她卻只略帶無奈地問:

“二師兄?你怎麼還沒睡?是餓了?要我做點甚麼給你麼?”

我很是失望。

這個小沒良心的,到底為甚麼永遠都是先把吃飯掛在嘴邊?

於是我很沒好氣地接話:“對,我餓了,你煮碗麵給我吧。”

她自然應了。

而她後來端給我的那碗麵,也自然還是原來的味道。

清香,卻絲毫不寡淡。

也曾在無數的夜裡,熨帖過我的脾胃。

只是物是人非,我們,還是回不去了。

後來容音坐在我的對面,呆頭呆腦地問我,為甚麼總是至晚不睡。

我只能藏下滿眼霧氣,壓下唇邊哽咽,故作搪塞。

可是,阿音,你真的不能,快一點好起來嗎?

我一個人,真的很孤單。

16

該來的總歸會來。

大師兄帶著容音和雲裳,去巫啟國抓青曇了。

我們都知道,此去,雲裳必死。

可如今,她們姐妹二人已十分親近。

所以這一遭回來,就算容音的水毒能破,她怕是也要恨上我們幾個。

尤其是,作為罪魁禍首的我。

為了以示補償,我用心火,修好了她的琉璃劍。

那是她曾經的法器。

如今她法力盡失,若有法器在身邊,也能多少護她一二。

我瞞著師父,連夜去見她。

大抵是水毒已有些控制不住,她如今,已經越發健忘。

燈火闌珊的夜。

看著她懵懂卻哀傷的臉,我亦是心痛。

我想牽住她的手,我想帶她走。

我想讓她,只做當年那個最單純的阿音。

可我又很想,很想她能記起一切來。

怨我也好,恨我也罷。

我欠她的,我們欠她的。

終歸都要還。

17

以我對容音的瞭解,我想她回來後,定然第一個不會放過青曇。

她這個人,雖然看起來總是沒心沒肺,呆頭呆腦。

可實際上,她是個能對自己極其狠辣的人。

就好像當年她學廚的時候,她的老師不過批評她幾句,她便能徹夜不睡地練刀工,練到滿手的水泡,卻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不過她此去,必然會遇到諸多阻礙。

我們師兄弟雖然都有心幫她,可師父卻說,不許我們插手。

她終歸不能只是我們符禹山的廚娘,她也是龍族之後,當年的女戰神血脈。

而且毫無意外,她臨行前, 來找我退婚。

誠然我早就知道, 在她眼裡,我並沒有那麼重要。

她第一個忘記的人是我, 那她第一個要捨棄的人, 也會是我。

只是當她目光決絕地站在我面前時, 我還是覺得徹骨的心痛。

時過境遷, 我已從當年那個不知所謂的二殿下,變成如今這個滿心滿眼只有她一個的傻瓜。

可她, 卻一如我初見她時的樣子。

絲毫不將我放在眼裡。

我想,也好吧。

等一切塵埃落定, 我再去接她回來吧。

春去秋來,日落雲稀。

我總能, 再讓她愛我一次的吧。

18

半年後,我們才聽說了容音的訊息。

她剝皮抽筋, 將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只為替雲裳求一個公道。

師父怨她糊塗, 但還是拉著師兄弟們上天宮求情。

而那時我正閉關療傷, 還出不了門。

我想, 容音能割捨掉自己的龍脈,應該也不止是為了換證據那麼簡單。

她該是恨極了他的父王,所以才會這般決絕地與他劃清界限。

也是幸好她身上還有我的半生修為, 想她就算受罰, 也該不會危及性命。

我本想著, 待我出關後便去尋她。

可沒想到,她卻被孟婆藏進了凡世。

孟婆還說, 這都是她的要求。

我難掩心中哀切。

孟婆卻看我一眼, 笑得十二分戲謔。

“二殿下,你該不會是為了容音忘記了你的事, 而一直在吃味吧?

“你也是學醫之人,怎麼會不知道, 忘川水, 洗的便是七情六慾。

“她會忘了你, 也是因為她的情慾皆是關於你。

“而水毒得解的那一刻, 記憶回溯, 她對你的情意, 也分毫不差都會回來。

“那傻丫頭會找你退婚,只是她覺得如今根本配不起你,也不想你再為了她憂心而已。”

“別看她天天嘻嘻哈哈的樣子,其實你們都一樣, 都是活得謹小慎微, 生怕會被別人嫌棄的傻子罷了。”

19

孟婆的一番話,將我醍醐灌頂地澆醒。

連傷都好得快了些。

半年後, 我隨著師父他們一起去接容音回家。

雖然我十分不願意讓她回來繼續做符禹山的伙房丫頭。

畢竟,她合該只是我一個人的。

20

驀然回首,她自燈火闌珊處行來。

皎皎月華。

她一如我記憶中的那般, 清雅卻奪目。

我握住她的手, 撩起她的發,只想聽那一句遲來太久的話。

好,我願意。

華城小巷, 人間煙火。

萬水千山,空谷容澤。

往後餘生,你都只是我一個人的阿音。

永無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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